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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毛线夜

[福利分享] [原创][连载]联盟群英传 第九章 宪兵(德玛之翼 奎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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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3-23 20:5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尾声 回忆
(魔蛇之拥 卡西奥佩亚)

  “姐姐,我要亲亲。”四岁的卡西奥佩亚像小跟屁虫一样追在七岁的卡特琳娜身后,从偌大的克卡奥宅邸一楼跑到二楼,又从二楼跑回一楼。“我要亲亲。”
  “好,闭上眼睛。”卡特琳娜突然转身抱住妹妹。“么——么——”
  那柔软嘴唇上传来的温润触感,卡特琳娜小手的温柔怀抱,从记忆之中传递到卡西奥佩亚的身上,仿若就发生在刚刚,身临其境。她和那个四岁的自己一样闭上眼睛。
  魔蛇卡西奥佩亚收回了颤抖着的手,扭动着尾巴,转身离去,将还在亲吻着的两个女孩留在身后。她拖着蛇一样的身躯游入下一个记忆之中。
  “还给我!姐姐!还给我!”卡西奥佩亚听见了自己的哭腔,她看着那个六岁的自己哭着追赶着卡特琳娜,却永远追不上。她的姐姐挥舞着卡西奥佩亚的布娃娃,大笑着绕着桌子来回跑,直到卡西奥佩亚累得再也追不上去,趴在地上边哭边喘气。
  她看到,卡特琳娜当着她的面,把布娃娃的头发扯落。“不要,姐姐,求求你,不要!”她听见自己声嘶力竭地哭喊,而卡特琳娜冷笑着继续把布偶的身体撕得四分五裂,扔在她的面前。“看你再随便进我的房间拿我的东西!”她把最后那块最大的布娃娃碎片扔在卡西奥佩亚的脸上,然后转身跑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摔门而入。
  卡西奥佩亚看着自己抱着支离破碎的生日礼物一直哭到太阳下山。父亲去抓一个为非作歹的刺客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而姐妹俩都没有吃晚餐。卡特琳娜把仆人端到她房间前的饭菜全部扔到了楼下。而卡西奥佩亚满腹的心思都是想着如何让卡特琳娜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
  姐姐已经会用刀子了,卡西奥佩亚不会。但是她小小的脑子里想出了她这个年纪能想到的最恶毒的主意。她倒了一杯开水,然后跑回自己的房间里,拿出那瓶从父亲的房间里偷出来的小药瓶。
  她曾经偷偷地用这药水给训斥她的家庭教师和对门那条永远朝着她吠叫的狗用过了。只一滴,在家庭教师的茶水里,她就足足有一个月没有来上过课。而那只狗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抽搐,从那天起卡西奥佩亚就再也没有见过它。
  卡西奥佩亚往杯子里倒了一滴,两滴,然后狠狠心,下了第三滴。她满脑子都幻想着报复的场景,光是这么想就让快感在她的血液中流淌。但是她的手却不住地颤抖起来,她好像看见卡特琳娜像那只狗一样倒在她面前痛苦地抽搐着。
  报复的快感从她体内飞快地流失殆尽,连同生日娃娃被卡特琳娜撕碎的愤怒,全部从她的心理消失,仅余下无尽的恐惧与后悔。她想起了卡特琳娜的小小怀抱,想起了姐妹俩共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卡西奥佩亚死死盯着手里的那杯水,液滴已经完全融入水中,看不出一丝一毫的迹象。她是那么地出神,连自己虚掩着的门外传来脚步声又离去都没有听见。
  “不!”她把水连同杯子从玻璃窗扔了出去,然后捂着脸钻进了被子里。“卡茜居然想要杀死姐姐,卡茜是个坏孩子。”
  夜色已经将诺克萨斯完全笼罩,卡西奥佩亚听见了自己肚子发出“咕咕”的声音,她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吃晚饭,然后记起卡特琳娜也没有。
  她一个人跑到厨房,冲了一杯牛奶。卡西奥佩亚刚拿到嘴边,又忍住了。她小心翼翼地端着牛奶,来到卡特琳娜的房门前,轻轻地敲响了门。“姐姐,姐姐。”
  过了很久门才打开,卡特琳娜从门后冷冷地望着她。但是她并不介意,她满心里都是内疚——为自己刚刚险些做出的行为。“姐姐,你要喝牛奶吗?”
卡特琳娜继续盯着她,那眼神让卡西奥佩亚心里直发毛。她抿了抿嘴,然后又问了一句,声音却比刚才小了很多。
  “姐姐……你要喝牛奶吗——”
  “你想要我死吗?”卡特琳娜冷冰冰地打断了卡西奥佩亚。她愣了一下,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
  “你以为我没有看见你这个小贱人在房间里做了什么吗?”卡特琳娜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我没有……”卡西奥佩亚想要辩解,却无从说起。卡特琳娜猛地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牛奶。“哈啊,毒牛奶,我倒要看看它到底能有多毒!”
  她突然伸出另一只手抓住卡西奥佩亚,将她推到墙上。她用身体压制住她,然后用手捏住卡西奥佩亚的脸,把牛奶往她猛嘴里灌。“想毒死你姐姐?!我今天倒要看看谁先死!”
  卡西奥佩亚无法反抗,姐姐的力气比她大太多了。牛奶流进她的嘴里,又从嘴边流出,她的下巴,脖子都被沾满了牛奶。她哭了起来,又被呛着气管。心中的内疚消失,再又被痛苦与愤怒取代。她仿佛再次看见自己的洋娃娃支离破碎的样子。
  怒火在七岁的卡西奥佩亚的心中燃起。
  怒火也在如今的魔蛇卡西奥佩亚的心中燃起,在她的血液里燃烧。
  记住这愤怒!让它指引你的方向!
  她把这愤怒铭刻到自己的灵魂里,在永远不会磨灭的位置。
  她品味着这愤怒,细嚼慢咽,然后游向下一个记忆,将一个人跪在地上边咳嗽边哭泣的小女孩留在身后。
  “哈哈哈,你这没有妈的蠢女孩,居然想来跟我们一起玩?”卡西奥佩亚看见八岁的自己扑倒在地上,一群男孩正在对她拳打脚踢,用石头和泥巴丢她。她伤痕累累,咬着牙忍着没有哭。
  直到她听到弗拉基米尔的声音,那群孩子的头头。他个头不是最大,也谈不上强壮,但他却是所有男孩里最残忍的,残忍到所有人都对他俯首称臣。
  他走到她面前,一路上所有男孩都为他让路。“你要跟我们玩是吗?”他弯下腰,低头看着卡西奥佩亚,脸上充满了诚恳。他有一头飘逸的金发,和其他那些头发乱七八糟如鸟|巢的男孩截然不同。
  卡西奥佩亚点点头,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他露出一个迷人的笑容,伸手将卡西奥佩亚拉了起来。“那我们来玩一个游戏,游戏的名字叫——”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子,上面布满了残忍的锯齿。“就叫‘女孩要流多少血才会晕倒’。”
  卡西奥佩亚愣了一下:“不……”
  “没有‘不’这个选项。我已经知道男孩流多少血会晕倒了,我现在想要知道女孩的。”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身后两个男孩后退了几步,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他们的脖子上各有一道刚刚结痂的伤口。
  “不……”卡西奥佩亚摇摇头,仿佛只会说这一个字。“不。”她猛地从弗拉基米尔手中挣开自己的手,转身就跑。
  “我说过了,没有不这个答案。”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残忍起来。“抓住她!”
