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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毛线夜

[福利分享] [原创][连载]联盟群英传 第九章 宪兵(德玛之翼 奎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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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3-29 02:1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一年一章的有生之年吗?好棒好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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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3-29 12:00 | 显示全部楼层
都快不记得前面的剧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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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3-29 17:20 | 显示全部楼层
以后一周一更,坑了随机剁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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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4-4 16:4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 友谊(下)
                                            (九尾妖狐 阿狸)
  两个水兵的眼神涣散了一秒又恢复正常,只是睁大的双眼里多了一份不自知的狂热。他们的身体恢复了自由,然后大喊着不知所谓的口号,冲回前甲板处。更多的皮城水兵正在跳上这片没有“危险分子”防守的区域,与甲板上的水手混战。
  然后两人冲了过去,对着毫无防备的同僚手起刀落,胡乱乱杀,直到被大喊着“你们疯了”的愤怒同僚用短矛戳穿身体。或许他们死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或许没有。阿狸的意识已经从他们身上脱离。
  她最后看了地上的遗体一眼,然后大步迈向混战之处。一根带着血迹的火把滚落到她的脚边,她飞起一脚,将还燃烧着的火把一把踢进海中。
  “你们要火,那便给你们火!”她张开双手,紫色的火焰从她手上升起。在阿狸还是丛林里的野兽时,她就已经认识到了火的力量。如今九尾狐的魔力让她能够创造出更易操控,也更具威力的妖火。
  一个杀得性起,面目狰狞的水兵在阿狸面前举起刀,满是血迹的刀刃却被骤然腾起的妖火包裹。弯刀如冰块般在妖火之中熔化,紫色的火焰随即蔓延到水兵的身上。目睹了武器下场的水兵眼神被恐惧占据,他扑腾着双手,拍打着身上的火焰,纵身跃入海中,却更加恐惧地发现,即使在水中,妖火依旧不会熄灭。
  阿狸没有再去理会落水者。她也没有让妖火杀死他,她不屑于,也不需要这么做,水中自会有其他东西来收拾残局——阿狸已经可以感应到它们的存在,循着鲜血的味道而来,吸血的海鳗,成群的狼鲨与独行的猎鲨。还有更多可怕的海洋生物正在赶来参加这场盛宴。
  那就成全它们。灵光再次在阿狸的眼中闪烁,她降下心防,心灵之力如洪流般倾泻而出。一个接一个,皮城的水兵要么被紫色的火焰缠身,从甲板上跳入海中,要像失心疯一样扔掉武器,强行拖着心智正常的同伴一起跳。这幅疯狂的景象让军舰上原本准备加入战斗的水兵们纷纷止住脚步,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他们的人数依旧超过甲板上的总人数的两倍,但恐惧已经在他们的心中埋下,传开。旁边的军官声嘶力竭地一再督促他们进攻,朝天鸣枪之下,终于有第一个水兵鼓起勇气,大步迈前,准备加入另一边的战斗。
  阿狸露出冷艳的笑容,对他抛去一个飞吻。如注的汗水从额头流下,却丝毫没有影响她的美貌和魔力。
  水兵一脚踩空,没做任何挣扎就落入两船甲板之间那道小的连五岁孩子都可以跨过去的缝隙,传来“噗通”一声闷响。剩下的水兵开始骚乱起来,拼命往远离甲板边缘,远离阿狸的方向退着,无论军官如何大声呵斥,对天鸣枪。纪律不复存在。
  风帆船的水手吃惊地瞪大了眼,甚至忘记了乘胜追击。直到船长大喊起来:“砍断绳索!砍断绳索!”
  还活着的水手再度一拥而上,胡乱砍断了连着两边甲板的勾爪绳。两艘船再度分开了一些,露出中间的海面,下方落水者此起彼伏的呼救变成哀嚎和惨叫。水中的猛兽开始争相享受起这场天上落下的盛宴。后方甲板的战斗声音也越来越稀疏,阿卡丽和瑞雯正在摆平最后几个孤立无援的水兵。
  “拉帆!拉帆!西北向!”一只手负伤的女船长边包扎着伤口,边声嘶力竭地指挥着水手。他们只留下几个人看守甲板,其他人丢下武器,开始玩命地干起活来。“西蒙,我要风!你能吹多大就多大!”
  吊绳拉下,白帆扬起。然后软绵绵地垂下来。连一丝风都没有。倚靠在桅杆上稍作休息的阿狸这才注意到,从刚刚开始——甚至可能是从天空变黑那一刻开始,甲板就已经不再摇晃,平稳得好似地面,空气沉闷得似乎不再流动。她抹去脸上的汗水,疑惑地望向海绵,但连海面也变得没有一丝波澜,拍打船舷的浪声同样消失的无影无踪,落水者与深海猛兽的搏斗也以后者的大获全胜而渐渐落下帷幕。
  “西蒙!你个狗娘养的在干什么!?”女船长朝着舱内喊着。
  “这里一丝风都没有了,船长!我说过了,我没法给你凭空变出风来!”气象巫师的声音从舱内传来。从战斗开始他就一直躲在船舱里没有出来过。
  被逼到角落却不肯跳水的最后一个水兵在阿卡丽的忍镰下变成毫无生气的尸体。她顺手割断连接两条船甲板的最后一根爪勾。但是船依旧一动不动。两艘船就这么停在海面上。没有水兵跳过来,没有战斗,没有风,什么都没有。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直到一声惊雷劈开空气,照亮大半个海面。惊雷唤醒了阿狸远古的,本能的恐惧感。她不安地咽了口唾沫,抬起头,这才注意到,天空变得这么低,低到可以清晰地看见闪电在云中穿行的痕迹。
  一丝凉意从过度使用魔力而发烫的脸颊上传来,阿狸伸出舌头,接到了第二滴冰凉的水珠。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雨水洒落到阿狸的脸上的同时,她也感觉到了一丝清爽的微风拂过发梢。船帆也在风下微微鼓起。
  “船长!起风了!我们快撤吧!他们一时半会不敢追上来的!”阿狸不顾疲惫,兴奋地喊着。但是她在船长的脸上看见的不是丝毫的兴奋,反而是难以抑制的恐惧。
  “夏日风暴!下帆!下帆!”尽管已经嘶哑不堪,但船长的声音仍比刚才指挥战斗的时候响了一倍。阿狸困惑不已地看着刚刚将船帆扯满的船员们现在手忙脚乱地解着绳索,把风帆一寸寸地往下拉。她转过头,看见军舰上同样是一片忙碌的景象。夏日风暴不分善恶,在它面前人人平等。没有人再关心战场。,原本督战的军官也加入了水手们降帆,收拾甲板杂物的工作。
  甲板上传来雨水的叩击声。一开始像是舞厅里的柔板,随后拍子越来越快,宣告暴雨的莅临。久违的波涛拍打船身的声音再度传来,连同第二声惊雷
  ——在阿狸的心头,在所有人的心头炸开的惊雷,不分敌我,几乎将所有人同时震倒在甲板上。
  虚空之声的怒号。
  撕裂般的头痛再度传来,那声在心灵中直接响起的怒号对阿狸造成的伤害比她想象得还要严重得多。她哀嚎着,双手抱着脑袋在倾斜的甲板上连滚了好几圈,撞在桅杆上。还没等她缓过劲来,桅杆上一面解开了一半的横帆突然失去控制,带着盘绞的缆绳和索具和上百斤的重量一同坠落下来。
  一只手突然抓住阿狸,猛地将她从原先的位置拉开。横帆猛砸在甲板上,溅起一片雨花和木屑。
  “谢……谢谢……”阿狸喘息着说道,让阿卡丽把她扶起来。阿卡丽的面罩已经不翼而飞,浑身的鲜血顺着雨水从她身上不住地滑下,但大部分都不是她自己的。
  水手们接二连三地爬起身来,顾不得暴雨,在船长的指挥下继续抢收着船帆,绕着两根主桅杆捆安全绳。“一队,桅杆!二队,水泵!大副,船舵!”船长用最简洁的语句下着命令。风开始变大,雨点毫无规律地横泼直洒,海浪不再满足于拍打船身,而是开始冲上倾斜摇摆的甲板,和雨水混合在一起,一次次地拍打在每个人身上。
  这种情况下,连站立都变得困难。她们两人互相搀扶着,瑞雯从她们身边跑过,呼喊着菲奥娜的名字。阿卡丽扶着阿狸的胳膊,一只手指向另一边。磅礴的雨水遮挡着视线,火把和油灯大都已经熄灭,浪头正将轻重不一的两艘船分开。但就算这样,阿狸还是看见——离风帆船咫尺之遥的军舰上,却是和  她们身边截然不同的景象。军舰的甲板上一片静悄悄,仿佛倒下的人都没有再站起来,没有人继续抢收船帆的工作,任凭船帆一片片被暴风雨撕扯得七零八落。
  “他们都死光了吗?那可真是上天保佑!”阿狸忍着头痛说道。但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绝不会如此天真。虚空之声的余波还在她脑中弥留,她不敢也无法用意识去探测军舰上的男人是否还活着。又一个浪头打上来,冲刷过大半个甲板,风帆船猛地又颠倾了一下。
  “不!看那边!”阿卡丽本来就不大的声音在风暴中难以分辨。阿狸顺着她指着的方向望去,终于注意到阿卡丽要她看见的事物。在风浪中倾斜的军舰上,还有一个身影在动,在顺着桅杆往上爬。暴风雨中,这种举动不是近似于,而是百分百等于自杀。但那个身影依旧执着地攀爬着。他的帽子被吹走,衣摆在风暴中疯狂地扑腾着。等待他的命运似乎只剩下两个:爬到一半就摔死或者爬到顶再摔死。
  不,事情不会这么简单。阿狸突然有不祥的预感。她的头再次痛了起来。那个身影,她明明在哪里见过……在哪里见过。
  在军舰上见过,在船舱里见过,借着皮特沃夫海军军官的眼睛见过。内心完全被扭曲的虚空所占据,早已陷入癫狂的舰长。
  他还在继续爬着,而且也不打算向风暴屈服。舰长来到桅杆顶部的瞭望位上,小小的护栏随时可能崩裂,但他毫不在意,对着风暴张开双臂。暴雨阻碍了视线,让阿狸看不清他脸上露出的疯狂的笑容。
  无论是浪涛声和雨声都掩盖不住他的呼喊。
  “虚空!我呼唤你!”
  又一道惊雷,这次同时在天空,与众人的心中同时炸响。尽管阿狸早就做好了准备,仍然被一阵直扑心灵的剧烈痛苦所压制。一瞬间,她的意识与身躯脱离了连接,甲板,风暴,身边的阿卡丽,一切都变得远去。风帆船下的海洋再又变成舰长心中那片扭曲的混沌之海。这一次,这片混沌之海中不仅只有她自己,还有许许多多的“人”。
  那是皮特沃夫军舰上的水兵们——的意识,没有能力像阿狸一样保护自己,在混沌之海的漩涡中挣扎,呼救,直至溺毙。
  而那海洋的正中央,阿狸再次看见舰长那根已经扭曲得不成样的心灵之弦——还有中间的那只“眼睛”。
  如今它已经真的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眼球,闪烁着诡异的紫光,三根长长的触须盘卷,缠绕,寄生在舰长异化的心灵之弦上,君临这个心灵的空间。
  “Wii’r comin!!我们来了!!”
  “我们来了!!”
  “我们来了!!”
  虚空的语言涌向心灵世界的四面八方,又来回反弹着,发出百遍,千遍,可能永远不会消逝的回音,强迫着阿狸,也强迫着被困于其间的所有水兵的意识,一同喊出只巨眼的名字。
  “Vel'Koz!!!维克兹,虚空之眼!”
  随着这个名字喊出,这片心灵的混沌之海变成了以巨眼为中心的巨大漩涡,将水兵们的意识盘卷向中间。
  阿狸再也无法忍耐,呼唤出她所有的魔力,带着她的意识从漩涡的巨大吸引力中往外逃脱,逃脱……
  “阿狸小姐!”
  她猛地睁开眼睛,听见阿卡丽熟悉的声音在焦急的呼唤着。身体传来一阵泡在水中的寒意,雨水无情地拍打着她的脸庞。她挣扎着从甲板上站起来,拼命将遗留在脑中的虚空回声驱赶出去。她刚在想着如何向阿卡丽解释自己“看”到的一切,但是船长和水手们声嘶力竭而恐惧万分的声音却一同响起。
  “漩涡!”
  她向海面望去,然后倒吸了一口冷气。风暴肆虐的海面,突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将周围的一切,死人,断桅,落帆,以及,她们脚下的船一同向中心卷去。
  就如同她在舰长心灵之中看见的那片漩涡。
  “左满舵!左满舵!拉横帆!冲出去!”船长的命令一再变卦,但没人顾得这一点。被卷入漩涡的恐惧使得所有水手更加疯狂的忙碌起来。“西蒙!控住风速!”
