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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毛线夜

[福利分享] [原创][连载]联盟群英传 第九章 宪兵(德玛之翼 奎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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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4-13 14:1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 新仇
(暮光之眼 慎)

  慎很后悔。
  自己刚刚和阿卡丽说话的态度和方式实在太粗暴了。就和父亲教育他和劫的时候一样。大道理。不容驳斥的语气。以及否定。他曾经无比反感父亲的这种说话方式,如今他却成了和父亲一样的人。
  他现在已经是均衡教派的首席大师,思考和行事的方式日益向父亲靠拢。于是他也无比的担心,劫的悲剧会再一次重演——或许就重演在阿卡丽的身上。她的感情太过炽烈,就像今晚这样。
  强烈的感情是把双刃剑,能催人向上,让艾瑞莉娅成为英雄,也能让人走上永劫不复之路,就像他曾经的师弟劫。但这些都违背均衡教派的教义。慎在均衡教派的教导下成为了一块冰,无情无忌。而阿卡丽却像一团火,爱憎分明。他正在按均衡教派的教诲强迫阿卡丽隐藏本性,磨去棱角,变得像自己一样。
  慎害怕终有一日这矛盾将会酿成恶果,终有一日他会永远失去这个和他共度风雨的师妹,终有一日他们将不得不刀剑相向。
  可他现在无瑕顾及这些,他的肩头有太多的担子。均衡教派接踵而来的两次冲击——劫的背叛和诺克萨斯的入侵下元气大伤,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全盛时期那样影响这片大陆,维护世界的均衡。如今教派里通过大师试炼的只剩下他,阿卡丽和凯南三人。他们甚至连训练新人的时间都没多少。
  他们转而退到幕后行动,充当密使与间谍,搜集情报,侦察敌情,保卫艾欧尼亚岛的安全。如果均衡教派连自己都维护不了,谈何维护世界均衡。
  慎现在还发现了更惊人的秘密。英雄联盟,这个瓦洛兰大陆上新兴的政治体,以维护众城邦之间的和平共处为己任,赢得了难以想象的声望和影响力。慎曾经天真地以为他们的做法和均衡教派的教义有异曲同工之妙。然而他现在却发现在这堂皇的行动之下隐藏着黑暗的秘密。慎只是刚刚接触到这秘密的浅表,就被震撼得几乎无法自己。
  而现在,他正要设法营救另外两个很可能也是得知了英雄联盟黑幕的犯人。其中一个还是均衡教派的仇人。
  “师兄,将她们救出来之后呢?”身后的阿卡丽轻声问道。慎知道她对那名叫瑞雯的女人的仇恨并没有消退,但也相信阿卡丽不会因为这仇恨而影响今晚的行动。
  “带她们回艾欧尼亚。艾欧尼亚恐怕是现在唯一一个没有正式表态加入英雄联盟的地方了。”已经接近目的地,慎开始改打手语。灵巧的双手在空中飞速比划着,打出一连串只有均衡教派才看得懂的手势:
  /港口有我们的船,此地不宜久留。/
  /了解。/
  阿卡丽用手势回答。
  现在已经是凌晨三点,就连有瓦洛兰夜明珠之称的皮城也关闭了大多数灯火。午夜的喧嚣已经落下了帷幕,只剩下部分路灯维持着街道和重要建筑物的基本照明。
  但无论这些灯光,还是门口巡逻的卫兵,都没有发现两个身影,避开了他们的视线,避开了探照灯的光线,悄悄来到了位于市中心行政区的皮城执法局边。一张刚刚贴上去随即又被扯下的通缉令飞到两人的脚边,六个零的高额赏金写在两个头像的下方。
  而与皮城执法局背对背挨着,中间只有一条巷道相隔的是皮城监狱,在夜色下如同一座寂静的要塞,两层墙壁隔绝内外,探照灯和守卫确保关押在监狱内的无论是毛贼还是重犯都无法逃出生天,重新危害皮城百姓。
  第一圈墙壁是一层只有五米高的铁丝网,看上去不堪一击。只是每隔数米就缠绕着另一些奇特的线圈,顶部竖着丫状分叉
  /电网墙。/阿卡丽比划着。/不致死,但会让人生不如死。/
  /等守卫巡过这一圈。/慎回答。
  他们潜入阴影之中。探照光线从他们脚边无害地扫过。两拨守卫打着哈欠,毫无觉察地从他们面前踱步而过。慎耐心地计算着他们的脚步,和重新经过这里所需要的时间。
  /我们有十五秒的时间。/守卫的背影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中。
  他们换上特制的绝缘护手和足垫,然后翻上电墙,快速爬越过第一道障碍。然后两人躲入墙壁的阴影之中。守卫根本连一丁点动静都没有听见。
  /第二圈墙壁从树上过去。/
  慎顺着阿卡丽指的方向望去。一颗茂盛的大树矗立在院内,但树梢和墙顶的距离远超过一般人的跳跃极限。
  但没有超过均衡教派忍者大师的。
  他们悄无声息地爬上大树,动作轻盈得没有碰落身边哪怕一片树叶,踩断一根枝条。茂盛的树叶拂过忍者服,甚至连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慎站在树梢最边缘的枝桠上,观察着内院。从这个角度看不到有任何看守,探照灯几乎是每隔一分钟才懒洋洋地扫过这边,还留下一大片盲区。第一种可能,就是皮城的治安实在太好了,好到从来没发生过越狱或者劫狱事件,才如此疏于防范。第二种可能,这是个陷阱。
  根据他对这座城市的了解,以及阿卡丽一路上的介绍说明,慎赌的是第一种。
  慎指了指阿卡丽,然后将四根手指对准了墙内一处探照灯盲区,接着指指自己,将手掌上扬,手指折向另一侧。这个手语的意思是/你先过去。我观望。/
  让阿卡丽先冒险。慎其实一点都不喜欢自己的这个决定。但他也知道,阿卡丽并不胜任观望的任务。如果先行动的是慎,只要他一遇到情况,阿卡丽就会不顾一切地过来支援他,而忘记观望的其余含义:判断,以及撤退。
  对,撤退。这意味着如果阿卡丽遭遇到两人一起无法解决的麻烦。他会放弃阿卡丽,一人逃脱,重新寻找执行任务的机会。虽然这种情况从未发生过,但光是想到这一点,慎的内心就倍感折磨,每次做这种决定都会让他充满负罪感。
  但他怎么想,和他应该怎么做是两码事。任务至上,其他一切皆可牺牲。这就是千百年来传承的忍者之道,由一代代忍者大师继承下来,传到他父亲,再传给他。没有任何可以违背的地方。
  /了解。/阿卡丽从来没有怀疑过慎的决定。就像今晚的任务一样,她抗议的不过是援救的对象,而不是任务本身。阿卡丽对慎从来都只有百分百的信任。这信任也让慎每次给阿卡丽布置危险的任务时充满了担心和内疚。
  我还是太不成熟了。父亲就不会有这种内疚,有的只是强大的责任感。劫也不会产生这种内疚,因为他根本没有。
  阿卡丽的身影从慎身边另一片树梢上跃出——今晚所受的伤没有对她的动作造成任何影响。她的身子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跳过了六米远的距离,落进墙后。她在地上打了个滚减缓了落地冲击力,然后蹲伏在地上戒备着,然后比出了安全的手势。
  慎松了口气,又巡视了一下四周,确定不会有意外之后,自己也纵身跃进墙内,落在阿卡丽的身边。
  他们绕过探照灯,贴着墙壁谨慎地前进。
  /从后勤室进。/阿卡丽在前面带路。慎的脑中浮现出阿卡丽画给他看的监狱结构示意简图。后勤室进去就是监狱的厨房,而监狱主体部分为四层牢房,地上三层,地下一层。地上的部分关押着各种毛贼,小偷和强盗,还有一层专门关约德尔人,都在等待着刑满释放。而重犯和危险犯人则关押在地下,大多都不会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他们猜测两位刺客应该也被关在地下部分,等待着移交给英雄联盟。猜测总是带着冒险的意味,但他们没有更多时间求证了。
  后勤室大门紧闭,铁锁加护,却没有卫兵把守。铁锁看上去并不复杂。
  /有警报器。/阿卡丽比出一个危险的手势,但她脸上露出的却是笑容。阿卡丽抽出自己的发簪,将它分解成五六根形状各异的铁丝。阿卡丽又拔下一根头发,将几根铁丝头尾连在一起,然后开始在铁锁上做着手脚。
  慎对阿卡丽的技术完全放心,所以他转过身去戒备着随时可能走过来的守卫。
  身后的门传来咔嗒一声。门打开了一条缝,两人瞬间就穿过门缝,潜入后勤室,重新将门关上。如果有人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铁锁已经被人撬开。
  他们猫着身子从后勤室踏入厨房,与他们为伍的只有隔夜饭菜的馊味和时不时传来的老鼠吱吱声。厨房和食堂之间被铁栅栏分隔开,可惜栅栏并非全封闭式。慎掏出特制的切割刀,将饭菜供应口的玻璃整片割了下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到一边。两人从这狭窄的口子穿了过去,走进食堂,也来到了皮城监狱的主体。
  /食堂外的走廊连着下去的楼梯。/阿卡丽用手势告诉慎。他们轻轻推开食堂的门,外面传来脚步声,对话声和摇曳的火光。他们又缩回食堂内。
  随着脚步声靠近,话音也变得清晰可辨。“你有没看见警长亲自押着两个女犯下了楼?天哪,那俩妞可真靓……”
  “是啊是啊……不过我劝你别打歪主意,那俩人听说是英雄联盟通缉的要犯……”
  两个守卫从食堂门口经过的一刹那,两双手从门后伸出,捂着他们的嘴,将他们拉进食堂之中,摁倒在地,然后是当头一拳。他们的身体只是做了点简单的条件反射就不再动弹。
  慎和阿卡丽将两个昏迷不醒的守卫塞在食堂的桌子下,然后踏进了走廊中,走廊的尽头分出三岔,左右通向一层的囚房,而中间是一道向下的漆黑的楼梯。
  /这里下去。/阿卡丽用手势示意。慎反复再三地聆听地面,确定楼梯及附近没有人声之后,他们才谨慎地下了楼。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无比顺利——
  【嘿,帅哥。】
  一个声音突然在慎的头脑中响起,吓了他一大跳。他本能地停住脚步,立刻向阿卡丽比出危险的手势,然后将手按在刀柄上。身后的阿卡丽忍镰和太刀出鞘的声音轻微得只有慎才听得见。
  没有警报声,没有脚步声。四周依旧静悄悄的,楼梯上,楼梯下都没有任何人的踪迹。只有昏暗的火光下投出的他们蓄势待发的影子。
  慎小心翼翼地走完楼梯最后几阶,但还是没有发现任何状况,他皱了皱眉头,这是面罩下的他唯一能显露出的表情变化。
  /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他快速比划着,询问阿卡丽。
  /没有。你发现什么了吗,师兄?/阿卡丽摇摇头,但手依旧紧握着忍镰。
  慎再三确认了周围的安全之后,还是谨慎地和阿卡丽一同潜入阴影之中。
  【别害怕嘛。】
  那个声音再度响起。慎几乎就要把刀拔了出来。但他侧目看见阿卡丽却没有任何反应——一点都不像她,如果她听到有人说话,会比自己反应还大得多。他比出原地不动的命令手势,右手一直没有离开刀柄,然后等待着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他突然意识到,那个声音并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在他的脑中直接响起。
  像是某种……心灵法术。有符文法师在附近?慎刚想用手势告知阿卡丽。但那声音的下一句话却打断了他的动作。
  【你真是好大的胆子,一个人就敢闯进这里。】
  一个人?慎的疑惑飞快地在脑中转化为推断。先假定这的确是一种影响心灵的法术,那么它只发现并且影响了慎,而对就在自己身边的阿卡丽一无所知,而阿卡丽也完全没有觉察到它的存在。
  第二,它既然已经发现了自己,但却没有叫来守卫。或许并不是敌人。至少暂时不是。
  既然是心灵法术……慎屏神静气,排除了其他杂念,也将自己的使命,和阿卡丽的身影从自己的脑中暂时剔除。随即,慎在脑中感受到了另一股不属于自己的意识的存在,在自己的思维边缘徘徊着,而且他并没有感觉到恶意。【你是谁?】他决定不用声音,而是在脑中想出这三个字,但还是免不了口型轻轻动了起来。
  【不是你的敌人就对了。】那个意识果然“听”到了这三个字,继续用在慎脑中直接响起的声音回答道。
  第三,这是个女声。
  但这个发现和对方的回答并不能让慎感到心安。这个意识侵入到自己的头脑中来,肯定不会只是为了好玩。她——慎决定姑且确定来源为女性——对此次行动来说是个不安定的因素。【你想要做什么?】他继续集中精神,在头脑中想出这个问题。
  【不做什么,你先告诉我你来这里干啥?】那声音回答。
  慎的思想沉默了。
  【呵呵,真警惕呢。你不说我就自己看。】就在慎猜测对方到底是不是在笑的同时——那意识突然往慎的思维深处探入。一股刺痛从大脑深处传来,随即,几个场景开始不由自主地浮上慎的表层思维,浮现在他的面前。
  医院里他和阿卡丽的争辩。两人一同来到皮城监狱,潜入……刚刚发生过的事情在慎的头脑重新上映——也一览无余地暴露在那个意识前。周围的景物变得时远时近,他仿佛又在重新经历刚刚过去的半小时。
  【原来不是一个人呀……还有个可爱的师妹嘛!】阿卡丽躺在医院病床上的样子也被强迫映在那个意识前。
  【从我的……头脑里……滚出去!】慎竭尽全力地反抗着,试着将那些场景,连同那个意识从脑中驱逐出去。他屏住呼吸,将所有精神集中到自己的目的上来。平日的冥想修行帮上了他的忙。慎感觉自己的思维重新稳定下来,将那些场景重新沉淀回记忆之中。
但那个意识还在他的大脑里,只是暂时从思维深处又溜了出来。
  【哎哟哟,意志真坚定嘛。】
  【马上从我的头脑里离开!】慎让自己的想法尽量显得坚决。
  对方似乎丝毫不在意慎的逐客令。那意识继续在慎的思维表层游荡着,但至少没有再次往里侵犯。【别生气嘛,开个玩笑而已。】刺痛的感觉消失了,变成一种安抚的舒适感。【为了表示歉意,给你一个小小的提醒好了,有一个守卫正从楼梯上下来呢。】
也就在同时,慎听见了轻微的脚步声正从上方的楼梯传来。阿卡丽轻轻地戳了戳慎,她也听到了。
  /脚步声听上去是两人。要动手吗?/阿卡丽握着忍镰的手伸出两根手指,然后并拢,变作钩子的手势。
  /应该只是例行巡逻。只要没发现我们,就放他们过去。/慎轻轻摇摇头,同时用手语作答。两人悄无声息地遁入楼梯一侧,紧贴着墙壁,融入阴影之中。
参差不齐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伴随着说话声。两个人的身影进入了慎的眼帘。一男一女两名守卫从头到尾,无论是正面还是背面对着慎与阿卡丽,都没有注意到楼梯侧的阴影好像比平时凸出了一些。他们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楼梯后的走廊中,脚步声也随着开关门的声音一同消失。
  两名守卫。慎同时也在飞快地思索着。为什么那个声音告诉他只有一个?这种欺骗有什么意义吗?让他懈怠?想诱骗他动手?
  还是说,正如那个声音的主人感觉不到阿卡丽的存在一样——她也无法感觉到那个女性守卫的存在。
  她无法探询女人的意识。
 【你猜对了。】声音说道。  
  慎并没有隐藏自己的思考,也不知道应该如何隐藏。他猜测刚刚自己的推断已经全部被那个意识捕捉到了。
  【我的确只能捕捉男人的思维。】那声音突然换上了挑逗性的语气。【尤其是像你这样的帅哥。】
  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面罩。面罩还在。他微微皱起了眉头。这种挑逗,本应该对慎产生不了任何影响,但此刻他竟发现自己的意志有些摇摆。他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在渴望那个声音继续和他交谈……那个充满魅力的声音。
  不。他告诉自己。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将这渴望压制下去。在执行任务时心绪动摇是危险的信号,慎决定不再理会那个声音。
  【哎呀,生气了?】
  慎无法从脑中屏蔽这个声音,但是他的意志足以让他无视声音的干扰。确定守卫已经远去之后,他和阿卡丽从藏身的黑影中走出,小心翼翼地踏进那条走廊。短短的走廊的墙壁上是照明用的昏暗火把,尽头一个虚掩的房间里传来喧闹,骰子和倒酒的声音。但即使没有这些声音掩盖,也没有人能听见慎和阿卡丽如同猫一样轻微的脚步声。  
  【真的生气了?别不理我嘛。】
  慎没有在意声音的挑逗,和阿卡丽继续用手语交流。于是那声音沉寂了。
  /守卫室。再拐过去就是重犯囚区了。但我们不知道那两个刺客具体被关押在哪里,这里有几十个囚室,而且都是没有灯火的。/
  /只能抓一个落单的守卫“问问”了,她们是今晚才被关进来的,肯定有人记得。/
  两人后退回楼梯侧的阴影下等待着。慎很快便如愿以偿,一个醉意醺醺的卫兵推开门,歪歪斜斜地朝两人的方向走来,又经过了楼梯,走向走廊另一边的厕所,边走已经边开始解裤子。
  慎做了一个准备动手的手势。喝醉酒的卫兵正要拐进厕所,丝毫没觉察到两个身影悄然出现在他身后。
  但是慎脑中那个声音突然再度响了起来,音调也变得相当刺耳。
  【住手!有另一个人出来了!】
  伸向卫兵脖颈的手瞬间收了回去。慎只来得及向阿卡丽下一个命令的手势。
  侥幸躲过一劫的守卫根本不知道身后发生过什么,和另一名刚刚好从厕所里走出来,比他醉的更不像话的守卫闲扯了几句。两人胸前都挂着特制的哨子,吹起来足以吵醒方圆五百米内的人。
  “一口气罚了十杯……我真想用嘘嘘淹掉半个皮城……”
  “哈哈哈……你知道我现在最想的是什么吗?我最想要回到家里,看到床上躺着咱们的女警长大人,还是光溜溜的……”
  “只怕床下还藏着一个男人婆副官,用两根指头就把你的老二捏爆……”
  “嘘——今晚可是她在值班,给她听到了她可真会捏爆咱俩的……”
  他们边闲扯着边分开。一个走进了厕所,另一个踏过慎和阿卡丽刚刚的位置,一路摇摇晃晃走回守卫室,连直线都走不了。如果他刚刚肯抬起头来哪怕一次,就会发现有两个身影紧贴在天花板上,仅靠着墙角,天花板的几道缝隙,以及粗糙石砖的摩擦力就将自己的身形固定住——几乎就在两人谈话位置的正上方。
  走廊上的卫兵没有回守卫室,而是拐上楼梯,消失在慎的视野中。他终于松了口气,如果刚刚动手的时候正好被他撞上,后果不堪设想。
  【哎哟,真险。】那个声音似乎故意吁了一口气。
  【为什么要帮我们?】慎在脑中问道。
  【又肯理我了呀?】声音响起的同时,那股意识在慎的脑中来回游荡了一下,但似乎并没有再次入侵的意向。【行了,里面就一个人了,要动手赶紧。】
  走进厕所里的守卫边哼着歌边嘘嘘。走调的嗓子突然再也发不出下个音节——慎的手从后面紧紧地捂住了他的嘴,短刀架在了他的脖颈上。他似乎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想要挣扎。
  阿卡丽出现在他的侧身,一拳打在他的腰上,另一拳击中他的小腹。守卫的身子一软,慎顺势将他拉倒在地上,刀在他面前亮了一下,好让他看清是什么抵着他的喉咙。他的眼里的不解终于变成了震惊和恐惧。他支吾着,但是嘴却被慎的手紧紧捂住。整个过程悄无声息,连躯体倒在地上时都没有发出哪怕一声闷响。
  “反抗等于死,明白了吗?”慎故意将刀下压了一些,让冰凉的刀刃和守卫的脖颈亲密接触。
  他放弃了挣扎,然后费劲地点点头。阿卡丽的双膝压在他的脚上,想必相当不舒服。慎使了个眼神,示意阿卡丽去望风。阿卡丽回以一个注意安全的手势,然后悄无声息地走出慎的视野。慎将注意力重新转到守卫的身上。他的膝盖抵着守卫的脖颈,将他的头架在自己的腿上。隔着薄布护手可以感觉到守卫的胡茬,和沾在上面的酒与食物残渣
  “今晚是不是有两个女囚犯被关进来了?”他低声问道,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尽量冰冷无情。
  守卫的眼珠拼命转动着,然后又点了点头。
  “她们是被关在这里吗?”看到守卫再又点头后,慎将手从他的嘴上稍稍挪开了一些。“在哪间牢房?小声点说,敢喊人的话你的同伴只会找到你的尸体。”刀尖轻轻地挑破了守卫的皮肤,流出第一滴鲜血。
  他的眼里惊恐多过痛苦,半晌才意识到自己可以说话了。“请……请不要杀我……我……我什么……都说……”他断断续续地说道,伴随着那小的难以听清的声音,从口中吐出还有恶臭的酒气,混杂着厕所的尿骚味,即使脸罩也难以抵挡,令人窒息。
  “那两个女囚犯被关在哪了?”
  “让……让我想想……”守卫的嘴唇颤抖着。慎希望他真的是在回忆,而不是思考怎么逃脱。
  “0……0307囚室……我看见女警长把她们带到那里了……”他的眼珠转向了左边。“请……请不要杀我……”
  【他在撒谎!】那个声音突然在慎的脑中响起。【0307囚室的犯人昨天已经被处决了。】
  “你在撒谎!0307囚室的犯人昨天已经被处决了!”不知道为什么,慎直觉地相信了那个声音的话。他把声音告诉他的话照念了一遍,手中的刀刃变了位置,直插向守卫的眼睛。
  “不!!别……唔——”他的嘴再又被慎捂住。数秒后他才慢慢睁开眼,看着悬停在他的眼前一毫米处的刀尖。“我记错了……是我记错了……饶了我,求求你饶了我,让我再好好想想。”他扭动着头想要让眼睛离刀尖远点,但是慎捂住守卫嘴巴的手同时也死死卡住他的脑袋。
  “再有一句谎话,我保证你比0307囚室的犯人还要——”  
  慎的声音突然停住,因为他看见守卫本来充满恐惧的双眼,瞳孔突然开始涣散,他的表情变得有些迷糊。这不是他所知的任何屈服或者害怕的表现。他皱起了眉头,看着守卫的表情居然又变成了
——傻笑。
  “在……在0414囚室……女囚区。”守卫的眼珠不再转动,也不知道在看向哪里。“就在……在蔚副官的办公室的边上。”
  【行了。这回说的就是实话了。】那声音在慎脑中再次响起的时候,居然咯咯地笑了起来。那个意识再又流入慎的头脑中——而慎刚刚甚至根本没有觉察到它,或者说她,离开了。【我得说他的意志可比你差得多。】声音一开始似乎比刚才小了一些,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傻笑从守卫脸上消失了,他猛眨了眨眼,迷茫了一刹那:“我……我刚说了什么?”他的脸皱成一团,突然变得狰狞起来,不顾刀尖还指着他的脸,伸手去抓胸前的哨子。
  慎猛地一挥手——却是刀柄朝下,用力击中守卫的太阳穴。他白眼一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动都没有再动一下就失去了意识,手还紧紧攥着哨子。觉察到异响的阿卡丽折身回来。
  /知道她们在哪了。/慎在手势最后加了个OK。
  /这人怎么处理?/
  /让他留在这里,他的同伴只会以为是他喝太多在厕所睡着了。/慎掏出药瓶,用手沾了一滴抹在昏倒的守卫的太阳穴上,让刀柄留下的淤青散去,却又不会让他醒来。他刚刚都用的力道起码够他“睡”个把小时。
  两人将守卫拖到一边,摆成自己倒在地上睡着的姿势。
  但慎同时也一直在想着别的。他感觉到那个意识仍然在他的脑中徘徊,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们做完这一切。