  男孩们蜂拥而起,追向卡西奥佩亚。魔蛇卡西奥佩亚跟在他们的身边,看着自己的背影慌不择路的逃啊逃,直到逃进一条死胡同。
  她看见自己被男孩们粗暴地抓起来,摁到墙上。小卡西奥佩亚用力挣扎,却动弹不得,只能恐惧地看着弗拉基米尔拿着刀一步步地向她走来。
  “你知道吗?”金发男孩轻轻地抚摸着卡西奥佩亚白皙的脖子。“血,是我们身上最奇妙的东西,不像呼吸一样可以控制,不像思想一样睡着了就消失。它总是在不停地流啊流,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没完没了,除非——”
  一阵尖锐的疼痛从卡西奥佩亚的脖子上传来,锋利的刀子在上面划开了个口子,鲜红的血液从里面慢慢地渗出。
  “除非像这样。”弗拉基米尔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它们就不会继续在你身体里循环,而是从伤口慢慢流出来,你会先感觉到头晕,脸色和嘴唇发白,然后呼吸困难,然后失去意识……”
  “放了我!我是克卡奥家的,我爸爸是将军,我死了他不会放过你们的!”卡西奥佩亚鼓起最后的勇气喊道。
  “你爸爸什么都不会发现的。再说我没打算弄死你,只是想看看在你昏倒前能流多少血而已。”弗拉基米尔突然发力,在卡西奥佩亚的脖子上又留下一道伤口,和之前那道十字交叉。卡西奥佩亚呻吟了一声。
  血流的速度变快了。弗拉基米尔用手指蘸了蘸她的血,然后在嘴里吸吮了一口。“克卡奥家的女儿的血也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嘛。还是说要流多点才会变得甜美?”
  卡西奥佩亚开始感觉头晕目眩,但还不是因为失血,而是因为痛苦和恐惧。但是她的眼睛突然睁大,看向弗拉基米尔的身后。
  魔蛇卡西奥佩亚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她看见了已经十一岁的卡特琳娜,挥舞着那把没开锋的刀子朝卡西奥佩亚和男孩子们冲过来。
  “混蛋!放开我妹妹!不然我杀了你们!”
  一个男孩过去拦截她,被她一拳打中正脸,倒在地上。卡特琳娜俯身躲过另一个男孩的冲锋,用刀子砍中他的后脑,虽然没有开锋,但是那力道和技巧依然在上面留下一道血痕,男孩哭嚎着捂着后脑在地上打滚。其他的男孩犹豫了,围在卡特琳娜身边,却没人敢上前。
  “一起上!给我抓住她!”弗拉基米尔连动都没动,下令道。
  对弗拉基米尔的恐惧胜过了对卡特琳娜的畏惧,他们一拥而上,手脚并用,还用上了砖头和石块。
  “姐姐!加油!”依旧被按在墙上的卡西奥佩亚喊着,忘记了恐惧和脖颈上的伤口。
  卡特琳娜又用扫堂腿踢翻了一个男孩,然后用刀柄砸断了另一个的鼻梁骨。但是他们实在太多了。卡特琳娜很快被他们淹没,刀子也被夺走。
小卡西奥佩亚和魔蛇卡西奥佩亚一起看着男孩们把鼻青脸肿的卡特琳娜押到弗拉基米尔面前。“别害怕,卡茜,姐姐会救你出来的!”她依旧在喊着。“你这个混蛋,我迟早要杀了你!”她对弗拉基米尔吐着口水。卡西奥佩亚哭了起来。
  “拿绳子来。”弗拉基米尔根本没有理她,而是转头对身边的男孩下令。
  她们两人被捆在一起。
  “很好,我没有想过一下子会有两个试验品。”弗拉基米尔在她俩面前来回踱步。“为了保证公平,我是先给你止血呢,还是给你姐姐开个大点的口子呢?”他伸手抚摸着卡西奥佩亚的脸。
  卡西奥佩亚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勇气,突然猛地咬住弗拉基米尔的手。金发男孩惨叫一声,将手从卡西奥佩亚的嘴里挣出来时已经鲜血淋淋。他怒视着卡西奥佩亚,然后舔着自己的伤口上的血。
  “你们别想回去了!”他宣布道,然后把刀递给了身边一个矮个子男孩。“我的手受伤了,割得不准,你来,给那个小婊子的脖子上开个大点的口子。”
  矮个男孩双手捧着刀,好像那是一个炸弹。他拼命摇着头:“我……我不敢……”
  “没有这个答案,你不动手,就把你也捆一起放血。”弗拉基米尔握着受伤的手恐吓道。对方屈服了。他用颤抖的手举着刀子,在弗拉基米尔的指示下,在卡特琳娜的脖子上割着。刀子随他的手颤抖个不停,下手又慢,给卡特琳娜带来了更多的痛苦。她惨叫起来。
  然后弗拉基米尔用力挤压了两人的伤口,让血更快的流出来。
  “很好,现在开始计时,看看你俩多久之后才会停止呼吸。”他掏出一个脏兮兮的怀表,上面似乎还有一些干涸已久的血迹。
  “别害怕,卡西奥佩亚,爸爸和泰隆叔叔会救我们出去的。”她听见卡特琳娜在她身边说道。她又哭了起来。“求求你们,放了我们。”
  “别向那群混蛋求饶!不然你就不是我妹妹!”
  血流得越来越多,从脖子上流进卡西奥佩亚的衣服里。她开始感觉新一轮的头晕目眩。她听见自己心跳越来越快,呼吸变得急促而不顺畅,脖颈上的伤口痛得难以忍受。一直在鼓励她,以及辱骂男孩们的卡特琳娜的声音似乎也变小了。
  “三分钟。你们应该庆幸我割的不是动脉,不然你们早就去天堂见你们的母亲了。”弗拉基米尔看着怀表,边吮吸着自己手上的伤口。他的表情无比快乐,跟身后那些男孩形成鲜明的对比。很明显除了他没有一个人觉得“游戏”好玩,但是没有人敢走,连那几个被卡特琳娜打伤的孩子都不敢。
  又过了一段时间,卡西奥佩亚已经听不清弗拉基米尔报时的声音,他报了三次,还是四次?她眼中的世界开始旋转起来,一切好像都很遥远。那些突然一个个惨叫起来的男孩,他们的手被飞镖贯穿,钉在墙壁上的场景,都很遥远。
  只有那个披着蓝色斗篷的身影无比的清晰。
  最后两枚钢镖钉在想要翻过墙逃跑的弗拉基米尔大腿上,他惨叫一声摔倒在地上,捂着受伤的大腿哀嚎个不停。
  “泰隆叔叔!”身边的卡特琳娜大喊起来。
  泰隆大步朝她们走来,割开她们身上的绳子,然后撕掉身上鲜亮的,像是刚刚新做的斗篷,用布条包住她们的伤口。
  “你们应该庆幸,今天是我的生日,我不想开杀戒。”他对那些手还被钢镖定在墙上,哀嚎,哭泣,求饶的男孩说道。弗拉基米尔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但是明显还在呼吸。“下次再让我看见你们动克卡奥的两位小姐哪怕一根头发——”他的声音无比冷酷,在那些男孩们听来如同地狱,但是在卡西奥佩亚听来却如同救世主。“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救不了你们。”
  泰隆背起卡特琳娜,用斗篷残余的部分把她固定在背上,然后把卡西奥佩亚温柔地抱在身前。她边哭边笑,看着泰隆高大的身影抱着她,一步步前进。
  那怀抱的感觉也留在魔蛇卡西奥佩亚的身上,温柔,坚实,可靠,令她无比怀念。“也会令你无比孱弱!”她听见头脑中有个声音在说道。
  姐姐来营救她的感动似乎要中和,化解到刚刚在卡西奥佩亚血管中奔流的愤怒。
  不。她听见自己说道。她的面容突然变得狰狞。卡西奥佩亚的手上燃起了烈火,将那条小巷,那些男孩,全部点燃。火焰继续燃烧,蔓延,延伸到那前进的背影,延伸到背影身上的那两个女孩的身上。
  卡西奥佩亚的记忆燃烧了起来。她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任这个场景,这段经历在烈火中化为灰烬,再也不存在于她的记忆之中。
  她吐着信子,游入下一段记忆。
  传入她耳中的是刀剑交鸣的声音。克卡奥大宅的庭院里,十岁的卡西奥佩亚正在和一脸不耐烦的卡特琳娜练习刀术。尽管卡西奥佩亚已经用尽了全身解数和力气,仍然无法追上姐姐的一半速度。
  又一声鸣响,她手中的刀被卡特琳娜挑飞到空中,手腕也被刀背狠狠地敲中。
  “不打了!你太弱了!跟你练刀简直是浪费时间。”卡特琳娜喊道,飞起一脚把卡西奥佩亚的刀子踢到庭院的角落里。“你跟一周前比起来简直一点进步都没有!”她转身离去。“还浪费我吃早饭的时间!”