  随船的气象巫师即使回答了,声音也被风暴淹没,即使努力了,风帆船也丝毫没有冲出漩涡的迹象,只是勉强维持停在边缘的趋势。
  “阿卡丽大师,请你帮大副把住舵轮——”阿卡丽点点头,健步冲向船舵所在地。“阿狸小姐,请你——哦天哪……这不可能……”船长说道一半的话突然咽了回去。
  原本一同被卷向漩涡中心的皮特沃夫军舰,突然如幽灵一样又开动了起来,它的风帆已经被扯得七零八落,蒸汽机却仍然顽强地工作着。军舰在漩涡边缘慢慢转向,开动——却不是朝着逃脱漩涡的方向,而是顶着双倍的阻力,冲着风帆船顽固地冲来。
  “这不可能!蒸汽的动力也不足以让它们——”船长吃惊地大喊着。
  我知道是什么在驱动着它!但阿狸的思绪同船长的声音一同被一声比雷声略小的闷响打断,甲板突然猛地震颤了一下,不是风浪颠簸的颤抖,而像是被巨人拿着棍子用力地击中。
  “火炮!”
  之前一直担心误伤到已经登船作战的水兵而一直沉默的火炮终于响了起来。随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漆黑的炮口喷出的火焰花一朵朵绽开又随即熄灭。暴风雨和颠簸的海面影响了瞄准的精度。但阿狸再又感觉到脚下的甲板颤动了两次。
  “船长!船舱进水了!”
  “预备小组!操作水泵!木匠,带人下去补漏!”船长在甲板上来回奔波着。
  但是灾难才刚刚开始,皮特沃夫军舰在风暴中最后一次调整角度,再次猛撞上风帆船。
  风帆船船身在这一撞击下,几乎倾斜了四十五度,甲板一侧已经没入起伏的海面,又一个巨浪打起,瞬间将两艘船一同吞没。海水冲过阿狸的身体,涌入她的嘴巴,鼻子,连折起的双耳也无法阻挡进水。她拼命抱着桅杆,不让自己被巨浪从船上冲走,但她却可以看见几个不幸的身影从她面前被冲出甲板之外,消失在海水之中。
  数秒之后,巨浪才重新将风帆船吐了出来。阿狸跪坐在甲板上,剧烈地咳嗽着,几次想要站起身都宣告失败,直到一双有力的手从后面扶住她,支撑着她在倾斜的甲板上站起身。
  “你看见菲奥娜了吗?从战斗开始我就一直没见到她!”瑞雯用焦急的声音问道,她的额头鲜血直流,顺着雨水染红半张脸。阿狸没有回答,只是勉强地摇摇头,边把呛到的水呕出来。等阿狸站稳身子,瑞雯便松开手,跑向甲板另一侧。
  阿狸抬起头,看见船首操纵船舵的三个身影只剩下两个。巨浪过后,大副已经不见踪影。阿卡丽和二副在拼命控制着舵轮,船尾一寸一寸地调整着方向,让船身避开大浪的方向。船首终于重新切入浪中,甲板刚刚恢复平衡——
  皮特沃夫军舰再次撞了上来,风帆船船身传来一阵木板爆裂的响声,连同船员落水的呼声和惨叫。两艘船像情热恋的侣般如胶似漆地拥抱着,在海浪与风暴中,在漩涡的边缘翻滚。攻击还在继续,军舰的炮口抵着风帆船的船身开火,炮弹直接在两船之间炸开,将炮手和火炮一同炸得粉碎。
  “他们疯了!”阿狸听见船长的声音,但却无暇去看声音到底从哪里传来。
  她在看着更加疯狂的景象。冲撞上来的军舰甲板上,重又站满了人,没有人抢救船帆,没有人再固定甲板上的杂物,没有人做保护措施。他们幽灵般的身影,如同桅杆上疯狂的舰长一样矗立在风暴之中。
  面朝着风帆船。
  虚空之声再次震响,将阿狸震倒在地。她的肩膀狠狠撞在甲板上,传来一阵脱力的疼痛。阿狸呻吟着抬起头,正好看见,又有数十根爪勾飞来,勾住已经残破不堪的风帆船边栏和甲板。天哪,他们到底还有多少这种东西?
  而这一次,皮城水兵们甚至等不及把两船的甲板拖到一起,就开始争先恐后地往狭窄的接舷处跳,驱动他们的不再是军纪,而是疯狂。他们口中喊的不再是以皮城之名,而是无法辨识的呓语。
  他们的双眼在黑暗中晶光熠熠。紫色的,在眼眶中萦绕的光芒。如同那虚空之眼的颜色。
  第一队人跳上风帆船的甲板,但没等他们挪开空间,后面的人就已经跟着跳了过来,互相推搡拥挤,乃至从甲板边缘滑落海中,却毫无畏惧,在所不惜。
  在风暴,巨浪和火炮接连的洗礼下,风帆船上还有战斗力的人已经寥寥无几。一半人在船舱里操作水泵,修补船体。甲板上还有能力作战的水手已经不到十个。他们甚至没有足够的勇气上前迎敌。
  只有瑞雯再又冲了上去,绿色的魔光凝聚成她的断刃的前半截,在剑刃舞动的轨迹上留下残影。光靠魔力带来剑芒就将最先跳上来的水兵扫到海里。削铁如泥的利刃斩断矛柄,刀刃,还握着武器的断肢被雨水冲出甲板外。
  但眼中闪烁着紫光的水兵们前仆后继地冲上甲板,将所向披靡的女战士压制住。不仅是因为瑞雯体力的下降,水兵的疯狂已经超出了想象,他们似乎已感觉不到恐惧和疼痛,即使断手断脚,仍然用爬的,用咬的,用抓的攻击着瑞雯,直到鲜血流干。
  没有阿卡丽掩护自己的身后,在疯狂的敌人面前,瑞雯不得不且战且退,一路退到船尾。更多的水兵趁机跳上甲板。
  船首的方向同样如此。尽管这一侧,两船的甲板间距已有数米,而且还在随着波涛起伏变得时远时近,但皮城的水兵们毫无顾忌地从这边跳了过来。一半人没能跨过这段距离,掉入海中,剩下的人攀住栏杆,爬上甲板,开始屠杀还在竭力控制着风帆的水手。阿卡丽离开船舵,冲入水兵之中抵御着他们的进攻。但和瑞雯一样,她能做到的也变得极其有限。
  又一个巨浪从风帆船正下方袭来,将船体高高抬起,又猛地落下。阿卡丽一个踉跄,在稳住身子时,背上和小臂各多了一道刀伤。好几个水兵在刚刚的颠簸中从甲板上摔落海面,但他们的位置立刻被后来者填上。
  阿狸试图用心灵之力支援她,但随即发现水兵疯狂的心智已经完全不受她的干扰,反而回馈以撕裂般的头痛。她的举动反而吸引了水兵的注意——这在以往根本不可能被察觉。好几个水兵转过身子朝阿狸袭来。
  她亮起妖火保护自己。但水兵毫无畏惧地朝她冲来,妖火熔化他们的武器,包裹住他们的身体。但直到肉体被彻底融为枯骨前,他们还在锲而不舍地朝阿狸逼近,随后眼眶中的紫光才彻底熄灭。
  这实在太疯狂了。已经几乎要筋疲力尽的阿狸想着。到底要怎样才能战胜这样的敌人。她抬起头,看见了答案。
  要战胜疯狂,唯有消灭疯狂的源头。
  “阿卡丽!”风暴中,她用最大的声音喊着。“舰长!杀了他!桅杆上!杀了他!”她的话语无论次,甚至不知道有没有传到被重重包围的阿卡丽耳边。
  在她听到阿卡丽的回答之前,阿狸面前的甲板突然炸裂开来。不顾甲板上友军的伤亡,皮特沃夫军舰还能正常运作的火炮再次开火,一发炮弹正落在阿卡丽战斗的位置。硝烟几乎立刻被暴雨驱散,破了一块大洞的甲板上,无论是水兵还是阿卡丽都不见踪影。
  她心头一沉,猛扑向船边,寻找着阿卡丽的踪迹,随即松了口气。
  阿卡丽的身影出现在数米之外的军舰上,单手吊在边栏上。水兵试图从边上攻击她,却被她一把抓住其中一人,顺势拖出栏杆之外,坠入海洋。阿卡丽借势越上甲板,立刻就陷入与更多敌人的战斗中。她一定是听到了阿狸的话,但她又要如何才能突破重围,抵达桅杆处,再登上足足有30米高的桅杆?
  风暴和大雨依旧没有减弱的迹象,漩涡仍在以无法抗拒的力量将缠在一起的两艘船慢慢拖向深渊的中心。过度消耗魔力的阿狸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体验过如此的精疲力尽。从她的角度,已经望不见被淹没在人群之中的阿卡丽,但至少暂时没有水兵从这个方向进攻风帆船,除了——
  背后一柄弯刀砍下,颠簸的甲板救了她一命。弯刀砍中空气,给了她反应的时间躲闪第二刀,第三刀。船尾已经失守。她同样看不见瑞雯在哪里,皮城水兵和风帆船船员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
  阿狸强行打起精神,呼唤魔力,妖火从她颤抖不已的手掌上跃起,想要先解决面前的敌人。
  风帆船再次被巨浪吞没。海水没过阿狸的嘴巴,鼻子,头发。她拼命屏住呼吸,集中精力维持着妖火,海浪终于从甲板上褪去,阿狸面前的敌人也不见了踪影。
  一只手突然从后面抓住阿狸的脚踝,将她拉得失去平衡,即使在海水中也没有熄灭的妖火随着阿狸重重扑倒在地而从手心中消逝。她拼命踢蹬着,想要甩开水兵如钢钳般的手,但湿滑的甲板却让她连挪开身子都做不到。水兵另一只手举起弯刀,眼眶中的紫光映着阿狸脸上的绝望。
  她的视线突然被耀眼的光芒占据,突如其来,自他们来时的方向升起的光芒,照亮整个夜空,犹如白昼突降。
  长达数秒的白光。阿狸伸手遮挡,但直到白光消逝,天空重归黑暗,双眼所看到的依旧是白茫茫的一片,甚至让她以为自己已经来到了天堂。只是为何天堂的雨也下个不停,地面和甲板一样摇晃不已?她全身都在痛,但没有一处是致命伤那样的痛。
  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世界逐渐回归到阿狸的眼前。周围依旧是哀嚎声,雨声与浪涛声。抓着她脚踝的那只手已经松开,水兵闪烁着紫光的双眼依旧死死盯着她,举起来的弯刀却没能砍下去,铛一声落到一边。
  一把细剑钉在他的背上。菲奥娜。从战斗开始阿狸就一直没有见到她,直到现在。
  “谢……谢谢……”阿狸干巴巴地说道。但是对方没有回答。菲奥娜的双手还死死握着插在水兵背上的剑,鲜血不断地涌出,汇入甲板上的海水中。她的手,身体不断地颤抖着,不是因为风浪的颠簸。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也没有任何表情。
  她张开口,却没有说话,也没有看着阿狸,而是低着头,注视着剑下还没死透的水兵,然后,一只手驻着剑柄,身体却慢慢地伏了下去。
  “你……你还好吗?”阿狸结结巴巴地说道。“能不能扶,扶我起来……还是说,需要我扶你……哦天哪——”
  阿狸面前,菲奥娜突然猛力转动剑刃,让更多血从水兵背上的伤口里喷出。水兵不住地抽搐着,但眼中的紫光仍然没有消失,脸上也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手甚至仍然在向阿狸的方向抓挠着甲板。
  “你不能给他个痛快的吗?”阿狸有一种说不出的反感——但随即这种反感变成了恶心。菲奥娜依旧没有理会她,而是继续将脸埋低,埋到了自己的剑刃边,水兵的伤口上,直到嘴唇沾到了鲜血上。