  /师兄刚怎么判断出他撒谎的?/阿卡丽有些好奇地用手语问道,识别别人的语言和心理一直是阿卡丽的弱项。但她并不知道慎刚刚依靠了别人的帮助。慎没有马上回答。
  【刚刚是你控制了他的思维?】他在脑中思考着措辞,刚刚守卫的表情和表现让他有些不寒而栗。
  【只是小小的干扰了一下而已。】意识回答。【让他以为自己身上发生的……是一些别的事。】那声音笑了一下,与上一次一样,这笑声再又触动起慎的内心,试图撩拨起他的渴望。但他已经学会了如何忽视这渴望。
  【为什么要帮我们?】慎再次问出那个问题。
  【好玩,不可以吗?】这一次,声音没有马上答复,而是稍稍犹豫了一下。
  【撒谎。】在慎来得及控制住前,这个念头就已经从脑子里冒了出来,呈现在意识面前。
  【呀,我不知道你也能探询别人的意念呢。】声音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讥讽。没等慎解释,她继续说了起来。【不过我的确不打算帮白忙。】
  意识突然变得活泼起来,仿佛在慎的大脑中奔跑着。【我已经知道了你们的目的,我可以帮你们救出那两个犯人。不过作为回报——】声音停顿了一下,见慎的脑中没有出现抵触的想法。【你们要把我也一起带出去。】
  【你……也是这里的犯人?】这个发现让慎有些意外。他一直以为对方是某个正在监狱外面,甚至更远处用某种少见的心灵法术监视他们的法术师。答案却大相径庭。而且,这个潜伏在他脑内的意识太活泼了——从对方说话的语气,性格上看都是如此。一点都不像慎平时见过的法术师那种稳重,反而像是还没完全长大成熟的孩子。但什么样的孩子能学会这么偏门的心灵法术?而且还只能对男性生效?
  一连串疑惑涌上慎的心头,同时也浮现在那个意识的面前。
  【呵呵,等你把我放出来就知道了。怎样,这个提议如何?双赢哦。】那个意识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他的答复。
  重犯区都是危险的犯人。祖安的间谍,杀人不眨眼的狂徒,臭名昭著的海盗,每一个身上都有累累罪行,脑中这个意识的主人估计也不会例外——但这又何妨?慎不是来执行正义的。忍者不应该放弃任何能利用的优势。更何况她的的确确能起到莫大的帮助。
  【如果我拒绝呢?】慎的这个念头只为试探,他心头已经有了答案。
  而对方也知道慎的答案。【我能帮你避开守卫,同样也能引来守卫哦,你不会希望我和你作对的。而且你也已经决定了对吧,那就成交了?】那声音显得很兴奋。
  【成交。】
  【一开始可能会有点不舒服。】慎突然听到一句有点莫名其妙的话。随即他感觉到那意识突然在脑中散开了——不是消失,而是分散到自己大脑的每一处,思维的每一个角落。下一刹,一种极度的不适从慎的脑袋里传来,仿佛有数千根针同时穿透颅骨,刺进大脑之中,极度痛苦,又超越了痛苦。
  他的五感混乱不堪,眼前的景象模糊一片,时远时近,变作斑影的色块和线条;原本细柔的薄布护手突然变得无比粗糙,每一个颗粒都在摩擦着皮肤,而右手的刀柄同时传来火热和冰凉的截然相反的触感;冷汗从鼻尖和额头不断渗出,其中一滴流入口中,传来的是以前从未感受过的味道,根本无从命名;他的嗅觉和听觉仿佛灵敏了几千万倍,远远超出了他的适应,厕所的尿骚味重到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但他却依旧能从中分辨出他的小刀划伤守卫脖颈流下的那一滴鲜血的腥味,他能听见墙壁后的水管中水流在朝不同的方向奔涌,  守卫室的骰子转动声和倒酒声,周围几十间牢房里的鼾声,脚步声和自言自语声。
  还有阿卡丽焦急的声音,她甚至忘记了手语,而直接开口问。慎费了好大功夫才从那些混杂的声响中辨认出阿卡丽的声音。
  “师兄,你没事吧?你的脸色看上去好差。”
  【哎哟,没想到你反应这么大,都怪你心防太坚固了。】慎再又听到那声音,但这次不再是在脑中响起——而是仿佛他在自己对自己说话。
  但他依然无瑕回答阿卡丽或者那个声音,只是拼命忍着不适带来的极度反胃。他伸出手想要靠墙壁稳住身子,但是扶住他的手的却是阿卡丽,于是他用力抓住她的手。阿卡丽的声音愈发担忧:“师兄,你病了?不然我们先撤退吧。”她的声音里满是关心和担忧。
  他不断地深呼吸,稳住颤抖的身体。和来时一样迅猛,不适感也几乎是在一瞬间消失了。但是那异乎寻常的五感——至少是嗅觉和听觉却保留了下来。
  慎发现自己的手还紧紧攥着阿卡丽的胳膊,握得那么用力,在刚刚最难受的时候,甚至连指甲都陷了进去。他充满歉意地缩回手,发现指甲上沾着点点血迹。但阿卡丽丝毫没有在意,更没有抱怨。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道歉,更不知道应该解释刚刚发生在脑里的一切。他看着自己的面前——却发现眼前的景物分裂又重叠。他看见阿卡丽在他的面前,身后是厕所的墙壁,同时又是牢笼的栏杆。可厕所里根本没有什么栏杆!慎低下头,守卫的躯体还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他看见了自己的手——但他自己的双手却还垂在身体两边。那只伸在自己面前的手白皙如玉,五指纤长。这是他的手,又不是他的。
  【Now,we are one!】他听见那个声音在说——同时也是他自己在自言自语,用的是一种慎从未听闻过的语言。而且与其说是语言,不如说是类似于某种动物的呼唤。
  他突然明白了过来到底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那个声音的主人自己的意识和慎的意识结合在了一起。他看到的牢笼就是声音的主人所在的牢笼,他看到的自己的手也是对方的手。他们分享着彼此的视觉,或许还有更多。
  【没错,就是这样。这么一来我才方便给你带路,之前那样留在你脑子里很费劲的。】
  栏杆离他还有好几步远,他向前走去,却径直撞到了厕所的墙上,鼻子磕得生痛。
  “师兄!”
  【把注意力集中到你那边去,我这没啥好看的。】那声音说。于是慎试着稳定自己的视线,将同时看到的两个不同场景分隔开来,阿卡丽的身影在眼前再度变得清晰起来。
  “师兄,你到底怎么了?从刚刚你就一直心神不定,我说真的,我们先撤退吧,你看上去状况很不好。”阿卡丽一把拉住慎,防止他再度撞到墙上。
  /不。/他摇摇头,提示阿卡丽继续用手势。/我很好。我们有了一个新的盟友。/看着阿卡丽不解的眼神,他决定用行动来说明。
  【0414囚室,你知道在哪吗?】他在脑中问对方——也是另一个自己。
  【知道,我在0412,离我的房间不远嘛。】
  【带路。】
  【好咧,别走太快,我好帮你引开路上的守卫。】
  /走。/他示意阿卡丽跟上。阿卡丽眼中的忧虑消失了,又变成了对慎彻底的信任。慎在为自己无法向阿卡丽解释清楚情况感到一丝内疚。但他随即将这内疚刨除。多余的情感对任务从来无益。
  他们潜身离开了恶臭熏天的厕所,回到走廊上。守卫室里依旧充斥着骰子和酒杯的碰撞声,连里面有多少个人,以及他们的醉言醉语慎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毫不费劲地从守卫室前潜行过去,没有引起丝毫注意。
  声音的主人一直在为慎带路。【直走。左拐。】他们来到另一条走廊,两边漆黑一片的囚室里传来鼾声,呼吸声和自言自语的叨叨。没有人注意到两个身影从囚室外经过。
  不远处的传来了守卫铁靴的脚步声,正向这边走来。
  【等等。】那声音喊道。于是慎和阿卡丽停下了脚步,这里没有地方可以给他们躲藏,火光虽然昏暗,但是很快他们就会照面。慎伸手握住飞镖,准备在对方发现他们之前先发制人。地上的影子已经进入了两人的视野。但是脚步声却突然变了方向。
  影子又从他们面前消失了,铁靴的声音消失在远处。
  【呼,我让他滚蛋了。】
  慎发现现在和对方在脑中交流已经完全不费力气,甚至不需要花费心神。【对了,你的名字是?我想要一个有名有姓的盟友。】
  【我的名字你们人类发不出来啦。不过你可以叫我阿狸,和你师妹的名字有点像哦。】
  你们人类?这个说法让慎对对方的种族心生疑惑。是约德尔人?他想起了之前看到的那只手——那的的确确是人类的手。女人的手。
  【哎呀,都说了,这些问题等你放我出来就知道啦,现在右拐。】
  慎照做了,阿卡丽紧随在身后。阿狸。他在脑中默念这个名字的时候,那种奇特的渴望又浮了上来——比之前更强烈,更明显,更清晰。那是所有男性都有的,对异性的渴望——即使均衡教派的严苛教义也只能压制它,却无法消除它。慎发现自己竟然在无意中幻想对方的外貌,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幻想中的形象旋即又变成阿卡丽的样子。
  【能不要用这种方式影响我吗,阿狸……小姐?】
  【你师妹还是穿护士服的时候好看点。】阿狸的回答牛头不对马嘴,但那影响的确消失了。【她在你心中的份量真重呢。】
  当然重。一点都不重。慎的心声同时出现了两个回答。他们一同长大,阿卡丽就如同慎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父亲死后自己唯一的亲人——好吧,凯南也算一个,恩,好兄弟,但是约德尔人和人类之间总有一层奇怪的间隔。但是他心头的另一个声音——父亲的影子——也同时在回答,一点都不重,我们是均衡教派的忍者大师,忍者之间从来没有多余的感情。在任务需要的时候,阿卡丽是可以牺牲的。我也是可以牺牲的。
  阿狸没有回应。
  他们继续前进,避开另外一位执勤的守卫——根本毫不费力,甚至不需要慎另一个“自己”的帮助。守卫只顾着手上的酒囊,根本没发现两个身影在他仰头喝个痛快的一刹那从前方掠过,只有墙上的火把向着他们的方向舞动了一下。反倒是某件囚室里的犯人注意到了异常,他趴到铁栏上张望,但什么也没有看到。
  【哇,身手真棒。我对你们越来越有信心了。前面右拐就是女囚区了,小心,这边有女看守,我没法感知她们的位置,更没法引开她们。】
  慎点点头,然后突然想起自己点头只有阿卡丽才能看见——自己今晚的表现一定看上去像个疯子。但是阿狸已经感受到了慎的答复。【我的囚室应该在从你过来的方向左手边第六间,钥匙估计在女囚区的守卫室里,不过今晚是警长的副官亲自值夜,我觉得你们最好不要去惹她。】
  【不需要钥匙。】
  他们停步在拐角前的阴影中。走廊里有脚步声在徘徊,听上去一丝不苟。但还是有好消息。
  /只有一人。/阿卡丽比划着。
  /引过来。/慎横起手掌,比出动手的手势。掌心向下,表示不见血,不致命。阿卡丽悄悄将一个小玩意扔到地上,发出轻微,但正好能引起对方注意的响声。果不其然,脚步声变得急促,朝他们的方向径直走来。
  慎听着脚步的节奏和声音大小,摆好架势倒数着,一只手搭在背上的太刀刀柄上以防万一。倒数到一的那刹那脚步声刚好到最大,地上的影子拐向他对面——阿卡丽掷出小玩意的方向。慎挥出手刀,正正砍在女守卫的后颈上。她一声都没吭,径直倒下,然后被慎扶住,免得她摔倒发出太大的声响。她手中的火把则在落地前也被阿卡丽接住。胸前的口哨已经咬在了女守卫的口中,但这种警惕依然没有帮到她任何忙。慎和阿卡丽把昏迷不醒的女守卫拖到一个短时间内不会有任何巡逻经过的地方。
  他们回头踏入女囚区走道。借着从走廊最远端的火把传来的微弱的光芒,他们看清了左手边的第一间囚室编号是0401,斜对面是0402。尽管一路上的女囚间全是空的,但他们还是无声地前进着。
  阿卡丽细数着囚牢的数目。/师兄,十二间牢房,0414不在这条通道上。/
  /我知道,但我们要先救另一个人——一个一路上帮了我们很大忙的人。/慎用手势回答。尽管阿卡丽满脸的疑惑,但却没有对慎的决定提出任何意见。她只是做出一个玩笑性质的手势作为回应。
  /希望不是又一个诺克萨斯人。/
  慎没有理会。他也数清了牢房的数量,看向走廊末端0412的位置。映入眼帘的,是两朵在黑暗中微微闪烁的荧光。
  【我看见你们了。】阿狸说道。【不过我的囚房旁边就是女囚区守卫室,虽然人比男囚区的少多了,你们还是要小心点。】比起之前一直的兴奋,她的声音此刻反而变得冷静了下来,丝毫没有马上要重获自由那种狂喜和激动——这种心态最容易在关键时候坏事。这让慎在心头产生了一丝好感与信赖。
  他们慢慢接近这条走廊上唯一一间有人的囚房。慎可以听见数步以外的守卫室里一个刺耳的呼噜声,还有轻微的话语声。那么里面至少有三个人。
  也就在同时,编号0412的囚室——以及里面的犯人映入了慎的眼帘。那个一直在他的脑内和他交流,为他带路的声音的主人。名叫阿狸。
  他想起了阿狸的那句“你们人类”。因为呈现在他面前的,真的不是人类。
——却比慎见过的所有女性,包括阿卡丽,都要更充满魅力。蓝色的柔顺长发披肩,头顶却竖起了两只犬类一样的耳朵。橙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反射着荧光。她的身材修长,即使宽松的囚服也无法掩盖其下的曲线——只有完美一词可以形容。而她的脸——慎几乎无法将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开,即使这漆黑的环境,也无法掩盖那皎洁的面庞。那所有男性看上第一眼就无法忘却。
  慎努力把目光移开,但视线随即被更惊人的发现所捕捉。阿狸的背后,是一,二,三……九条蓬松的白色狐尾,正在轻轻地摆动着。
  【看够了?】阿狸的声音让他猛然醒悟过来。他发现身边阿卡丽的注意力也被阿狸身后的尾巴吸引,虽然受到的影响显然没有他那么严重。阿卡丽的指尖夹着从头发上取下来的发簪,轻轻一扭又变回了开锁用的铁丝,正指着牢门的锁孔。
  /就是这位……女士……?/阿卡丽用空着的手打着手语发问,表情有些不可思议。虽然瓦洛兰是一片神奇的土地,虽然均衡教派的典籍里记录了许多神奇的生物。但是亲眼目睹这样一位……绮丽的女性在自己面前,对慎和阿卡丽来说都是第一次。
  慎迟缓而坚定地点点头。他费劲地把视线从阿狸身上移开,望向守卫室的方向。这里离守卫室实在太近了。只要有人出来,他们就会马上被发现。
  锁孔传来轻微的搅动声和碰撞声。阿卡丽正在全神贯注地完成自己的任务。但慎也听到房间里的打呼停止了,变成了呵欠声。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
  /快点,阿卡丽。/他用手语提醒着。呵欠声又变成脚步声,然后是扭转门把手的声音。一个高大结实的身影从守卫室里走出。
  但是走廊上已经空无一人。
  那身影懒洋洋地走到囚房边上。“今晚怎么这么乖啊,小狐狸,不唱歌也不跳舞了?”嘈哑的声音传来,“呵呵,我不是怕打扰您老睡觉么?”阿狸故作镇定地回答。这是慎第一次听见阿狸真实的声音,比之前一直在脑中响起的那个更加诱人。但为何这个副官好像一点都没受影响?
  慎听见他又打了个呵欠。“我还是得去盯着看两位刺客小姐过得如何,我可不想明天转交给英雄联盟的是两具尸体。”
  那身影转身离去,脚步声踏向相邻的另一条走廊。至始至终,她都没有发现,0412号囚房的锁已经被打开,牢门只是虚盖着,更没发现,囚房里,除了那只九尾的妖狐,还多了两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
  /他说的好像就是我们的目标,怎么办?动手还是等她离开?/阿卡丽在黑暗中问着慎。
  【是个男人,你能把他引开吗?我们时间不多了。】他继续在脑里询问阿狸。
  【她是女的!皮城执法局的女副官!】
  【厄……】慎想起了之前那两位守卫的对话,和他们对这个副官的评价“男人婆”。光从影子的个头上看,的确很难分辨性征。慎决定暂时不要惊动对方。
  /先等等。/他用手势回阿卡丽。从医院出来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来小时,再过不了多久就会开始天亮。/三分钟。她没有离开的意向就动手。/慎听着副官和走廊那边囚牢里的另一个声音相互讥讽——他猜测是其中某位刺客。慎暗自期望着副官很快就会重新犯困,然后回去守卫室里继续美梦。
  事情非但没有如同慎预料,反而向着更坏的方向发展。那个中性的嘈杂嗓音又大声响了起来,喊着某个名字:“塞瑞卡,让你走个班,你巡逻到哪里去了?”
  慎猜测这名字应该属于刚刚那个被他打倒的女守卫。副官如果不走开,他们就没有机会救人。如果她去找那个失踪的守卫——肯定不用花很长时间——那么整个监狱就会炸开锅。
  没时间了。慎无声地推开牢门,握着兜里的某个物件,空着的另一只手对阿卡丽比出一连串手势。
  /你看着守卫室,我去对付那个副官。/他不需要回头,因为他相信阿卡丽的能力。
  慎不再隐藏脚步,而是摆出大摇大摆的姿势来到走廊另一边。第一间映入眼帘的囚室就是0414。以及囚室门口的副官。原来她的影子那么魁梧,并不是因为个子大——虽然她的体格的确出类拔萃——但她双臂上那对硕大的机械动力拳套才是主要原因,足足有常人手臂五倍大,大得让慎背上的太刀和阿卡丽的忍镰比起来简直像玩具。粉色的短发和脸上的刀疤让她看上去格外凶狠。
  【小心。她可不是个善茬。】阿狸的声音提醒着。
  但慎毫无惧色,只是迎面走上,进入对方的视野。
  “站住,什么人?!”副官用那看似笨重的机械拳套以不相称的敏捷精确地捏起胸前的哨子,送到嘴边,
  但是慎摊开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拿着武器。
  “请冷静……”他说道,同时在脑中问着阿狸。【她叫什么名字?】
  【蔚。只有一个单音字,至少我见过的人包括警长都这么叫她。】
  “冷静,蔚警长。”他故意将对方的官衔提了一个等级,这种对话技巧经常能起到帮助。“我是英雄联盟的特使。”慎从兜中掏出徽章,在蔚面前飞快地晃了晃,足够让对方看清上面的英雄联盟的标示,又不足以看清细节。那细节显示慎在联盟里的身份只是一个非常低级的书记员,离特使还远得很。
  蔚果然被慎的言行唬住了,她如同慎猜测的一样只知道英雄联盟这个组织,畏惧它的权势与影响,却对其内部事务包括服装一无所知。
  “你怎么进来的?来这里干什么?只有你一个人?”但她依旧充满戒心,连珠炮似地发问。
  “我是来接收两位刺客的,他们是英雄联盟的通缉犯……”慎斜眼看了下0414号囚房内。里面是两个女人的身影,借着副官手上像捏冰棍一样捏着的火把,慎看清了她们的面貌——的确就是通缉令上画的那俩人。其中一人蜷成一团缩在角落里,另一个肤色较深的抓着栏杆就站在牢笼门边。慎记得她叫瑞雯。
  入侵艾欧尼亚的诺克萨斯人之一。焚毁经院,屠杀伤员的刽子手。几乎引发阿卡丽与自己的矛盾的营救对象。慎平定了思绪,将这些新仇旧恨抛诸脑后。“她们将会被带回英雄联盟的法庭上受审,为破坏和平协定以及投毒谋杀的罪行付出代价。”
  “撒谎!他们在撒谎!”那个叫瑞雯的诺克萨斯女人大喊了起来,拼命摇着栏杆。“不要把我们交给英雄联盟,他们在酝酿着你无法想象的可怕阴谋……”
  “闭嘴,你现在激动个啥子劲!”蔚用机械拳套用力锤了一下栏杆,将瑞雯震回牢笼之中,然后重新看着慎,眼神中充满了怀疑。“你一个人来接收囚犯?警长是有提过这码子事。”她嘀咕着。“有文书证明吗?警长的签字,市长的签字,你们使节团大使的签字,一式三份一张不能少!我讨厌公文,但是公事必须公办!”
  “不要相信他,求求你!蔚警官!”瑞雯还在囚牢里绝望地喊着。
  “有的,在这里,蔚小姐。”慎装模作样地从身上摸索着,边走近蔚。虽然脸上满是疑惑,但是蔚还是没有做太多的提防,只是还在自言自语:“我觉得我还是应该先请示一下凯瑟……”
  走到蔚面前的一瞬间,慎以自己的方式出示了“证明”,他的手从兜里猛地甩出,手掌如刀刺中蔚的喉咙,慎谨记着阿狸的警告,没有留任何余力,这一击足以让最强壮的男人在窒息的痛苦中无法自已。蔚也不例外。她瞪大了眼睛,张大的嘴喘不过气,叫不出声,表情痛苦不堪,举起的动力拳套却无法捂住自己受伤的脖颈。
  只需要再一击就可以让她甜甜地“睡”上几个小时,慎对着对方的太阳穴挥出拳头,力道恰到好处。
  但蔚并不这么想。
  在慎的拳头命中目标前,那动力铁拳先行一步锤中了他的小腹——即使咽喉痛苦得无法呼吸,这位好像是钢铁铸成的副官还是竭尽全力挥出了拳头。这一击结结实实打中了慎,将他体内的空气全部挤了出去,让他的骨骼和肌肉尖叫,五脏六腑同时翻滚了起来。动力拳套的威力超出了他的想象。
  在拳头命中自己的一刹那,他也听见了阿狸的惨叫——同时在慎的脑中,以及身后不远处响起。
  【啊啊啊——】
  他的视线又开始混乱起来,他可以看见蔚在他面前,脸因为痛苦和愤怒皱成一团,挥起另一只充能的铁拳。但同时他又可以看见一个女守卫正在向她挥动战锤——却被阿卡丽扑倒在地。
  他猛地意识到这是阿狸的视野——他们之间的五感共享并没有断开,蔚击中他时的痛苦同样也传达到了阿狸的身上。
  过多的思考让他没觉察到到蔚的第二拳已经挥出——堪堪擦着他的身子而过。警长副官虽然能忍住痛苦,但是却无法避免地失去了准头。如不是如此,均衡教派的首席忍者大师现在大概就会变成一摊墙壁上的烂肉。
  这两拳也让蔚用尽了所有的意志和力气,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拼命呼吸着,试图吸进氧气。而慎也只是捂着腹部,堪堪能站住身子,但全身挤不出任何力气,无论是拔刀还是出拳。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一个跪倒在地,一个勉强站着,比赛谁能更快恢复过来。慎终于抢在先头喘上了第一口气,重新把视线稳定在自己这一边。他挪步到副官的侧身,当着她极度愤怒却无可奈何的眼神,狠命一拳击中她的太阳穴。他有些恶毒地用上了全身的力气,看着对方闷声一头栽倒在地上。这一下就不是几个小时能醒过来的问题了。他估计对方起码得卧床一周才能重新恢复站立的功能。
  然后他才放心地坐倒在地上,调整着呼吸。
  “师兄!”阿卡丽小跑过来。“阿狸小姐说你受伤了!”她在慎面前弯下腰,关切地察看着慎的状况。
  “我没事……其他的守卫呢?”疼痛逐渐淡去,他感觉躯体——特别是腹部的脏器又稳定了下来。
  “都被我和阿狸小姐制服了。没有死人。不过阿狸小姐受了点轻伤。”
  慎刚想询问阿狸的伤势。
  【我没事……只是下次别再给我来这种惊喜了。】阿狸的声音在她脑中说道。与此同时,九尾妖狐的身影也摇曳着走了过来——依旧如同第一次见到时那般美艳,那般摄人心魄。
  慎摇摇脑袋,将那感觉驱逐出去,然后示意阿卡丽打开0414囚房的锁。
  “你们……你们不是英雄联盟的人。我见过你们的这种服饰……在艾欧尼亚!”牢门很快被打开了。那个叫瑞雯的女人惊讶万分地看着他们,但是眼神里却没有任何恐惧。“我想起来了,你们是均衡教派的忍者!你们想要干什么?”
  还没等慎来得及回答,阿卡丽已经大步走了过去,扯掉了面罩。“你还认得我们呀,刽子手,女屠夫?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某座被你不小心烧掉的经院和里面的伤员呢?”她的眼神里似乎要喷出火焰。
  “我……”瑞雯毫不回避地迎上阿卡丽的目光。“那是战争,我只是在执行命令。”
  “是啊,多好的命令,屠杀一群手无寸铁,毫无还手之力的人,一定让你很痛快吧!”
  “我说了,那是战争,我不会因为战争道歉。如果你想报仇的话随意,我现在也手无寸铁。”
  慎发现阿卡丽的手紧紧地攥着忍镰,他伸手拉住阿卡丽的手。