  “不!姐姐陪我继续练!不然我怎么进步!”卡西奥佩亚加快速度,拦住了卡特琳娜的路。
  “滚开!”卡特琳娜不耐烦地说道。
  “不!”卡西奥佩亚很顽固,站在姐姐的面前。“我要继续练!”
  卡特琳娜突然挥刀向她砍来:“好,你只要能躲得过我三刀,我就陪你继续练。”
  一刀都没躲过去。卡西奥佩亚刚看清刀势想要侧开身子躲闪的时候,卡特琳娜的刀已经打在她的肩膀上。刀柄的第二击打在她的脸上,然后卡特琳娜飞起一脚,踹在卡西奥佩亚的肚子上,将她踢倒在地。
  “亏我还手下留情了,浪费时间。你以后别玩刀了,丢人!”卡特琳娜恶狠狠地说道,然后再也没看妹妹一样,径直走开。留下捂着肚子,蜷成一团躺在地上抽噎着的卡西奥佩亚。
  就算到了能站起来之后,她也没有回去吃早饭,而是抱着双膝坐在庭院的角落里哭泣。她哭啊哭,直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泰隆在卡西奥佩亚面前蹲下,手里拿着她的练习用刀。
  “泰隆叔叔……”肿着一边脸的卡西奥佩亚抬起头,看着这位在她七岁时走进他们生活的管家。
  “卡西奥佩亚小姐,刀术不是一朝一日就可以练会的。你姐姐比你大了三岁,你打不过她也是很正常。”泰隆轻声对她说道。“所以请先去吃早饭吧,然后让仆人帮你的脸敷一下药。”
  “泰隆叔叔,陪我练刀!你,还有爸爸已经一周没有指导过我了。”卡西奥佩亚突然从泰隆手里拿回自己的刀。
  “先吃早饭好吗,卡西奥佩亚小姐。吃完我就陪你练,要多久就多久。”
  “不,先练,然后再吃早饭。”
  “好吧,不过你要保证。”泰隆对她伸出手。
  “我保证。”卡西奥佩亚扶着泰隆的手站起来,拉着他回到庭院正中央,挥舞着手中的练习刀。泰隆也随手从刀架上抽出一把木头短刀。
  小卡西奥佩亚和泰隆一来一回比划得太高兴了,但是魔蛇卡西奥佩亚看得很清楚,泰隆的动作有多慢,慢到几乎让人窒息,慢到每一下都经过精心思考,怎样才能被卡西奥佩亚顺利地挡住。
  但即使这样,卡西奥佩亚的防御还是漏洞连连。
  “卡西奥佩亚小姐,我记得这个防御招式在最开始就教给你了,反手,上挡。”泰隆又做出同一个攻击动作,让卡西奥佩亚跟着他的指导做出防御动作。但是卡西奥佩亚还是没跟上,即使泰隆的动作一次比一次更慢。
  “先反手,再上挡——反过来的话你的手就会很容易扭断。”泰隆耐心地一遍遍教着。
  同一个招式,泰隆陪卡西奥佩亚练了三十个来回,卡西奥佩亚还是学不会——只要泰隆停止语言指导,她立马把动作顺序忘了个精光。但是她还是乐在其中,直到父亲走到门口对她大喊:“卡茜,马上给我进来吃早饭!”
  她这才不情愿地放下手里的刀,嘟囔着:“我吃完你要陪我继续练。”
  “好的,卡西奥佩亚小姐,请放心地去吃早饭吧。”
  卡西奥佩亚蹦蹦跳跳地跑进门里,险些和冲出来的卡特琳娜撞个迎面正着。姐姐连理都没理她,径直跑向泰隆。
  “泰隆,陪我练刀,这次不许你放水!”
  于是卡西奥佩亚边愉快地吃着已经有些凉的早餐,边听着庭院里泰隆和卡特琳娜对练时的兵器交鸣声。那声音的频率比卡西奥佩亚刚刚的要快上十倍,二十倍都不止,但是她根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想要早点吃完,好跟泰隆继续“刀术游戏”。
然后她看到父亲严肃的脸。
  “卡茜。”父亲叫着她的小名。“坐好,别老回头看窗外。”
  “嗯?”卡西奥佩亚放下了手里的刀叉,端坐在椅子上看着父亲。
  “你知道吗,卡茜,要成为一个出色的人,光学刀术是不够的。”父亲停顿了一下。“或者说,不一定非要学刀术。还有很多很多的东西可以学,需要学,包括算术,文学,音乐,政治等等。”
  卡西奥佩亚不解地看着父亲,不明白他此番话的意思。
  “我直说吧,卡茜,这几个月下来,我觉得你不适合学刀术。”父亲喝了一口咖啡。“我给你找了一位政治老师,他退休前是我们驻德玛西亚的外交官。以后每天早晨起来你不用跟你姐姐一起去练刀了,你去上政治课,或许这会比较适合你。”
  卡西奥佩亚愣了一下。“为什么?!”她向父亲抗议。“我要和姐姐和一起学刀术!”
  “我说过,刀术不适合你,你的肌肉和神经反应太慢了。”
  “我能练!我会比姐姐更刻苦的!”
  “有些事情不是刻苦就能学得来的,卡茜。刀术需要天赋,政治也一样,我就没有让你的姐姐去学政治。”
  “我不要!我不要学政治!”卡西奥佩亚拼命地摇头。“我就是要学刀术!爸爸会用刀,泰隆叔叔会用刀,姐姐也会,凭什么不让我学!”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我已经决定了,卡茜,你明天就开始上政治课!”父亲提高了音调。“这是为你好。”
  “就不——”
  父亲把手中的杯子砸到了桌子上,打断了卡西奥佩亚的声音。他的脸上露出了转瞬即逝的歉意。“我去上班了,你今天好好休息一下,课本我已经都给你准备好了。”他起身离去,留下愣在原地的卡西奥佩亚。仆人连忙过来擦拭从杯子里溢到桌上的咖啡。
  至少我还有今天一天的时间,我要证明给爸爸看我能学好刀术!卡西奥佩亚告诉自己。一想到泰隆跟她说好了吃完早餐就接着陪她练刀,她抓紧时间吃完了盘子里剩下的东西,把最后小半块面包塞进嘴里,然后快步跑到了庭院。
  泰隆没有等在那里。他还在陪卡特琳娜练刀。声音是从后院传来的,卡西奥佩亚一路跑过去,然后看见泰隆和姐姐一人站在一根木桩上正在交手。那木桩只有碗口大小,而两人甚至只用一只脚站着。
  卡西奥佩亚曾经爬上去过,连十秒都站不住就掉了下来。而这两人显然已经在上面呆了有一段时间了,他们挥刀的速度快到卡西奥佩亚根本看不清,连听声响数出刀的次数都做不到。而她的姐姐对此还不满意。
  “再快一点,泰隆!我说过,不要你放水!”她的额头上满是汗。
  “明白了,卡特琳娜小姐,做好准备。”
  站在远处偷看的卡西奥佩亚甚至都没看见泰隆是怎么出刀的——她只看见卡特琳娜突然就站不稳身子,马上要从木桩上掉下来。
  卡西奥佩亚突然心中一阵暗喜,姐姐从上面掉下来了,那么就轮到她和泰隆继续练习了。然后她看见泰隆一把拉住卡特琳娜,帮助她稳住身形。“看来这一招你还对付不了。”他笑了起来。
  但是卡特琳娜恼怒地一把抽回手,丝毫没有感激之意。“刚刚不算!再来!我已经看清你出刀的位置了!”
  没有人看向卡西奥佩亚的方向,没有人记得她的存在。她想开口说话,但是忍住了。她等啊等,但是泰隆似乎全然忘记了跟她许下的承诺。一直到他们离开。他们甚至没有看见躲在树后的卡西奥佩亚,还在一路讨论着应该如何应对泰隆的那一刀。
  于是偌大的庭院只剩下卡西奥佩亚一个人了。
  “刀术不适合你。”卡西奥佩亚仿佛又听见了父亲的话。
  “你以后别玩刀了,丢人!”她又听见姐姐在对她说道。
  “卡西奥佩亚小姐,刀术不是一朝一日就可以练会的。”泰隆也这么说道。
  你们全部瞧不起我。小卡西奥佩亚在心理说道。无尽的失落化作自卑。
  你们全部瞧不起我。魔蛇卡西奥佩亚说道。你们全部瞧不起我。
  自卑在小卡西奥佩亚的血里流淌,也在魔蛇卡西奥佩亚的血里流淌,让她真真切切地感受着自己当时的心理。瞧不起我的人全部得死!全部!我不需要什么刀术!我的魔法会杀了你们所有人!