  她的身体更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沾到的是什么剧毒一样。不顾剑芒就在嘴唇边上,她张开嘴,啜吸了一口鲜血。
  阿狸吐了一个脏字,不自觉地用手撑着身体后退了半米。她看到,菲奥娜继续转动着剑刃,扩大伤口,然后继续贪婪地吸吮着水兵流出的鲜血,就如同久旱后的植物吸收着甘霖,饥肠辘辘的狼群在大快朵颐猎物。
  更甚于两者。
  一声脆响,精钢剑刃甚至被菲奥娜掰断。水兵眼中的紫色光芒也终于随着身体的彻底死亡而消失。菲奥娜最后在伤口上啜吸了一口掺着雨水的鲜血,然后慢慢抬起头,下巴,脸颊上沾满了鲜血。菲奥娜的目光从阿狸身上扫过,让她起了浑身鸡皮疙瘩。
  但她的视线并没有停留在阿狸身上,而是继续往上,注视着天空。阿狸的双手攥成了拳头,却忍不住也随着菲奥娜一同望向天空。她本以为只会看到漆黑一片。
  但是层层叠叠的乌云正在裂开,数道白光从缝隙之间漏出。
  月亮出来了。一轮异常硕大的,连上面的环形山都隐约可见的满月。皎洁的月光从乌云的裂缝之间倾泻而下,正洒在船上,洒在她们身上。每次直视满月都会让潜藏在阿狸内心深处的远古的野性本能蠢蠢欲动,但她早已学会了如何克制。
  不过这次,抑制住阿狸心中野性的,是恐惧。在她面前,菲奥娜沐浴着月光,缓缓地站起身来,之前那病恹恹的状态从她身上一扫而空。她的脸庞在满月和唇边鲜血的映衬下显得更加苍白,却苍白得无比动人,散发着一种摄人心魄的,令人恐惧的美。
  她的双唇微微张开,两颗犬齿仿佛如主人一样获得新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变尖,变利。她的瞳孔缩小到几乎不可见,余下一片纯粹的血红色。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身体随着呼吸慢慢起伏着,一次,两次,三次,然后归于平静,不再动弹。
  她伸手抹去嘴边的鲜血,将手指伸到唇边,轻轻舔舐着,然后低下头来,好像在看着什么全新的事物一样打量着阿狸。
  “呃……嗯……你好……今天虽然天气不好,但月亮挺大的,不是吗?”她的注视让阿狸毛骨悚然,甚至连自己在说些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菲奥娜只是对她笑了笑。那笑容是那么冷酷而妩媚。然后她从阿狸身边走了过去,握着那柄断剑,走向堆满尸体的后甲板。三个水兵恰好越过尸堆,与菲奥娜遭遇,他们嘶吼着朝新的敌人冲来,挥舞着弯刀和短矛。
  断刃在瞬间抹断了两人的脖颈,然后刺入第三人的胸膛。动作快到阿狸甚至没看清菲奥娜是怎么出手的,但是她却看见喷出来的血液没有和雨水一同落到地上,而是在空中转了个弯,齐齐涌向菲奥娜身上——凝聚,变化成她新的服饰,甲胄,极尽奢华,遍布珠宝和诡谲花纹,取代了她原先的衣物。她推  开毫无生气的尸体,将断剑抽出,粘稠的血浆却粘连着细剑断口处,一路跟随,在空气中凝结成比折断前更锋利的剑刃。她一路走到船尾,颠簸摇摆的甲板似乎对她毫无影响。
  她经过尸堆,停顿了一秒,然后望向咫尺之遥的军舰。甚至没有蹬地的动作,菲奥娜腾空跃起,落在皮特沃夫军舰的甲板上。
  尽管大多数人被阿卡丽吸引了过去,还是有外围的七八个水兵发现了又一个胆大包天的敌人登上了他们的甲板。他们冲上来,可能是为了保卫甲板,可能只是出自虚空驱使之下的纯粹的疯狂。
  自寻死路。
  菲奥娜微微俯下身子。下一刹,她的身体就变成了数个穿梭在水兵之间的残影。鲜血纷纷自他们的喉咙处爆开,一半人甚至还没来得及举起武器。一秒后,活着的水兵只剩下一个。所有智商正常的人在这种情况下都只会尿裤子和投降两件事。但是眼眶中的紫光控制下的水兵早已丧失了正常的判断力,狂热而徒劳地发起攻击。
  菲奥娜一剑击飞他的武器,却没有马上结果他,而是顺势揽住了水兵的身体,锋利的犬齿咬住他仰起的脖子,穿透皮肤,没入动脉之中。她以惊人的力气单手抱着不断扭动,挣扎,抽搐的水兵,边前进边啜吸着鲜血。
  军舰甲板另一边的阿卡丽已被逼到船舷边缘,就要走投无路。然后她发现前面的包围突然散去。
  她也和阿狸看到了一样的景象。
  菲奥娜单手抱着水兵的腰,仿佛在抱着舞伴,转着圈,踏着舞步冲进了人群之中。无论是狂风暴雨还是摇晃的甲板都对她没有丝毫的影响。对她来说仿佛这不是一场战斗,而只是一场舞会。死神的舞会。右手的黑色细剑随着她的步伐上下翻飞,挑,刺,斩,抹。每一剑都准确地命中要害,没有一个人能活过一击。而他们的反击却全部落在了菲奥娜抱着的“舞伴”上。菲奥娜甚至巧妙地控制他避开了所有致命的伤害,水兵浑身浴血,哀嚎不断,却不幸地活到了菲奥娜吸光他鲜血的最后一刻。
  菲奥娜抬起头,舔去唇边余留的鲜血。一件血红色的斗篷从她的背上最后凝聚成形,随着狂风暴雨飞扬着。
  她将干尸扔下海,迎向还活着的其他人,剑芒下血光四射。
  天哪。慎到底拼死救出了一个怎样的生物?阿狸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一切,直到身边的呼救让她回过神来。
  微弱的呼声从尸体堆里传来,阿狸挣扎着站起身跑过去,竭尽全力推开最上面的尸体,抓住从里面伸出的手,将瑞雯拉了出来。两人一同跌坐在甲板上。
  “天杀的人山战术……”瑞雯喘着粗气地用手撑着身体。“现在什么情况……哦天哪,那是……菲奥娜?”她抬起头望向皮特沃夫军舰,随即吃惊得合不拢嘴。
  又一个水兵被细剑从下巴一直贯穿到脑壳,他眼中的紫光随即消失,武器掉落在地上。菲奥娜抽出武器,行云流水般砍向下一个目标
  ——然后被交叉的忍镰与太刀挡住。
  甲板上最后一个水兵也已经倒在了自己的血泊和脑浆之中,站在菲奥娜面前的只剩下阿卡丽,浑身是伤,气喘吁吁,万分警惕。
  “别!菲奥娜小姐!”阿狸扑到勉强还算完好的一段栏杆边大喊着。
  菲奥娜用之前打量阿狸一样的目光歪着头看着阿卡丽,露出那诡谲的笑容。她收回细剑,身体却突然往前迈了一大步,越过阿卡丽的同时,身后扬起的披风随着主人的意愿突然逆风而动,将猝不及防的阿卡丽包裹住,然后将她甩向天空。
  阿卡丽在空中翻了几圈,没能把握住平衡,重重地摔回到风帆船的甲板上,摔倒在阿狸和瑞雯的身边,两人连忙将她扶起。但阿卡丽只是冷冷地将手臂从瑞雯手里抽开,一句话都没有说。
  风帆船又一阵颠簸,从前甲板上传来一声大喊:“谁都好!过来帮我抓住舵轮!我一个人抓不住啦!”舵轮的位置只剩下二副一人,几乎用抱的在控制舵轮,免得船身倾覆。没有人理他,甲板上幸存的几个水手在竭力控制着船帆。
  阿卡丽大步跑过去,瑞雯犹豫了一下,也随后跟上。阿狸想了想,认定不需要第四个人帮忙了,决定留下来继续观战。
  菲奥娜来到桅杆前,抬起头。桅杆上的舰长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所有“士兵”都已经死光了,他放下一直高举的双手,低头看着唯一的敌人。
  阿狸看着菲奥娜扬起披风,踩着吊绳,横桅,几乎是用“飞”的冲上了三十米高的桅杆,细剑直刺舰长。
  “对!杀了他!”阿狸激动得大喊起来。
  但舰长毫不躲闪,也没有空余的位置给他躲闪。他直接用手抓住了菲奥娜的剑刃,止住了剑势,刃尖在他胸膛前停了下来,鲜血不住地从指缝间流出。无论菲奥娜怎么用力,都无法让细剑前进或后退一分一毫。
  舰长猛地一甩手臂,将菲奥娜连剑带人从桅杆上抛下。披风在空中展开,菲奥娜落在甲板上,连续后跳了几次止住势头,安然无恙地站起来。
  舰长随后从三十米高的桅杆上也纵身一跃,重重地落下,几乎踩塌一大片甲板。这撞击的力度足以粉碎他双腿的每一根骨头,但他却像毫发无伤一样,踩过一具具水兵的尸体,一步步朝菲奥娜逼近。菲奥娜再一次先发制人。
  细剑如同暴风骤雨一样猛刺向舰长。但他依旧不躲不闪,本该洞穿他身体数十次的攻击只留下数道微不足道的细小血痕。他再一次抓住菲奥娜的剑,另一只手扯住她的斗篷,将她猛抛出去。菲奥娜如同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十来米摔在甲板上,甚至来不及站起身,就地一个滚翻——
  躲开紧随而至的舰长。他一步跳过两人之间的距离,钢铁般的双足重重地踩在菲奥娜原先的位置,崩碎木板,连整艘军舰都为之震颤。在他把腿从木板之间拔出来之前,菲奥娜已从他背后发起攻击。阿狸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发现菲奥娜的甲胄花纹变得黯淡,手中的剑却愈发细长锋利。
  细剑再次挑刺,这次终于在舰长的颈侧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流不止的伤口。菲奥娜手一抖,剑刃顺势抹向舰长的喉管。可惜慢了一步,已经反应过来的舰长抓住菲奥娜的手臂,一记过肩摔将菲奥娜放倒在地上,随即抬起脚用力踩下。菲奥娜被迫用抬起左手格挡。
  木板断折和骨骼粉碎的声音传入阿狸竖起的双耳中,让她倒吸一口冷气。但舰长毫不留情地补上第二脚,第三脚。直到菲奥娜的身影消失在凹陷的甲板中。
  舰长弯下腰,从凹陷的甲板下把菲奥娜抓起来,右手卡住她的脖子。菲奥娜的左手软绵绵地垂在身边,右手还本能地想要举剑还击。舰长的另一只手抓住菲奥娜持剑的手,右手再次发力,掐着菲奥娜的脖子将她抬至双足离地。
  无论菲奥娜怎么挣扎,舰长的手都没有松开,反而像钢钳一样越握越紧。一道,两道鲜血从菲奥娜的嘴角流出,她的双腿又踢蹬了几下,慢慢地停了下来。披风自诞生时的无中生有一样又从空气中渐渐消散,甲胄和服饰在黯淡中慢慢地消失,变回在船上一直穿着的那套脏兮兮的衣服。
  阿狸咬着自己的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舰长松开左手,右手继续提着菲奥娜,慢慢走到船舷边上,准备将这具已经没有气息,不再动弹的躯体扔下海中。
  “不!”