  “师兄,放心,我不会冲动的。”阿卡丽的声音听上去就很冲动。她怒视着瑞雯,后退了一步,两步,然后转过身去。
  阿狸挽起了阿卡丽的手,在自己的脸上,以及一根翘起的尾巴上蹭了蹭。“啊……马上就要重见天日了!”她故意扯开了话题
  【我帮你安抚下你的师妹,赶紧告诉这俩人怎么回事,然后我们快点走了。】
  【谢谢。】
  慎抬头看着瑞雯,两人四目相交。这是焚烧均衡教派经院的凶手。但那又如何。“我们不是英雄联盟的成员,也不是来报仇的。我们是来救你们出去的。”
  “为什么?”她的戒备心很强。
  “一言难尽。英雄联盟一旦找到你们,就会马上灭口。我猜这和你们知道的某些事情有关……”
  “你又知道了些什么?”瑞雯打断了慎的话。
  “阴谋……”他想起了潜伏在英雄联盟里的所发现的秘密,光是回想起来就让他不寒而栗。“必须有人阻止他们!”
  “那我猜我们是一条道上的?”瑞雯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满意。“很抱歉刚刚的不信任,但是我和菲奥娜……的确知道了一些不应该知道的事情……而且已经没法回头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慎从她眼中也看见了一丝恐惧,对自己刚刚所说的话,虽然没有慎那么强烈。但是他知道这个女人说的是实话。
  “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我们马上离开这里,我会带你们去艾欧尼亚……现在艾欧尼亚是唯一没有正式加入英雄联盟的国家了。”把刽子手带回她的刑场……真是个好主意。慎不经想象着回到艾欧尼亚后他们会面对多少压力,比劫狱还要困难上百倍。
  瑞雯点点头,转身回去招呼另一位从慎见到她时就一直蜷缩在角落里的同伴——另一位通缉犯,很可能知道的事情比瑞雯还多。“菲奥娜……你还能走吗?”她搀扶着名叫菲奥娜的女人走出来。
  她的面容让慎小小吃了一惊。充满病态的脸色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因为所有的血色都集中到了那双眼睛上。慎轻轻地碰了碰她的手,无比冰凉,然后是额头,却滚烫得足以烧开水。普通的感染发烧?还是瘟疫?但这只是慎现在最不需要担心的问题。
  她张开嘴,喃喃地说着什么,只有瑞雯能听见——还有被阿狸赋予了敏锐听觉的慎。“发生……什么了……瑞雯前辈。”她不仅站不稳身子,连精神状况也和身体状况看上去一样糟糕,甚至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救出来了。
  逃出去的路上又多了一个大包袱。只能趁着守卫还没发现这边的烂摊子之前赶紧离开监狱,在天亮之前出港——慎还在心中做着计划,瑞雯搀扶着菲奥娜走出囚房,阿狸还在跟阿卡丽悄悄说着什么,阿卡丽脸上的怨气终于慢慢消散。
于是谁也没注意到身边的地上发生了什么,直到刺耳的哨声响起,一声,两声。
  本该继续昏迷一天以上的副官居然顽强地醒了过来,在无人觉察的情况下用动力拳套将哨子送到了嘴边,用尽最后的力气吹响。
阿卡丽飞出一脚,将那哨子踢飞,但已经太迟了。蔚露出混杂着痛苦和得意的笑容看着他们:“你们……逃不掉的……”阿卡丽猛地抽出忍镰。
  “不要杀她!她不是坏人,而且现在这么做也无济于事了!”出声阻止的居然是瑞雯。
  “哦?刽子手现在倒想起来当好人,发善心了?怎么不见你当时对那些伤员……”被阿狸驱散的怒气一瞬间似乎又全回到了阿卡丽的身上。
  “别吵了!我们赶紧离开这里!”慎喝止了阿卡丽,看着阿卡丽的眼神瞬间露出的受伤的表情,慎内心一阵作痛。
  躺在地上的蔚已经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重又昏了过去。
  “你说的对……我感觉到了,很多人正在往这边赶……”阿狸做了个鬼脸,露出了微妙的表情。从远处又传来接二连三的哨响,刺耳得足以吵醒半座皮城。
  “等等……”瑞雯喊了一声,将菲奥娜托到慎的肩上,慎伸手扶住那具绵软无力的身躯,看着瑞雯的背影跑进守卫室里,还没等他开口发问,就看见她再又跑出,手上拿着一把折断的巨剑。
  他们两人托起菲奥娜,开始往楼梯的方向跑去,阿卡丽重又拉上面罩,守在队伍最后,而阿狸则在前面指引着他们避开守卫前进的路线。他们刚跑出女囚区,就听见女囚区里传来大喊声:“囚犯越狱了!封闭所有出入口!”
  三个守卫急匆匆地从楼梯上方跑下,和最前面的阿狸撞个正着。
  “趴下!”【趴下!】慎同时对着面前的阿狸,和意识中的阿狸大喊一声。阿狸抱着脑袋在台阶上蹲下身子,三枚飞镖从慎的手中飞出,从阿狸头上掠过,分别钉在三个守卫的喉咙和额头上。他们从楼梯上滚落,兵器落地发出铿锵的尖鸣,很快就会引来更多的人。
  他们狂奔上楼梯,刚探头就看见一大群守卫正在向这边赶来。
  “阿卡丽,烟雾弹!”
  圆形的弹筒飞向人群和他们之间,散出一大团视线无法穿透的灰褐色烟雾。
  “出不去了!前面几条路都有守卫,门口还有更多!”阿狸大喊着。
  “那就不出去!上楼!”他们从另一条的楼梯跑上第二层的囚房。整个监狱已经喧闹了起来,囚犯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一个劲地起哄,大喊大叫,他们从栏杆之间伸出手来,在空气中乱抓,四周一片混乱。
  “让开,让开,把手缩回去!”瑞雯威吓性地挥舞着残锋巨剑,队伍最后的阿卡丽一脚踢翻一个冲在最前的守卫,让他们一股脑从楼梯上又滚了下去。
  “这边没有出口的!”阿狸对慎的决定感到不解。
  “上楼,继续上楼!”慎边托着菲奥娜跌跌撞撞地前进,边重新回忆着阿卡丽给他画的监狱简图。还有一条路可以逃出去。
  他们继续往上层跑去,穿过监狱三层,以及专门关押约德尔人的四层——大多数约德尔人还在呼呼大睡,丝毫没有注意到监狱的骚乱。瑞雯和慎轻易打倒冲上来的守卫,来到最后一道楼梯前,它直通监狱的天台。几人接二连三地从狭窄的楼梯钻到天台上。
第一个露头的慎看见天台边缘站着一排弓箭手,其中已经有人注意到身后的响动,正在转过身来。
  “阿卡丽!”慎大喊一声,这是战斗的呼声。他将菲奥娜推回给身后的瑞雯,然后拔出背上的那对太刀,冲上了天台。弓箭手们急急忙忙转过身,对着他拉开弓弦,七八根箭同时划破空气朝他射来——
然后在太刀的挥舞中全数折断。
  至于从身后射来的那些?慎毫不在意,因为他已经听见了阿卡丽的娇斥,以及忍镰交叉的格挡声。
  他冲向那些弓箭手,太刀舞出一道道弯月,在他们来得及重新搭弓之前就将他们砍倒,有人丢下手中的长弓,伸手去拔腰间的短剑。
  慎同样没给他们机会。
  几乎是同时,阿卡丽也解决了另一边的敌人。其他三人挤上天台,然后关上身后的门,插上铁梢,再把天台所有能找到的东西,包括弓箭手的尸体都堵在门上。
  “现在怎么办!?”阿狸望着天台四周。“没有路了呀?!”天台离地面足有二十米高,从这里跳下去几乎没有活下来的可能——何况下方还有很多守卫在跑来跑去,所有探照灯已经开启,将监狱周围照亮得如同白天。
  慎快步走到天台的西面——皮城监狱与皮城执法局背靠背的那一面。比监狱还要高一倍的皮城执法局耸立在面前,距离天台的边缘大概十五米远。绝大多数楼层都是黑的,只有玻璃窗在灯光下隐约可见。
  其他人不解地跟在慎的身后,但是看见慎掏出了两把绳枪,阿卡丽露出恍然大悟的眼神,她也同样掏出了绳枪。一共三把,三根带着铁钩的绳子射出,准确无误地命中皮城执法局五楼的窗台,铁钩紧紧勾在窗台的边缘,然后自动收紧,咬死。慎再三扯了几下绳子,确定绳子都稳固了,然后根据目测调整了一下长度。
  “只有三根绳子,我带着受伤的菲奥娜小姐荡过去,阿卡丽,你带着阿狸小姐。”阿卡丽点点头,“瑞雯女士,你一个人没问题吧。”瑞雯点点头,然后抓起一根绳子。
  慎用另一根绳子缠住菲奥娜的腰,然后困在自己的身上。然后他抱住菲奥娜,一只手紧紧攥着绳子,再次扯了扯绳子。然后示意阿卡丽也对阿狸这么做。但是阿狸摇了摇头。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她露出的笑容依旧倾国倾城。“我不需要绳子。”
  阿卡丽露出疑惑的表情,但身后的天台入口门传来一次次的撞击声催促着他们。
  “我和菲奥娜小姐先过去,然后是瑞雯女士,然后是阿卡丽……”他再又看着阿狸。“相信我,我有把握的。”阿狸后退了几步,俯下身子,连双手也着到了地上。
  他一只手环着菲奥娜的腰——后者仍旧意识迷糊地听着他摆布,只是一路上不断对每个靠近她的人,无论是慎,阿卡丽还是阿狸喃喃着“小心那些眼中闪烁着紫光的人……”——然后站到天台最边缘。慎深吸一口气,猛力跃出,坚韧的绳子支撑着两人的重量,带着两人在空中荡向对面——
  与此同时,他看见一道白光从后面追上了自己——那是跃在空中的阿狸,又不是她。遥远的天空已经开始显露出鱼肚白,在这最后的朦胧夜色下,全身雪白的九尾妖狐和人形两个身影重叠在一起,那九条尾巴甩动在身后,从监狱天台上一跃而起,在空中追上了慎。
  慎的一生中,再没有看过比此情此景更动人的一幕,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下一刹,皮城执法局的墙壁和窗户已直逼慎的眼前。但是九尾狐先行一步,撞碎了三楼的玻璃窗,落进窗后的房间里,慎紧接而至,抱着菲奥娜在房间里打了个滚,减缓冲击力。当他站起身时,阿狸已经又变回了人形,对他露出莞尔一笑。然后是瑞雯,一只手还紧握着残锋巨剑,径直落进房间里,又向前冲刺了几步站稳了身子。
  守卫还在盲目地在监狱的两圈围墙内乱窜,寻找着逃跑的犯人,丝毫没有注意到他们已经从空中越过了重重的包围。
  最后是阿卡丽,慎完全不担心她的技术,他看着阿卡丽的身影抓着绳子从对面越过来,下一秒就会闯进房间,他已经做好了接住她的准备。
  一声枪响,不是慎平时听到的那种劣质火药枪和火绳枪的响声,而是某种更精密的枪械干脆利落的射击声。
  阿卡丽手上的绳子应声而断,她的眼神闪过一丝不知所措的无助。
  慎半个身子扑到窗外,朝空中的阿卡丽伸出手,她也对他伸出手
——两只手在空中以毫米之差错开。
  阿卡丽像一只断线的风筝,径直从三楼的高度坠向地面
  “阿卡丽!”他大喊着,看着她在地上连续打了几个滚后还是仰躺在了地上。这里多高?十米?十一米?还好,这个距离还不足以直接摔死人,更不会摔死忍者大师。“她还活着!”趴在慎身边的阿狸大喊着。阿卡丽还活着,她的身体随着呼吸急速地起伏着,她扯下面罩,喘着气,挣扎着想从地面上爬起来。
  但是他眼角的余光却看见了开枪的人——皮城女警长,带着精英警队,绕出了监狱的围墙,正在往这边赶来。但只要他们现在就从执法局逃走,他们绝对赶不上。逃向港口。那里有艾欧尼亚的船只等待着。
  只要他们现在就逃走。丢下阿卡丽——他们已经没办法把她救回来了。这是忍者的宿命。这是必要的牺牲。这是任务的代价。现在就带着其他人逃走,丢下阿卡丽,以大局为重,以肩负的使命为重。
  他听见父亲在对他这么说。他看见劫在这么做。无情,无忌,他默念着均衡教派的教诲。从无例外。没有任何可以违背的地方。
  慎闭上眼睛,咬了咬牙,下了决心。他知道自己会做出正确的决定。
  在身边人吃惊的眼神中,他从破损的窗户纵身跃下。愚蠢!他听见父亲和劫同时在脑中对自己喊着。我和你不一样,父亲!我和你更不一样,劫!我绝不会牺牲阿卡丽!他在空中无声地嘶吼着,然后落在阿卡丽的身边。他在地上连续滚翻——最后整个身子在地上滚动了数圈,才完全消除了落地的冲击力。尽管如此,他还是感觉到全身的肌肉和骨骼都在因为疼痛而抗议。他活跃了一下筋骨,然后踉跄着站起来,走到阿卡丽身边。
  阿卡丽的口鼻都流淌着鲜血,不比慎的主动跃下,她刚刚的下坠毫无防备,受到的伤害也比慎严重得多。他扶起阿卡丽,对着楼上探出头的阿狸和瑞雯大喊。
  “绳子,把绳子丢下来!”
  瑞雯挥动残锋巨剑砍断了绳子,然后从三楼丢下,慎一把接住,然后捆在在阿卡丽的腰和手上。
  “师兄!你快走!”阿卡丽虚弱地喊着,望向慎的身后。他不用回头也能听见,大批的守卫已经绕了过来。他快速地捆好绳子。“拉她上去!”他大喊着。
  他托起阿卡丽,让上面的瑞雯和阿狸拉动绳子,慢慢将她拖上去。但是阿卡丽死死抓着他的手。“等等,师兄!你怎么办!”
  她的声音几乎被从身后传来的声音放下武器,马上投降!”的叫喊声所掩盖。他甩开阿卡丽的手,转过身,面对全副武装的守卫和警队,他们手中不仅有弓箭,还有火枪。
  他还需要再争取一点时间。
  腰间的烟雾弹甩出,褐色的浓雾瞬间将他,还有守卫包围。视野消失了,于是他们没法瞄准阿卡丽,和上面的阿狸与瑞雯。
  他听见对面盲目放箭的声音。他不需要靠视力,仅凭着听觉,舞动太刀,将所有箭矢统统击落。
  “师兄!”他听见身后传来阿卡丽竭斯底里的叫喊。
  箭矢之后是火枪的响声。这一次他是凭着记忆,烟雾升起前那些火枪手,和他们手中火枪的位置。他在烟雾中挪动,跳跃,闪避。他感觉到一发发子弹从身边掠过的火热。
  一颗子弹擦破了忍者服,撩过他的手臂,带来一阵难忍的灼痛。他的动作因此慢了零点一秒。另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肋侧,他感觉到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
  枪声停歇,而弓箭手还在搭弦。慎挥着双刀冲向人群,浓烟掩盖了刀光与血影,却掩盖不了此起彼伏的惨叫。每一个身影从他面前冒出的一刹,都会正面迎上他挥出的太刀。慎从来没有这么淋漓尽致地施展过武艺。
  褐色的烟雾刚刚开始散去,第一排的守卫已经全数被他击倒在地。烟雾外,更多的守卫举着盾牌,长戟和长剑慢慢朝他逼近。连本来在绕向皮城执法局正门方向的守卫也赶了回来将他包围。他大笑着迎上,化作一道旋风冲入人群。两柄太刀上下翻滚,斩断戟柄,剑刃,手臂,头颅。同时也有三,四,五次攻击突破了他的防御,在他身上留下血淋淋的伤口。
  又一次失误,太刀没有来得及从上一个守卫身上拔出,另一名守卫已经举剑迎头劈下。但他的眼神突然变得迷乱,长剑变势砍向空气,然后被慎的太刀捅穿了肚子。
  【喝呀!】他听见阿狸的娇斥。
  【别理我,带阿卡丽走!带她们走!】他在脑中对阿狸大喊着。
  烟雾弹已经彻底失效,他看见那位女警长举起了手中那把造型奇异的枪械,瞄向空中,对准慎的身后。
  没时间拔飞镖了,他掷出手中的太刀。旋转的太刀斩向女警长,迫使她停止瞄准,一个后跳躲开了刀锋。太刀刺中她身边一个警卫的胸口,他惨叫着倒下。
  “师兄!”那带着哭腔的声音变得遥远。
  【我们把阿卡丽拉上来了!】
  【那就快走!】他挥着剩下的一把太刀,迎击另外两名冲上来的守卫。
  【那你怎么办!】
  【我说了,别管我!去港口!去找那艘画着星辰的艾欧尼亚双桅船!】
  又一声枪响。他突然站立不稳,身子一歪。疼痛随后而至,女警长开枪打中了他的右腿。慎惨叫一声,用太刀撑住地面,好让自己有时间调整成单膝跪地的姿势。
  太刀再次横斩,砍倒又一名想要趁机扑上来的护卫。但是他再也无法防备身后的攻击。背上传来一阵剧痛,冰凉的剑刃从背上削过。
  【慎!!!】他听见阿狸的惊叫。他知道她还分享着她的意识,她也能切身感觉到他所受的伤害。她到现在还没有放弃和他的意识连接,即使要忍受跟他一样的痛苦。但是这些给他的慰藉都比不上阿狸叫出他的名字这般大。她的声音带来的那种原始的渴望又浮上慎的心头,这次他再也不再去压抑它,任凭它在心中燃起,分散了注意力,降低了痛苦。
  他放任自己在脑中幻想着阿狸的样子——但他看见的却是阿卡丽。两人的身影分开又重合在一起——
  又是一剑,击破了太刀的防御,斩在他的肩上。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握不住太刀。慎向后缓缓倒在去,整个世界在他面前旋转起来,但这次他却没有感觉到多少痛苦。一切好像都变成了慢动作,地面迟迟没有到来,守卫们的动作一顿一顿,近乎滑稽,女警长的嘴一张一合,喊着一个个单音。
  他的五感再次变得混乱,视线中的景物开始相互重叠。他看见女警长喝退了想要继续攻击他的守卫,也看见瑞雯和自己在拼命拉住想要往回跑的阿卡丽。哦,那不是自己,是阿狸。他的视野已经变换到了另一边。她们躲进了一条无人的巷道中,通往港口的路。
  阿卡丽的脸罩已经不见踪影,嘴角边的鲜血还没有擦干。她疯狂地想要挣脱瑞雯和阿狸的手,张开的嘴喊出“师兄”的口型——
  “放开我!!我要回去救他!”
  突然间,他看到的不再是无声的景象,阿卡丽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他一开始还以为是阿卡丽已经冲了回来,随即他意识到这是阿狸听到的声音——他的听力也变换到了阿狸的那一边。
  “冷静!阿卡丽小姐!冷静!”他听到自己和瑞雯在这么喊着。“你现在回去什么都做不了!”
  “那我也要回去!我要跟他死在一起!!”他听见阿卡丽竭斯底里的喊声,他看见泪水从她的脸上纵落。“放手!你们放开我!”
  “不要让你师兄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瑞雯拉着阿卡丽的肩膀不放。阿卡丽突然转过身来,双手一把抓住瑞雯的胸襟,把这个比她高大结实得多的女战士拽到自己面前。
  “你跟我说牺牲?不是因为要救你这种人,为什么会有牺牲?”阿卡丽此刻光是眼中的怒火就足以杀人。“你在艾欧尼亚夺走了我的同胞的生命!现在又要把师兄也从我身边夺走!你到底还想要干什么!?”她一把将瑞雯推开,力气大得让瑞雯向后踉跄了好几步。“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会杀了你!”瑞雯抿着嘴,后退到一边,无言以对,但是残锋剑却警戒心的横在了身前
  阿卡丽也拔出忍镰,她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悲痛而颤抖着,甚至连步伐都不稳。“我要回去救他。不要阻止我,我警告你们!”她慢慢后退着。
  慎突然看见自己快步走了上去——哦,是阿狸。他看见自己——阿狸不顾那两把忍镰的威胁,一把将阿卡丽抱在怀中。
  “阿卡丽小姐,我理解你的感受,但请你……”阿狸一把将嘴唇盖在了阿卡丽的唇上。“冷静下来吧。”
  愤怒消失了。阿卡丽的眼神有些涣散,但是悲伤依旧驻留其上。她张开口,想要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但是慎并没有在留意这些。他还在回味着刚刚的那一吻——阿卡丽的嘴唇温润,柔软的触感,借由阿狸的意识,真真切切地传到了慎的脑中。就好像是他在那里吻着阿卡丽一般。
  忍镰从她的手上掉落在地上。没有说出的话变作泪水从她的双眼不断地流下。但她不再反抗,任由阿狸拉着她的手,和瑞雯与菲奥娜一同继续在巷子里前进。  
  【谢谢你。】他在脑中对阿狸说道。
  【你还活着!我刚刚已经感觉不到你的意识了!】阿狸的声音带着惊喜。【请原谅我对你师妹做的……厄……我只能通过这种方法影响同性。】
  【不,你做了该做的。现在带着她们离开,拜托你了。照顾好阿卡丽。】视线突然又变得模糊起来,几人的身影变得朦胧,小巷的景物也时远时近。【找个机会告诉她,从现在起,她就是均衡教派的首席忍者大师了。】
  【你不是还活着么!你自己回来告诉她呀!】阿狸喊着。她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哭腔?但就连着在脑中直接响起的话音,似乎也得迟钝,遥远。【对不起……慎先生……我们的距离太远了,我已经维持不了我们之间的意识连接了……】
  【谢谢你一直陪我到现在。】
  他不知道阿狸有没有听见自己这最后一句话。阿狸在他脑中的意识消失了。听觉,视野,还有疼痛一下子全数回到了慎的身上。
  他躺在地上,躺在自己的血泊里,看着几十名皮城警卫团团围在自己身边,用武器指着他。
  女警长似乎在努力维持着秩序,阻止愤怒的守卫把他捅死。“谁都不许再动手!他已经失去抵抗能力了,他的罪行将交给法庭来审判!”还边指挥着医疗队处理伤员。守卫的队伍突然向两边散开,另一队人马走了过来,英雄联盟使节团的旗帜在队伍前端飘扬着,周围簇拥着数十名紫袍的联盟成员——慎曾经也是其中一员,尽管只是虚伪的身份。为首的两匹高头大马上,一个是联盟使节团的大使,另一个则身着象征着皮特沃夫城的制服和披风,一柄造型奇异的大锤背在身后。
  “市长先生!”女警长一个立定,所有守卫也照做了。“大使先生。请原谅,让你们见笑了。”
  “如此大动干戈……竟然只为了对付一个人?”大使傲慢的声音自马背上响起。但慎听得出这傲慢其实是在掩盖着什么。他的身体完全动弹不得,但是听觉和视力却都变得敏感起来……仿佛阿狸赋予的敏锐五感还弥留了些许效果。“联盟悬赏的那两位刺客呢?她们应该交由我们来审判。”
  女警长的脸登时涨得通红。“对……对不起……她们逃跑了,我们正在全力追捕。”
  “什么?跑了?”大使的声音变得吃惊,但同样是故意装出的。“接下来你不会是还要告诉我们劫狱者就是……这一个人吧?”他和被称为市长的那个男人一同从马背上翻下,走到慎的身边,蹲下身。大使伸手解开了慎的面罩。
  “咦?我认得这张脸……好像就是我们使节团的一员。至少,曾经是。现在看来你还隐藏着别的身份。”大使的半张脸一直被兜帽遮挡着,即使当慎还潜伏在联盟里时也没看清过他的正脸。
  慎没有回答,只是把视线转向他身边的皮城市长,他长着一张很有特点的长方形脸,发型一丝不苟,胡茬刮得干干净净。但这些都不是重点。慎看见他的眼睛——萦绕着一圈淡淡的紫光。他想起了神志不清的菲奥娜在一路上不断念叨的内容:
  “眼中的紫光……联盟的傀儡……”
  他突然听见更多的脚步声响起,慎非常勉强才弯过脖子,看见身边的这数十名警卫,被更多的军人包围。那些是正规军……英雄联盟的军队。他们什么时候来的皮城?
  慎心头突然产生一种极度的恐惧,不是为自己的命运,而是为身边的这些警卫。
  联盟大使从慎身边站起身,打了个手势:“杀了他。”
  “等等!”女警长皱起了眉头,开口喊道。“他是皮城的犯人!大使先生,你没有权力擅做决定!他需要先经过法庭审判后才能定罪——”
  大使打断了她的话:“你说得对,警长。我应该换一种说法。”他的音调让慎一阵毛骨悚然,甚至忘却了身上的伤和痛苦。“杀了他们。全部。”
  身边突然响起一连串的惨叫声。慎看见那些守卫身上喷出鲜血,身体被来自身后的长剑和长枪洞穿。女警长惊讶得合不上嘴,举起手中的枪。
  “保护市长先生!”她高喊着。从第一波攻击侥幸活下来的数名警卫拔出武器试图反抗,但很快也被无情地诛杀。而她根本没留意市长已经走到她身后,解开了背上的锤子。
  慎想要出声警告,但已经太迟。锤子击中毫无防备的女警长,她扑倒在慎的身边,帽子和手中的枪一同飞出,凌乱的长发披散在地上。慎只听见她最后喃喃了一句:
  “蔚……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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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4-13 14:45 | 显示全部楼层
果然最后是慎挨狙击了。