  记住这种耻辱,只有力量才会让你赢来尊敬!她脑中有个声音在说道。
  于是她将这自卑铭刻进自己的灵魂里,铭刻在永远不会磨灭的位置。
  魔蛇卡西奥佩亚朝记忆中的自己吐着信子,无声地咆哮着,然后转身离去。背后的自己站起身,将练习刀狠狠地扔了出去,掉进卡西奥佩亚游向的下一个场景之中。
  她看见另一个自己,已经十二岁,亭亭玉立,刚刚起床,正在梳妆台前仔细打扮着自己。那把练习刀就放在床边,但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碰过它。
  今天是卡西奥佩亚的生日,从一周前开始她就无比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梳妆完毕,卡西奥佩亚兴冲冲地跑下楼。但是她只看见了几个完全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的仆人。
  父亲不在。泰隆不在。姐姐也不在。
  她以为他们在和她开玩笑,他们正躲在什么地方,准备给她来个惊喜。于是她在大厅等啊等,没有人出来。她主动跑去他们的房间前,敲门,没有回应。
  她用力推开门,里面空空如也。
  一个人都不在。
  卡西奥佩亚一个人吃完了早饭,她的心凉了一半。但在她的内心深处还是抱有小小的希望,希望家人只是在和她开玩笑。但一直到中午,还是没有人出现,厨师也只做了她一人的饭:“主人说只准备你的份就够了。”她问每个仆人,父亲,姐姐和泰隆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卡西奥佩亚一人来到餐厅,机械地完成了进食,不知道自己午餐吃的是什么。她在大厅里一直坐到黄昏,剩下的那一半心也慢慢凉了。她试图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只是他们不小心忘记了而已。但是眼泪否定了她的谎言。
  直到她听见外面传来马车的声音。
  门突然被打开,红发的身影像一阵旋风一样冲了进来,猛地抱住沙发上的她。
  “生日快乐!我最最最亲爱的妹妹!原谅我们这小小的恶作剧!我只是想吓唬你一下,让你体验一下反差后的快乐!”卡特琳娜边说边亲吻着她。
  卡西奥佩亚愣住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我反对这样做,但是他们二比一否决了我。”随后进来的泰隆说道。
  “我认为这样还可以让你知道,孩子,这个世界上不是什么事情都能一帆风顺,随心所欲的。将来有很多东西要靠自己去争取。”父亲走在最后面,脸上的严肃很快变成了笑容。“但是现在,把眼泪擦干,尽情享受你的生日吧。”
  卡特琳娜跑到一旁,猛地一拉一根她没留意过的绳子。突然间,整个大厅都变了。彩绸和灯球从窗帘后,从天花板夹层里落下,悬挂在半空中。绑着铃铛的气球在大厅里飘扬。用不起眼的灰布掩盖着的音乐播放机露出了底下的真面目。连仆人都在卡西奥佩亚不注意的时候换上了彩装。
  厨师将硕大的蛋糕从厨房端到了桌子上——为什么她之前在厨房没有发现?上面的十二个约德尔人图案分别插着十二根蘑菇形状的蜡烛。
  卡西奥佩亚又哭又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只是用力地拥抱着三个人。
  “等等——吹蜡烛之前先看看我们给你的礼物吧!”
  卡特琳娜送给了她一套专门从皮特沃夫城订购的十二玩偶,拧上发条后它们就会开始唱歌和跳舞,每一个的姿势和歌喉都不一样。
  父亲送了她一顶冠冕——来自一位德玛西亚皇女的赎金。卡西奥佩亚记得当时父亲刚刚从前线战场上立了大功归来。“这顶冠冕应该给予我们真正的公主。”他将这珠光璀璨的冠冕亲自戴在她头上。
  而泰隆一直空着手。卡西奥佩亚将充满期待的眼神投向他。
  “我的礼物……不是很方便带进屋子里。”卡西奥佩亚跟着泰隆走到庭院。
  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匹金色的骏马,高大挺拔,流线型的身体近乎完美,马鬃油光发亮。那是卡西奥佩亚长这么大见过的最美丽的生灵。惊喜,兴奋,她几乎没法找到恰当的词来形容当时自己的心情。
  她在泰隆的搀扶下上骑上了马背。泰隆牵着缰绳,带着她在庭院里一圈圈地转着,转着。但是她还不满足,他让泰隆也骑了上来,抱着她,驾着马在诺克萨斯城里狂奔。她取下头上的冠冕,让棕色的长发随风飞舞,将今早以来的一切失望,不愉快,连同摊子被踢翻的小贩愤怒的喊声远远抛在身后。
  魔蛇卡西奥佩亚几乎沉浸在这段记忆中,无法自拔。她似乎变回了当时那个马背上的女孩,天真,灿烂——
  她猛地惊醒过来,笑容从带着暗色鳞片的脸颊上消逝无踪。
  沉溺在过去毫无意义,这些快乐一文不值!那声音在她脑中怒吼着。你已经不再拥有这一切!牺牲它们,换取力量!
  魔蛇卡西奥佩亚望着在诺克萨斯城里骑马飞奔的自己,火焰从她手上燃起,但是她的手在颤抖,她的心在不舍。她用力咬着牙,直到利齿撕破自己的嘴唇。
  然后她记忆中的诺克萨斯燃烧了起来。大厅的彩绸,气球和铃铛燃烧了起来。生日蛋糕燃烧了起来。火焰烧尽熟悉的一切,最后将那骏马和上面的身影一同焚烧殆尽,直到魔蛇卡西奥佩亚什么都不再记得。
  她从灰烬上游走,游入下一片记忆。突如其来的雨水将她身体沾着的灰烬冲走。
  她看见的是一座雨中的墓碑。
  今天是母亲去世十四周年。她和姐姐,父亲三人冒着雨来为母亲上坟。但是卡西奥佩亚实在无法让自己悲伤。席琳娜·杜·克卡奥。她那从未见过的母亲,在生她时因为难产,三天后就去世了。所以卡西奥佩亚从未感受过一丝一毫的母爱,甚至连母亲长什么样都只曾在画像上见过。所以她对母亲也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怀念。她只是偶尔会幻想,如果有母亲,自己的生活会有什么不同。但是那幻想太过虚幻,从来没有持续超过三秒。
  上坟对她来说不过是一种每年进行一次的仪式,出于对父亲的尊敬。每一次她只是沉默着等着漫长的过程结束。
  但是这一次她却正在忍受着非正常经期来潮的痛苦。而雨水让她的身体更是异常不适。她的头痛的好像有三百个约德尔害虫在狂奔一样。
  但是父亲的祭奠还要持续很长时间。
  当卡西奥佩亚终于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忍受,迫切地想要躺回床上休息时,她鼓起勇气打断了父亲的冥想。
  “爸爸,我可以先回去吗?”
  “你说什么?”父亲转过来,冷冷地望着她。雨水同样打在他的身上,打在他那只吊在胸前还没完全康复的手臂上——前线战事刚告一段落,父亲就快马加鞭赶回来为妻子上坟。战事的失利带来了他手上的伤和这几天一直阴沉着的脸——就像现在这样。
  “我想要先回去,我觉得不舒服——”
  父亲打了她一巴掌。
  “你连每年这一次纪念你的母亲都不肯了吗?”父亲的手在空中颤抖着。“你这个没心没肺的东西。”
  卡西奥佩亚没有退缩,脾气从她不适的身体之中滋生出来。“可是我根本就不记得母亲的样子,她从来没有爱过我,疼过我,为什么我要纪念她!”
  “她是为了生下你而死的!”父亲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倍。“她不肯听医生的劝告,坚持要把你生下来!如果不是因为你,她现在还会活的好好的!”
  “原来没有我就好了是吗!在爸爸你看来我完全是多余的,害死母亲的存在对吗!”卡西奥佩亚朝父亲吼了回去,她的头痛得更厉害了。
  “闭嘴!”父亲的声音气的颤抖了起来。
  卡西奥佩亚转而向自己的姐姐求助。“姐姐,你来评评理!凭什么要我怀念这个我从未见过的女人!”