  她听见瑞雯撕心裂肺地大喊着冲向两船相接的地方。阿狸快步从后面跟上,一把抓住瑞雯的手。
  “别!不要冲动!”她喊着。瑞雯拼命想要甩脱她的手,不顾一切地准备翻过栏杆,直到听到她的后半句话。“战斗还没结束……”她同时也在对阿卡丽说道。因为阿卡丽正准备从另一边跳过去加入战斗——即使知道没有任何打赢的可能。
  “还没结束……相信我!”阿狸死死抓着瑞雯的手不敢松开,双眼却一刻也没有从舰长……还有菲奥娜身上移开。
  甲胄,披风,衣服都已不复存在——除了一样。
  菲奥娜无力地垂在身边的右手——依旧紧握着武器。那柄细剑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长,更锋利,舰长的鲜血还在剑刃的纹路上流动,剑柄的宝石反射着皎洁的月光。
  剑光闪过的时候,舰长刚刚将菲奥娜的半身抬出围栏外。
  他向后踉跄一步,低头看着自己齐肘而断的右臂,眼眶中的紫光闪烁黯淡了一下。
  第二道剑光。
  舰长的脑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飞出栏杆,落入海中,在瞬间就被咆哮的大海吞没。
  半晌之后,血才从脖颈和手臂的断口处如喷泉一样射出,无头断手的身体慢慢跪倒在地。
  “我已经不再需要呼吸了,混蛋。”菲奥娜收起剑。骨折的左手依旧软绵绵地在袖子下晃动,但是那华丽的衣饰,披风和甲胄重又开始慢慢长出。她转过身,朝风帆船的方向慢慢走来。但是阿狸的视线却没有落在菲奥娜身上。
  “小心后面!!”她焦急地大喊起来。
  无头断臂的死尸突然站了起来,手肘的断口处不再喷血,反而涌出一团紫色肉块,在不停的搏动中飞速生长,变成一根如章鱼般长长的,紫色的触须,从后面卷住菲奥娜的手臂和腰,将她高举到空中,重重地砸向桅杆,力道超过刚刚还是人的时候数倍。
  第二下。第三下。
  菲奥娜甚至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她发出一声惨叫,鲜血从嘴里喷出。甲胄和披风再一次消失,最后,连细剑也脱手,在空中分解,消散,尘埃转眼就被风暴刮得无影无踪。
  “菲奥娜!”瑞雯将胳膊从阿狸手中抽出,跳过了栏杆,落在军舰的甲板上。阿狸没有拦她,加入战斗与逃跑的念头同时在脑里浮现。
  逃跑,逃去哪儿?甲板之外只有怒号的大海。该死,只能拼了。阿狸咬咬牙,准备跟上瑞雯。一根箭矢没入无头魔人的躯体。阿卡丽爬到风帆船的桅杆上,弯弓搭箭。第二,三支箭,又有数箭射中挥动中的触手几乎是同个部位,溅出黄绿色的浓汁。
  但怪物丝毫不为所动,原本是右臂的位置长出的触须依旧卷着失去知觉的菲奥娜悬在半空。他,它转过身来面对着冲上来的瑞雯
  ——第二根触须从无头的脖颈处飞快地长出,在空中挥舞着,袭向瑞雯,重重地砸在甲板上,光是冲力就将瑞雯震倒在地。她摔倒在水兵们的尸体之中,右手紧握着断剑,左手随手从地上抓起一把双刃斧准备自卫。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怎么可能战胜得了?刚刚鼓起的勇气又在阿狸心头溜走,但是让她慢下了翻过甲板的动作却是一声巨大,深远的咆哮。
  不是怪物发出,不是从军舰上传来,不在她们身边。
  而是脚下,甲板之下,船底之下,深海之中。
  咆哮声飞速地接近之中。
  下一秒,整艘皮特沃夫军舰突然被从巨大的水柱从海面顶上半空。水柱之中,千百棘刺耸立,一个庞然巨兽的形体凸显。
  那是阿狸白天见到的深潜亚龙——只不过体型大上一倍,十倍,二十倍。冲出水面之上的不过是它身体的不知道多少分之一。
  巨大的冲击力将风帆船推向一边,几乎翻入海中,阿狸拼尽全力抱着桅杆免得落入海中。但也因为如此,风帆船才避免了和军舰一样的命运——
  在离海面十几米高的地方拦腰断为两截,上面的尸体,连同折断的桅杆,破碎的木板,四分五裂的蒸汽炉,如尘埃般纷纷洒落,一道落向底下那张猛然张开的,足以将整艘军舰都一同咽下的血盆巨口。
  菲奥娜和瑞雯还在上面,阿狸突然意识到这一点——但她的视野余光却瞥见一只手紧紧攀在船舷边缘。她深吸一口气,从摇摇欲裂的甲板上四肢并用地爬过去,然后一把抓住那只手。
  那是瑞雯——在军舰被拱起的那一刻从甲板上跳了过来。阿狸趴在甲板上,紧紧抓着她的手腕。但是巨兽激起的层层波浪仍然在不停地拍打着船身,船体的摇晃频率和幅度比刚刚在风暴之中还要猛烈。她只能保证自己不被瑞雯拉下去,却没法把对方拉上来。
  而且,菲奥娜和那个怪物呢?
  海水和雨水刺得她眼睛生痛。阿狸抬起头,恰好看见怪物不愿就此屈服于被吞噬的命运,脖颈的触须盘绕在军舰另一根桅杆上,拖延着落下的时间。它的另一根插着四五根箭矢的触须依旧紧紧缠着菲奥娜不放。
  一道小小的银光飞过。那是……阿卡丽的忍镰?忍镰的刃尖准确无误地从箭矢的伤口切入,撕开伤口,将触手斩为两段。卷着菲奥娜的那一截,连同菲奥娜一道从空中落下,从深潜亚龙的巨口旁擦过,落回海中。
  “菲奥娜!”瑞雯突然甩开阿狸的手,跳回海中,向菲奥娜坠落的方向游去。与此同时,皮特沃夫的怪物舰长迎来了它的末日,剩下的那根触须抓着的军舰桅杆,连同那断成两截的船体,带着怪物一同坠入了深潜亚龙的巨口之中。
  心满意足的巨兽终于合上了嘴。与出现时一样突然,露出水面的那截身体开始急速坠回海中,激起第二重巨浪,比刚刚有过之而无不及。
  “抓紧了——!!!”她听不清是谁喊,只是条件反射地再次抱住桅杆,迎接巨浪的到来。一秒之后,巨浪击中船身,将整艘风帆船底朝天翻了个个。船身完全被海水吞没,汹涌的海水似乎要将一切能冲走的从风帆船上带走。阿狸屏住呼吸,死死抱着桅杆不放。漆黑的海怪就在前方不远处,飞快地往深海下潜,硕长的身体绵延不绝,一望无际。
  一次三百六十度旋转之后,风帆船的甲板再次颤颤巍巍地露出了水面。阿狸拼命咳嗽着,吐出海水,同时拼命呼吸着,让空气重新填满自己的肺部。但等缓过劲来,她第一时间就扑到了栏杆边上。
  “漩涡!漩涡消失了!”随着舰长——那个怪物落入亚龙之口,海面上那个诞自舰长心灵的巨大漩涡也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然而夏日风暴还在继续肆虐,浪涛依旧一波接一波的涌起,拍打着奄奄一息的风帆船。
  但是阿狸两者都不关心,她趴在栏杆上,努力在海面中搜寻着瑞雯和菲奥娜的身影。零落的浮木,破碎的帆布,一件件进入她的视线又消失,阿狸的心也越来越往下沉,抓着栏杆的手越攥越紧,指甲甚至插入木头之中。
  直到一个突然钻出水面的脑袋吸引了她的注意——不,那只不过是一具没掉进亚龙嘴里的水兵尸体,被风浪顶上来后又慢慢地沉了下去。
  然而在浮尸的不远处,却有两个勉强露在水面的脑袋,在不断挣扎着。那才是瑞雯,一只手抱着一动不动的菲奥娜,另一只手拼命划着水。尽管她们和船的距离不过十几米,但在猛烈的风浪下,几乎无法向风帆船靠近分毫,只能勉强维持着浮在水面。
  “瑞雯!菲奥娜!”阿狸朝她们的方向大喊着,但却无法知道声音是否穿透了风暴的阻挡传到她们耳边。
  “船长!把船开过去!她们游不过来的——”阿狸回头大喊着,但还没等其他人回答,她就发现了自己的主意有多愚蠢。
  风帆船那两根骄傲的桅杆,如今不复存在。前桅杆连根而断,带走了一大片甲板,另外一根——也就是阿狸刚刚抱着的,现在只剩下不到小半截。而曾经飘扬的船帆更是连一片都没有剩下。
  光秃秃的船体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动力,只能随着浪涛无力地摇曳着。
  “绳子!”她突然灵机一动。“给我绳子!”
  没有人理她,阿狸放眼望去,甲板上就没有几个还能站着——带着人在船舱里抢修补漏的女船长他们如今更是生死不明。只能靠自己了。
  绳索……一圈系在已经折断的桅杆底部的粗麻绳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冲到桅杆前,亮出指甲,将绳结切断,然后激动地抓着绳索跑回栏杆边。
  “瑞雯小姐!绳索!接住!”她语无伦次地大喊着,然后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就将整圈绳索全扔了出去。
  她起先还在埋怨自己扔的力气不够大,然后突然才意识到,绳子的另一头并没有握在自己手上。麻绳落在船和瑞雯之间,如同嘲笑她似地边转动着边随着风浪飘向远处。
  “我操!”她吐了一句脏话,不知道是在咒骂那条绳索还是自己,心里头还在暗自希冀没人看到。大浪中,瑞雯的动作明显开始慢了下来,狂风带来的浪头一次次将她们的身形吞没,而她将头伸出海面的次数和持续时间却再不断地下降。
  阿狸咬着牙回头寻找着其他绳索,却一无所获。她跌跌撞撞地来到船舱入口, 却吃惊地发现里面已经淹满了水,箱子和木桶在水面漫无目的地飘着。这艘船还没有就此沉没,只能用奇迹来称呼。
  然后一个披头散发的身形突然从水下钻出,吓了阿狸一大跳,直到她发现钻出来的人是阿卡丽。她嘴里咬着匕首,一只手拿着一捆湿漉漉的绳子。
  阿卡丽将绳索的一头丢给阿狸,只喊了声“系紧!”,就朝船舷边上跑去。阿狸快步跟上,起先她以为阿卡丽也是和她想的一样,要将绳子扔给瑞雯让她们接住。
  但她错了。阿卡丽站到船舷边,手里紧抓着绳子,一只脚踩到栏杆边上——
  如同出鞘利刃一般纵身跃入风暴肆虐的海中。没有丝毫的犹豫。
  随着阿卡丽向瑞雯和菲奥娜的方向游去,阿狸手中的绳索开始一截截地滑入海中,她来不及多想,抓着绳索一圈一圈地捆扎在一段勉强还算保存完好的栏杆上。即使捆紧之后,她依然不敢松手,双手紧攥着麻绳,单脚蹬着栏杆,看着阿卡丽在波涛下奋力游向瑞雯和菲奥娜,将绳索交给瑞雯,接替筋疲力尽的对方抱住菲奥娜。
  即使有了这根绳子,她们要靠近船身依旧困难万分——但至少有了希望。阿狸的视线一直没有从她们身上移开片刻。她抓着绳索拼命往回拉着,甚至连嘴唇被牙齿咬出血了都毫无察觉。
  唯一让她分神的,是捆着绳索的栏杆摇曳时发出的嘎吱声。她选中的折断“还算完好”的栏杆,已是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慢一点!慢一点!”她惊慌失措地朝阿卡丽她们大喊着,但无论她们有没听见,有没慢下动作,都无法阻止底座上固定用的最后几根锈迹斑斑的钉子一根接一根的崩开。
  阿狸将绳索缠在手上,试图为栏杆分担压力,但力量并不是她的强项。她变换着各种姿势,用空着的另一只手和双脚试图稳住栏杆。但任凭她想尽各种办法,都不能阻止栏杆即将从甲板上崩落这一事实。
  没有了这条绳索,即使她们能接近船边,也没有办法登上甲板。或许等暴风雨平息下来之后她能找到别的法子帮助她们爬上来?
  可笑。风暴没有丝毫停息的迹象,而以她们的体力,还能在肆虐的浪涛里坚持多久?