要是开大跑路再被狙会不会更戏剧化一点?还有劫给人的感觉更像师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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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4-13 15:23 | 显示全部楼层
作者你给腰子的福利是不是太多了点,又是和阿狸合体又是借阿狸身体拿了阿卡丽的吻   现在皮城三个人就剩VI一个了还怎么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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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4-13 18:15 | 显示全部楼层
引用第122楼StrayWolf于2013-04-13 15:23发表的  :
作者你给腰子的福利是不是太多了点,又是和阿狸合体又是借阿狸身体拿了阿卡丽的吻   现在皮城三个人就剩VI一个了还怎么玩啊
EZ救世界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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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4-13 20:37 | 显示全部楼层
引用第123楼烟花缭乱于2013-04-13 18:15发表的  :

EZ救世界的节奏?

黄毛基佬怎可能拯救得了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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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4-13 21:06 | 显示全部楼层
引用第124楼毛线夜于2013-04-13 20:37发表的  :


黄毛基佬怎可能拯救得了世界!
改改户口本嘛……可以改成弗雷尔卓德出身的白毛小青年救世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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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4-15 18:43 | 显示全部楼层
啊啊啊剧情真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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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4-15 22:16 | 显示全部楼层
杰斯怎么这么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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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4-15 23:56 | 显示全部楼层
皮城的市长怎么变成杰斯了……大头都比他合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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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4-16 00:02 | 显示全部楼层
警长和蔚太惨了吧,出场2回被打趴下2回,说好的亲女儿哪?
不知道蔚能不能把警长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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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4-16 10:12 | 显示全部楼层
引用第128楼云归无处于2013-04-15 23:56发表的  :
皮城的市长怎么变成杰斯了……大头都比他合理啊

杰斯的背景还是写的他很有威望的……而且皮城是人类城市,不可能让外族掌权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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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4-16 12:58 | 显示全部楼层
引用第129楼0000cctv于2013-04-16 00:02发表的 :
警长和蔚太惨了吧,出场2回被打趴下2回,说好的亲女儿哪?
不知道蔚能不能把警长抢回来。


我猜下一章主角就是蔚,要来战个痛。

话说慎是不是本系列第一个男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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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4-16 17:06 | 显示全部楼层
吉:又黑我大胃姐,哪里有那么像男人!

         腰子你不行啊,当年你可是看着老爹被sm三天三夜无动于衷才当上暮光之眼的啊!而且最后居然不开大闪人。。。。居然轻易被狐狸精迷住。。。居然对爱欧尼亚出产的狐狸那么惊讶。。。。
         故事还真超精彩的,看下去我都想写一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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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4-26 01:1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 恶兆
(风暴之心 凯南)
  