  她突然看见卡特琳娜的眼里噙着泪水。
  “我想妈妈。”她没有回答卡西奥佩亚。
  卡西奥佩亚不知道为何自己当时会说出这样的话:“你这个骗子!你才比我大三岁!你怎么会记得母亲什么样子!”
  “我记得!”卡特琳娜朝她喊道。
  “骗子!我根本就不记得三岁之前发生过什么事,你怎么可能记得住!你只是想讨好爸爸!”
  “混账!你给我闭嘴!”父亲又一次对她扬起手,但是卡特琳娜伸手拦住了父亲。她有些感激地看着自己的姐姐。
——然后挨了卡特琳娜的耳光。
  “我记得!我记得妈妈的样子!我记得妈妈抱着我,给我洗澡,喂我吃饭!我记得清清楚楚!”她的泪水随着雨水一同落下。“爸爸说的对,妈妈会死都是你害的!你这个害人精,你根本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我不想要你这个妹妹!”
  “好!好!你们都这么说!我根本就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卡西奥佩亚竭斯底里地喊着,然后转身就跑。
  她在雨中跑啊跑,直到衣服完全被雨水淋湿。她没有跑回家,而是跑到诺克萨斯郊野的另一头,坐在一棵树下哭泣着,颤抖着。她只觉得好冷好冷,额头却变得滚烫。身体难受得简直像要死掉一样。
  那时候卡西奥佩亚真的觉得自己就要死了。
  死了好。反正我是多余的。我倒要看看我死了之后母亲会不会回到你们身边。她在心中对自己说。她在树下不知道呆了多久,睡着又醒来,直到天黑。
  当她又一次睁开眼睛时,她看见了泰隆。她一头扎进泰隆的怀里大哭起来。
  “回家吧,卡西奥佩亚小姐,你父亲担心得要疯了,他连军营里的士兵都派出去找你了。卡特琳娜小姐也在疯狂地找你,到处大喊着对不起,喊得全城人都听见了。”
  “我不信,在爸爸和姐姐眼里我就是个害人精,是个多余的存在。”卡西奥佩亚抓着泰隆的衣服。“你给我们评评理,泰隆。”她抽噎着告诉了泰隆自己的想法和做法。
  “你应该先向克卡奥将军说清楚的。前线战事不利,将军这几天心情一直不佳。”泰隆轻声说道。“另外,你那样说你姐姐的确是你的不对。”
  连你也这么说。
  卡西奥佩亚没有再听泰隆接下去说什么。
  连你也觉得卡西奥佩亚做的不对。连你也觉得卡西奥佩亚是多余的。
  委屈如同漫天的雨水一样浇灌着卡西奥佩亚的心。
  也浇灌着魔蛇卡西奥佩亚的心。她扬起双臂,唤来火焰,将大雨,大树,树下的男人与女孩焚烧殆尽。
  记住这委屈!那个声音在对她说。记住这委屈!他们说你是多余的。那你就用你的力量证明给他们看看,到底谁才是多余的!
  于是她将这委屈铭刻进自己的灵魂里,铭刻在永远不会磨灭的位置。
  魔蛇卡西奥佩亚穿过记忆中的大雨,将那树下的两人丢在身后,游入下一个记忆之中。
  “教我用刀,泰隆。”她看见十六岁的自己拦住了泰隆。
  “可是,卡西奥佩亚小姐,你父亲说过,你不适合学习刀术……”泰隆似乎有些为难。
  “我知道,我也不想学姐姐那种杀人的刀法。我只是想学一些基本的防身技巧,学校里有一些……”她露出厌恶的表情。“有些不自量力的男孩总想纠缠我。”那些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虚伪,孱弱,表里不一,除了钱之外一无所有。一点都比不上某人……比不上她面前的这个人。
  “这个理由很合理,卡西奥佩亚小姐什么时候有空,我会教给你最基础的防身手段,对付那些纨绔子弟应该绰绰有余了。”
  “现在就有!”她拉住泰隆的手来到庭院。
  卡西奥佩亚拿起已经有六年没有碰过的练习刀,在泰隆的指导下重新比划了起来。那是多么令她怀念的感觉。但是卡西奥佩亚怀念的并非刀本身,她早已了解自己和姐姐,泰隆以及父亲在使刀天赋上的天壤之别的差距——她怀念的只是和泰隆一起练刀的过程。
  “很好,卡西奥佩亚小姐,接下来用刀柄顺势敲这里——”
  她发现自己已经喜欢上了这位除了父亲之外第二个影响着她生命的男人。成熟,冷静,强大,可靠,回忆当自己每一次最需要的时候,泰隆都会及时出现在她面前。
  诺克萨斯外交学院里的那些纨绔子弟如何与他相比。
  虽然她才十六岁,而泰隆已经三十。但是岁月只让泰隆看上去更加充满魅力。
  她故意连续做错动作,让泰隆手把手地教她如何正确地出刀。
  在泰隆教她防身刀术的那三个月里,她还想尽各种方法制造和泰隆独处的机会。她甚至还变得开始吃姐姐的醋——只要泰隆和卡特琳娜呆在一起,她就会无比地嫉妒。
  她没有对任何人说出自己的想法,只是把自己的心思记在了日记里——每一次泰隆教她练习刀术;每一次她以“护送”的名义让泰隆陪她上街;每一次父亲亲自带着卡特琳娜去军队的训练场实习时,她说服泰隆坐下来陪她用餐的时光……
  那段日子是卡西奥佩亚最快乐的时光。
  她还专门抓住一次机会问泰隆:“泰隆,问你个问题,必须要诚实回答。”
  “我从来没有对你,对你姐姐,以及克卡奥将军说过谎。”泰隆认真地说道。
  “好,那我问你,我和我姐姐,哪个更漂亮?”当她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充满了忐忑。无论她怎么努力,她也没法阻止泰隆每天早晨陪卡特琳娜练习刀术。外人对她的相貌评价比卡特琳娜要更高,但是卡特琳娜那头火红的长发却是她比不了的。更何况她的刀术已经能和泰隆相提并论。这些都是危险的信号。所以她必须要知道,自己和卡特琳娜,哪个在泰隆的眼中更有魅力。
  “这个……”泰隆显得很为难。“我只能说你和卡特琳娜小姐各有各的魅力,你们都很漂亮。”
  “不,我不接受这个答案,你一定要说清楚,谁更漂亮一点!”她固执地追问道。
  “可以问别的问题吗,卡西奥佩亚小姐。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
  “不行!必须诚实回答,你说过,绝对不会对我撒谎!你更喜欢我和姐姐哪一种样子?”
  “好吧……我觉得,卡西奥佩亚小姐要更漂亮一些,如果让我下评论的话。”
  卡西奥佩亚笑了起来,心中那块不安的石头终于放下了。她突然猛地亲了泰隆的脸颊一口,然后跑开了。
  骗子!骗子!不要上当!魔蛇卡西奥佩亚对着十六岁的自己大喊着。但是记忆中的自己无法听见。骗子!她转回头,对着泰隆的身影怒吼着,蛇信威胁性地从口中一伸一缩。骗子!你明明喜欢的是我的姐姐,为什么要骗我!