  一段栏杆已从固定位上脱出,悬到甲板之外。阿狸现在非但没法估计栏杆,反而要确保自己不被脱下水中。她能做的只有祈祷奇迹,祈祷最后那根钉子能坚持到阿卡丽她们爬上来。
  六米,五米。她们努力地靠近着在如醉汉般摇摆不停的“风帆”船。船舷已经近在咫尺。
  但阿卡丽一定是没有听见阿狸喊的话,她一只手抱着菲奥娜,一只手猛拉着绳索,想让自己更快靠近船边。
  最后一根钉子崩脱,栏杆带着绳索从甲板上飞出,坠入海中。阿狸也在最后一秒才来得及松开绳索,免得自己也被拖入海中。从这个角度,她已经看不见,但她可以想象此刻阿卡丽和瑞雯脸上绝望的表情。
  甲板上在没有任何可以帮上忙的东西了。绳索,绳梯,帆布,什么都没有。
  不,还有一件。
  她自己。
  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感受着体内最后贮存的魔力,那感觉就如同在努力点燃一盏枯竭的油灯。但她还是感觉到了它的存在。阿狸的一生中从未像今天那般筋疲力尽,而她居然还要强迫自己继续,不只是坚持,还要做得更多。
  同样的,在她的一生里,也从来没有做过,甚至是想过有一天她居然也要为了帮助他人将自己置入如此险地。慎在牺牲自己以救出她们时没有犹豫;阿卡丽刚刚跳下水中救人,即使要救的对象是曾经屠杀过她同胞的刽子手时也没有犹豫。这两个人对她造成的影响和改变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现在,她也不会犹豫。
  好吧,犹豫还是可以有一点的。阿狸站在船舷边上,望着波涛肆虐的大海,露出微笑。她深吸一口气,张开双手,倾斜着身子落入海中。咸腥的海水一下子涌入她的嘴里,但经过刚刚在甲板上那么多次洗礼,她早就习惯了。
  她随意扑腾了几下,阿卡丽她们正好来到她身边。她本以为会受到赞美,但迎接她的却是阿卡丽的怒斥。
  “你这个白痴!你下来干什么!?没有人在上面接应,现在我们还怎么上去!”她歇斯底里地喊着,好像一点都没有体力耗尽的样子。
  也是,她还没有向她们解释。也没有时间解释。
  “别废话了,我是来带你们上去的!抓紧我的肩膀!一个一个!谁先?”她吐掉一口海水,对她们说道。
  “你要……怎么?”瑞雯虚弱的声音从一边传来。她几乎是用最后的力气在维持着自己浮在水面上。
  但是阿卡丽立刻相信了她的话,她一定是想起了她昨晚见过的某个场景。“让这个女人……菲奥娜先上去。”她将菲奥娜推到阿狸背上,然后用绳索将两人的腰系在一起。“好了!让我们见证一下奇迹吧,阿狸小姐。”
  “这是我的台词!”她将发梢从眼睛上抹到一边,露出莞尔一笑。
  昨晚她曾经向慎这么展示过,但那是在魔力充沛的时候,带着表演和炫耀的动机。
  她从自己干涸的魔力源泉中汲取最后的力量,让力量充盈着她的全身。来自艾欧尼亚大丛林的远古的,野性的力量。
  皮毛从尾巴处一直开始蔓延,至她的双腿,躯干,双手,脸庞。她浑身的骨骼开始变形,膨大。随着头骨的伸长,她的嘴巴和鼻子向前伸出,海水的味道,血的味道,菲奥娜,阿卡丽与瑞雯的味道涌入她的鼻子中,无比地分明,一切的味道对她来说都可以分辨,甚至比视觉更清晰。耳朵竖起,变得更长更尖。浪涛声,雨声,船体吱呀的声音,除了菲奥娜外其他人呼吸的声音,乃至从深深的下方,深潜亚龙远去的声音都一并进入她的耳中,连最短促的音节都清晰可辨。
  她的双手和双足化作灵巧健壮的前肢与后肢。手指翻转,指甲化作利爪。最后的魔力化作远古的力量在她的身体中澎湃。
  唯一没有变化的只有她脸上和身上的花纹。那不是什么人类世界搞笑的纹身,而是九尾妖狐成长的印证。
  她抬起头,对着天空长吠一声。天空的乌云再次裂开,皎洁的满月重现天空。
  满月不仅是让菲奥娜变成“怪物”的凶兆,也是九尾妖狐力量的见证。
  带着被固定在自己背上的菲奥娜,听着阿卡丽和瑞雯吃惊的声音,九尾妖狐阿狸四肢一同发力,迎着浪涛蹬出水面,顶着风暴跃向空中,跃向七米高的甲板。海水从她的皮毛上倾流而下,在她跳过的途中划出一道道优雅的弧线。
  九尾妖狐阿狸轻盈地落在甲板上,将菲奥娜轻轻地放下。为维持着九尾妖狐的形态,枯竭的魔力在她的体内持续地燃烧,却随时都有熄灭的可能。她心知,如果熄灭,她就再也点不燃它了。
  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她快地抖动着皮毛,将海水和绳索从身上纷纷抖落,然后纵身再度跃入海中。
  “谁下一个?”她用鼻尖拱了拱水面。
  “她先!”“你先!”阿卡丽和瑞雯异口同声地说道。阿狸的感动只持续了不到片刻,随即被一阵转瞬即逝的晕眩取代,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她先,她已经要撑不住了。”阿卡丽从头到尾都没有正面和瑞雯说过话,冰冷的话语也没有给她任何反驳的余地。她甚至有意远离了两人一些。无可奈何的瑞雯带着微妙表情趴到了阿狸的背上,甚至没有力气用骑的姿势,只能趴在上面,紧紧抓着她的毛皮。
  “坐稳了,这次可没有绳子!”
  她驮着瑞雯,再次跃出水面,一阵疼痛从发力的后肢传来,但她顾不得这些,以尽量稳健的方式落在甲板上。
  后肢的疼痛变成了剧痛,传遍她的神经中枢。她几乎是将瑞雯从背上甩了下来,听到瑞雯的身体重重地摔在甲板上。
  但她无暇他顾,只是趴在地上拼命调整着呼吸,忍耐着痛苦。这是魔力过载的痛苦。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体验过这种痛苦是什么时候了——亦或许根本没有过。她勉强自己重新站起来,不断告诉自己已经缓过去了。
  还要再来一次。
  她甚至顾不上抖去皮毛上的海水,就已经站到了船舷边上。阿卡丽还在下面,还有最后一次。九尾妖狐的前肢探出甲板,准备重新跳回海中。
  海面突然变得时远时近,恍惚之间,探出去的前肢好像变回了人类形态的手的样子。一定是看错了。但我明明是要往前跳,为什么海面反而在离我远去呢?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后肢,感觉不到任何来自九尾妖狐的力量。
  瑞雯伸出双手一把将往后倒下的阿狸扶住。
  “阿狸小姐,你没事吧?!”瑞雯用虚弱的声音关切地问道。她从晕眩之中又猛然清醒过来,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变回了人形。
  “没……没事……”眼前的世界时远时近,摇摇晃晃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她努力扶着瑞雯的肩膀站起来。“没事……让我休息一下……一秒钟就好。”
  阿狸几乎已经感觉不到自己身上还有丝毫的魔力的残留。这不是休息一秒钟就能解决的问题,十秒,十小时都不行。
  但是阿卡丽还在下面,等着她。
  “别下去了,我们用绳子把她拉上来。”瑞雯如此建议着。但阿狸拒绝了:“不,风浪太急了,阿卡丽也没多少体力了。让我来吧……就这最后一趟了。我只是太习惯现在的样子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瑞雯,努力让自己在摇摆的甲板上站稳。魔力。我需要魔力。要是有个鲜活的男人在身边就好了——那怕只是让我吻一下。她自嘲地想到。可惜现在船上的男人大概都在舱里冷冰冰地泡着。
  魔力。我需要魔力。她集中所有的精神在体内寻找,凝聚着最后一点一滴的魔力,从头顶的发梢到尾巴尖。撕裂般的头痛再次传来,这次不是因为虚空之声的震撼,而是魔力干枯的反馈。
  她的身体再次变形。但这一次形态的改变不再带来喜悦与舒适,而是伴随着传遍全身上下的痛苦。密集的雨点打在她身上,每一滴都有如针刺一样。四肢着地的九尾妖狐颤巍巍地来到甲板边缘,看着底下漆黑的海面。“加油,阿狸小姐!”瑞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她再次,第三次跃入海中,来到阿卡丽身边。海水再又浸透她的四肢和身体,冰凉的寒意再瞬间传遍她的身体,直到脊髓和灵魂的深处。一瞬间她甚至无法动弹四肢划水,径直往下沉,半晌之后才有力气重新划出水面。
  她努力让自己的话听上去稳健而清晰,但发出来的声音却颤抖不已。
  “上来……”
  阿卡丽疲倦不堪的脸上眉头紧锁,却没有第一时间靠上来。“阿狸小姐,你……?”
  “上来!不要浪费时间!”她突然爆发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这个形态多久,或许下一秒她就会变回人形,那个时候她就再也变不了九尾狐的形态了。然后她们俩都会死在海里,死得毫无价值。
  阿卡丽没有再犹豫,趴到了她的背上,轻柔而有力地抓着她的毛皮。
  而阿狸这次连说“坐稳”了的精力都没有。背上本应该比瑞雯轻许多的阿卡丽,现在却有如千斤重量。
  只要再一跃,任务就完成了。而除了这一跃,她也再没有任何多余的精力和体力了。全身所有的肌肉都在疼痛,在抗议,想要结束运动。的确是马上就要结束了。等结束后,她要好好的休息一下,一个月,或者一年,找个精力充沛的英俊男人——慎那样的就可以……她容许自己胡思乱想了一下,分散痛苦。
  她将身体潜低了一些,只余下自己的鼻嘴和阿卡丽的身子在水面上,腾出发力的空间,绷紧四肢的肌肉。天空的乌云重又开始合拢,满月逐渐被遮蔽。
  九尾妖狐跃出海面。三米,四米,五米。海水在她身后倾落,甲板已经近在咫尺。
  也就在同时,月亮终于再次消影无踪。最后一丝月光散去的那一刻,空中的阿狸变回了人形,阿卡丽在她的身后,紧抱着她的腰。
  她难以置信地看见自己的爪子重又变回五指,看见甲板以分毫之差从自己面前错开。瑞雯冲到甲板边缘,朝她伸出手。
  她也对那只手伸出自己的手。没抓住。她的指甲抓挠在湿漉漉的船舷木板上,伴随着指甲断裂的声音不断往下滑。
  阿狸眼睁睁地看着甲板重又离她远去。她知道自己已经再没有一丝一毫的魔力再变成一次妖狐了。她是如此地绝望,以至于瑞雯将绳子以比她们更快的速度抛落到她身边时都没有觉察。
  但是阿卡丽发现了,她猛地从阿狸背上移开,伸出一只手抓住那根绳子,另一只手紧紧抓住还在继续下落的阿狸的手腕。两人靠着一根绳子垂在船舷的边上,避免了重新落海。
  但还有一个问题。绳子的另一头并没有绑在任何固定物上,单纯只是靠着瑞雯的双手,和她最后的体力拉着。
  她没有力气把两人拉上来。甚至没有足够的力气保证自己不被拉下去。绳子逐渐从她手里往下滑。阿狸看不见,但是她知道自己和阿卡丽还在不断地下滑,离甲板越来越远,离海面越来越近。
   “我要……坚持不住了……”瑞雯的喊声从上面传来。
  “我是不是应该减肥了,阿卡丽小姐……”她用颤抖的声音对着紧抓着她手腕的阿卡丽说了一声。
  阿卡丽只是笑了笑:“你能抓住绳子吗,阿狸小姐……这样抓着你,我们两个人都不可能上去的。”
  阿狸努力举起另一只手,但是里绳子的末梢还有数十公分的距离。“不行!”她的手在空中挥动着,指尖鲜血淋漓。
  但是阿卡丽突然发力,靠着单只手的力气把阿狸提上了这数十公分的高度。阿狸用力抓住绳索。阿卡丽松开她的手腕,让她的另一只手也抓住绳子。但她们的这番举动也让绳索再次下降了差不多一米。现在她们离海面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
  “瑞雯!”阿卡丽抬起头。这是她第一次喊对方的名字。“我喊一二三,你就往上拉。”
  “好!我尽量!”
  阿狸有些搞不清楚情况:“可是……她一人要把我们俩都拉上去?”
  “你的确应该减肥了,阿狸小姐。”阿卡丽甩甩刚才抓着阿狸的那只手,却始终没有抓回绳索上,而是从腰间拔出另一把忍镰。
  “一,二——”她抬起头大声喊着,然后突然做出了不可思议的举动。阿卡丽松开了手中的绳索,另一只手的忍镰用力砍向船身,刺入木板之中。靠着这把小小的忍镰和这个小小的支点,阿卡丽吊在船边上。
  “三!”