  “对!就这个动作,练习半小时后休息!”凯南站在垫脚箱上,对着操场上训练的忍者学徒们喊着。
  小个子忍者大师将手上的东西弹向空中——不是飞镖,而是一根香肠,随即另一只手也向同一个方向弹出两道火星,在空中击中旋转的香肠,爆出一阵火光。烤的外焦里嫩,恰到好处的香肠从硝烟之中落下,正好掉进凯南大张的口中。
  “啊呒!”他叼住香肠,嚼了一口。火候正好,可惜油少了点。凯南想着,随即发现底下的学徒们都停下了动作,目瞪口呆地望着凯南。
  “没啥好看的——嚼嚼——继续练——嚼嚼——将来你们也能做到!”他吧唧着嘴将香肠咽下,然后从箱子上跳下来,跑到下面纠正学徒们的动作。
  “香柱烧完前,我希望每人能够练够这个动作一百次!”凯南点燃了计时香,对着学徒们大喊着,然后头也不回地直奔下一个训练场。
  一群年纪更大一点的学徒已经在场上等候多时,对着场中央那台造型奇特的机械议论纷纷。喧闹声在凯南进场后迅速平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到齐了吗?”凯南从他们的膝盖前走过,点了一下人数。“我不希望有人错过今天的考试。”他转身又走到训练场中央那台大机器旁——两星期前凯南专门托人从班德尔城运过来的。机器旁连着的箱子里已经装得满满的。
  “这次考试,主要目的是测试你们对手里剑的运用能力,包括精度,力度,以及快速分辨目标。”凯南猛地拉下机器的把手。
  齿轮带动传动带在“隆隆”声中转动了起来,一秒之后,从喷射口处——三个影子射向空中。与此同时,凯南的另一只插在腰间的手也舞动了起来,三枚迷你钢镖齐齐从手中射出,在空中追上那三个影子。
  而学徒们这才看清那影子的本体——一块烤肉,一根香肠,以及一个饭团,全数被凯南的飞镖击中,钉在了墙上。
  “这就是考试的内容,一人十个飞镖,打中烤肉,五分,香肠,七分,饭团,十分!”凯南大声宣读着考试要求,然后把飞镖上插着的饭团一口塞进嘴里。“顺带一提,它们还是你们的午餐,不及格的,力道太大把食物打烂的,你们自己看着办!”
  “三分钟后考试开始,哪个志愿者愿意出来计分?”凯南最后调试了一下这台本用在班德尔城狂欢节上的食物投放机,然后宣布道。
  然后是下一个,下下个训练场——作为留守的唯一一位忍者大师,所有训练和指导的任务就都落在了凯南的肩上,而他也以约德尔人无尽的热情和精力迎接,倾尽全力将自己会的一切教给下一代
——除了火和雷的忍术。慎禁止凯南在他或者阿卡丽不在场的时候向学徒传授“危险忍术”。他俩离开的这一个月以来,凯南已经造成了三场火灾,还有七个学徒不同程度烧伤,两次引来了附近的防卫军和民兵——他们以为是诺克萨斯入侵者在纵火。
  但这一切都没有妨碍凯南的热情,以及他对脚下这片土地的热爱。班德尔城是他的出生地,但是艾欧尼亚却有他的事业,他的理想,他的师父,他的学徒,他的朋友,他没有血缘却胜于血缘的亲人,这里才是他的家。
  不过还是有一点不足。
  这里什么都好,就是节日太少了。这是凯南在艾欧尼亚岛度过的这些年来最大的感受。
  节日少,就意味着庆典少,庆典少,就意味着宴会少!这种能让大家一起尽情享受美食的日子,凯南用两只耳朵就能数的清,一次新年,一次秋收祭,没了。他至今不能理解,为什么艾欧尼亚人连星期天这么重要的日子都不庆祝,象征着辛劳一周的结束,每七天才会有一次耶。在班德尔城,每年有四十七个节日,加上五十二个星期天,差不多一年有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庆典,宴会,狂欢中度过。
  为此,他向长老会写过长长的提议书,建议为艾欧尼亚岛增添以下节日:
  春播节:庆祝播种
  春休节:庆祝播种完毕
  春浇节:庆祝播种后第一次浇水
  春末节:庆祝春天最后一天
  夏初节:庆祝夏天第一天
  夏雨至:庆祝夏天第一场雨
  ……
  为了防止某些节日因为不可抗拒原因重叠在了一起,提议书的最后还有许多备用节日,包括:庆祝三月第一天,庆祝四月第一天,乃至庆祝星期一,庆祝星期三,庆祝星期五等等。
  当然他的提议书从来没有得到过回复。但是凯南并没有气馁,均衡教派教的忍者大师从不轻言放弃。
  改变他人的态度,要从自身做起,于是凯南按计划每年给自己放一百一十七天假,比班德尔城的法定假日还要多十八个。虽然这意味着剩下的时间凯南要训练得更艰苦才能赶上慎与阿卡丽的进度,但他从来没有落下任何一个修行,以及节日。
  凯南一个人庆祝,一个人举办宴会,一个人大吃大喝,乐此不疲。虽然他每次都有邀请别人来参加。大多数人出于礼貌,来参加过一次——也最多一次,然后被凯南过度的热情和夸张的宴席吓跑。艾欧尼亚人崇尚朴实节俭的生活,许多人更是素食主义者,难以接受凯南的招待方式。
  因为在约德尔人看来,除了能讲话的那些,世间万物皆可下菜。凯南和村里的孩子们一起捉蚂蚱,捉完就在火上烤烤吃了。于是孩子的父母们禁止他们再和凯南接触——险些断送了均衡教派的下一代生源。
  受到艾欧尼亚人敬爱的星辰之族的女祭司索拉卡也来参加过凯南的宴会——阿卡丽拼尽全力也没来得及在索拉卡进门之前把所有猪蹄和羊腿都撤下去。虽然索拉卡并没有生气,但还是很久没有来拜访过均衡教派。
  凯南甚至还写信给过均衡教派的宿敌,暗影教派的创建者——前忍者大师劫,邀请他在“友谊节”上赴宴,“渡尽劫慎兄弟在,相逢一餐泯恩仇”。破天荒的,劫回了信,虽然在信中婉拒,但却回赠了一瓶酒。
  尽管所有人都反对,但是凯南还是喝了那瓶酒——然后拉了三天肚子。草药师这才检验出酒里加了足以毒死鲸鱼的剧毒。
  除此之外,还有易大师,卫军指挥官艾瑞莉娅,长老会的卡尔玛,都来参加过凯南的节日庆典,全都因为种种原因不悦而归。
  于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还是只有凯南一人庆祝自己的节日。
  就像今天。
  凯南翻开记录本,发现今天有三个节日重叠在了一起,包括“庆祝夏天开始降温”,“烧烤节”,以及“庆祝凯南担任临时首席大师满一个月零一天”。第一个和第三个节日都没法改,于是凯南掏出毛笔,把烧烤节延后了一天。至于已经准备好的那些烤肉,他眼珠  转了一下,眉头皱了不到一秒就展开,想出了绝妙的利用办法。
  但在那之前,还是先回去准备午餐比较重要。指导完最后一个训练场,登记完成绩,顺手表演了一下雷球忍术给好奇的学徒们——差点烧掉均衡教派的招牌,然后凯南疾奔回最后一个目的地——厨房。
  肥油烤鸭还得有一会儿才能出炉。凯南此刻正忙着烹饪主菜:填料小鲨鱼。艾欧尼亚把这种贪婪的小型软皮鲨当成危害渔区和鱼群的祸害,见到一只就用鱼枪射杀一只,但只有凯南真正了解这种肉嫩味美的海鲜的价值。
  小鲨鱼被开膛破肚,掏干内里。两把菜刀在齐齐飞舞,“啊哒哒哒哒哒哒!”,砧板上的食物在残影中被剁成大小适中的方块,然后塞进鱼肚子里:熏肉,蘑菇,香肠,洋葱,土豆,萝卜,奶酪,它们在鱼肚子里堆成一座城堡,直到里面再也填不下任何东西。
  涨得像个气球的小鲨鱼被掉了方向,凯南一个后空翻,用脚勾下吊在墙上的辣椒篮子,双手舞出一道旋风,将篮子里的小辣椒如同手里剑一样悉数射出——挨个串在鲨鱼口中的尖牙上,一颗牙齿,一颗辣椒,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在落地的一刹,凯南大拇指连弹两下,两颗蟹肉丸子准确无误地射入鲨鱼空洞洞的眼眶里。原先的鱼眼早就被取出,泡在酒里,尾巴和鱼鳍则躺在锅里炖着浓汤。
  凯南飞起一脚,踢在桌底,隔山打牛,力道透过桌面,将小鲨鱼从砧板上震飞,落进一米外的蒸炉里。炉子的震动让墙上面挂着的佐料瓶子倾斜,将酱油,料酒,白醋等佐料倒进炉里。最后从凯南手中飞出一道闪电,点燃了炉火。
  凯南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依依不舍地盖上盖子。这道精美的菜肴本来至少需要三名厨子齐心协力上半天才能完成,但是凭借忍者大师多年的训练和身手,凯南只用了不到半小时就完成了。
  他有时想过退休以后是不是回到班德尔城当厨师——大厨是约德尔人最受欢迎和尊敬的职业。不过他也有点怀疑到底能不能等到退休这一天,毕竟大多数忍者大师都没能活到足够退休的年龄,就连乐观如凯南也有点担心这点。
  算了,保卫班德尔城的重任还是交给提莫队长和他的伙伴就行了。凯南现在还有很多事情要完成。浓汤还没有搅匀,煎蛋还没有调味,烤鸭要翻面,炒饭要回锅。
  但就算任务如此艰巨,凯南还是赶在正午前全部完成,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摆桌,然后端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对着饭菜双手合十,闭目鞠躬。
  桌子两旁摆的另外两幅碗筷对着两张空着的椅子,属于缺席的忍者大师慎和阿卡丽。凯南衷心祝愿他们在异国他乡能够顺利平安的完成任务,而留守的凯南每餐都准备了三人份,等待着他们胜利归来的那一天——反正他一人也能吃完。
  不过这一次稍有不同,因为桌上的菜量是五人份,但用餐的还是只有凯南一人。他在桌上点燃了一炷香,然后将杯子斟满酒。
  “第一杯酒,敬我们的师父,愿你在九泉之下安息,虽然我们还是没能夺回均衡之庙——短时间内看上去也不大可能,请您原谅!”
  凯南倾斜杯子,将第一杯酒倒在地上——只一滴,然后抬起头将剩下的一饮而尽。艾欧尼亚的清酒用大米和天然泉水酿成,清透香醇,又后劲十足,必须佐以大量下酒菜,就像凯南现在鼓起的腮帮子里塞满的那样,他舞动筷子的速度快到令人眼花缭乱,小鲨鱼肚子里的食料城堡转眼就有一面城墙沦陷。
  “地唔步巨——咯——”凯南把嘴里的食物全部咽下去后,重新倒满了杯子。“第二杯酒,给前师兄劫,衷心祝愿你早日噎死在饭桌前,憋死在马桶上!”就算约德尔人天生不会记仇,凯南还是对劫那次给他下毒耿耿于怀。那本能杀死巨鲸的毒酒让凯南连拉三天肚子,在接下来的一周里只能喝清汤,草药师还告诉凯南,如果保养不得当,很可能影响终生饮食。
  这对将食欲视作第二生命的约德尔人来说简直是天大之仇,凯南从此再也无法原谅劫。他越想越气,十指和口舌大动,飞快地将七斤重的肥油烤鸭变成一摊白骨,好像就在手刃仇人一般,最后一片鸭肉下肚后,打出的饱嗝就好像劫升天的灵魂。
  “第三杯酒——”稍微歇息了五秒后,凯南重新给自己和留给慎的杯子里盛满酒。“敬师兄慎!这里的大家都很想你!不过没有你在,我也会把寺庙打点照顾得妥妥的!”
  下一刹,凯南从自己的椅子上消失,出现在慎原本的座位上,模仿着慎平时的坐姿,用左手端起另一个杯子:“我也想你,凯南。”他惟妙惟肖地学着慎低沉的磁性嗓音。“我相信在我不在的日子里,你一定能照顾好寺庙,师父本应该将首席大师位置传承于你。”
  左右手的两个杯子在空中相碰,却没有洒出一滴。凯南也继续用惊人的速度同时在两个座位上喝光手里的两杯酒。“哇啊——”他爽快地抹了抹嘴,然后用筷子把盘中的六个不同调味的煎蛋同时挑飞,让它们依次落入自己仰天大张的口中,感受着它们滑入食道时散发出的不同味道。
  “第四杯酒!”凯南站到了椅子上,高举起酒杯。“敬给师妹阿卡丽!”
  “谢谢凯南师兄!”他又来回出现自己和阿卡丽的位置上,开始演双簧。
  “那么,问你一个严肃的问题,我和慎师兄,你比较喜欢谁?”
  下一刻又回到阿卡丽座位上的凯南突然突然捂着脸摆出娇羞的样子——虽然其实他记忆中从没见过阿卡丽害羞。“其实……其实……我比较喜欢凯南师兄!虽然我也很喜欢慎师兄!”
  “嘘!这种话不能让慎听见,他会伤心的!”少女娇羞的语气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回凯南又换回自己的声音,故作严肃。“我也很喜欢你,可惜你是人类,而我是约德尔人,我们注定无法在一起。慎师兄才能给你真正的幸福。”
  “呜呜呜……我和慎不会忘记你的好意的,凯南师兄。”
  左右手两个酒杯再次高举,相碰。
  “那么,祝阿卡丽和慎有情人终成兄妹,不对,终成眷侣!”
  艾欧尼亚人甚少当着外人谈及婚恋和爱情——均衡教派的忍者大师更是对此避讳莫深,这点跟约德尔人截然相反。婚礼是约德尔人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一对约德尔人结成夫妻时需要举办九九八十一次婚礼,宴请遍几乎全城的人,几乎比小夫妻谈恋爱的时间还要长。他们崇尚一见钟情,以及毫无节制的生育——女性约德尔人在分娩时几乎没有任何痛苦,而且一胎多产,两个不多,三个不少。唯一没有让约德尔人在瓦洛兰大陆上泛滥的原因就是大多数约德尔人都在成年之路上死于尝试新食物,以及不愿成为食物的猎物手下。
  凯南衷心希望慎和阿卡丽这对青梅竹马能尽快捅破那层窗户纸——他不大理解慎的那句“我把阿卡丽当成妹妹”到底是什么意思——然后凯南会帮他们设计好每一出婚宴,绝对不带重样!
  五人份的炒饭和炖汤也在眨眼间被消灭了。凯南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摸着刚刚半饱的肚子,然后又取出了三瓶酒。
  “接下来的三十一杯酒!敬凯南大师!肩负重任的三十一天来,寺庙平安无事!闪电轰鸣,风暴之心!”
  “啪”一声脆响,属于阿卡丽的杯子突然无缘无故裂开了一条缝,让凯南差点被酒噎着。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凯南的心咯噔了一下,注视着杯上的裂痕。该不会是身在远方的阿卡丽出什么事了吧?
  不不不,这只是迷信而已!凯南告诉自己。虽然这种“迷信”经受过时间的考验,跨越了种族的间阂,早已深入人心。
  “只是一个杯子裂开了,没什么大不了了!”他大声说了出来,平复自己的担忧,然后溜下椅子,将阿卡丽的杯子收了起来。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凯南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而是停在桌子另一头检查慎的杯子。
  恩,完好无缺。他从手柄检查到杯底,然后终于放心地把杯子放回桌子上
——手一滑,慎的杯子摔在地上,砸得粉碎。
  “噢!”凯南看着地上的杯子碎片,半晌才吐出一个感叹音。一瞬间,慎双目无神的尸体从他的眼前一晃而过,凯南赶紧摇摇脑袋,将那不祥的景象从脑中驱逐出去。简直……糟透了。没有比这更坏的兆头了。即使是乐观如约德尔人,乐观如凯南,这会的心里也七上八下,就如同提莫队长和他的伙伴在里头狂奔般不安稳。
  这只是……另一个意外。阿卡丽和慎好好地在外面执行任务呢。他们回来后一定会嘲笑我因为这点小事忧心忡忡。凯南努力想让自己相信。他跑到厨房的角落取来扫帚,打算把杯子的碎片扫干净。
  这次是脚下一滑——因为那洒在地上祭奠师父的一滴酒,凯南重重地绊倒,撞在桌角上,最后一个杯子,他自己的杯子从桌上滑落,砸在他的额头,又弹到地上,就在他的面前摔得粉碎。
  凯南站起来后,在桌边站停很久,看着地上混在一起的碎片,看着柜子上阿卡丽的裂开的杯子,桌上那条填料鲨鱼还剩下三分之一没吃完。
  但他突然一点食欲都没有了,只感觉想吐。
  凯南突然想起三天前在悬崖边救下来的那个怪人——他叫什么来着?卡拉丁?卡邦丁?卡卡丁?反正是类似的发音。
  一个忍者学徒在救他的时候摔成重伤,第二天一处放爆破符和烟雾弹的储物仓失了火,险些炸掉半个岛,而现在又发生了这么多不祥之兆。他一定是救到了一个扫把星。
  那是三天前的傍晚,凯南正在准备另一顿丰盛的晚餐,包括豆子红烧猪蹄,艾欧尼亚大叶卷心菜包烟熏培根和腊肠,以及海鲜大杂烩:由七种海鱼,三种虾,以及五种蔬菜,以独家绝技——其实就是大乱炖——制成。凯南还清晰地记得给那些海鱼去骨刨肉是多费工夫的事情,堪称伟业……
  不对不对,现在要回忆不是食物的细节。
  那是三天前的傍晚——再晚些时候。艾欧尼亚岛正在经历少见的狂风骤雨,而满桌的佳肴也正在遭受凯南的狂风骤雨。
  直到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凯南对最后一块红烧猪蹄的攻击。砰砰砰!“凯南大师!”砰砰砰!“凯南大师!”砰砰砰!“凯南大师!”门外传来不安的声音。
  凯南不满地打开门,仰起头,严肃地看着门外年轻的忍者学徒。
  学徒浑身湿淋淋的,像是顶着大雨跑回来的。他毕恭毕敬地低着头,正好与身高只到他大腿的凯南四目相对。他犹豫了一下,不知道应该是不是应该把视线再放低一点,转到地板上去。
  “一个忍者应该处变不惊,而你却连面罩都丢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凯南大师教导的是。”学徒的头放的更低了,视线对着自己的脚。“只是我们……我们在断崖那边发现了……发现了……”他有些结巴地说着。“一个受伤的……厄……”学徒似乎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厄……旅……旅人。”
  “受伤的旅人?被猛兽袭击了吗?还是在暴雨中摔断了腿?你们救了他吗?把他送到附近的村庄了吗?他是本地人还是外邦客?”凯南连珠炮似的发问,但是还没等学徒回答,他又继续说道。“你们连这种事情都没法处理好吗?这种小事也要打扰忍者大师?”
  “可……可是……凯南大师……”学徒更加结巴了。“我们想……想不出办法救他……而且我们……不确定……他到底……是不是人……”
  “噢。”凯南这时才发现学徒的眼神里满是雨水冲洗不掉的恐惧。他皱起眉头,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后戴上了面罩。“带我去看看。”
  断崖在寺庙北面一公里处。凯南又亲自点了三个最出色的学徒。“好,互相把手拉紧——三,二,一!”
  凯南疾奔出寺庙,四个手互相拉着手的学徒紧跟在凯南身后,最前的那个抓着凯南毛茸茸的小手,拼尽全力才不被甩脱。
  他们的速度转眼就超出了肉眼能捕捉的范围,无论是带着雨笠的过路人还是林间的野鹿,都只能见到一串闪电从他们眼前掠过,当他们大脑反应过来时,眼前早已只剩残影。
  一分钟后,凯南已经来到了断崖脚边,四个学徒在身后,累得气喘吁吁,那个来回报信的学徒更是几乎直不起腰,站不起身。
  尽管大雨磅礴,但是依旧可以看见这附近一片狼藉。树木倒塌,岩石崩裂,像是刚刚发生过一场大战。一路上许多动物似乎刚刚才从这边逃出去,而且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回来。
  几个僧人,附近的村民和另外的一名忍者学徒已经在这里等待多时。他们围着一个躺在地上呻吟着的身影,用数把油伞为他遮蔽着风雨。
  “让开,让开,让我看看伤员!”凯南喊着,从许多条腿之间穿过。伤员躺在地上哀嚎不已,一只脚弯向不自然的方向。
  他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成一团,看上去……像极了凯南的一个学徒,惟妙惟肖,几乎说不出和凯南印象中的那个学徒有何区别,无论长相还是服饰。
  “这个人……是一直长这样,还是……”凯南想起了那个通知他的学徒的恐惧,和那句不确定他到底是不是人。有些危险的生物的确可以随意变换自己的外貌和外形。“还是……他把外貌变成我的学徒的样子了?”
  “凯南大师,躺着的这个真是您的学徒。那个受伤的人还挂在悬崖上呢,我们不知道怎么把他救下来。”
  “噢!”但是凯南并没把视线从地上的学徒身上移开。他看见学徒的左手紧抓着自己的右手手肘——他的整只右手臂变成了奇异的透明紫蓝色,里面的血管,肌肉,骨头全部清晰可见。
  “他的手怎么了?”凯南依旧眉头紧锁。
  “他……他爬上去试图救那个……人……”身后那个学徒终于缓过了气,跟了过来。“他的手碰到了他……然后……然后就大叫一声摔了下来……摔断了一条腿,而那只手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凯南走出人群,抬头望向他们所说的断崖。
  然后他终于看见了学徒口中那个受伤的旅人——挂在二十米高的断崖壁上的一棵树上。雨水或许模糊了其他人的视线,但遮不住凯南的双眼。而他看清的细节让他也吃了一惊。
  那棵树并非长在断崖上,而那个装束怪异的旅人也并非挂在树上——而是被连根拔起的树干,贯胸而过,活活钉在了断崖上。但真正让他震惊的是,被比碗口还粗的树干穿透胸膛的受害者——居然看上去还活着,还在时不时轻微地扭动着身体,他的脸——凯南说不上那是脸还是面具——好像还有什么在不停地蠕动。
  “噢!”
  凯南很难想象一个人类能在这种程度的伤势下活下来。那树干穿透的位置足以把他胸腔里的一切都捣烂。他询问身后的人,没有人知道那个人是怎么出现在那里的。断崖的岩壁许多处已经支离破碎,但是漫天的雨水冲刷掉了其他发生过的痕迹。或许是一场战斗?或许是一个法师实验法术玩脱了?
  他也同样没法想象身后那个学徒的手是怎么会变成那个样子的——就其他人所说,他只是碰了一下那个人,就大叫一声摔了下来。断崖上还挂着一根绳子——看上去就是学徒攀爬时所用的那根,孤零零地在风雨中摇摆。
  凯南返身回到那个受伤的学徒身边。“你怎么样了?还好吗?”凯南询问道,但是对方似乎根本无暇回答,只是抓着自己的手抽搐,哀嚎着。
  那只变成诡异的透明紫蓝色的手臂——凯南甚至可以看清每一条血管,看见血液在里面奔流。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只手臂,又马上缩了回来。
  他明白为什么学徒会摔下来了。只是这轻轻的一碰,一股剧痛就从指尖传遍身上每一根痛觉神经,直至淹没神经中枢。
  所幸的是,约德尔人的神经构造和人类不一样——这让凯南得以在零点零一秒内切断了痛觉的传递。他曾经花了很长时间向慎解释这一点,虽然最后也没能解释清楚。
  他在生理上依旧可以感觉到指尖传来的剧痛,但是心理上的他却可以做到完全不在意,仿佛身心分离一般。这也是当时为什么提莫队长可以身上插着七支箭和两把飞斧,依旧全速飞奔回班德尔城报警再接受治疗——扯远了。
  凯南突然看见,学徒手臂上的那紫蓝色,也传递到了自己的指尖。凯南那根小小的手指,也变成了同样的透明,他可以看见自己的指骨,缠绕的血管,因为剧痛而抽搐的神经和肌肉。
  “噢!”他皱起眉头。
  “凯南大师!”身后的僧人和学徒惊呼起来。
  但是没等凯南多看几眼,那紫蓝色,就连同剧痛,一起在飞快地消退。血液和肌肉重新被不透明的红色充盈,最后被皮肤和绒毛覆盖。最后一丁点颜色消退后,凯南弯了弯自己的手指,活动如常,没有受到任何妨碍。
  于此同时,凯南也看见,学徒那只手臂的紫蓝色透明的部分——似乎同样比刚刚褪去了一些。
  “他会没事的。”他回头吩咐学徒和僧人。他猜测学徒手臂的状况也会很快复原,但真正让他忧虑的,是学徒眼神之中,更甚于痛苦的——恐惧。
  “你们几个,把他送回寺庙里,记住别碰到他的手。”凯南走到一个僧人身后,用力跳起,没等他抗议,就将他的袈裟猛地撕下一大块来,小心翼翼地包裹在学徒那只手上。即使被包裹上一层布,紫蓝色依旧顽强地透出,映出手臂的轮廓。四个人齐力把受伤的学徒搬上一辆村民的小推车,然后和呻吟声一同消失在雨景中。
  “好,现在,谁愿意跟我上去看看,这个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
  没有人回答。只有噼里啪啦的雨声落在地面,溅在凯南的身上,脸上,被面罩和绒毛挡住。
  “很好,就决定是你了!”凯南也没有生气,就是闭上眼睛随手一指。两声松了口气的吁声,第三个学徒愁眉苦脸地跟上了凯南,来到断崖下。“你们两个也别偷懒,从那边绕到悬崖上面去,我需要有人从高处盯着!”
  等到那两个学徒的脑袋从山崖上冒出来,凯南朝他们招着手。
  “绳子!”
  两根长长的绳子从上面抛了下来。凯南和愁眉苦脸的学徒将绳子捆在腰间,然后开始顺着断崖往上爬。暴雨让攀爬变得异常艰难,而凯南随即也发现了更多的蹊跷。断崖的岩面多了许多处不自然的凹陷,既非爆炸,也不是撞击形成——凯南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凹陷处,平滑,光整的圆形凹陷。
  那些石头,不像是碎了,或者被挖开——更像是,凭空消失,余留下这些光整的凹陷处一般。整个岩面布满了这些凹痕,像是约德尔兔子啃过的玉米。
  他们继续往上攀爬,直到来到那个……旅人的旁边。
  树干的直径比凯南猜测的还要粗上一圈,径直穿透了那个人的胸腔,如同长矛一样插在后面的断崖处。除了魔法,凯南很难想象谁还能有这么大的力气。
  而除了魔法,更没法解释为什么眼前这个人——还能活着。