  魔蛇卡西奥佩亚的双手同时燃起火焰,将这段记忆烧得一干二净,连同那些美好的回忆与幻想。
  燃烧的火焰中,魔蛇卡西奥佩亚看见那段记忆最后的场景。那一天夜里,她经过父亲的房间前,听见了父亲和泰隆的对话。
  心头还因为泰隆的回答而甜滋滋的她驻足在房门,侧耳偷听着里面的对话。或许父亲真的如自己所想要把她嫁给泰隆了?她暗暗地祈祷着
——然后听见了截然相反的事实。
  “泰隆,卡特琳娜说你又在开始教卡茜刀术了?”她有些意外,姐姐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父亲。
  “是的,将军,卡西奥佩亚小姐说学院里有一些贵族子弟对她有非分之想,还经常骚扰她。所以属下教给了她基础的防身术。”
  “哦,这个理由可以接受,但是……”她听见父亲停顿了一下。“算了,泰隆,我直说了。最近我听到了一些……奇怪的传闻。关于……”
  父亲的声音陡然变低了。“关于你和……卡茜……呆在一起的时间,长得有些过头了。长得引起了仆人,还有外面某些人的闲话。”
  她听见泰隆猛地单膝跪下的声音。
  “将军,属下绝对不敢对卡西奥佩亚小姐有任何非分之想!请一定要相信属下!属下的生命是将军给予的,属下绝对不会做出任何对不起将军,对不起克卡奥家族的事情。”她听见泰隆诚惶诚恐的声音。她的心咯噔了一下。
  “我相信你,但是你知道以后应该怎么做了吧。”父亲叹了口气。
  “属下明白,属下以后会和卡西奥佩亚小姐保持距离的。”
  卡西奥佩亚的心中有什么撕裂了。她想冲进门去,想转身就走,但她还是停住了,像她以前每一次所做的一样。
  然后她听见了父亲的最后一句话:“泰隆,卡特琳娜抱怨你最近跟她练刀都心不在焉。我最近很忙,你多花点时间和精力在她身上,但是要注意距离。”
“属下明白,属下以后会多关注卡特琳娜小姐的。”
  卡特琳娜。卡特琳娜。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念到咬牙切齿。原来是姐姐你。原来是你告的密。原来是你散播的谣言。原来是你在跟我抢夺泰隆。
卡西奥佩亚已经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推断,哪些是自己的过度想象。此刻她心中只有对姐姐的无比憎恨。她将卡特琳娜归咎为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从那天起,泰隆再不和卡西奥佩亚单独相处。她看着泰隆和卡特琳娜相处的时间与日俱增。她看着卡特琳娜将泰隆从自己身边“夺走”。
  憎恨在十六岁的卡西奥佩亚的体内熊熊燃烧。
  憎恨在也魔蛇卡西奥佩亚的体内熊熊燃烧。
  记住这憎恨!别人夺走了你的,你就用力量去夺回来!那声音在她脑中咆哮。
  于是她将这憎恨铭刻进自己的灵魂里,铭刻在永远不会磨灭的位置。
  魔蛇卡西奥佩亚带着憎恨转身离去,再也不愿回头多看这个场景一眼。她游入下一个记忆之中,看着十八岁的自己。
  那是诺克萨斯外交学院的毕业酒会。
  十八岁的卡西奥佩亚已然成为学院里最出色的学生,以及最艳丽的交际花。无数男生梦想着成为卡西奥佩亚的情人,但她从来不对任何一人首肯。她越是见过更多的男生,就越是觉得她们比不上记忆中的某个身影。
  就像今晚那样,她在宴会上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任凭其他男生向她献殷勤,揩她的油。但是没有人敢对她做出过分的举动。他们用乱糟糟的嗓子一起唱歌,歌唱诺克萨斯,歌唱爱情,歌唱逝去的青春。
  直到她喝得酩酊大醉,她才猛地想起今天是泰隆的生日。酒精冲淡了这两年来流在她血液中的怨恨,却让曾经的美好回忆重又浮上她的心头。她想起自己曾经悄悄溜进泰隆的房间,发现他将这些年来自己送给他的每一件礼物都完好地保存着。
  然后她问身边的男生们:“如果我想送某个人生日礼物,又担心被拒绝,送什么好呢?”
  男生们开始起哄:“谁敢拒绝啊!”“是哪个幸运儿啊?”“送你自己,没人拒绝得了!”他们在大笑之中互相猜测着,但是没人猜得到真相。
于是卡西奥佩亚扔下酒杯,扔下不明就里的男生们,夺门而出。她往家里的方向跑去。
  就是这样。酒精在她的脑里汇聚成一幅美好的画面,让她更加冲动。让父亲的话见鬼去吧,让想要横刀夺爱的卡特琳娜见鬼去吧。她只想要泰隆,她只需要泰隆。
  她在路上遇见了一只眼睛还捂着纱布的卡特琳娜。她的表情看上去很痛苦。
  “咯——姐姐,这么晚了你去哪?”她边打酒嗝边问道。
  “伤口又裂开了,那个混蛋医生开的药一点用都没有!”卡特琳娜咬着牙说道。
  “真糟糕,那你快去……医院看看吧。”卡西奥佩亚装作关切地问道,但是她的心里却在哈哈大笑。你的伤口永远好不了了,姐姐。那不是医生的错。只是你们都没发现我在你的药里放了什么。对卡特琳娜的憎恨从两年前燃至最旺盛之后,从来没有熄灭过。她终于在前几天迎来了报复的机会。这一次她不会再像小时候一样犹豫不决了。
  她继续歪歪斜斜地跑回家。父亲依旧在前线没有回来。卡西奥佩亚径直跑进泰隆的房间,用力地敲门。
  “开门,泰隆,是我。”
  门打开了。她正好将一口酒气吐在泰隆的身上。“生日快乐,泰隆……”
  “谢谢你,卡西奥佩亚小姐。你……喝醉了?快回自己的房间里休息吧。”泰隆伸手要招呼仆人过来。
  但是卡西奥佩亚拦下了他的手。她将泰隆推进了房间,然后反手关上了门。
  “卡西奥佩亚小姐,你这是干什么?”泰隆后退了两步,和她拉开了距离。
  “送你生日——咯——礼物。”卡西奥佩亚露出醉醺醺的笑容,向不断后退的泰隆逼近。“礼物就是……我……自己。”她猛地脱去了自己的外套,露出底下诱人的曲线。学院里的无数男生为得到这身躯愿意为卡西奥佩亚献出自己的一切。
  “你喝多了,卡西奥佩亚小姐。你应该喝点果汁或者茶清醒一下,属下去给你倒。”泰隆绕过她,想要伸手去开门。
  属下……这个自称深深地刺伤了卡西奥佩亚。从两年前起,泰隆的自称在卡西奥佩亚面前从“我”变成了“属下”,让她感觉两人的关系无比疏远。
  她从后面猛地抱住了泰隆。
  “跟我一起走吧,泰隆,我们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家,这个世界很大,我们可以在别的地方建立我们的新家。”她把头埋在泰隆的背上,感受着对方的坚实与可靠。她多么希望泰隆也转过身来抱住她,亲吻她。
  她等待着。
  但是泰隆没有。
  “请不要乱说这种酒后胡话,卡西奥佩亚小姐。你真是喝多了。”泰隆轻轻地挣开她的拥抱。
  “我没有喝多!看着我的眼睛,泰隆!”
  泰隆没有回避,正面迎上了卡西奥佩亚的目光。他还没有说话,卡西奥佩亚已经从那目光里看到了坚定不移的拒绝。她有些绝望,但还是强迫自己继续说。
  “跟我一起走吧,泰隆。”
  “不。属下以生命起誓过对克卡奥将军效忠,属下绝不会做任何背叛他的事。”泰隆依旧看着卡西奥佩亚的眼睛。“我不能答应你,卡西奥佩亚小姐。”
  “这算什么背叛!我也是克卡奥家的人!我命令你!”卡西奥佩亚朝泰隆大喊着。
  “不。你真的喝多了。你应该去床上好好睡一觉,卡西奥佩亚小姐,忘记这些……奇怪的念头。”
  “那么,你的意思是你讨厌我?”卡西奥佩亚伸出手,想要抓住泰隆的胳膊。但是他避开了。
  “属下不敢。”
  “什么叫做不敢!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什么叫做不敢!”卡西奥佩亚的心中又浮现了泰隆和卡特琳娜十几年如一日每天早上在庭院练习刀术的场景。“还是说,你喜欢的是我的姐姐?”