  还没等阿狸吃惊完毕,绳索突然把她往上拉起来。一米,两米,她重新看见了甲板,她伸手撑住甲板边缘,用尽最后力气爬上船,然后倒在地上,和瑞雯一样气喘吁吁。
  这真是个好主意。“我们这就拉你上来,阿卡丽小姐!”她抓着绳索,趴在甲板边缘往下望,阿卡丽的身影在船身边轻轻地荡着。
  “瑞雯小姐,准备好了吗?”她看见瑞雯点点头,然后回过头,将这条救命的绳子再又垂了下去。一切终于要结束了,她满心欣喜地想着,尽管浑身依然疼痛不堪,损耗殆尽的魔力需要很久很久才能恢复。我有好好帮你照顾阿卡丽哦,慎。她在心头说道。
  她是如此的激动,以至于没有看见一叶巨大的背鳍正在划穿海岸朝船身的方向而来,或许是在迟到了刚刚的盛宴,现在才姗姗赶至,或许是被深潜亚龙驱赶走了的老客人重回席位。
  阿卡丽抓住绳子的时候,背鳍的主人刚刚好发现了最后的一餐,美味的鲜肉正想要逃走。
  猎鲨以丝毫不亚于九尾妖狐的力道跃出海面,扑向半空中慢慢上升的阿卡丽。张开血盆巨口中的两排利齿。
  阿卡丽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猎鲨咬住,甚至是咬穿了她的大腿和半侧腰身。鲜血在空中,在猎鲨的嘴里喷出。陡然增加的半吨重量拖着绳子,将甲板上的两人往下拉。
  阿狸最后看见的一幕,是阿卡丽拔出了忍镰,却没有去攻击身下的巨兽。
  而是毫不犹豫地斩断了绳索。
  “不!”反作用力让阿狸和瑞雯猛地往后摔倒在甲板上。她们几乎是立即就起身扑到船舷边上。
  只来得及看见海面上溅起的,带血的水花。血在水面扩散开,然后被浪涛冲走。没有猎鲨,没有阿卡丽,只有半截断掉的绳子在船边上晃着。
  阿狸张开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最后一次她就应该和瑞雯一起用绳索把阿卡丽拉上来的,为何她要非要逞能自己下去?她不知道。
  没有任何词汇能表达,能形容她现在的心情。魔力枯竭也无所谓,浑身疼痛也无所谓。一切都无所谓。她一动不动地站着,注视着浪涛汹涌的海面。她不知道在那边上站了多久,连瑞雯将菲奥娜拉到有遮蔽的地方都没有帮忙,也没有回过头。风暴和海浪都开始慢慢地变小,没有一片船帆,失去了所有动力的船身不再摇晃得那么厉害。船上除了她和瑞雯之外再无一个活人,哦,还有菲奥娜。
  一切的确是终于要结束了,但不是以她希望的方式。
  她突然感觉很累,很累,累得睁不开眼,双腿无法支撑起身子。她没有听见瑞雯喊着她的名字。甚至在意识到自己正向后倒去之前,她就已经失去了意识。
  只剩下无尽的漆黑。

  漆黑中,她那没有知觉,也没有自觉的潜意识却来到了穿透了身下的甲板,穿透了船身,来到深深的海洋之下,穿过曾经让她欣喜不已的银磷鱼群,穿过饱餐一顿,心满意足的狼鲨群。
  一头饥肠辘辘的大型猎鲨正在为深潜亚龙夺走了它的所有美食而耿耿于怀,郁闷不已。它从老远的地方赶来,费劲体力却一无所得。来自陆地的鲜肉可是一辈子都难得一遇,它还在不甘心地在这片海域巡游着,想要发现什么其他捕食者不小心剩下的东西。
  一个孤零零的,头发稀疏的人头引起了它的注意,虽然不是陆上生物最好的部位,但它还是囫囵吞枣地一口将这个人头吞下。
  但它一点都没有满足的感觉,失望地准备离开。
  本以确定方向的猎鲨突然掉转头,向更深的,也是它不熟悉的海域突然前进。海水的压力陡然增大,让它开始浑身不适,但它不管不顾,继续闷头前进。巨大的水压开始挤压它的脏腑,痛苦却无法让它停下来。
  也无法掉转方向。
  径直游进一个它以为是海底山洞的地方。
  山洞突然合拢,带着成吨的海水,海水里的些许小鱼小虾和居无定所的深海植物。还有一头自己送上门的食物。山洞——巨嘴的主人有些诧异,但却并没有想那么多。思考不是它的强项。
  脊鲸本想继续等在这里,让食物慢慢消化。
  但它突然改变了注意,从居留处突然冲出,往更深的海底前进。如此莽撞的行为一点都不是它原本的个性,以至于它的死敌们突然从四面八方冲出来时,它毫无抵御之力。
  或许它根本不想抵御。数十条巨型的吸血乌贼纷纷冲出,用八条触须将自己固定在脊鲸粗糙的外皮上,再用身体的吸盘咬住,咬穿脊鲸的表皮,吸吮底下的血肉。在以往,脊鲸会用自己的身体将它们撞在海底山石上,将贪心多吸几口鲜血,来不及收回触须和吸盘躲闪的乌贼碾成肉酱。
  但这一次,脊鲸不管不顾,不理会自己的生命正在飞速地流失。
  它拖着背上十几条吸血乌贼,径直游向深不可测的海底。
  在它生命和意识的尽头,它终于来到了目的地,在它以为是一座绵延的海底山脉旁,它闭上了眼睛,任由吸血乌贼在它的尸体上大快朵颐。
  而它身边的山脉却突然动了起来。
  许久没有离开过海底的深潜亚龙,数不清在自己从这里冲到海面的路上,吞噬了多少吨,多少种类的食物。如今它重回老巢,准备再次进行休眠。
  深海没有丝毫的光线,这里的所有生物早就抛弃了眼睛这种无用的器官。
  但这两点如今都改变了。
  深潜亚龙的背上,紫光乍现。一只和亚龙本体没有丝毫共同特征的巨大眼睛,慢慢地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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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4-5 09:27 | 显示全部楼层
阿卡丽被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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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4-5 17:0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都被咬下去了不死都残……或者说星妈的母乳能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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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4-6 12:16 | 显示全部楼层
才看到这篇……好顶赞!!恨不能加鹅
等等……LZ你……开了一年坑……才写了第八章吗!!催坑!催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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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4-10 12:1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毛线夜 于 2014-4-10 12:58 编辑

第三幕
第九章 宪兵(上)
(德玛西亚之翼 奎因)
  
  “亲爱的拉克丝。”
  卡特琳娜躺在宽大舒适的沙发上,将双脚架到了桌子上,险些把精美的果盘踢翻。她毫不在意地展开手中的羊皮纸,旁若无人地念了起来。
  “展信悦。相信这封信送达的时候,你刚刚好结束外交舞会之旅,回到德玛西亚的家中。我听说了诺克萨斯和德玛西亚议和的事情。我衷心地为此感到高兴。不知这是否意味着你能结束国内的工作,回到遗迹研究所来。没有了你,这里的一切工作都索然无味——了百分之五十。剩下的那百分之五十属于你之前留下的工作成果,我会努力将之发扬光大,直到我们的发现共同被载入史册的那天……呃呸,真他妈肉麻。”
  卡特琳娜一只手理了理自己的红发,跳过了一大段卿卿我我,然后继续念了下去。
  “对这个新发现的位于德玛西亚北部的多兰遗迹的考察工作进行得十分顺利。我们成功地打通了大门的封印,进入了保存完好的遗迹内部。所有看到的一切都表明这里曾经是个类似神殿或祭坛一类的宗教性建筑。不过和我们之前发现的那些一样,古代多兰人崇拜的不是神,而是他们的君王。这里的壁书记载着其中一位君王:翁葛克。他因为酷爱暴饮暴食,体重与智慧平齐而被称为胖王,但这并未妨碍他的治国和在魔法上的出色造诣。我们之前在诸多遗址内发现的款式相同的,带有魔力增幅效果的多兰人戒指,相信就是这位胖王翁葛克的发明。
  壁书的最后再一次记载了多兰人与虚空悲壮而绝望的战争,但篇幅一样很短,而且语法怪异,非常难以翻译,我将其中信息量最大的一段抄录下来发给你。希望我们的多兰语高材生能发现一些我们没注意到的细节。当然了,我更希望你能回到我们——特别是我的身边。研究所的大门永远对你敞开。
  对了,我们在这个神殿里同样没有发现任何多兰人的遗骸和骨骼。大概我们永远只能从壁书和壁画上推测他们的外形了。
  【一大堆奇形怪状的符号和文字】
  “这些是什么文字,鬼画符?简直狗屁不通。”卡特琳娜将信纸颠来倒去都看不懂哪怕一个字符,她果断地跳过了这一大串奇形怪状的文字,来到最后。
  “差点忘了,我们已经成功地参透了多兰人戒指上的附魔力量。随信附赠一枚多兰之戒的复制品,我自作主张地在上面嵌了一枚1克拉的红宝石。”一枚戒指从卷着的羊皮纸下掉出,被卡特琳娜接在手里。她的项链立刻开始微微发烫,提醒卡特琳娜这是一件附有魔力的物品。卡特琳娜将戒指丢回桌子上,继续把注意力放在信上。
  “也替我向你的哥哥问好。不知道他是否还对我意见很大,衷心希望我和他的下次见面不会那么不愉快。”
  “你永远的,伊泽瑞——”
  一束蓝光突然在她的手上涌现,在她的腕间,掌心闪烁。卡特琳娜的双手瞬间感觉如电击一样刺痛难忍,麻木得无法动弹。从袖内抖出的匕首从僵硬得弯不起来的手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诺克萨斯人不知道私拆别人的信件是不礼貌的吗,卡特琳娜小姐?”拉克丝带着不快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羊皮信纸从卡特琳娜的手中飘开,连同那枚戒指一同被包裹在那蓝色的光芒之中,慢悠悠地飞了起来,落到拉克丝的手上。
  “如果你的父母没有教育过你的话,我很乐意代劳——”拉克丝挥动了一下手指,蓝光束猛地将卡特琳娜的两只手腕拉到了一起,任她怎么用力都分不开。“顺带一提,你口中的那些‘鬼画符’是古代多兰人的文字——我在班德尔魔法学院的多兰文选修课拿了满分。”她有些骄傲地说道。“古代的多兰人创造了伟大的文明,跨越数片大陆和海洋的庞大国度。我们现在使用的大多数魔法技术都是他们发明,创造传承下来的。没有他们,我们现在大概还在钻木取火,对着雷电顶礼膜拜。”
  “哦?”卡特琳娜还在努力寻找着摆脱蓝光束缚的方法,边用不屑一顾的语调回应。“如果这些多兰人,和他们的文明真有那么……伟大,那么为什么现在却只剩下一堆堆遗迹呢?”
  “我们一直在寻找着原因。”她将目光移回信上。“你看不懂的那些多兰文恰恰好就在解答你的问题。一个如此强大的文明几乎是在不到一个月内的时间就完全毁灭了。据各地多兰遗迹里残留的文字记载,他们的城市和文明被一群来自‘虚空’的生命体所毁灭,没有人生还。不过也因为如此,多兰人灭亡之后,我们人类的文明才得以开始。”
  “哼唧。”卡特琳娜的音调从不削一顾变成了嗤之以鼻。“那那些强大得连多兰人都抵抗不了的所谓‘虚空’生命呢?别告诉我它们是怀着好心好意把多兰人消灭,完后又将土地拱手让出,好照顾将来的人类文明顺利成长。诺克萨斯的瘸腿大统领得把全国的武器都铸成勋章颁发给它们。”
  “这个嘛……”拉克丝一时语塞,皱起了眉头。见此,卡特琳娜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她本对神话故事毫无兴趣,只是乐于见到对方无言以对的样子。虽然手上功夫输了,但语言上至少要扳回一城。
  “不过这不算什么重要的问题,拉克丝小姐,如果你现在不那么忙的话,能不能帮我——”卡特琳娜放弃了挣脱蓝光束的努力,抬起手示意着拉克丝。泰隆教过她一点:对一名合格的刺客来说,知道该什么时候认怂跟知道什么时候出刀一样重要。
  “噢,我差点都忘记了,原来你的身份是客人,不是囚犯,也不是昨天刚从现场逃出来的,还躲在受害者家里的舞会下毒案的嫌犯。”拉克丝冷笑一声,打了个响指。卡特琳娜腕间的那束蓝光立刻消失了,自由重回到她的手上。卡特琳娜不断转动着手腕,驱散着残留的麻痹感。她用靴尖挑起掉在地上的小刀,两根手指接住刀刃,将它塞回袖口里。
  “对于刚刚的问题,我曾经和伊泽讨论过,不过都只是一些推测……”拉克丝的注意力转移到了那枚戒指上。她来回打量着戒指,露出傻笑,然后将戒指戴在了左手的中指上,借着放到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上面镶嵌的红宝石。红宝石——整枚戒指随即散发出魔力的微光,在拉克丝的唇移开后又黯淡了下去,变回平常的样子。
  卡特琳娜吹了一声口哨:“看宴会上的表现,我还以为你心里只有你哥哥盖伦一个人呢。没想到——”
  “我当然爱我的哥哥。但这并不妨碍我爱其他人。”拉克丝打断了卡特琳娜的话。“这两者并不矛盾。只有你们诺克萨斯人才会自私地把爱看做专有的,不能分享的东西。”
  “哦,是吗?就算这位泽瑞尔先生不太受你哥哥——盖伦的待见?这可是他在信里自己说的。”
  “我想我哥哥更讨厌那些私拆别人信件的人。”拉克丝沉下脸。
  但是卡特琳娜却笑了起来:“我可要纠正一点,我是看了信,但我可不是第一个拆开的。”她从桌上拿起信封。
  “你是说邮差或者仆人私拆了信?这不可能,我不会信你的胡扯的,卡特琳娜,别想为自己开脱。”拉克丝的话语里,威胁性多过怀疑。
  “我没说是邮差或者仆人——他们也没这个胆量。”卡特琳娜的话语显得愈发自信,她站起身走到拉克丝身边,拉克丝本能地想保护手中的信。但卡特琳娜只是张开手表示自己没有兴趣夺信。她伸手指着信边的折痕。