  那身奇怪的装束原来是甲胄和斗篷,均是凯南从未见过的材质,倾盆的雨水从上面浇过,然后径直流开,没有分毫沾留其上。而在这身残破不堪的甲胄下——那躯体还在微微的起伏,内部的肌肉,血管,脏器和骨骼——许多地方和那身盔甲一样支离破碎——全都呈现那透明的蓝紫色。如同那学徒一样。而那将整张脸遮住的头盔更是造型怪异,而且大得出奇,数根章鱼触手一样的管子从下巴,脸上伸出,有规律地一涨一缩。
  但这些都不重要。仅仅是靠近这个人——凯南就感到一股严重的不适感。从这个人身上散发出来某种异样的,语言无法形容的气息,在排斥着周围所有的生灵,驱赶着他们远离。
  比压抑更压抑。比恐惧更恐惧。
  凯南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急促了起来,即使是久经训练的忍者大师也难以抵挡这种压抑。在暴雨声中,他可以听见身边的学徒颤栗的呼吸声,他看见学徒紧紧攀着岩壁,几乎动弹不得。
  面罩下的眼睛突然睁了开来。一只垂在身边的手同时伸出。
  一刹那,凯南就抓着绳子,本能地向一旁荡开,不忘一脚把学徒踢开,一同远离那个家伙。
  那双眼睛——没有瞳孔,没有瞳仁……甚至也没有眼白,仿佛只是一对会在夜色下发出黯淡光芒的珠子,镶嵌在眼眶之中。但即使大胆如凯南,发现自己也很难和对方对视。
  那只伸出的手对着凯南——让他觉得下一秒就会从掌心射出激光。凯南的四根手指夹着三把飞镖,随时准备应对攻击的准备。
  但那只手只是慢慢,慢慢地摇了摇。
  “不要……靠近……我……”一个空洞的嗓音响起——从面罩的底下传出,从凯南的身后传出,从岩壁里传出,从雨水中传出,从凯南身边每一个方向传出,带着回响,仿佛群山间的回音。
  那只手缩了回去,按住了穿过自己胸膛的树干,似乎在试图将之拔出来。
  但在凯南看来,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从他这个角度可以看见,树干穿过这个人的身躯后,还深深插进了后面的岩壁里。就算是上古就已经灭绝的巨人和龙也不见得能拔出来。
  果不其然,凯南看着他的手用力抓挠着树干,却不能让它动弹分毫
——下一刹,从那手臂上突然延伸出一道紫色的光芒,化作无形的利刃,如同切豆腐一样切入树干之中。
  但还是没能成功。紫光的利刃在陷入树干之后很快就停滞了,那光芒时明时暗地闪烁着,伴随着怪人痛苦的呻吟,很快消失了。那呻吟声在凯南的耳边,脑中回荡着,让他感到格外地不舒服。
  但他还是重新攀着岩壁,靠了过去。
  那张戴着面具的脸突然扭了过来。“我说过……不要……靠近我……”声音没有敌意,只有无尽的痛苦。“碰到我……你们会……受伤的……”那只手又挣扎着动了一下,紫色的光芒再次冒出,但看上去显得十分勉强,而且在凝结成利刃之前就已经闪烁不已,随后再度消失。
  于是凯南又靠近了一些。那压抑和排斥感更剧烈了,剧烈到凯南甚至感觉自己的手和腿抖了起来。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将自己的身心分离。他的心理依旧在恐惧,在呼唤自己逃跑,但他的生理重新恢复到了最佳的状态。
  他抓着绳子,爬到对方的脸旁边。
  “你是谁?”凯南小心翼翼地问道。“发生什么了?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你在这里多久了?你身体的颜色怎么回事?你来艾欧尼亚干什么?”
  一连串问题比雨点更快更密。但是怪人的回答牛头不对马嘴。
  “他……来了!它们来了!”
  它们来了……它们来了……它们来了……回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将憎恨,恐惧,愤怒,无助……种种负面情感传递到凯南的脑中。
  “噢!”他摇摇头,将这些脏东西从脑中驱赶出去。“谁?谁来了?”凯南回头张望着四周,但眼帘之中只有磅礴的大雨。
  “必须……阻止他!”怪人突然变得激动起来,他的另一只手也一同按到了胸前的树干上,残破的手套在树皮上抓挠着。“帮我……出来……只有我能……阻止他!”他没有回答凯南的问题,话语也变得语无伦次。
  “什么?阻止谁?怎么帮你?把树干弄出来?”凯南狐疑地看着这个人,然后朝着树干伸出手,打算好好打量一下。
  “不要!不要……碰到我!”怪人突然朝着凯南大叫起来。
  凯南迅猛地把手缩了回去,然后不满地盯着对方:“噢!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又要人帮你,又不让人碰你!”
  “受伤……会受伤……碰到我的人……”他大口地喘着气。面具上那些触须一样的管子也随之动了起来。“厄……啊啊啊!”他猛力拍打着树干,却没法让它动弹分毫。
  凯南从岩壁边跃起——径直落到了他胸口的树干上。他估摸着以自己的体重,应该不会造成多大的影响。果然,树干连震动都没有。他稳稳地站在上面,雨水丝毫没有妨碍他的平衡。
  从这个角度,他终于可以从正面仔细观察这个怪人——从胸膛穿过的树干本应该把他的胸骨,心脏,肺部全部捣成一团浆糊。但他还是好好地活着。
  “我说过……不要……靠近我……”
  排斥,压抑,恐怖随着他的声音不断地向凯南扑面涌来。但与此同时,凯南也感觉到了隐藏在其后的痛苦,悲伤,无奈……还有孤独?这无数种情感萦绕在面前这个人的身上,隐藏在面具的后面。
  凯南干脆在树干上盘腿坐下,正对着对方的脸,思索着。
  似乎为了担心碰到凯南,那两只抓着树干的手松开了,垂回身体两侧。破碎的臂甲下蓝色透明的血肉和骨骼清晰可见——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一些奇怪的蠕动的条状物缠绕其上。
  “你……不……害怕我……?”怪人的脸动了动,那双发出黯淡黄光的眼睛看着凯南。
  “我可是忍者大师!当然无所畏惧!另外凯南大师现在要思考,麻烦你闭上嘴好吗?”
  怪人不说话了。只有那扑面而来的压抑感依旧飘散在凯南四周。但是凯南的耳朵已经耸搭了下来,他闭上双目,将外界的干扰隔离,进入了冥想的状态。他的思路开始飞快地将刚刚发生的和自己听到的一切整合,理顺,分析,就像做菜一样有条不紊。
  就是这样!凯南猛睁开眼:“你!是追着你刚刚说的那个‘他’和‘它们’,来到这里的对不对?”
  “它们来了!虚——”怪人又激动起来。
  “闭嘴,听凯南大师分析完好吗?!”凯南打断了对方的话。“你,跟那个,或者那群家伙,在这里打了一架,很明显,没打赢,对不对!”
  “于是你现在被困在这里,无计可施,只能向艾欧尼亚岛最有能力的凯南大师求助,希望他帮你摆脱困境,对不对!!”
  “你——因为那个,或者那群家伙的关系,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别人一接触到你就会受到伤害,对不对!!”凯南又打量了一下那副铠甲,然后伸出一根手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戳了一下盔甲,然后猛缩回来。没有疼痛。没有变蓝。如他所料。
  “你穿上这副盔甲,一来为了遮挡自己丑陋的样子,二来也是避免他人意外碰到你,就和你警告我们不要接近你那样,这说明你本质上是个好人,对不对!!!”
  依旧是没有等对方来得及回答任何一个问题,凯南又接着说了下去。
  “做一个好人,就要坦诚相见!虽然你现在可能是世界上最丑陋,最可怕的家伙,而你面前的凯南大师则是世界上最英俊的约德尔人,不过不用担心,我不会嘲笑你的,所以现在让我看看你到底长啥模样!”
  在怪人来得及反应过来之前,凯南便伸手抓住对方的面具——他早就将这面具的构造观察得一清二楚——用力抠住边缘,连同那些管子,猛力扯了下来。
  怪人的真面貌暴露在他的面前。脸颊无毛,双耳侧生,标准的人类男性的脸庞。和身体一样,怪人的脸也呈现出透明的蓝色,在这么近的距离,凯南可以清楚地看到脸颊下每一块肌肉的文里,每一条血管和神经的走向,以及那同样泛着蓝光的头盖骨
——等等,这头盖骨和人类的不大一样。
  覆盖在肌肉之下的头骨已然扭曲,长出奇特的凸起和骨刺,有些连接着下面的骨骼,有些凸出到颅盖骨之外——这就解释了为啥这头盔要做的这么大。怪人的脸上唯一不透明的地方就是那双黯淡的,黄色的,没有瞳仁和眼白之分的双眼,镶嵌在眼眶之中。
  不管这个人遭遇过什么,他一定饱经折磨,他的脸上——从这种样子的脸庞分辨出对方的表情和心态很困难,但还不足以难倒凯南——写满了沧桑,无奈,坚毅和痛苦。
  好像痛苦得有些过头了?
  怪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抬起双手,抓着自己的喉咙和嘴。他的身体急速地起伏起来,张开的嘴却什么音都发不出。透过透明蓝色的鼻子,可以看见底下的气管在抽搐个不停。血管中奔流的血液颜色开始变暗,变深。
  凯南猛地想到了什么——那面具上的那几根管子,位置好像连着这人的鼻子。
  “噢!你好像要依赖这个面具才能呼吸?”
  怪人拼尽全力地点点头。
  凯南赶紧将面罩塞回怪人脸上,胡乱扣了起来。怪人的呼吸似乎终于平稳了下去,手从脸上和脖子上松开。
  “我……无法……正常地……呼吸……”他的一只手紧紧按着自己的面具。“没有这个面具……”
  “凯南大师已经指出这点了,不需要再重复一遍——”
  “听着!”这次是怪人打断了凯南。“听着!它们来了!必须阻止它们!”他的情绪突然又激动了起来,伸出的双手似乎想要抓住凯南的肩膀,但却又在咫尺之遥停住。“只有我……可以阻止他们!帮我!”
  “噢!知道了!别这么大声嚷嚷!”凯南觉得面前这个人疯得厉害,虽然本质上应该是个好人。他所说的“它们”,应该是相当危险的一群东西——能把这树干当长矛一样捅人,至少力气肯定不会小。
  “那么,我们进入下一个问题,让我想想怎么才能帮你把这树拔出来。”
  十分钟后,凯南赶来了三匹马。它们和其他动物一样,对进入这片区域极度抵触。凯南费尽心力,以及很多根胡萝卜才让它们乖乖听话,套上绳索。绳索的另一头绑在断崖边,那个怪人胸口的树干上。
  一声鞭响,三匹马竭尽全力地拉动绳索。
  却没法让树干拔出分毫,只是给怪人徒增痛苦。他抓着树干,忍耐着,那痛苦的感觉随着压抑四散而出,一同宣泄在周围的空气之中,让断崖上方负责望风的学徒逃之夭夭。
  “嘿!你给我回来!不然你就别想毕业了!”凯南对着已经空荡荡的崖顶喊着,回应的却只有雨声。身后的马匹发出一声声痛苦的嘶鸣,却还是没法把树干从石壁上,从怪人的胸口拔出。
  “好吧。”凯南的脸上反而因为这挫折而露出了微笑。“只有进行第二个计划了。你们几个——”他招呼着身边几个战战兢兢的学徒,嘱咐了几句,然后又攀爬回怪人的身边。
  怪人刚刚从树干的震动带来的痛苦不堪中缓和过来,喘息着望着凯南。
  “嘿,听着——等等,我突然想起还没有我问过你的名字,这点很重要!”
  “卡……卡萨丁……我的名字……”怪人喃喃着。“我曾经的……名字。”
  “卡什么丁?”凯南皱起眉头。“我没听清。卡邦丁?卡拉丁?卡卡丁?”又一次没等怪人回答,凯南又自顾自得继续说了下去。“就卡卡丁好了,听着,卡卡丁——我想要确认一下,你会魔法对吧?不然被这么大个树捅穿早就死得硬邦邦了。”
  “既然你这样都没死,那么我能不能假设,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你也一样不会死?”凯南继续问道。“当然了,还有一些微不足道的爆炸,落石什么的。”
  怪人缓缓地点点头。“只要……能让我……重获自由……我可以……”
  凯南压根没听完对方说完,他只需要“可以”两个字。
  “太棒了,现在凯南大师要执行备用计划。你也看见了,我没法把这么粗的木头从石头里弄出来。”
  “所以我们要换个角度思考,我们把石头从木头外弄出来。”
  “也就是说,我准备把你身后的山炸掉。”
  近两车的防水炸药,起爆符,雷暴符,在一个小时内密密麻麻地贴上了岩壁——经过了凯南的“周密计算”,正好足以把岩壁和埋在里面的树干一同炸掉,又正好不会波及那个叫卡卡丁的怪人——不会很严重地波及。
  “很好,万事具备,只欠凯南大师。”凯南站在山脚下的安全距离,心满意足地看着岩壁上贴满的起爆符,从下至上,和炸药相互连结在一起。三个学徒累得趴在他的身后一动不动。
  “准备好了吗,卡卡丁先生?”凯南朝着岩壁上的怪人大喊着,然后确信自己看到了对方的OK手势,或者是其他类似的手势。
  “那么,三,二——”凯南举起双手。“喝啊啊啊啊啊!一!!”两道电光从他手上射出,击中了山上山脚两处起爆点。
  那一刻,远在海对岸的皮城和祖安,都看见了海天相接处闪现的火光,如同天神投下的摔炮。
  大半座山崖粉碎,坍塌,大块的石头在落下前又被精心计算的炸药和起爆符炸成无害的小碎块落下。漫天的硝烟,灰尘和碎石雨中,凯南看见那株树干被从石壁上炸开,连同上面的“卡卡丁先生”。他好像忘记告诉他,树干上也适当贴了几张雷暴符。
  他身体前后的树干也被轰得粉碎,从他的身体中脱出。怪人的身形如同一只断线的风筝一样,和身边的碎石,一同从十几米高的地方坠落——
  怪人突然消失在空中,化作一片斑斓的蓝光,闪烁。
  下一刹,蓝光突然闪动到了凯南的面前,重新化作怪人的身影,法力充溢,遍布在他的身上,盔甲上,面具上。他的胸口留下一个被树干贯穿的巨大的洞,里面有什么正在飞快地蠕动。
  凯南看清了,那是许许多多的小触手——就像这里的八爪鱼一样,在辣椒油里泡一泡就可以下酒的那种——那些触须正在不断地相互交缠着,形成新生的脏器,骨骼,肌肉,以惊人的速度修复着胸口的大洞。
  “我……我自由了……”怪人的声音喘着粗气。“现在……我要去……阻止……他……毁灭我们的……你们的世界……”
  凯南还没有听到想要的感谢,怪人就已经“扑通”一声跪倒在他的面前。
  “噢!不用的!说句谢谢就可以了,不用行这么大的礼——”
  似乎连双膝也无力支撑怪人的身体,他径直倒在地上。那双没有眼脸,永远无法闭上的眼睛失去了光芒。他的胸口,那些小触须还在飞速地蠕动着,编织出一个个器官的轮廓。本是心脏和肺的位置,出现的脏器,凯南一个都叫不上名。
  “噢。”凯南愣在原地。“终于有一些凯南大师也搞不定的事情了。”
  在星辰祭司索拉卡抵达之前,没有一个医师和草药师能帮上忙——大多数人甚至连抵抗住那压抑和恐惧,靠近怪人都做不到。生活在艾欧尼亚岛上的星辰之族,传说中的独角兽化作的人形,只是还保留着双足的梯子和额头的角。他们是世界上最接近远古神明的种族。
  索拉卡听完了凯南对刚刚发生事情的讲述,却只是留下一句驴头不对马嘴的话。“星辰的预言说的是对的……”
  “什么预言?什么预言?”凯南在一旁跳着。
  索拉卡吟唱了一段歌词,只是凯南连一句都没有听懂。“抱歉,凯南大师,具体的内容,等慎大师回来之后再和你们细谈。我现在要带他回到星辰之殿里,常规的手段没有办法帮助这个人,只有我的族人们……”索拉卡抿了抿嘴,跺了跺蹄子。“听着,凯南,慎大师嘱托我照顾好这座寺庙,在我不在的这几天,你绝对不可以……”
  咣咣咣。“凯南大师!”咣咣咣。“凯南大师!”咣咣咣。“凯南大师!”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凯南的回忆——就和三天前的那敲门声一模一样。回到现实钟来的凯南再度看着脚下的那堆杯子碎片——他的,还有慎的——心中充满了忐忑和不安,再度祈求着慎和阿卡丽的平安。
  然后他打开门——门口又是那个报忧不报喜的学徒,浑身湿漉漉,上气不接下气。
  “又怎么了?不要告诉我又有怪人摔在悬崖上了?”
  “不……不是……”学徒摇摇头。这答复让凯南心安了不少。
  “有个客人……说要见……见您。”
  “噢!什么客人——”没等凯南问完,他再次在那学徒的眼神之中看到了恐惧。和上一次一样的恐惧。
  他突然想起了怪人反复再三强调的话。
  “他来了!它们来了!”
  凯南不安地咽了口唾沫。“客人在哪?”
  “就……就在大厅等着……”
  “噢!你让他等等,我马上就到。”
  凯南离开厨房,跑回自己的房间。小太刀——对他来说算是长武器。雷刃。起爆符。手里剑。
  最后是面罩。
  忍者大师凯南将刚刚的不安,忐忑,担忧,以及没吃完的填料小鲨鱼统统抛诸脑后,然后踏上通往大厅的走廊,推开门。
  那股压抑,恐惧,排斥扑面而来——和那个怪人身上散发出的感觉相同又不同。
  没有了痛苦和无奈,这次凯南感觉到的,只有来自大厅内的无尽的恶意
  客人已经在里面等候多时。虽然凯南无论推门还是跨步都没有发出丝毫的声音,但是背对着凯南的客人还是立马转过了身来。他和凯南一样脸上带着面罩。兜帽和斗篷遮去大部身体。
  虽然裸露的双手,脖颈,额头都还是正常的肤色,不若怪人一般透明可见。但是那双眼睛却一模一样——没有眼白,没有瞳孔,仿佛只是两颗散发着蓝光的宝石。
  “他来了!它们来了!”怪人的警告再次在凯南的脑中响彻。
  “你找首席大师什么事?”凯南竭力抵抗住那压抑,迈出小而坚定的步子,走到客人的面前。
  “大师你好……不不不,他只是个约德尔虫子,怎么可能是忍者大师。”客人不知道是在向凯南打招呼还是在自言自语。“不,看他的装束,他的确是忍者大师!”
  “哦……原谅我的惊讶。我之前曾听说首席大师是个……人类……”他低着头看着凯南,面罩下的嘴咧成一个轻蔑的笑容。“不过有何区别……都一样弱小,一样盲从。”客人似乎丝毫没有隐藏内心想法的意思。“还有无知。对,一样无知。”
  疯子。比怪人疯的更厉害。
  “慎大师现在不在。我是代理大师凯南,请问这位客人尊姓大名?拜访本寺有何贵干?要喝茶吗?还是只是坐坐就走?要不要参观一下寺庙?做个冥想?算一算命?还是说你是来拜师学艺的?”这些问题只是幌子。凯南试图通过语言上的气势建立自己的优势。
  “我的名字……一点都不重要。”客人歪了歪脑袋,只回答了第一个问题。“我只是来……寻找一件东西……传说它这些年来……可能有上千年了……一直被均衡教派的人保管着。”
  噢。不。
  不知为何,凯南立刻就知道了他说的是什么。虽然均衡教派保存着不少年代久远的古物。但其中一件——也只有一件,能让凯南感觉到和这那个怪人,和这个客人身上传来的一样的压抑和恐怖。
  “它叫暗影之匣。”客人说出的名字确认了凯南的猜测。挑起均衡教派分裂的罪魁祸首之物——数年前,前忍者大师劫杀死了自己的师父,也是凯南和阿卡丽的师父,还是慎的父亲,当时的首席大师,然后夺走了暗影之匣,借助它的力量成立了暗影教派,成为艾欧尼亚岛上的一颗毒瘤,至今未被铲除。
  如今这个人又为寻访这件诅咒之物而来,绝对不怀好意。
  “当地人告诉我这里就是你们均衡教派的……大本营。虽然看上去……不大壮观和瞩目。不过没关系,我就想知道,那件……暗影之匣,还在这里吗?”
  “或许吧,那又如何?”
  “把它交出来。它应该在更合适的地方……发挥作用……”面罩也无法掩盖怪人此刻脸上的狰狞,那散发出的恶意和恐怖更加肆无忌惮,就连凯南也必须竭尽全力才能不让自己后退。“我希望能听到肯定的回复,不然就会发生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怎么办?现在应该怎么办?我应该怎么回答?凯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决不能把这东西交给对方——虽然本来也不在自己的手上。
  凯南飞速转动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约德尔式坏点子——祸水东引。现在拥有暗影之匣的劫不是好人,面前这个人也肯定不是好人。不如让他们——
  “不在了。它被抢走了。”凯南换上了诚恳的语气。
  “噢?那它现在在哪?”
  “它现在在一个叫劫的人手上。暗影教派的创始人。我听说他把它藏到海里了。你知道,对于我们这种忍者大师来说,下海游个几百米深不算什么……”
  “哦?”
  从眼睛看不出对方的心理,于是凯南继续胡掐下去。“劫可把这东西当成宝贝了,把所有想要偷他的人都撕成了碎片,你绝对没法从他手上得到它——”就是这样,让他去跟劫打个你死我活,要是你死我死就更好了,然后凯南大师再想办法吧暗影之匣偷回来。
  “你是说,它现在不在这里?”
  看到凯南诚实的眼神和点头,客人皱起的眉头又松了开来。
  “看来我还要再跑一趟……”客人踱步往门外走去。
  “你要走了吗?那就不送了。告辞。再见。有空来坐——”
  客人突然猛转回身,看着凯南——看得他心里发毛。“既然如此,你们也没什么用了。”他掀开了自己的斗篷。袍子底下
——没有身子。
  连接着双腿和胸颈的,是一番无法形容的景象。仿若一个圆形的透镜,扭曲了周围的空气,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一个由斑斓的色块,混乱的线条盘绕而组成的世界。
  光是看着它就让凯南一阵阵头晕目眩。那强大的排斥,压抑,恐怖此刻才真正毫无保留地扑面而来,让凯南几乎无法站稳身子。他无法闭上眼睛,无法移开视线,无法抵抗那压力,只能伸出手试图挡住眼睛。
  从指缝之间,凯南看见,从客人的“身体里”,无数只奇形怪状的生物正蜂拥而出,随后,还有一只巨大的爪子,扒住了那扭曲的空间——连接着这个世界的边缘。
  “噢!”
  凯南又想起了那碎一地的杯子。
  简直糟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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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4-26 01:58 | 显示全部楼层
这篇黑星妈和提莫黑得真高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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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4-26 02:07 | 显示全部楼层
笑死了这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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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4-26 09:03 | 显示全部楼层
大队长被vn和疯狗追杀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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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4-27 10:31 | 显示全部楼层
蚂蚱这是要召唤出大虫的节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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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4-27 11:42 | 显示全部楼层
吉:总感觉老老实实打架的人都被黑了
         这也是个法师无敌的世界观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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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4-27 11:46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个故事线接下来应该就是Kass凯南战蚂蚱加大虫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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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4-30 10:10 | 显示全部楼层
引用第139楼nian1538于2013-04-27 11:46发表的  :
这个故事线接下来应该就是Kass凯南战蚂蚱加大虫了吧