  “属下对你们姐妹俩一视同仁,像尊敬将军一样尊敬你们。”
  “放屁!跟我说实话!比起我,你是不是更喜欢卡特琳娜!”泰隆愈是回避她的问题,她的心中就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
  泰隆沉默了很久。
  “如果这样说,能让你冷静一些的话……那么是的。”泰隆看着卡西奥佩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对她说道。“是的,属下更喜欢你的姐姐卡特琳娜小姐。所以请忘记刚刚那些胡思乱想吧,卡西奥佩亚小姐,回去休——”
  卡西奥佩亚猛扇了泰隆一个耳光。
  “我就知道!她想起卡特琳娜从战场上带伤回来后,这些天泰隆如何仔细地照顾她,给她提议。无尽的嫉妒从心头升起,化作眼泪夺眶而出。“那你当初为什么还要——”她再也说不出话来,拔腿冲出了泰隆的房间。
  泰隆没有拦她。
  这无尽的嫉妒也在魔蛇卡西奥佩亚的心头升起。和已经奔流在血液中的愤怒,委屈,憎恨混杂在一起。让她的鳞片都竖了起来,她朝记忆中的自己和泰隆无声地嘶吼着。
  记住这嫉妒!记住这嫉妒!因为你的软弱和无力!让自己强大起来,你得不到的,也不要让被人得到!那声音也在她的脑中嘶吼着。
  于是她将这嫉妒铭刻进自己的灵魂里,铭刻在永远不会磨灭的位置。
  魔蛇卡西奥佩亚摆动着尾巴,紧追向已经冲出去的十八岁的自己。她追进一间装饰华丽的房间,看见裹着被子,躺在床上的自己。坐在床边是外交学院的一位诺克萨斯权贵之子,已经苦苦追求了卡西奥佩亚三年。而他现在依然不太敢相信刚刚发生了什么。
  卡西奥佩亚躺在床上,心不在焉地听着他的甜言蜜语,山盟海誓。她根本不喜欢这个不学无术,靠着父亲的权势在学院混了六年的男生。她只不过是在寻求宣泄,宣泄泰隆的拒绝给她带来的伤害和痛苦。酒精的影响力逐渐从头脑中消退,她突然开始后悔刚刚做过的事。
  直到她听见要他透露了他父亲试图政变的计划。
  “我父亲将会成为诺克萨斯的王,而我就是王子——而亲爱的卡茜,我要你成为我的王妃。”他边说边亲吻卡西奥佩亚,然后重新钻进被子里抱住她。
  “但我听我父亲说,克卡奥将军的意见尚不明朗……我担心政变会给你们家带来伤害。”他亲吻着卡西奥佩亚。“不过放心,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伤害。对父亲的伤害。对姐姐卡特琳娜的伤害。对泰隆的伤害。她的心头猛地一震,但是随即冷静下来。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卡西奥佩亚装作热情地回应。“我一定会去说服我的父亲支持你们,不过你要亲笔写一封信……”她飞快地动着脑子,嫉妒,悲伤,后悔被外交学院里学到的知识和技巧所取代。“向我的父亲正式提亲,然后再提这件事……”她回吻着那个男生,直到他情迷意乱,无法自己。
  卡西奥佩亚赶在黎明的第一丝曙光回到了家中,将信和听到的一切——包括自己取得对方信任的手段全数告诉了父亲。
  你的女儿用自己的处女身换回了这份情报。你觉得值吗?父亲?她在心里说道。反正我在你们眼中就是多余的存在,对吧?那就让我这多余的身体发挥那最后一点小小的价值吧。
  父亲沉默着看了她很久很久,然后带着信出了门,始终没说过一句话。泰隆一直紧跟在他的身边。
  政变者全家上下包括佣人管家都被公开处刑。卡西奥佩亚在绞刑架下冷冷地看着那个痛哭流涕的男孩被推上刑台。他们的目光最后一次交汇的时候,卡西奥佩亚给予他一个冰冷的微笑,断绝了他最后的念想。
  她的手里紧攥着一封信,来自诺克萨斯议院,邀请她正式加入诺克萨斯外交部——直接跳过实习阶段。
  卡西奥佩亚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成为了父亲,成为了克卡奥家族的骄傲。父亲只对她说了一句话:“从今天开始,你的生命就已经属于诺克萨斯。”他的第二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她几乎没听清。“我为你感到……骄傲。”
  姐姐卡特琳娜左眼上的伤口始终没能痊愈,最后变成了一道骇人的伤疤。纵然有那头傲人的红发,她的相貌再也无法和卡西奥佩亚相提并论。卡西奥佩亚不知道姐姐最后是不是发现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只是自那之后,她们姐妹俩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
  她也不再需要泰隆的保护,她已经掌握了自己最强大的武器。
  没有人能抵抗卡西奥佩亚的美貌,无论男人还是女人,正如没有人能阻挡卡西奥佩亚在诺克萨斯议院里的仕途。她用尽各种方法从每个人,男人,女人,盟友,敌人身上榨取情报,再将他们无情抛弃。
  魔蛇卡西奥佩亚游过这一段空虚的记忆,品味着孤独的快乐,苦涩,悲伤,满足,痛苦。她记忆中的自己再不曾跟被人分享过一丝一毫自己的真正内心。
  这是一段毫无意义的过去!魔蛇卡西奥佩亚游到哪里,烧到哪里,将这段记忆烧的一干二净。
  终于,那蛇一样的身躯游到了自己记忆的尽头。那是她最后一次记得自己身体的样子。哈扎尔玛拉,蒙着脸的蛮族使节。卡西奥佩亚绞尽心血想从他身上骗到蛮族酋长议会的情报。但他似乎对卡西奥佩亚的美色完全免疫,眼神甚至从未在她的双眼以外的部位逗留过。
  她甚至连诱骗他除下面罩接受她的亲吻都做不到。
  他只要求她在他的剑下立誓保密,然后才会告诉她她想知道的内容。那把古怪的,扭曲得像蛇一样的长剑,不是卡西奥佩亚知道的任何一种蛮族做工。他们的萨满大概在上面跳过什么大神,让违背誓约的人受到天打雷劈之类的。卡西奥佩亚对此不屑一顾,那些野蛮人连一个完整的魔法都放不出来,他们总是宁愿相信那些下等的萨满巫术,才会被诺克萨斯奴役那么多年。
  “我对此剑宣誓,绝不泄露大使哈扎尔玛拉将要告诉我的每一句话……”她对着那把紫色的长剑立下虚伪的誓言
——而在走出大使的房间后就把它抛到了九霄云外。她没有看见,但是魔蛇看见了,在她身后,蛮族大使哈扎尔玛拉正在意味深长地望着她的背影。那把长剑,紫光乍现。
  在她回家的路上,脑子里有个声音在驱使着她尽快将这个秘密公诸于众。那声音一直徘徊不去,但卡西奥佩亚以为是自己的欲念使然——她本来就打算这么做。
  陷阱!这是个陷阱!魔蛇卡西奥佩亚吐着信子,想要告诉记忆中的自己。但她做不到,她只能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回家,迫不及待地回到家里,将这秘密告诉了自己的父亲。
  魔蛇卡西奥佩亚清清楚楚地当时的场景,每一秒钟的过程,每一丝的痛苦与绝望。
  首先瘫痪的是她的双腿。
  卡西奥佩亚双腿一阵无力,坐倒在地上。她突然完全指挥不聊腰部以下的部位了。只有无尽的疼痛从双腿上传来。
  起初她还能忍受。她伸出双手去触摸自己的大腿,却吃惊地看着自己的手臂上的皮肤,布满了蛛网一样的裂纹,露出底下鲜红的肌肉。那裂纹还在顺着手臂往上延伸,到肩膀,到脖颈。
  裂开的皮肤逐渐从身体上脱落,像硬树皮一样一片片落在地上,底下暗红色的血肉和衣物摩擦,传来难以忍受的瘙痒和疼痛。她尖叫着将衣服从身上全数扯落。
  伴随着卡西奥佩亚的尖叫,有什么正在从裂纹下钻出,带着尖锐的,无法忍受的疼痛。一枚鳞片彻底从裂纹底下长了出来,覆盖住肌肉。恐惧胜过了痛苦,卡西奥佩亚惊恐地看着更多的鳞片从她的双臂,双腿上长出。
  痛苦已经增加到难以忍受的程度,她竭斯底里的惨叫起来。父亲冲过来想要察看她的状况,但是她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动作。她只是轻轻挥动手臂——就将身经百战的父亲打飞到大厅的角落里。
  她的手指——那无数人趋之若鹜的纤细玉指,在她面前扭曲,翻转,伴随着里面骨头碎裂的声音。她哀嚎着,看着新生的骨头从指尖穿出,包裹在血淋淋的皮肉之外。
  “叫医生,去叫医生!”父亲还躺在地上爬不起来,只能声嘶力竭地喊着,
  几个惊慌失措的仆人想从卡西奥佩亚面前绕过去。她再度无法自制地朝他们伸出手,不,现在只能称为爪子。她的视线扭曲,模糊。她看不见,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只感觉到手上新生的那十只利爪撕裂血肉与骨骼。血雨沐浴在她的身上,但是没能给她的疼痛带来一丝一毫的缓解。血还淋到了她的头上,但是她却无论如何也感觉不到自己那一头秀发,她挣扎着,用自己皮开肉绽,鳞片还在继续生长的手臂去触碰自己的头。
  那里不再有哪怕一根发丝,只有一大片粗糙的硬革覆盖在龟裂的头皮上。血还在不断地从额头流下,仆人的血,她的血,流进眼睛里,让她几乎无法看清周围的事物。
  但她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双腿——正在粘合到一起。裂开的皮肤下的血肉飞速地生长着,和另一条腿上的皮肉重叠起来,相互围绕,包裹。从大腿,到膝盖,到脚掌,全部长在了一起,被外面的鳞片包裹起来。卡西奥佩亚在惨叫中疯狂地扭动着腰部。
  魔蛇卡西奥佩亚看着记忆中的自己一步步变化成她现在的样子。她突然看见大门打开,泰隆冲了进来。
  “帮帮她,泰隆!”父亲大喊着。
  泰隆大步冲向卡西奥佩亚,她本能地向任何靠近她的人挥动利爪。但是泰隆不顾一切地抱住了她,利爪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了五道深深的血痕,其中至少两道深可见骨。
  她看见泰隆抱着她一路冲向诺克萨斯的医院。一路上,她不断地哀嚎着,她咬破了自己的舌头和嘴唇,但是流出来的不只是血,还有绿色的涎液,滴淌在地上,发出嘶嘶的腐蚀声。
  魔蛇卡西奥佩亚追着记忆中的自己,来到医院。
  她在那里呆了很长很长时间。诺克萨斯和祖安所有医生都对她的症状束手无策,而法师们表示从未见过这种法术,破除更是无从谈起。父亲派人去使馆抓捕那位蛮族外交官,但他早已人间蒸发。
  父亲甚至还不惜冒着风险从德玛西亚秘密请来了驱魔师,但还是无功而返。
  骗子!你们全都是骗子!你们根本就不希望我治好!