  “看见这信的折痕了吗?这是原来的,这是新的,几乎重合在一起。看不出来没关系,我看得出来就可以了。”她举起手中的信封。“还有这信口的蜡封,也是新滴上去的,虽然手段挺娴熟,但还是跟旧蜡封有那么一点出入。随便你用什么方法验证,魔法也行。打赌也可以,赌注就定为输家给赢家做一年女仆吧。”
  拉克丝的眼睛紧盯着手中的信和信封,脸色突然变得有些难看。卡特琳娜已经如此明显地指出了可疑之处,她也已经看出了端倪。
  “就是这样,拉克丝小姐,我没学过什么多兰文,我学的是情报截取,监视与反监视。我在这三门课上都是满分。”她转身离开拉克丝,有意提高了音调。“德玛西亚可没有它宣传的那么民主咧,拉克丝小姐。只不过我没想到连战功显赫的盖伦将军及其家人的信件也会受到审查——”
  卡特琳娜的声音突然止住了。她的目光落在墙壁一面敞开的窗户上。窗外是盖伦宅邸的花园,一课柳松矗立在群花和草丛之中,伸出婀娜多姿的枝杈。一只蓝色的战鹰停在其中一根正对着窗户的树杈上。作为德玛西亚的国鸟,战鹰是受欢迎和尊敬的动物,在王城随处可见专为其建造的栖息处。它们也有权利飞进任何一户人家的花园,屋顶,来去自由,某种程度上为所欲为。
  而眼前这一只——正与卡特琳娜四目相望。黑色的双眸一动不动,将屋内一切尽收眼底。
  卡特琳娜突然对着窗口射出三把匕首射向外面的花园。战也在同时从树杈上腾起,飞向天空,动作快的不可思议,只留下那三把匕首钉在它原来站着的位置上,数根羽毛摇摇晃晃地飘落地上。
  “动物通灵者。我还以为只有我们诺克萨斯人会搞这一套,不过他们都只通灵些老鼠,蜘蛛,蚊子之类肮脏的小东西。通灵这么显眼的大目标我还是第一次见。”卡特琳娜走到墙边,将窗户一扇接一扇地关上。
  拉克丝还站在原地,表情和姿势都一样僵硬。
  “那么,问题来了。”她对着拉克丝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你知道你们被监视多久了吗?我猜肯定不是在我到了这里之后才开始的。”
  
  蓝色的战鹰从花园冲入空中,展开宽大的双翼,享受着从它的羽毛上掠过的气流。前进的路线上有几只正在戏弄鸽子的同类,但它毫不避让地径直冲过去。那几只体型比它小的鹰慌慌张张地躲开,在它身后发出不满的抗议。
  但它毫不在意,不屑一顾。它看不起那些同类,不仅因为个头的差别。它鄙视它们“翼”无大志,目光短浅。最重要的,它鄙视它们没有一位愿意且能够与它们心灵相通的主人。
  而它的主人赐予了它一个非凡而重要的名字——华洛。借此,华洛与它的主人心灵与灵魂相通,主人能借助它的眼睛视物,借助它的翅膀飞翔,借助它的爪与喙狩猎。
  华洛为此感到无比的骄傲。
  它从云层之间穿过,降下高度,掠过教堂,王宫,从屋顶的石像鬼雕塑间穿过。它继续越飞越低,来到街道上,童子军们兴奋地朝它指手画脚,占星家们对它的飞行轨迹大作解读。它穿过一条条街巷,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它拐入另一条巷道,尽头矗立着墙壁,再没有其他的路可走。但华洛并没有提高飞行高度试图越过墙壁。
  它径直从墙体中间穿了过去——那面墙壁被施加了非自然的力量,从墙上翻过去,不过是一片喧闹的菜市。而受过特别选择的人或动物可以从墙中间穿过,并且来到另一个地方。
  一间没有门也没有窗的屋子。华洛的主人在那里等着它,它兴奋地停在了她伸出的手臂上,收起翅膀,骄傲的鸣叫了一声表示自己已经完成了任务。主人已从它的眼中看到了想要知道的一切。
  作为奖赏,主人丢起一块鲜肉,华洛一把将肉叼住,狼吞虎咽起来,享受起作为一只动物简单,原始的快乐和满足。
  鲜肉的腥味同时也传递到了奎因的嘴里。她微微皱了皱眉,露出些许无奈的笑容,然后摸了摸华洛的脑袋,中断了心灵连接。连接的中断一瞬间让她感觉到一阵空虚和眩晕无力,但她很快恢复了过来。借助华洛眼睛看到的一切依旧历历在目,这比她的任何不适要重要得多。
  漫长的监视与等待终于有了结果,她看到了叛国罪行的铁证。德玛西亚无畏先锋军的指挥官盖伦将军里通外敌,在家里与诺克萨斯的密使接头。
  她当然知道外交舞会上发生的下毒事件。现在在奎因看来,那不过是一场苦肉计,好彻底打消其他人对他的疑虑。
  这实在太可怕了,让这样的叛国者继续领导德玛西亚的精锐军队,哪怕多一分一秒都是对德玛西亚的安全巨大的威胁。她坐回旁边的桌子上,拿起笔和纸开始奋笔疾书,将观察到的一切记录下来。
  和外面的那堵墙壁一样,笔和纸也经过特殊的处理,在不知情的人看来,那不过是一封普通的家书。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怎么从信上读出奎因想要传递的真正的内容。
  曾经还有人建议过取消对盖伦将军的监视。他的军功显赫,却从不贪图权力和地位,生活记录太完美,找不到任何行贿受贿和滥用职权的记录。唯一的甚至称不上“污点”的记录是他曾经对诺克萨斯的一个女军人有过高的评价和赞赏。只有不愿意因为细节暴露叛国罪行的人才会如此谨小慎微,恪守“原则”。
  他的妹妹拉克丝是新建立的德玛西亚魔法学院的缔造人,还曾在上一次战争时期潜入诺克萨斯充当间谍,窃取了无价的情报。她也是德玛西亚的功臣,还是许多年轻人,特别是法师学徒的偶像。
  或许拉克丝就是在这段时间内被诺克萨斯策反的?然后在回来后又策反了她的哥哥。这个解释听上去很行得通。
  奎因把这些可能性全部写了进去。这些都将成为指控的依据。
  对了,还有那个建议取消监视的人。那个人和盖伦是什么关系?是同谋吗?还是德玛西亚的内应?无论如何,他不能继续在这个组织里待下去了。奎因把那个人的名字也写了上去。
  还有那个出现在盖伦宅邸里的红发的诺克萨斯间谍。在舞会上她就已经与盖伦在接应了,那些舞蹈,还有上酒的顺序,会是某种暗号的传递吗?又或许毒酒不是苦肉计,而是有其他的诺克萨斯势力想要杀人灭口?
  想到那个红发女人,奎因不禁攥紧了手中的笔,嘴角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微微抽动。她知道她的来历,知道卡特琳娜一家人不仅是间谍,还是刺客。奎因的双胞胎哥哥华洛就死在卡特琳娜的管家手中。如果没有那次意外,那次战斗,她的哥哥现在还会好好的活着,和她一起。她也不用把他的名字给予自己的通灵战鹰来纪念他……
  奎因紧咬着牙关,恨不得将那刺客,还有卡特琳娜全家人都喂给在身边的吊环上打盹的华洛。
  不,我不应该为了私仇而冲动。我正在为德玛西亚服务,德玛西亚的权益高于一切,正义迟早会制裁凶手,还有叛国者。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专注于纸上的内容。
  待详细地写完这份报告,已经是午夜时分。永远不会熄灭的魔烛照亮着房间,她来到墙边的落地大镜子前。镜中的奎因因为连续的熬夜和与战鹰通灵满脸憔悴和疲惫,双眼血红,但却充满了隐藏不住的兴奋。
  她取下胸口的金属战鹰徽章——德玛西亚荒野游侠的标记,一支完全由动物通灵者组成的部队。灵巧的手指转动着金属战鹰的翅膀,头部和脚爪。几秒之后,战鹰徽记完全变了个形状,变成图案是一把黑色的双刃斧的徽章。
  一年前,奎因所在的整只德玛西亚荒野游侠部队,接受了某个“大人物”的建议和命令,摇身一变,成为了德玛西亚的秘密警察部队。对外,对公众,对几乎所有的其他德玛西亚人,他们仍然是与战鹰身心一体的荒野游侠。但现在,他们的自称是——
  黑色宪兵。
  是内奸,间谍,叛国者,以及一切可能危害德玛西亚的罪行的终结者。
  与他们心灵相通的战鹰——还有其他动物成了遍布王城的耳朵和眼睛,监视着所有的可疑者。“大人物”相信,比起在荒郊野岭日以继夜地巡逻,这个身份和工作更匹配这些动物通灵者的能力。
  现在,奎因正要履行她的职责。
  她将黑色双刃斧的纹章捏在手心,轻轻地敲了敲镜子。镜子的表面突然有如水面一样荡漾起来,一圈圈波纹从敲击处扩散出去。
  当最后一圈波纹散去时,奎因在镜中看到的已经不是自己。另一个握着双刃斧纹章的黑色宪兵站在镜中另一边的世界,一只黑猫蹲在它的肩头。人和猫以几乎完全一致的视线上下打量着奎因,灼燎的目光似乎要直接看穿她的内心。
  “报告吧。”对方的职位要比她高得多。
  “是!”奎因立正道。“对G的监视已经有了结果,以上是我的监视记录,报告和分析。”她双手将叠好的信递到镜前。信件碰到镜面,感觉到一丝微微的阻力,随即穿了过去。镜中的宪兵伸手将信件从奎因手里接了过去。
  他飞速地浏览了一遍信件,几次露出皱眉的表情,让奎因不禁猜测起他是因为盖伦兄妹叛国罪的震惊还是对自己的推断的不满。
  “你的任务完成的很好,我会把这报告交给‘大人物’,让他下决断。在新的任务下达之前,你先待命吧,好好休息。”镜中的宪兵不带感情地说完了这段话,收起了信件。他肩上的黑猫一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奎因的眼睛。
  这本是会面结束的信号,但奎因犹豫了一秒,突然继续说道:“我……希望能够尽快展开行动,我担心那个诺克萨斯女间谍马上就会离开王城,到时候再想抓住她就……”
  “这不是你应该担心的问题。”宪兵打断了她的话。“大人物自然会有安排。”
  “可……”
  “够了,你的确应该好好休息一下。”宪兵没有再给她争辩的机会。“All hail Demacia!一切为了德玛西亚!”他大声喊道,将战斧徽章按在胸前,这是黑色宪兵的特殊礼节。在奎因来得及回以相同的礼节之前,对方就已经中断了连接。
  镜面荡漾的波澜之中逐渐恢复成奎因的倒影,以及已经醒过来的华洛不满地对着镜面发出“呼哧”的声音。
  “All hail Demacia!一切为了德玛西亚。”奎因将手中的战斧徽章也放在胸前,对着镜中的自己说道。
  她突然感觉很累很疲惫,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连续三天没有睡觉了。她将桌子上剩下的冷咖啡一饮而尽,但丝毫没有驱散她的困意。于是她走到房间另一边的书柜前,用手轻轻地推动书柜。
  装有暗轨的书柜滑向一侧,露出一扇暗门,门后是一个小而整洁的卧室。她径直走了进去,华洛赶忙从吊环上飞起,跟了进来,落在另一根更舒适的,配有水盆的横杆上。书柜在她的身后重新关上,变作几乎天衣无缝的墙壁。
  她累得连身上的制服都不想脱,甩掉了靴子就直接躺到了床上。在床上,她将黑色双刃斧的徽章重新变形回战鹰形状,然后放到枕头底下。“晚安,华洛。”她对着横杆上的大鸟说道。华洛轻轻地鸣叫了一声表示回应,然后将头埋进了翅膀下。
  奎因熄灭油灯,几乎是在瞬间就进入了梦乡。
  但是在梦中,她也没能得到休息。在梦中,她如同以往无数次的噩梦一样,再次穿过时间,空间,来到好几年前,德玛西亚王城郊外的那条林间小道上。
  那一天的奎因,还既不是黑色宪兵也不是荒野游侠,甚至对动物通灵都一无所知。自小到大只有“马脸奎因”和“男人婆”两个称号的她满心只想要一场伟大的冒险,为她的祖国德玛西亚做出卓越的贡献。
  怀有共同梦想的还有她的孪生哥哥华洛。
  连正规军都还不是的两人在那天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他们加入了卫兵们对一个刚刚逃出王城的诺克萨斯刺客的追捕。那名身手敏捷的刺客刚刚甩脱了大部队,逃入树林之中。
  恰好是奎因和华洛最熟悉的那片树林。这让他们误以为建功立业的时间已至。他们抄道捷径,试图堵截那名刺客。华洛先行一步去拦截刺客,让奎因去引导卫兵们前来。
  奎因跑了一半,却见到林中惊鸟群起而飞。她心中涌现一种不祥的预感,转身跑向华洛追赶刺客的方向。
  正好看见刺客重新戴上被扯下的口罩,而她的哥哥华洛躺在地上,剑刃两断,血流不止,奄奄一息。
  她尖叫一声,拔出武器。但在她看清刺客的动作之前,一枚钢镖就把她的手掌钉到了身后的树上。短剑掉在地上,沾的却是自己的血。已经重新戴好面罩的刺客快步向她走来,毫发无伤,不可阻挡,无法战胜。
  救了她一命的是华洛。用的不是武器,而是语言。
  “不要……求……求求你……”他躺在地上,话语断断续续,用的却是他能发出的最大的声音。“放过我妹妹……求求你……”
  “看见我真容的都要死。”刺客已经走到了奎因面前。而她却吓得动弹不得,双腿伸直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几乎是靠那枚钉着她手掌的钢镖站立着,看着面前如同死神一样的身影。刺客毫不费力地抬起她的头,从袖口伸出的刀刃指向她的脖颈。
  “不!她没有!她什么都没有看见!只有我……”华洛又大喊了起来。“求求你……你可以杀了我,但请放过我妹妹……”他吐出一大口鲜血,继续说道:“说你什么都没看见,奎因……快点……”
  而当时占据了奎因内心的只有无尽的恐惧。她看着刺客那双冰冷的,似乎用视线就能杀人的眼睛,慢慢地摇了摇头:“我……我什么都……没看见……”她说出这句话,然后开始啜泣起来。
  刺客猛地一挥手。在黑暗和剧痛将她笼罩之前,她耳边听见的最后的声音,依旧是华洛的乞求:“放过我妹妹……求求你……”
  当她再次醒来时,刺客早已不见踪影。
  而她的身边,只有华洛已经冰冷的尸体。
  不知是否刺客的那一击,唤醒了她与动物通灵的能力。不知是否德玛西亚为了补偿华洛的牺牲,让奎因加入了军队。但所有的这一切,与动物通灵,加入荒野游侠,成为黑色宪兵,都换不回华洛的生命。她责怪自己,当时没有劝阻华洛,责怪自己当时在面对刺客时过于无能,甚至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华洛。她想念她的哥哥,想念他的声音,他的保护,而这想念,连同她将华洛的名字给予自己的通灵战鹰,试图给自己带来小小的慰藉这一举动,到了晚上也会化为无穷无尽的折磨。
  夜夜如此,今夜亦然。