恩。。不过下集镜头就切回德玛西亚了,德玛西亚之翼奎因,男人婆黑起来毫无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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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4-30 13:14 | 显示全部楼层
凯南是狂暴之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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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4-30 13:56 | 显示全部楼层
引用第141楼阿卡丽于2013-04-30 13:14发表的  :
凯南是狂暴之心啦……  

tempest除了狂暴以外还有风暴的意思,国服这种无视英雄本身含义的逗B翻译真令人着急恩,还包括你师兄和前师兄那中二到爆表的招式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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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5-1 03:15 | 显示全部楼层
吃货天然呆约德尔人

好吧,前面是蚂蚱造了蛇女,这边又是蚂蚱找艾欧尼亚的麻烦,下面果然要卡萨丁+大嘴两脆皮拯救世界了么?或者加个元首和韦吊死?   我倒是很期望傲娇劫来拯救世界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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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5-2 12:24 | 显示全部楼层
引用第141楼阿卡丽于2013-04-30 13:14发表的  :
凯南是狂暴之心啦……

“那么,祝阿卡丽和慎有情人终成兄妹,不对,终成眷侣!”

你感觉如何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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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5-5 02:29 | 显示全部楼层
求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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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3-28 01:5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 友谊(上)
(九尾妖狐 阿狸)
  “夏日风暴,正东方!”
  瞭望员嘹亮的呐喊声从船桅上传来时,日头已经开始西斜。这艘轻快的艾欧尼亚小型双桅帆船已经全速行驶了十个小时,施过魔法的风帆永远迎向正风面,船上的气象巫师慵懒地坐在船尾的椅子上,边看书边用单手控制着风向。皮城港口早已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东面的天空仿佛被天神的刀子割成了两半。一边是晴朗明媚的蓝色天空,另一边则笼罩上了一层可怖的漆黑。
  “别担心,我们会在风暴来到之前绕过去的。”女船长矮小但壮硕的身影踏上了甲板,来到了阿狸和瑞雯的身边。“两位怎么称呼?”
  “瑞雯。”
  “唔,我是阿狸,船长大人。”阿狸甜甜地答道。
  “大人就不必了,我叫艾兹丽。我会把几位安全地送到艾欧尼亚的,这是阿卡丽大师的吩咐。”
  听到艾欧尼亚一词,瑞雯的脸颊微微抽搐一下,只是言简意赅地答了一句:“谢谢。”她的表情变化没有逃过阿狸的眼睛,她对瑞雯此刻的心境充满了好奇。可惜她没法读出同性的心理。
  身后传来一声口哨,几位水手正在夸张地向阿狸挥着手。阿狸转过身,同样向他们招手致意,抛出一记媚眼和一个飞吻。水手们发出一阵欢呼,随即又开始争执阿狸的飞吻到底是给他们中的哪一位的。
  女船长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你们是阿卡丽大师的朋友,我很不愿意向你们提出这样的要求。但是,阿狸小姐。如果你不晕船,能不能请尽量呆在舱室里呢?”她瞪视了那群还在起哄的水手们一眼。“我有一大半船员因为你而没法好好干活。”
  “厄……”阿狸吐了吐舌头。她一点都不想呆在下面,尽管船长给她们四人提供了两间最好的舱室。不仅是因为甲板上有清爽的海风,而底下则空气混浊,还因为阿卡丽一上船就把自己反锁在其中一间房内,任谁敲门都不理。而另一位女士菲奥娜一直在发高烧,现在又添上晕船,在房间里呕得天翻地覆。
  “不如这样,船长大人,我鼓励鼓励你的伙计们,然后你让我留在甲板上,如何?”没等船长回答,阿狸再度向水手们招着手,九条蓬松的尾巴随着婀娜的身姿摇曳起来。“先生们!你们的船长说你们光顾着看我,没有好好干活咧!”
  水手之间爆发出一阵哄笑,两个比较年轻的小伙子还羞红了脸。
  “我有个建议,你们现在开始好好努力,等到了太阳落山,让你们船长评选出最卖力的一位,我愿意陪他共度一晚春宵。”
  这话犹如一颗重磅炸弹在甲板上的人群之间炸开了锅,笑声,口哨声,掌声此起彼伏,最后汇合成一句:“干活喽!”水手们私下散去,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卖力的工作起来。唯有船尾的巫师不为所动,无精打采地抬起眼皮瞄了一眼阿狸后继续埋头看书。这让阿狸不禁怀疑起他的性取向。
  女船长在惊讶的同时看上去显得有些无奈:“你确定要这么做吗,阿狸小姐?”
  “咦,船上有规矩在出海的时候不能……”阿狸用扬起的眉毛代替了没有说出口的词,露出一脸无辜的表情。
  “这倒没有……只不过……”
  船长还在想着措辞的时候,阿狸的注意力已经被其他的地方吸引了过去。船身一侧的海面出现了一大群银色的身影。那是成千上万条银鳞鱼组成的鱼群,以不亚于这艘双桅船的速度奔游在海面,鱼群接二连三地跃出水面,周身的银色鳞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好漂亮!”阿狸将瑞雯拉到船舷边上,看着鱼群,手舞足蹈。但瑞雯只是露出了一个勉强的微笑作为回应。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风声,阿狸回过身,刚好抱头躲过从她脸颊边,肩旁,尾巴上掠过的翅膀。几十,可能有上百只通体素白,唯有喙尖一点红的海鸟从甲板上飞过,扑向鱼群。利爪和尖喙在海面溅出无数波纹和水花,享受这场盛宴。
  但是还没结束。
  就在白色的羽毛和银色的鳞片交汇在一起的壮丽景象让阿狸的眼球完全无法移开时,一团巨大的黑影从海底悄然升起。突然张开的血盆巨口将半个鱼群,以及十几只躲闪不及的海鸟,连同成吨的海水一起吞下肚中。待到合拢的巨口重新冲入水下,它庞大的身躯才一节节浮上又落回海中,在海面弯成一个拱形,五秒之后,巨兽布满棘刺的尾部才最后露出水面,拍出一大片水花后,又化为黑影潜回深海之中。
  “那是深潜亚龙,阿狸小姐。”一个粗声粗气的嗓子在阿狸身边响起。大副来到了阿狸的身边,一只手扶着裤管下的木质假肢。“这只还是孩子,长大了之后它们能有半海里长,从旁边擦过就能拱翻船只,所幸它们成年了之后几乎就再也不上来海面了。”他向阿狸介绍着,和其他船员一样,大副的双眼根本无法从阿狸的脸上移开。
  “你听到了吗,瑞雯小姐?它们能长到半海里长耶!不过一海里是多少来着?”
  阿狸突然发现瑞雯已不在身边。她四下张望,发现对方正在快步走回船舱,背对着她摆摆手:“我先……下去照顾菲奥娜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没心没肺了一点。数小时前她们才从险境中脱困,有人为了她们重获自由而牺牲。其他三人至今情绪低落,只有她一人为新鲜的风景兴奋不已。而她到现在为止甚至没有关心过同伴一下,哪怕是问问瑞雯的来历,关心一下菲奥娜的病情,或者安慰一下失去师兄的阿卡丽。
  或者,担心一下自己。
  还有七天。
  那九条尾巴里储存的精魄只足够她再维持她的魅力,维持这个形态七天的时间。在那之后会发生什么?她会忘记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吗?她会不会变得丑陋不堪?还是会变回她原来的样子——艾欧尼亚大丛林里一只普普通通的狐狸?
  阿狸没有想过,也不敢去想。她只知道自己需要男人的精魄和元气来补充自己。不过管它呢,这船上最不缺的就是精力过剩的男人。
  她最后一次补充魔力还是两个月前的事——那是一位皮城的参议员,他们热恋了一周之久,然后被参议员妒火中烧的妻子在小旅馆里抓个正着。参议员折了二十年的寿——一半被阿狸吸走了,另一半是被他的妻子打的。而阿狸则被关进了监狱。效率极高的皮城执法局很快查出了阿狸和之前在瓦洛兰各地发生的男性失踪与异常衰老案有关,她很快又被转进了重犯区。
  直到昨晚被救出。
  一只突然搂上阿狸腰间的手打断了她的思绪。瘸腿的大副看上去已经完全无法自制,不断靠向阿狸身边。决定先发制人的阿狸突然双手抱住大副的头,在他的脸颊上吻了一口。
  暗示已然通过这一吻灌输进大副的脑中。他还没来得及为这吻兴奋,瞳孔骤然扩张,眼神变得涣散。大副缩回手,踉跄了一步,然后离开了阿狸的身边,嘴里念叨着:“冲马桶,对,我现在是要去冲洗马桶。”
  男人的心思永远如此简单,容易操控。阿狸伸手抹去嘴唇上带腥味的汗水和海盐。护栏边只剩下她一人,望着已鸟去鱼空的海面。她甚至不屑于进入大副的思维中去,在那里面只会找到对自己的痴迷和赤裸裸的欲望。至今没有男人能挡得住自己的魅力和诱惑——除了一位,昨晚将她“顺路”从皮城监狱里救出的那个男人,为了营救同伴不惜牺牲自己生命的男人。
  慎。
  这个简短的名字给阿狸留下的印象比她曾遇过的所有男人都要深刻。她进入他的内心,感受他慎密的思维,坚定的意志,对自己诱惑和挑逗的竭力抵抗。
  她发觉自己居然在怀念那个男人——虽然只相处了短短几个小时。比起他的意志,身手,和其他品质,帅反而成了他身上最不重要的东西。她也曾在更短的时间内爱上过其他男人,很多男人。但是没有一次像这次这样……
  或许只是因为得不到,才更想要得到?如果假以时日,阿狸有信心一定会让对方爱上自己,忘掉其他女人,忘掉他的师妹阿卡丽。然后……
  然后他就会像所有爱上阿狸的男人一样,被榨干生命的精华,提前衰老十岁,二十岁,五十岁,直到一切让阿狸倾心的品质都消失的无影无踪。而阿狸会伤心,难过,后悔,然后抛弃他,离开他,忘掉他,寻找下一个目标。就像以往她对每一个男伴所做过的那样。
  光是想象着慎在她的拥吻之下虚弱和衰老就让阿狸感到一种从未感觉过的难受。
  一群更大的银鳞鱼群从视野中掠过,但阿狸已经没有心思去欣赏了。
  他还活着吗?
  阿狸突然做出了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举动,她将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到自己的意念上,向远处探测慎的意识。澎湃的意念如同潮水一样涌过,海鸟,鱼群,那条幼年深潜亚龙,还有视野以外的飞行器上郁闷的约德尔人。
  当然不可能感觉到慎的存在。没人能在那么多的敌人面前活下来——更何况当阿狸的心灵连接与他中断的时候,他已经身受重伤。
  他已经死了。阿狸告诉自己。这个想法又让她感到一阵心酸。她趴在栏杆上,让海风拂过她的脸和发梢,回忆着昨晚那次短短的相遇——还有她在慎的记忆之中看到的那些场景。他那严格乃至严苛的自律,近乎苦修式的训练,为了艾欧尼亚和均衡教派一次次地出生入死……还有那在记忆里无处不在的,阿卡丽的身影。他们是最亲密的师兄妹,最无间的战友,无数次的并肩作战。他们的关系超越阿狸所见过的一切
  她突然对阿卡丽产生了一丝嫉妒,至少她和慎在一起的时间比阿狸要长的多。同时她也一下子觉得可以理解阿卡丽为何会如此深受打击到闭门不出了。
  “告诉阿卡丽,从现在起,她就是均衡教派的首席忍者大师了。”慎最后的嘱咐在阿狸的脑中浮现。她觉得自己需要做点什么。
  阿狸转身往舱室走去。正在擦舷窗的一个年轻小伙子手忙脚乱地给阿狸开门,却不小心踢翻了自己脚边的水桶。阿狸敏捷地避开水花,然后回以莞尔一笑,手指轻撩过对方的脸颊。仅仅是这一碰,小伙子的脸就已经涨得通红——丝毫没有觉察到阿狸的思维已经悄悄划过他的心弦。是个表里如一的好小伙……可惜不是我的菜。
  狭窄的走道尽头的舱室就是属于她们的两个房间。从其中一扇门后面传来持续的干呕声,以及东西翻落到地面的声音。另一扇门后却是截然相反的安静。
  阿狸轻轻地敲响第二扇门:“阿卡丽小姐,我可以进去吗?”
  没人开门。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
  没有回应。“昨晚发生的事情……我和抱歉……也很难过。但是,我想说……”天哪,我到底想说啥。阿狸这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没多少与同性——与人类世界的女性交流与接触的经验。
  门还是没有开。但她却听从到里面传出来一声微弱得几乎听不加的抽噎。
  “那个……如果你想找人聊聊的话,我就在外面。”阿狸最后冲着门内说了一句,然后倚在门边,感受着地板随着船身划破波浪而微微摇摆起伏。
  然后,轻轻的“咔嗒”一声,门敞开了一条缝。
  阿狸轻盈地侧身而入,没有在意蓬松的尾巴从粗糙的门框上摩擦而过时传来的些许刺痛。狭小的房间勉强容得下两张床和一张桌子,没有更多的空间留给椅子。但这已经是这种小型双桅船上最好的房间了。
  桌上摆着没有被碰过的水果。昏暗的油灯在空中摇曳着,照在房间里另一个一动不动,如同雕塑一般的身影上。阿卡丽坐在其中一张床上,双手支在大腿上,交叉的十指托着额头。
  辫子早就松开,凌乱的长发散在脑后。面罩也丢在地上,上面还有踩踏过的痕迹。掸同时阿狸也看见,忍镰和小太刀依旧一丝不苟地别在阿卡丽的腰间和背上。这让她松了口气,至少阿卡丽并不是彻底崩溃。她小心翼翼地捡起面罩,在自己的衣服上掸了掸,随意地缠在一条尾巴上,然后来到阿卡丽身边坐下,将一只手搭在对方的肩膀上。
  “阿卡丽小姐……”她轻轻的将阿卡丽的手从脸上拉开。没有了忍者大师的面罩,呈现在阿狸面前的只是一个失去亲人,悲伤无助的女孩。她的脸憔悴,苍白,脸颊上是尚未干涸的泪痕,双眼布满血丝。
  “我抛下了他……”阿卡丽转过头来,对着阿狸,但是视线却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茫然地投向墙壁。“他救了我,而我却抛下了他……”阿卡丽的声音和身体都一同颤抖起来。“我逃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去送死!”她突然变得歇斯底里,扯着自己的头发。
  阿狸慌忙拉住阿卡丽的手。她把脸凑过去,想在码头时那样用自己的吻让阿卡丽冷静下来。但是她的双唇却停在半空,慢慢吐出一句话:“我理解你的感受……”
  “不……你什么都不理解!”泪水再度从阿卡丽的双眼滚落。“我从五岁开始和他一起训练……他救过我不下十次……”阿卡丽哽咽的声音有些语无伦次。“你什么都不理解,什么都不知道……”
  不,我知道。阿狸的脑里浮现出在慎的记忆看到的场景,但她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我不知道,所以你愿意告诉我吗?”
  阿卡丽呆了呆,大概是没料到阿狸会这样对她说。她的目光终于汇聚到了阿狸的脸上。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迟疑地说道:“你……真的想要听吗?”
  阿狸微笑着点点头作为回答,她抓着阿卡丽的手放回膝盖上,然后听着阿卡丽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起自己和慎的故事。似乎是受到的打击太大,阿卡丽讲起来没有什么头绪,她说的都是一些零散的片段,她印象最深的那一些——也是阿狸在慎的记忆中看到的最清晰的那些。
  她听着阿卡丽从自己的视角将这些故事的细节补充完整。当她讲到有趣的地方,欢乐的回忆时——大多是和一个叫凯南的约德尔忍者大师有关——阿狸陪她一起笑。当她讲到难过之处,阿狸就轻轻地抱住对方,用手指抹去她的泪水。她听着阿卡丽讲述那些为了保卫艾欧尼亚而出生入死的任务,听见阿卡丽描述慎如何一次次从死地中将她和凯南救出来。
  “成为忍者大师后,我们在一起的次数越来越少,但是每次见面……他对我都像哥哥一样……”
  或许不只是哥哥哟。这句话阿狸一样没有发出声,只是在脑里说道。她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兄妹之情——在她还是艾欧尼亚丛林里的一只普通的狐狸时就体会过了,那段记忆已经遥远而不再清晰,包括分享食物,调戏猎手,抵御外敌以及分道扬镳。阿卡丽与慎的感情或许接近,但绝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兄妹之情。
  那还能是什么感情。阿狸露出一个隐秘的笑容,在阿卡丽注意到之前又收了回去。只是两人一直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罢了,不管是因为没有勇气还是忍者大师的禁忌。但两人似乎对这样的关系一直感到满足。
  阿狸想起了一个在人类社会里学到的一个有趣的概念:一个叫图拉柏的约德尔人哲学家提出的“精神恋爱”。曾经有一个皮城学者结结巴巴在自己的房间里向阿狸解释这个概念,但是三分钟后讨论的地方就从桌上转移到了床上。所以阿狸对这个所谓的“图拉柏式精神恋爱”一直嗤之以鼻。
  直到今天她体会到了慎与阿卡丽的感情羁绊。她再次感受到心头涌起的一丝对阿卡丽的嫉妒,为这种她从未体会过,以后大概也不会想要尝试的情感。我居然在为一个死人而嫉妒。这个想法让阿狸感到有些啼笑皆非。
  死人……想到的慎的死亡让阿狸的心情又有些灰暗。她再度把注意力集中到阿卡丽身上。阿卡丽的故事正好到了昨晚,那最黯淡的时刻。阿卡丽的声音再又变得哽咽起来,依旧对自己的所做作为无法释怀。
  “我应该回去的,我应该回去救他的……但我没有……我……”阿卡丽再度泣不成声。“我居然……我居然逃跑了……我应该去和他死在一起的……”她的身体再又因为激动而颤抖起来。
  阿狸突然有些庆幸阿卡丽已经不记得昨晚到底是怎么被她哄上船的。她只是紧紧抱住阿卡丽,九条蓬松的尾巴环绕,摩挲着她的身体,安抚着她。她想起慎最后的那句嘱托:“告诉阿卡丽,从现在起,她就是均衡教派的首席忍者大师了。”但她觉得现在不是告诉阿卡丽的好时机。
  “你的师兄不会希望你这么做的。”她继续拥抱着阿卡丽。
  “是……是的。我不会……那么做……因为慎希望我完成他留给我的使命和意志……忍者大师从不半途而废。”阿卡丽努力想要让自己的音调坚定起来,但最后再又崩溃成哽咽。
  “不,不对。”阿狸摇摇头,轻轻抚摸着阿卡丽的脸。“他救你,只是因为他……”出于本性中的那么一种自私,阿狸缩回了本就要说出口的那两个字。“因为他希望你活下去。不是什么忍者大师的意志和使命,不是任何其他原因。他希望你活下去。”
  “就像你说的那样……他永远是你的哥哥,不需要任何血缘,不需要任何证明。他牺牲自己,是想要他的妹妹继续健康,勇敢地活下去。”阿狸继续说下去。“就算是为了这一点,你也要坚强起来,不要再哭了,好吗,阿卡丽……小姐?”她的心头有一些因为这真假参半的话而燥热羞愧,但她认为这番话已经能起到预期的效果。
  她扶着阿卡丽的肩膀,与她四目相对,看着阿卡丽自己擦去了眼角的泪水。
  “再说了,牺牲什么的……还说不定呢。”阿狸又补充了一句。“至少在我们离开前,我能感觉到他还活着。皮特沃夫城没有死刑,所以他现在大概只是被关起来了。我们以后还有机会把他救出来的。”这一句并不是谎话,某种程度上也是阿狸的内心想法和希望。
  而这句话也让阿卡丽表情震撼了一下。“我……我居然没有想过……”她结结巴巴地说道。但阿狸打断了她的话。
  “所以,微笑一个吧,阿卡丽小姐,为了我们还活着,为了将来的希望。”她捧着阿卡丽的脸,直到阿卡丽慢慢地露出了笑容,然后亲了亲她的脸颊。不需要在这个吻中注入任何安抚的魔力了。她把面罩递回给阿卡丽,尾巴轻盈地摆动着,划过阿卡丽的手背。
  阿卡丽把注意力转移到了阿狸雪白的尾巴上,她朝它们伸出手,又停在半空。“我可以……摸摸它们吗?”
  “当然可以。”阿狸并不觉得奇怪,她接触过的每一个人几乎都会对她提出同样的要求。她停止了摆动尾巴,将它们盘卷在两人之间。阿卡丽小心翼翼的用手触碰着尾巴上柔软的毛发,然后轻轻顺着毛势抚摸起来。
  “真好……有这么多条尾巴的感觉一定很奇妙,可惜我没有办法体会到。”
  阿狸没有回答,只是继续任由阿卡丽抚弄着自己的尾巴。她的动作太轻柔了,轻柔到让阿狸觉得有些发痒,于是她反过来用尾尖轻轻地挠着阿卡丽的手心和脖颈。
  这个小游戏一直持续到阿狸觉得厌倦。“我们到甲板上去吹吹风吧。这里好闷啊。”她站起身,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阿卡丽没有反对。
  没有标示物的海面在阿狸看来和刚才没有任何变化,只有船舷的白浪证明着船的确是在一直前进。
  随着风帆船继续往东面前进,夏季风暴雨云的影响逐渐变得强烈。天空仿佛裂成两片,一边却是夕阳的余光染红大半个海面,另一边提早进入了夜晚的漆黑。
  带来新鲜空气的海风让阿狸一下子精神了许多,心头的负担也没有了。虽然她还是觉得很疲惫。安慰女人比男人累多了。她在考虑今晚是不是找舱门前那个害羞的年轻小伙子安慰一下自己。
  然后阿卡丽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谢谢你……刚刚对我说的那些话。”阿卡丽已经重新戴上了面罩,但是眼神告诉着阿狸她的话发自内心。她的长发还没有束起,随着海风在脑后飘扬着,几乎有阿狸一条尾巴那么长。
  “也谢谢你告诉我的那些故事。”阿狸趴在护栏上回答。她眼角的余光瞥见,继她俩之后,另外一间房间里的同伴——瑞雯搀扶着菲奥娜也慢吞吞地走上了甲板。不知为何,那位叫菲奥娜的病怏怏的女人总给她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虽然她还在发烧,更是因为晕船而呕吐得脸没有一丝血色,连脚步都站不稳,但是当她那双红得似乎要流血的双眼无精打采地睁开时,总让阿狸尾巴的毛皮一紧。
  她还有很多疑问,慎和阿卡丽拼死将这两人救出来到底是为什么——似乎是关于那个叫英雄联盟的组织的某些秘密和阴谋。她没来得及在慎的头脑里找到明确的答案,这也怪她将注意力都集中到她更感兴趣的地方去了。还有阿卡丽每次看到瑞雯时那难以抑制的敌意。或许可以趁现在向阿卡丽问个清楚。
  但也就在这时,主桅杆上的瞭望员洪亮的声音再次响起。
  “见船了!港舷船尾两个罗经点,海平线上!从夕阳下突然出现的,正对着我们!”
  阿狸和那些水手一起朝船尾的方向望去。西方的海平面上,细小的帆影时隐时现。
  “继续汇报,瞭望员!”女船长大喊着作为回答,然后来到两人身边。
  “是来追我们的吗,船长?”已经恢复状态的阿卡丽声音没有显露出一丝的紧张。
  “不用担心,阿卡丽大师,八成可能只是碰巧走到了同个方向,往这边吹的海风今个儿特别得劲。”艾兹丽女船长恭敬地对阿卡丽说道。“不过我还是会多留点心的。”
  “辛苦你了,船长。”阿卡丽双手合十,鞠了个躬。
  女船长没有回答,转而对水手们吆喝着。“都给我动起来!懒骨头们!桅杆再上去一个眼神好的!准备改变航向!转帆索!舵手,绕向东南微南!”
  “船长,那边可是夏日风暴区。”气象巫师低着嗓子喊了一句。“那里的风速不是我控制得住的。”
  “闭嘴,西蒙!我没打算开进去!”船长不耐烦地喊道。“听我的!拉转帆索!”然后她回过头对阿卡丽解释道。“我打算稍微掉一下方向,如果他们只是碰巧走了同路,那么只会快活地继续往正东方向走去,同时嘲笑我们准备开进风暴里面。”
  “希望如此。”阿卡丽回答。阿狸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能连连点头。在她锐利的视野里,白色的帆影刚刚从时隐时现变为了清晰可见。
  “船长!对方也转向了!六个罗经点!东南微南,紧咬着我们不放!”数分钟后,瞭望员的声音再度响起。阿狸只听懂了“紧咬着我们不放”这句话,她猜这是个坏消息。
  然而桅杆上传来的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三桅船!船长!蒸汽风帆混合动力的!”
  “军舰!是皮特沃夫的军舰!他们刚刚启动了蒸汽炉加速!”
  阿狸往阿卡丽身边靠近了一步。她突然觉得海风冷极了。
  “恐怕是冲着我们来的,船长!”
  “我知道了!继续前行,不要停也不要加速,别显得我们心虚的样子!”船长抓起胸前的望远镜,往帆影的方向又望了望,然后回头对着阿狸和阿卡丽说道:“事情略微有点……变数。“不过不用太担心,可能是缉私,可能是例行盘查……虽然我们离皮特沃夫已经有一段距离了,而且皮城海军一般不会轻易找祖安以外的船只的麻烦。”阿狸听得出女船长在尽量用不那么容易引起紧张气氛的语气和措辞,但效果并没预期的那么好。“但是万一,如果真是冲着你们——我是说那两位女士……我没有冒犯的意思,阿卡丽大师。”女船长微微对阿卡丽欠了欠身表示歉意,阿卡丽挥挥手表示不用在意。“如果是冲着她们来的话,阿卡丽大师有没有什么对策?”
  “有可能逃掉吗?”阿卡丽问道。
  “不可能,对面是蒸汽风帆双动力的军舰,无论火力还是机动力都胜过我们不止一筹。就算我们能在速度上领先,但前方是夏日风暴,我们迟早必须调转方向绕路,他们还是能追上来。”
  “船上有什么地方能把我们藏起来吗?”阿狸插了一句嘴。
  “有是有……不过如果他们登船搜人的话……我没法保证……”女船长瞄了阿狸一眼,突然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而且……阿卡丽大师,我必须先说明一点,如果战斗的话,我们没有任何胜算,即使有你在。人数的对比太悬殊了,而且皮城军舰的舰炮足以直接将我们轰沉……”她再度把目光投向甲板另一边正警惕地望着海平面的瑞雯和菲奥娜。女船长的声音突然小了下来:“当然了,我绝对不会出卖阿卡丽大师的,只不过……”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而眼神一直在往另外两人的方向徘徊。
  “不,船长,你要考虑的不应该是我一个人。那两个人——”阿卡丽抿了抿嘴,愤怒从脸上一掠而过,转瞬即逝。“那两个人是慎……大师托付给我的重要的证人,她们的安危可能直接涉及到艾欧尼亚的安全。”
  “但是……阿卡丽大师,我们的确没有办法……”船长稍微提高了音调。“我不希望我的船员做无谓的牺牲。”
  阿狸当然知道船长是什么意思,在阿卡丽来得及回应之前,她抢先一步插嘴道:“如果他们只是上船搜查的话,船长你只需要把我们藏起来就好了,剩下的交给我来做……”
  不仅是船长,连阿卡丽都怀疑地看着阿狸。如果是慎的话,立刻就会明白我要做什么。她有些悲伤地想到。
  “阿狸小姐,我必须承认你对男性的……魅力。但皮城的士兵有着严明的纪律——”
  “放心好了,我的本事可不止那些!”还没等船长说完,阿狸就打断了她的话。她眨眨眼,抛给船长一个飞吻。“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搜查的时候,请尽量帮忙把女兵——如果有的话——引到别的地方。”
  “好吧,这倒不是不能做到……”船长依旧没有收起怀疑的眼神,她扭头喊来一个船员。“阿莱!带四位女士到舱下,找个隐秘的位置躲起来!其他人给我做好准备!”她回过头继续对阿狸和阿卡丽,叹了口气:“剩下的就看你们的了。”
  阿狸露出自信的微笑,而阿卡丽只是皱了皱眉,然后点点头。
  过来的船员正是之前帮阿狸开舱门的小伙子。阿狸再度对他露出灿烂,充满挑逗性的笑容,他的脸也立刻和上次一样红得像烧热的煤块。
  “这边走,四位尊贵的女士。”他带着她们重新走回船舱内。当靠近菲奥娜时,阿狸再又感觉到那种发自动物本性的反感和畏惧,菲奥娜的皮肤因为高烧而滚烫,但是阿狸却感觉到一股非自然的寒意从她身体之内散发出来。
  所幸水手阿莱主动担负起了和瑞雯一起搀扶菲奥娜走下摇摆不定的船舱台阶的重任。
  但阿狸发现,自己那小小的反感比起阿卡丽对瑞雯的感觉来说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她看着她的背影时,眼里燃烧的是熊熊的仇恨。阿狸想起阿卡丽向她述说的简洁的故事——这个叫瑞雯的前诺克萨斯军官带队屠戮了她无数的同胞,而如今又害她失去了至亲的师兄。但阿狸相信阿卡丽能克制住自己,不会辜负慎托付给她的保护这两个人的使命。不过这个信心在她看到阿卡丽一只手始终放在腰后的忍镰握柄上时还是略打了一点折扣。
  水手阿莱把她们藏进了货舱的最里面——这里到处散发着腐朽的布料和木头的味道——中间还夹着酸臭啤酒和呕吐的臭味,熏得嗅觉过于灵敏的阿狸直皱眉。阿莱再三为这里的糟糕环境道歉,并不断地说只要皮城的海军一走,立刻就让她们出来。
  躲藏的空间十分狭小,四人只能靠着墙紧挨着,然后阿莱将酒桶和几个木箱推到她们前面,再盖上帘布挡住,再三检查,并嘱托她们小心之后才离去。脚步声和油灯的光线一同消失后,寂静随同黑暗一起将她们笼罩。没有人说话,呼吸和心跳的声音都清晰可辨。
  三个人的呼吸声。三个人的心跳声。无论阿狸再怎么在黑暗中树起耳朵,都听不见就在自己身边的菲奥娜的呼吸与心跳。不顾狭窄的空间,她忍不住往阿卡丽那边缩了缩。阿卡丽没有抗议,而是尽可能地又给阿狸腾出了一点点空间,让她充满感激。
  但是没有人说话却让阿狸无法忍受。即使在皮城监狱里她还可以和其他犯人、巡逻的狱警,还有那个粗暴的执法官逗乐。她静静地在心中唱起狐妖一族古老的歌曲,不到一分钟后,阿狸的思绪就已经驾着九尾狐的魔力,飘离了这个小小的藏身之处。
  她可以感受到船上每一个男人的存在,听见他们此刻的心声,或浑浊,或清晰,有人担忧有人愁,有人在杞人忧天,担心大难将至,有人却不屑一顾,只想着那桶没喝完的麦酒。她几乎是立刻就找到了阿莱。他正向船长汇报自己已经完成了工作,并且还在担心她们会被搜查者发现。
  阿狸心头闪过一丝丝感动。然后,她的思绪如同扑击的猛兽一样,迅速地窜入了年轻人的脑中,就像她曾经对慎做过的一样,只不过这一次她并没有向对方敞开自己的心智——而年轻人只感觉到一阵头痛,几乎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却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阿莱的记忆和生平从她面前掠过。来自一个艾欧尼亚的小渔村。从出生开始就在船上生活。他的爷爷甚至还曾在丛林里和当时尚是普通狐狸的阿狸打过交道——用陷阱,弓箭和猎犬。其他的讯息以后有空闲再看吧。
  现在,她能够看见阿莱所看见的一切景象,听见他所听见的任何声音,他的思绪浮上心头就会被她知晓,他做的动作她在同一时间就能感觉得到。
  然后她听见了桅杆上的瞭望员在喊:“旗语!船长!对方打出旗语了!要——求——我——们——立——刻——停——船——接——受——检——查!”他一字一句地报着。“否——则——”
  “否则怎样?”船长也拿起望远镜望着。
  一声沉闷的轰鸣。帆船一侧的海绵突然在阿狸——阿莱的视野里溅起数米多高的水花,溅上了甲板。船身向一侧猛地摇了摇,甲板上许多人,包括女船长和阿莱都摔倒在地上。
  阿狸的思绪瞬间逃回了自己身体里。藏匿处的四个人在这颠簸下摔挤在一起。瑞雯和阿卡丽紧紧抓着遮挡住她们身形的木箱和酒桶,不让它们滑开。菲奥娜压在阿狸身上,滚烫的皮肤下传来的阵阵寒意让阿狸无所适从。
  “他们开炮了!”瑞雯低声喊着,然后把一个木箱拉回原位上。
  “我猜只是警告性射击。”阿卡丽冷冷地回应,她的声音也压得很低。“他们绝不敢在公海上这么贸然击沉挂着艾欧尼亚旗帜的船,这会引起严重的外交事故。”
  船又平稳了下来,她们重新挤回原位。阿狸重新将尾巴盘起来垫在身后坚硬的木板上,然后思绪飞快地从菲奥娜身边逃脱,逃回那个叫阿莱的年轻水手身上。
  甲板上的水手已经重新集结起来,正在听船长的命令。
  “打旗语告诉那群狗娘养的,我们他妈的愿意接受检查!”女船长拭去头发和额头上的海水。“给老娘慢慢减速,别一下子停下来,搞得好像我们被刚才那一声狗屁崩坏了膀胱!”没有外人在场后,船长显然是恢复了平时的说话习惯,连篇的粗话让阿狸长了见识。
  风帆船慢慢地降下了速度。阿莱的视野里,皮特沃夫军舰的轮廓正在逐渐变得更大更清晰,一条黑烟从帆影之间冒出。两艘载满人的小船从军舰一侧游出,向风帆船全速划过来。阿狸有些惊讶的发现,小伙子的视力几乎不亚于她。其他水手包括船长还在用望远镜张望时,阿狸已经借他的双眼看清了两艘船上全副武装的海军士兵。她不用自己数,阿莱已经在心中数完了士兵的数量,两艘船加起来一共三十个水手和士兵。
  “他们派小船过来了,要求登船检查!”瞭望员喊道。
  “知道了!抛锚,停船!”船长提高了音调。“全体都有!准备好武器,火炮给我上膛!弓箭手上桅杆!其他的闲人都给我上甲板这来!但一定不要轻举妄动,别一副准备干架的样子。没我的指示,连一个屁都不要放!谁搞砸了我就把谁的卵蛋逃出来,换成烧红的煤球塞进去”
  “船长……我必须提出异议,我的协约里没有涉及到战斗……特别是和皮特沃夫城的海军……”一同来到甲板上的气象巫师西蒙提出抗议。
  “没人想打仗,也不需要你打仗,西蒙,你给我回去呆在岗位上,当我要风的时候,你最好能吹多大风就多大风。”
  “船长,我澄清过很多次了……我不能创造风……我只是在有风的时候控制它们的方向……”在船长的瞪视下,西蒙的声音越来越小。“还有力度……”喃喃地把话说完后,他又回到了自己的椅子上呆着,只是精力再也没集中在翻开的书上。
  船上的水手开始分发武器——基本上都是清一色的弯刀。随着小船靠近,阿狸还看见了上面的三个耀武扬威,身份地位明显高出其他人一阶的女军官。这可不大妙,她不能光指望船长能成功把她们支开。还得有个备用手段。
  她将思绪的主体集中回自己身上,然后悄声对着阿卡丽,也是对着其他两人说道:“嘘——听我说,如果待会进来搜查的男人,不要声张,不要动,我会让他们无功而返。”她停顿了一下。“但万一要是进来的是女兵,劳烦你们以最快速度将她制服,对付同性我得额外花点功夫。”黑暗中她只能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尽量自信一点。
  “明白了。”阿卡丽回答。瑞雯也随后“嗯”了一声。黑暗之中看不见她们的表情,但两人回答的声音听上去都不是对阿狸那么有信心。也难怪,她们不像慎那样见识过我的能力。
  “相信我。”阿狸又补充了一句。“还有,能不要见血最好。”
  在四人再又陷入沉默之前,阿狸的思绪重又飘回年轻水手的脑中。悬挂着艾欧尼亚旗帜的蒸汽风帆战舰已经清晰可见,两艘小船也已经来到了风帆船一侧,上面的水兵正在靠甲板上抛下去的绳梯往上爬,然后再甲板上列起了队。而风帆船上的水手们则三三两两地围在她们周围。除掉留守在下面小船的桨手,甲板上的人数比大概是五比三。但阿狸从阿莱的脑里得知,军舰上还有更多这样的三十人,五倍,十倍。
  带头的女军官皱着眉头,带着冷笑打量着武装起来的风帆船船员们:“想要暴力抗法吗?你们这派头可不像一般商船有的。”
  “只是为了对付海盗和……不受欢迎的客人而已,长官。”女船长针锋相对地回答。阿莱紧握着弯刀,阿狸可以感觉到他的紧张,和手心冒出的汗水。
  女军官突然从手里抖出一张通缉令,在船长面前展开。阿狸在上面看到了她们四人的画像。然后女军官抬高了嗓子:“我们怀疑贵船上载有英雄联盟的逃犯,她们昨晚于皮特沃夫城监狱逃出,极度危险。”没等船长来得及回答,她扭头对手下下令:“现在,给我搜,连一个老鼠洞也不要放过!”
  “希望你配合并谅解,船长。”她故意最后慢吞吞地对船长说道,而她的语调和表情都没有丝毫请求谅解的成分在内。
  “请便,在你们连一个屁都找不到后,我会把这件事情汇报给艾欧尼亚的长老会的。”船长冷冷地回答。
  女军官没有理会。她身后的人自动分成了三个小组,由两个女士官和一个男士官带领,开始进入船舱之中,几个船员刚想跟上,剩却被下的水兵却挡在了舱门口。
  “不需要有人陪伴,船长,我的人知道应该往哪里找。放心,他们不会再底下纵火的。”女军官用不容辩驳的语气说道。
  被挡下来的几个风帆船水手恼火地将弯刀亮到了身前,水兵们也立刻拔出弯刀回敬。但船长挥挥手示意他们不要冲动。“我必须说,这是我的船,我的人想去哪就去哪。”
  “如果我们没找到逃犯,那么它还是你的船,我们走后你爱咋样就咋样。如果被我们搜到逃犯,那就不好说了。”女军官露出挑衅的表情。
  不知道她有没有捕捉到船长脸上一闪而过的担忧,但是阿狸却借助阿莱的眼睛看见了。她能感觉到阿莱越来越紧张,在心中担忧她们的安全。她还听见了脚步声从她们所在位置的上一层经过,用的是她自己在黑暗中树起的耳朵。急促脚步声由近而远,又由远而近。
  她从阿莱的思绪中脱出,接二连三地从那些在船舱里分散搜查的水兵之中掠过。她没有把握能够同时影响这么多人,特别是其中还有女人。她没法感觉到那两个女军官在哪里,只能从人数和水兵们的表层思维活动上猜测。
  阿狸感应到他们挨个闯入船员的房间——包括之前他们呆着的那两间,只是暗中希望里面没有留下什么线索和马脚。还有一队人已经进入了她们所躲藏的货舱。油灯和火把摇曳的光线透过帆布照射进来。他们粗暴地掀开木箱的盖子,推翻木桶,扯掉上面的覆盖物和帆布,嘴里骂骂咧咧的。这些声音逐渐地向她们藏身的地方靠近。
  “仔细点搜!别放过一个角落!”随着一个命令的声音响起,阿狸听到了带队的女士官的声音。她的神经陡然绷紧,稍微蜷紧了身子,指尖碰到了阿卡丽的手,阿卡丽紧紧握了一下她的手作为回应。
  尽狸事,听天命。
  然后阿狸闭上了眼睛,开始全神贯注地探入走在最前面的两个水兵的思维。她略过他们的名字,他们对这趟匆匆的出征满腹的牢骚,以及对闭舱不出的舰长的不满,专心致志地在他们的脑海里寻找能拨动思维的那根弦。
  脚步声已经到了她们的面前。身边的瑞雯和阿卡丽都已经屏住呼吸,阿卡丽更是已经手伸向武器,身体绷紧,一触即发。
  帆布被猛地掀开,火把,弯刀,两名水兵进入她们的视线之中。他们的距离是如此之近,近到可以看清水兵脸上的胡茬,看清他们腰上别着的火枪的扳机,甚至从他们的瞳孔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然后阿狸如同乐师弹琴一样轻轻地拨动他们的思维之弦——涟漪从他们的脑中扩撒开去,波及,改变他们的五感。他们的视线落在四人身上,却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一掠而过。水兵重新把帆布胡乱拉回原位,转身检查其他的地方。
  一滴冷汗从阿狸的额头冒出,慢慢地滑下。
  “这边没有情况!”“这边也没有!”在货舱里四处搜查的水兵们接二连三地汇报着。
  阿狸听不到女士官的心声,只能在心里希冀着她尽早离开,不要有什么再亲自搜查一遍的想法。
  “很好,我们走。”女士官的这声喊话让她松了口气。
  急促的脚步声和光线逐渐离去,再度留给她们寂静和黑暗。
  不只是阿狸,她可以感觉到身边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她伸手抹去刚从额头流到脸颊上的冷汗。她的手不小心划过面前的帆布,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在这漆黑的寂静中却如同闷雷一样引人注目。
  最后一个脚步声突然停住,折返。微光重新从远方往回飘。阿狸拼命感知着,却什么也捕捉不到,那几个男士兵都已经上了阶梯——唯一听到响动折返回来只可能会是那个女士官。
  阿狸抿住嘴唇,用手指轻轻地敲了敲阿卡丽的胳膊。阿卡丽没有回应,但是阿狸却感觉到了布料下绷紧的肌肉。
  脚步声越来越近,并且直冲着她们的方向。帆布之外依稀可以看见一个影子停住,伸手抓住遮盖的帆布,用力一掀
  ——蹲在身边的阿卡丽突然跃起,双手抓住女士官的胳膊,一只脚踢向对方的胫骨,然后将脚步不稳的女士官一把拉了进来。她脸上甚至还没来得及露出惊诧,更不用说喊叫,就被阿卡丽捂住了嘴。
  火把落在地上,但温度并不足以点燃船舱的木板。虽然上半身已经被制服,女士官粗壮的双腿还在用力扑腾着。但在她弄出更大的声响前,双腿也被另一双手臂牢牢压制住。另一边的瑞雯已经扑了上来,双膝直接跪压在女士官的腿上,让她再也动弹不得。
  “快点!不管你要做什么!”阿卡丽几乎是只用口型朝阿狸喊着。她的另一只手控制着士官的双臂,不管对方的手指如何又抓又挠,反正怎样也够不着她挂在腰间的刀鞘。
  阿狸没有功夫回答,她俯下身子,凑到女士官的脸庞,看着光影交织下那张惊诧,恐惧,愤怒的脸庞。她轻轻地推开阿卡丽捂着女士官嘴巴的那只手,在她来得及发出喊叫之前
  ——吻了上去。
  这里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发生。
  你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女性的心灵之弦与男性迥然相异,或许阿狸永远找不到弹奏它的方法,也捕捉不到散发出的思维之波。但阿狸还是有独特的方法去影响对方。就像她曾经对阿卡丽做的那样,就像她现在在做的那样。
  这里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发生。
  你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阿狸的暗示绕过思维之弦,直接灌输进对方的意识海洋之中,飘到尽头。她的意志很坚定——但还不足以抵抗阿狸的暗示。
  女士官的眼神突然变得迷茫,手脚也不再挣扎扑腾。阿狸抬起头,擦去嘴唇上沾着的唾液,然后示意阿卡丽和瑞雯松开手。
  两人似乎并不完全放心,依旧保持着警惕,手慢慢地放开。但是女士官根本对几人熟视无睹,只是站起身,拍拍衣服上沾满的船舱灰尘,捡起火把,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去——阿卡丽刚刚那下似乎踢得对方够呛。
  女士官继续径直往舱外走着,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连手下士兵的问候也不多做回答。阿狸打消了几个男士兵满腹的狐疑,“目”送他们走回甲板上。
  阿卡丽悄无声息地重新将帆布盖上,然后坐回阿狸身边,再次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她可以感觉到阿卡丽手心的汗水。她轻轻地抓了抓阿卡丽的手心作为回应,然后思维再次飞跃回甲板上,回到阿莱的脑中——而他依旧毫无觉察,也不可能觉察,只是在心中暗自庆贺阿狸她们没被发现。所有水兵已经陆陆续续地回到了甲板上,回到女军官面前列队。不用说,全部一无所获。
  借着阿莱的眼睛,她可以看见船长拼命忍着松一口气的表情。而女军官的表情有些恼羞,听着手下在她耳边的汇报。她再度转过头来对着船长:“我的人说你们的货舱没装满啊,怎么这就从港口匆匆起航了呢?”
  “我们爱装多少货物是我们自己的事,长官。”女船长微笑着回答。“不是每个人都像皮城居民那样满身铜臭味的。如果你们没有发现什么所谓的逃犯,那么可以趁早……团成一团,圆润地离开吗?”她把最后一个“滚”字换成了一句艾欧尼亚俚语。水手们爆发出一阵哄笑。
  女军官大概是听懂了,脸色涨红了起来,正要发作。
  阿狸突然发现,自己能感受到的男性思维一下子翻了好几倍,劳作中的男人,列队中的男人,待命中的男人。水兵,许多的水兵。
  阿莱和其他水手转过头,正好看见皮特沃夫的军舰已经开到了风帆船的一侧。它的体型几乎是风帆船的两倍,三根桅杆的高度和其上错落的船帆数量也是两倍,皮特沃夫的旗帜高高飘扬其上;两根烟囱突兀地矗立桅杆之间,黑烟从中袅袅升天;如同独角鲸一样硕大的船首和长长的斜桅冲角,似乎能将整艘风帆船像猎物一样挑起;包裹铜皮的橡木船身上遍布着漆黑的炮口。夕阳的光芒已经愈发黯淡,在这阴影与阳光交织的边缘,让它显得如同一只沉默的巨兽般充满压迫感。
  这样一幅景象让阿狸有些心惊胆战,但她却在阿莱的心声中听到了由衷的赞叹和倾慕——仿佛在欣赏一位更胜过她的美人。
  她不由得在心头升起一股妒火——就算这个男人不会被阿狸所钟情,就算她嫉妒的对象都不是一个生物。
  直到她和阿莱看见了军舰那高出一截的甲板上站满的全副武装的水手和皮城海军陆战队。
  阿莱往后退了一步。甲板上几乎所有风帆船水手都往船长的方向退了一步。他们不再言语,而是敬畏地看着这艘能轻易将他们摧毁的庞然大物。
  他们的畏惧之情让女军官恢复了气焰:“你们应该庆幸,不需要与我们为敌。”她走到甲板边上,拔出腰间的一杆小旗子,对着军舰上的人挥了挥:“去报告舰长,嫌疑船只上没有发现逃犯!”
  甲板上另一个服饰与装束和她相近的军官点了点头,然后回身往船舱里走去。水兵们自动为他让开一条通道。
  快滚吧,求求你们,快点滚吧。阿狸的思维立刻跟了上去,读到的却是和其他水兵一样的对舰长的牢骚和不满。她有些诧异,但却并没有在意太多。如果是男舰长的话,就让我来帮你们个忙,让他提前带你们打道回府吧。她心里想着。
  男军官敲了敲舰长室的门,里面传出一个无力慵懒的声音。
  “进来。”
  “报告!”男军官推开门,然后一个立正挺直敬礼。阿狸借他的视线看见了最里面坐在靠椅上的舰长。低埋着头,一动不动。舰长帽掉在地上,旁边还有不少带着血珠的头发,像是自己从自己脑袋上揪下来的。最重要的一点,男性。
  男军官的心中产生了一丝畏惧,想要逃走。但是职责让他坚持了下来。
  “报告,嫌疑船只上没有发现疑犯,搜查的士兵请求撤离。请舰长下令!”
  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现在要做的就是锦上添花最后一笔。对于为什么刚刚没有在这艘船上感应到舰长的思绪这一点,阿狸并没有多做思考和怀疑。她的思维从男军官的大脑里溜出,直奔舰长。只需要一点点暗示,让他快点做下决定,撤回水兵,然后离我们越远越好。
  只需要轻轻一触。
  但她却没有在舰长的心中,看见她所熟悉的男性思维之弦和意识之海。
  阿狸看见的是一片无尽的虚空。
  难以名状的图形,色彩和线条充斥着阿狸的“视野”,在将舰长的意识撕得四分五裂的同时,也在涌向她,包围她。阿狸的思维在恐惧中后退,想从这片她无法辨识的混沌之海中逃脱。
  然后她看见了,看见那根往日可以轻易认出,弹奏,玩弄的男性思维之弦,变成一团陌生的,难以形容……
  那是一只“眼睛”,寄生在舰长意识之中的“心灵之眼”。某种程度上和阿狸的能力一样。
  不,完全不一样。
  阿狸不会像它一样把别人的心智捣成一团浆糊,不会像它一样侵吞着别人的意志和思维……
  阿狸看着它,那只心灵之“眼”也慢慢转过来,看着阿狸。
  我发现你了。
  虚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发现你们了!
  那声音越过思维之海,穿过阿狸的心智防护,越过空间的距离,直接传到风帆船船舱下的她的脑中。
  同时传来一阵仿若要撕裂她的大脑一般的痛苦。本能,而不是意志驱使着她断开和舰长思维的连接,在虚空之声再一次触及她之前逃开,逃回男军官的身上,再以此为跳板跳回阿狸自己的身体里。
  但她弥留在男军官思维中的最后一刻,却看见了舰长抬起头,露出疯狂的,扭曲的面容,听见那虚空驱使下的命令和声音。
  “杀光他们!不留活口!”
  “舰长?这是平民船只呀?!”
  “这是命令!他们是皮特沃夫城的敌人!”
  “是!”
  剧烈的头痛让阿狸哀嚎一声,撞翻木桶与木箱,从藏匿之处翻滚出来。她紧紧捂着脑袋,想要构筑起防御抵抗那虚空之声的入侵。万幸的是,那可怖的力量并没有追入阿狸的意识之中。
  “阿狸小姐!?”阿卡丽紧跟了出来,俯身在阿狸身边,轻轻地扶住她的胳膊,话音中充满了关切和担忧。“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但是阿狸无暇回应。虽然虚空之声已经消失,那已被虚空之声逼入疯狂的舰长下达的命令还在她耳边回荡。
  “杀光他们!”
  “是!”
  或许军官的回答是出于尽忠职守,或许是虚空之声逼迫着他下达进攻的指令。但对于她们,还有甲板上的船员来说没有什么不同。
  “快点,他们……他们要……”阿狸抓住阿卡丽的衣摆,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什么?他们要什么?”
  “他们要杀光这船上所有人!”阿狸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尽管这样做让她刚刚缓过来的头再又作痛不已。她的意识重又扩散开去,感受着船上的男性们的思想——正好听到男军官刚刚下达攻击的命令。
  更糟的是,风帆船上,已经有了三十名全副武装的水兵。他们对军舰上传来的命令或怀疑,或困惑,或不满。
  但是没有一个人反对。
  女军官在要求风帆船船员们放下武器投降,甲板上人数占多数的船员反而将他们包围。皮特沃夫军舰上更多的水兵在准备投入战斗。而砍出第一刀的却是艾欧尼亚的水手。
  他高喊一声:“先下手为强!”然后挥出手里的弯刀。然而他却低估了皮城水兵的实力。被他攻击的士兵躲过刀刃,反手一击用刀柄将他打翻在地。
  与此同时,从军舰上传来第二道命令:“舰长下令,除了嫌犯,不留俘虏!杀光其他人!”困惑在士兵的脑中化作对天职的服从。他转动刀锋往下一捅。水手溅出的鲜血和死前的哀嚎吹响全面混战的号角。“不!”船长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叫,但随即被钢铁交鸣与响彻甲板的战吼掩埋。
  “快!他们动手了!”阿狸收回思绪,忍住头痛大喊着。即使不依赖她的能力,从这里也已经可以听见甲板上嘈杂的战斗声。
  阿卡丽不再多言,拔出忍镰与太刀,箭步朝楼梯冲去。紧随其后的是瑞雯,拔出她那把只有半截的武器。发现身边只剩下自己和一直悄无声息的菲奥娜,阿狸打了个寒颤,然后也快步跟了上去。
  即使数量多出一倍,风帆船的水手们也只能勉强和已经在船上的那三十名训练有素的皮城水兵打成平手,更不用说军舰上那些马上就要加入战斗的海军陆战队。
  直到阿卡丽加入战斗。她像一阵旋风一样在人群之间穿梭,水兵手中挥动的刀锋甚至跟不上她的影子,而在她手中舞动的忍镰与太刀却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就击落他们的武器,穿透他们的肉体。武器带着握柄上的手指掉落地上,站立不稳的身体被飞踢出甲板。
  而瑞雯则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战斗方式,诺克萨斯的女战士甚至还没有真正挥动武器,就已经将两个水兵从栏杆边上撞翻下海里。她的断刃没有绕过对手的武器,而是直接将它们连同持握者一同击碎,横斩,跳劈,宽大的剑身斩断的好像不是钢铁和肉体,而是一块块堆砌起来的豆腐。
  她们两人几乎吸引了所有还活着的皮城水兵的注意力,受伤的风帆船水手得以在同伴掩护下退到安全位置。剩下的水兵包围了她们。不对,应该说她们两人包围了剩下的水兵。阿狸在舱门口饶有趣味地观赏着她们战斗的背影,就如同昨晚观赏慎在战斗一样。
  要是也能像昨晚一样全程旁观,不用自己插手就好了。阿狸满心希望着。她并不害怕战斗,只是单纯的不喜欢。艾欧尼亚的大丛林里从没少过弱肉强食与生死相搏,但只要不到迫不得已,她总会避免一切不必要的战斗——更何况是眼前这场毫无意义的,在虚空之声驱使下的杀戮。阿狸突然打了个寒颤,提防那个虚空之声才是此刻的要务……前面的战斗等阿卡丽她们应付不了了再去帮忙也不迟。阿狸想道。女船长和几个水手在手忙脚乱地把伤员拖回舱里,她连忙给他们让开一条路——
  伴随一声巨响,脚下的甲板突然间倾斜了四十五度角,将她和水手们一同震倒在地。
  皮特沃夫军舰径直撞上了风帆船的船尾一侧。阿狸的耳边传来一阵木板和护栏崩裂的声音。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数十根抓勾从军舰甲板上齐齐射出,划破空气,飞向风帆船的甲板。
  其中一根正对着她的方向而来。
  深藏在心中的动物求生本能让她从倾斜的甲板上,从躺着的姿势一跃而起。爪勾从她的尾巴之间穿过,打在阿狸原本的位置上。爪勾上连着的一簇白毛让阿狸心痛不已。
  紧接着,爪勾的绳索突然发力,齐齐收紧,带动爪勾咬住栏杆,缆绳,桅杆,任何能勾住的东西,刚刚被反冲力分开的两艘船再又被拉到一起,船舷如同接吻的恋人一样紧靠。而军舰上的皮城海军陆战队趁机越过栏杆,接二连三地跳上了风帆船的甲板,前来支援他们的同伴。
  “砍断绳索!砍断绳索!别让他们登船!”女船长声嘶力竭地大喊着。几个水手挥着弯刀冲上去,但还没接近第一根绳索,一轮枪声就突然响起——军舰桅杆上的火枪手一轮齐射就打倒了五个。剩下的两人同样没有机会挥刀,一人就被陆战队员的短矛戳穿了胸膛。另一个被矛柄扫中膝盖,摔倒在地,准备迎接死神——
  死神却化作一把忍镰劈在皮城士兵的头盖骨上。
  阿卡丽的身影随后而至,用脚蹬着尸体拔出忍镰,然后反手用镰刀柄部砸断了另一个士兵的鼻梁。“保护好你们自己!”她大喊着,挥动武器将绳索一根根斩断。一侧的船舷稍微分开了一些,一个倒霉蛋正好想从这里跳过来,却被阿卡丽一脚踹到海中。
  又有七八根爪勾飞了过来,勾住栏杆,将尚未恢复平衡的风帆船再一次拉向军舰。而军舰还在不断地调整着方向,扩大着接舷的面积,相互刮擦着的船身发出一阵阵木头崩裂的声音。更多的士兵越过这小小的距离,跳上这边的甲板,试图阻止阿卡丽砍断绳索。阿卡丽不得不转而自卫,上下翻飞的忍镰和太刀挡开短矛和弯刀,砍翻任何敢于接近她的敌人。在她身后不远处,瑞雯的剑光所到之处血肉横飞。
  两人卡在关键位置上,没有一个皮城士兵能够越过她们,进犯水手和伤员聚集的甲板另一头。
  但即便如此,甲板上的皮城海军人数依旧不见减少。两人只能卡在关键位置上,没有一个皮城士兵能够越过她们,进犯水手和伤员聚集的甲板另一头。
  桅杆上的射手掉转枪口,对准了被团团包围着的两人。枪弹打中阿卡丽和瑞雯脚下的地面,火光却暴露了他们在桅杆上的位置。
  风帆船上的弓箭手回以颜色,却因为甲板的一再摇摆而失了准头,箭矢消失在黑暗中,不知去向何方。
  黑暗……?从什么时候起,夕阳的余光突然就已经完全消失,甚至连一丝过度都没有,天空就完全陷入漆黑之中的?夏日漫长的黄昏仿佛被略过了一般。军舰上亮起了火光,跳过来的水兵手上抓着火把。
  阿狸来不及做过多思考。她的意识如猎犬般跃向军舰桅杆上的火枪手。她不关心他们的名字,不留意他们的想法,只在他们的心念之中动了手脚——下一刻,几个火枪手突然“哇哇”大喊着,从桅杆上纵身跃下。在他们的幻觉之中,脚下的桅杆,乃至整艘军舰已经燃起熊熊大火。幸运的人跳进海中,不幸的径直摔在甲板和人群之中。在颈椎折断的剧痛传至神经中枢之前,阿狸就已经从他们的意识中脱离。
  她不敢久留,生怕虚空之声又悄然潜伏在某一个士兵的大脑之中。
  “天怎么全黑了!”“暴雨云!夏日暴雨云过来了!”“什么时候!?”身边的水手在嚷嚷着黑暗的原因。但阿狸并没有在意。她的意识回笼的一刹那,四个皮城水兵从这边的船舷跳了过来。其中一人正落在她面前,举起手中的刀。
  阿狸下意识地抱头蹲下,躲过横劈的刀锋,然后在桅杆与绳索之间挪腾闪躲着,就如同她很久很久以前在森林里逗弄自以为是的猎人。几个被她逗得团团转的皮城水兵,挥刀的鲁莽程度随着火气一同上升。
  她抓着桅杆上的缆绳荡了一圈,引得水兵们像狗一样围在她身边跑着,欢乐的场景甚至让她一度忘记了其他地方的争斗。直到她看见阿莱挥着短棍朝她冲了过来。“小心,阿狸小姐!”
  “不!笨蛋,别过来!”她单手吊在缆绳上喊着。
  但年轻水手已经大喊着冲向一个皮城水兵,手中的短棍却与弯刀第一次交锋就脱手飞出,水兵一脚将他踹倒在地上,第二脚下去,一声清脆的骨折声响从年轻人的手臂传来——伴随着他的惨叫和扭成一团的面容。但水兵并没有就此罢手,他举起弯刀,准备结果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不!”阿狸大喊一声。在她眼前,年轻水手倒在地上的身影突然和记忆中的慎重合了起来,和她与慎的意识连接断开前最后一刻看到的一样——倒在地上,孤立无援。她荡在空中的身体突然止住,瞳孔灵光闪烁。
  她的意识突破水兵意识的层层障碍,直扑中枢。
  但还是迟了一步。
  在阿狸控制住水兵的双手前,刀刃已经刺穿底下那具脆弱的躯体。鲜血四溅,年轻水手的躯体不断抽搐着。而溅了一脸血,面目狰狞的水兵拔出刀,连最后一次呼吸的机会都不打算给对方。
  “不!”
  他眼前的世界突然颠倒过来。他成了阿莱,眼前躺在地上的是他自己。“死吧!”他大喊着,掉转刀锋,捅进了自己的肚子里,刀刃从身后穿出。他张大着嘴,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向后倒下。
  其他两个水兵愣了一下,然后大叫起来:“巫师!”他们没有理会倒下的同伴,径直向阿狸冲来,愤怒的眼神里却夹带着恐惧。恐惧让他们的心防大开,让阿狸得以径直闯入,攫获住他们的心智。他们定在原地,身体背叛了大脑的控制,一动不动。
  阿狸从吊绳上跳下,冲到年轻水手的身边。年轻人躺在自己的血泊中。“阿……阿狸小……姐……”他看着阿狸的脸,努力咧出一个笑容,血泡随着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张大的嘴里吐出。“我……我只是想要……帮……忙……”
  “别说话!也别动!”阿狸紧紧握住他的手,扭头对着舱门那边大喊着:“船医!医生!这里需要医生!”
  没有回应。所有人都在自顾不暇,伤员在舱内哀号,其他人,包括船长在内都在竭力抵挡着皮特沃夫的水兵。
  “噢,天啊……好痛……”阿狸感觉到年轻人的手在不断颤抖着,体温飞快地流失。但她却什么也做不了,她的魔力,她知道的所有技巧,没有一种能帮得上忙。
  “好……冷……”阿莱的嘴里吐出最后两个字,然后再也没有合上。扩散的瞳孔不再望着阿狸,而是呆滞地看着漆黑一片的天空。阿狸放下年轻人的手,轻轻阖上他的眼睛。这个年轻人为了帮助她而死——不管他的做法有多么愚蠢。
  她站起身。眼前那两个水兵还僵在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一手握拳,一手紧攥着武器,保持着最后一刻的攻击姿势。只要阿狸念头一动,他们就会想上一个同伴一样在幻觉中自戮而亡,但是——
  “你们要战,那便给你们战!”她怒喝一声。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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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3-28 08:4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终于来了,楼主太太我喜欢你啊来自: Android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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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3-28 09:1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终于又更新了。好棒好棒

----发送自 Meizu M351,Android 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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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3-29 02:1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一年一章的有生之年吗?好棒好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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