  她再次来到那条小路边,站在第三者的角度看着现场。她看到当时的自己倒在地上,额头一片带血的淤青,昏迷不醒。她回过头,看见华洛躺在地上,喉头的一道深深的伤口已经流干了血,早已没有了呼吸。这个场景她已经在梦中看见了无数次,从每一个不同的角度,每一次都如同第一次一般。
  她忍着悲痛朝华洛走过去,擦去他脸上的血污,想阖上那双不肯瞑目的双眼。
  但是已经死去的华洛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呆滞无神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她。奎因害怕地想要甩开华洛的手,但那手却如同铁钳一样不放,强迫她面对着那张死人的脸。
  死去的华洛张开嘴,已经变黑的双唇做出口型,却发不出声音。随即,鲜血如同泉涌一样从他的口中喷出,喷到奎因的身上。奎因想要逃走,却逃不开,只能眼见着无穷无尽的鲜血逐渐地覆盖身边的大地,冲走树木,冲走另一个自己,冲走一切,只剩下奎因和华洛的尸体在无尽的血海之中挣扎,溺毙。
  奎因浑身一个激灵,带着浑身的冷汗从噩梦中惊醒。但是她始终没有忘记噩梦中的华洛最后那无声的嘶吼。她知道他要说什么。在至今无数个噩梦中的每一个,他都在对奎因说着同一个句话:
  为我复仇。
  她摸索着点燃油灯,小小的火光照亮了房间,却突然照亮了死去的华洛站在她面前的身形。奎因倒吸了一口冷气,困意全消。她立刻伸手去摸床边的武器。但随即发现那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位蒙面的黑色宪兵,胸口别着双刃斧的徽章。她之前并没有听见敲门声——虽然这里实际上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门”。但奎因并没有感觉奇怪或意外。黑色宪兵这个组织就是如此,被他们监视的对象毫无隐私可言,他们又怎配享有?
  奎因从枕头下摸出战鹰徽章,将它变作双刃斧展示给对方看。对方并没有回话,也没有动,只是等着奎因下了床,穿好靴子。横杆上的华洛正怒视着这名打扰了她主人休息的不速之客。
  “All hail Demacia!”待她站定之后,面前的黑色宪兵才开始行礼。
  “一切为了德玛西亚。”她也回以最简洁的礼节。面前这个同僚并不是刚刚镜中接受奎因汇报的人,奎因没有看见也不知道对方的动物灵是什么。她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下墙上的挂钟。现在是凌晨时分,她大概睡了不到五小时。足够了。她静静地站着,等着对方说出打断自己休息的原因。
  “大人物要见你。”
  这句话让奎因吃了一惊。黑色宪兵职权阶层分明,能见到“大人物”并亲自汇报和接受命令的不会超过两个人。而命令再层层转达,到奎因这里时至少已经是第三手了。别说“大人物”,就是黑色宪兵的领导层她都没机会见过几次。“大人物”要见她这么一个下级宪兵,着实让她出乎意料。但她立即就恢复了镇定。
  “什么时候?”
  “现在。”对方的回答简洁,音调不带一丝波澜。
  “明白!”
  她跟着对方往书柜门外走去。华洛“呼啦啦”一声展开翅膀,飞到她肩膀上停下。“不,华洛,这次你不用跟来。”
  华洛扭过头,用不满,疑惑以及不解的眼神看着奎因,奎因抬起手,刚要让华洛飞到吊环上。
  带路的黑色宪兵伸手制止了她。“带上它。大人物对你的鹰灵同样感兴趣。”
  “好吧。”他们再又来到那面镜子前。带头的宪兵用双刃斧纹章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镜子。三下。镜面再次扩散出一圈圈波纹,最后稳定下来,镜中不再是他们两人的倒影——也没有第三个人,而是一条奎因从没见过的,铺着红地毯的走廊。
  “进去吧。”宪兵在镜子前让开。
  奎因往前迈了一步,然后有些诧异地转过头:“你不和我一起……?”
  “我没有受到邀请。大人物要见的是你。”尽管宪兵仍然努力保持着毫无起伏的声调,但奎因仍然听出了一丝嫉妒。“一切为了德玛西亚。”
  奎因点点头,探头走进了镜子。一股冰凉的感觉从最先碰到镜面的额头和指尖传来,随即传遍全身,仿佛浸泡在冰水中一样。奎因穿过镜子,来到另一边的世界。
  一阵轻微的眩晕在她接触到红地毯的地面时传来,但她很快将之克服。刚稳住脚步,她就发现自己并非单独一人。镶在墙面上的镜子两边还站着两个人。两个手持长戟,全副武装的卫士,全罩式头盔遮挡了面容,甚至连眼睛都看不见。
  奎因向他们微微点头示了一下意。但他们如雕像般毫无反应。所幸走廊没有分岔,她也不需要向他们问路。她沿着红地毯向前走着,走廊两侧墙壁和天顶华丽的装饰尽入眼中。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和走廊一样奢华的门,还有另外两个装束一样,纹丝不动的卫士。
  门突然打开,一位黑色宪兵阔步从里面走出,在奎因面前停下。他肩上的黑猫和奎因肩上的华洛对瞪了一眼,发出不高兴的“喵喵”声。
  “大人物在里面等你,奎因女士。”他平静地说道,然后没等奎因回答,头也不回地往奎因来时的方向走去。
  这是奎因印象中这位上级第一次称呼自己的名字,她有些意外。而那两位卫士对刚刚发生的一切都熟视无睹,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她也没再理会他们,深呼吸了一下,走进了门后。华丽宽敞的房间内,只有另外一个身影,端坐在餐桌前,正在用刀叉进食。没有仆人侍奉在其间。
  她曾经不止一次猜想过,建立并指挥黑色宪兵的这位“大人物”是谁,她猜肯定是德玛西亚国王嘉文三世最信赖的某位重臣或者王亲。
  但她从来就没有,也不可能料到。
  “大人物”就是嘉文三世自己。
  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来自瓦罗兰大陆各地的,各种精美的食物,鱼虾冻配绿豆瓣酱,醋调料的艾欧尼亚小鲨鱼翅,北地野猪火腿肉,蓝焰蛤俐海鲜烩汤。还有许多盘子已经空着。虽然现在才是凌晨,但显然嘉文三世已经用餐了许久,并在还在有条不紊地继续进食。
  这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嘉文三世近年来日益肥胖的原因,原来不只是因为年龄的关系。逊位的嘉文二世死后,他的疑心和他的胃口与日俱增。
  嘉文三世又用叉子将盘子里一条小鱼送入嘴中,细嚼慢咽后连头吞下,然后放下叉子,啜饮了一口杯中专门用来佐餐的班德尔红葡萄酒,这才徐徐地转过头来,露出已经开始变成黑白两色相掺的胡子,然后将放在一边的王冠慢慢地戴回头上。
  “欢迎,我最忠实的属下。”
  震惊中的奎因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站着,她赶忙单膝跪下,一只手横在胸前,做出最标准的礼姿。连华洛也知道对方的身份,毕恭毕敬地收起翅膀,低下了头。不知为何,奎因感觉华洛似乎很不自在。但她没时间在意这一点。
  “参……参见陛下。三级宪兵奎因向您报告。一切为了德玛西亚!”
  “起来吧,孩子。”嘉文三世的声音是那么慈祥,那么充满智慧。他用热过的餐巾擦了擦嘴角,将它丢回餐桌上。“我还不知道我最忠诚敬业的一位宪兵原来如此年轻、美丽。”
  奎因觉得脸上有些燥热。自小到大,她的长脸就使得她和“美丽”这两个字从来无缘,连同她的性格一起导致从来没有男性向她献过殷勤。现在,来自国王的赞赏让她感觉世界有点不真实。
  “陛下过奖了。”
  嘉文三世挥挥手:“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看法,何况,在年轻与美丽之外,我更看重的,是一个人的能力,能否胜任我将要给予她的工作和任务。以及最重要的,是否真正忠诚于我,忠诚于德玛西亚,将德玛西亚的利益置于自身之上。”
  “陛……陛下……我永远……”嘉文三世召见她的目的一下子超出了她的预料,奎因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听我说完。”嘉文三世打断了奎因的话。“我看过了你的报告,也了解过了你的生平和经历。你哥哥的牺牲是一个悲剧,是但也是德玛西亚奉献精神的体现。而你也没有自暴自弃,很好地继承了他的精神和意志,继续发扬光大。德玛西亚有你这样的人,我很欣喜。”他仁慈的笑容突然和声音突然一同黯淡了下去。
  “但是德玛西亚目前面临的形势很严峻,到处是敌人,明处和暗处的。不只是诺克萨斯,还有那个一直打着和平口号的英雄联盟。我不相信他们,一点都不。直觉告诉我,在那张和平的大旗下,那群联盟法师正酝酿着可怕的阴谋和计划。他们的间谍和耳目到处都是,甚至就在这王宫之中。这就是我为什么建立你们这支秘密宪兵队的原因。我需要一些有能力,又真正值得我信任的人,来协助我保卫德玛西亚。”他停顿了一下,加大了语气的力度。
  “你这样的人。”
  “陛……陛下……”
  嘉文三世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对他这个已经称得上臃肿的身材来说,这个动作显然没那么容易。
  “奎因女士,你愿意成为黑色宪兵队新一任领袖,成为我的左膀右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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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4-10 13:5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吉:感觉阁下把不少人黑的太厉害,比如剑姬,又把某些人吹的太离谱,比如弗拉基米尔。对维姐三番五次的奚落长得糙也真是。。。。。不过这种故事真的很难写,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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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4-18 12:1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敲碗敲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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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4-18 13:58 | 显示全部楼层
楼主快来啊我等的好辛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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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4-21 12:53 | 显示全部楼层
毛线夜 发表于 2014-3-29 17:20
以后一周一更,坑了随机剁手

大大我是来催坑的
大大你就别剁手了手还得留着码字剁脚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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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5-31 19:33 | 显示全部楼层
katzer 发表于 2014-4-21 12:53
大大我是来催坑的
大大你就别剁手了手还得留着码字剁脚怎么样 ...

大大,过了一个月我又来了……我在坑里看着你我在坑里看着你我在坑里看着你我在坑里看着你我在坑里看着你啊Q_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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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6-1 03:2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 from S1 Nyan (NOKIA Lumia 820)来自: WindowsPhone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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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9-28 22:43 | 显示全部楼层
大大我……我又来了
这次过了三个多月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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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0-19 20:40 | 显示全部楼层
说好一周一更呢。。。一月一更也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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