  病床上的卡西奥佩亚已经彻底变成了一条半人半蛇,并且已经经过了第一,第二次蜕皮。一个声音一直在她的脑中,和她说话。起初她以为那是她的幻觉。但后来发现它不是。
  那个声音——也是现在卡西奥佩亚脑里响斥的声音,在不断地告诉她,她已经失去了一切,她已经变得一文不值,她的父亲,她的姐姐,还有泰隆,随时随地都准备要抛弃她。
  你现在只有自己了!那个声音告诉病床上的卡西奥佩亚。
  她日益受到那声音所说的话的影响,直到她完全相信她的家人已经要舍弃她的那一天——
  正好卡特琳娜也来看她。但是她看着自己的样子,每一次的眼神里充满了怜悯。怜悯?她不需要怜悯。何况这怜悯下面,肯定还藏着其他什么。
  “你要……喝水吗?”在她床边坐了很久的卡特琳娜似乎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然后给她倒了一杯水。
  她在幸灾乐祸!那声音告诉卡西奥佩亚。她装出怜悯,实际却是在发自内心的嘲笑你
  于是她猛地抓住姐姐的手。
  “现在你满意了吧?我连最后的美貌也失去了,我现在任何方面都不如你了!你满意了吗?你满意了吗?”她朝卡特琳娜竭斯底里地喊着。“尽管幸灾乐祸吧!别装出这一副可怜我的样子。”
  杯子从卡特琳娜的手中落到床上,水浸湿了床单,却一点都无法渗透覆盖在她身体上的鳞片。她的手臂被卡西奥佩亚抓出了五条血痕。卡特琳娜用力地抽回自己的手。
  但卡特琳娜什么都没说。
  “我不需要你可怜!你听见了吗?嘶——!”在她口中打转的已经不再是舌头,而是分叉的蛇信。
  “你或许想要自己待会儿。我就在外面,你什么时候需要我就叫我。”卡特琳娜将打翻的杯子从床上拿开,然后转身推开了病房的门。
  但是卡西奥佩亚还不满足,她朝姐姐的背影继续嘶吼:“你知道吗?你眼睛上那道伤疤也是我害的!我给你的药里下另一种毒素,让你的伤口迟迟没法康复,才会留下这么严重的疤痕!”
  卡特琳娜的脚步停住了。
  “不信你可以去我的房间里找,毒素就在床下第二个暗格里!嘶嘶——怎么样,知道这个事实让你更加恨我了吧!你们不是一直觉得我是个多余的存在吗!恨我吧,卡特琳娜!你不需要我这样的妹妹,我也不需要你这个姐姐!嘶嘶!”
  卡特琳娜在原地站了很久,但她没有回头,没有说话,最后走出了病房,轻轻关上门。
  病房里重归沉寂。不知道过了多久,从狂怒中,从那响斥她大脑里的声音平静下来的卡西奥佩亚,对着大门轻轻地喊了声:“姐姐?”
  没有回答。
  卡特琳娜再也没有来看过她。
  魔蛇卡西奥佩亚还记得泰隆最后一次来的场景,于是她游到了那里,正好看见病床的自己将一个小盒子交给了泰隆。
  “这是我最后的礼物,泰隆。”她努力克制着自己那令人厌恶的蛇信声。“不是什么带着小女孩天真的无用琐物了——你大可以把以前那些全部丢掉。”
  “属下不会这么做的,卡西奥佩亚小姐。”
  她没有理会泰隆,而是继续说道。
  “这份礼物,会让你超越我的父亲,成为真正的诺克萨斯第一刀客。”她打开盒子,里面是十几个小瓶子,装满了深浅不一的绿色液体。那是她躺在这床上的日日夜夜,从牙齿和嘴唇里分泌出来的那绿色的涎液。卡西奥佩亚对它们做了小小的实验——牺牲了十几只猫,狗,鸟,还有三个不幸的护士。
  它们全部都带有效果不一的毒性,于是她边研究着如何控制自己分泌毒素,一边将它们收集起来。
  “我不用教你怎么使用它们了。拿走,然后,再也不要来了,泰隆。”
  骗子!他是个骗子!她听见脑中的声音对她说道,但她努力将那声音驱开。
  “如果……这是你的希望的话,属下会照做的。”泰隆接过了盒子。“但是你随时都可以收回你的话。”
  “走吧,泰隆,走吧,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泰隆走了,留下一句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对不起。”
  医院,病床,魔蛇卡西奥佩亚记忆中所有的一切都随着她手上的火熊熊燃烧了起来,化作灰烬,然后随风散去,再也不存在于卡西奥佩亚的心中。
  自那天起,卡西奥佩亚便只剩下她脑中的那个声音与她为伴。
  那声音指引着她出院,辞去了外交官的职务——居然还有人惺惺作态地挽留她,卡西奥佩亚微笑着在对方的茶杯里滴下一滴剧毒。
  现在你只有自己了!我会教给你如何破除这诅咒!变回原来的样子!那声音对她说道。我会告诉你怎么做!
  卡西奥佩亚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变回原来的样子,从那天起,她对这声音再无一丝怀疑,将它说的一切奉若神谕。
  她跟随着那声音的指引来到了英雄联盟,在这里,她终于见到了声音的主人。
  魔蛇卡西奥佩亚回顾完了自己的记忆。
  也烧光了记忆里美好的一切,那些她曾经快乐过,怀念过,珍惜过的一切,统统在火焰中焚烧殆尽,直到她再也不记得分毫。
  如今她的心中仅余下无尽的黑暗。那些充斥着愤怒,痛苦,嫉妒,委屈,仇恨的回忆。让它们化作你的力量!那声音是这么告诉她的。她照做无误。
  她现在无比地憎恨父亲,憎恨卡特琳娜,憎恨泰隆,憎恨世间的一切——那憎恨仿佛一个无穷无尽的深渊。
  但是在深渊之上,还有什么在闪闪发光。
  “姐姐,我要亲亲。”
  四岁的卡西奥佩亚像小跟屁虫一样追在七岁的卡特琳娜身后,从偌大的克卡奥宅邸一楼跑到二楼,又从二楼跑回一楼。“我要亲亲。”
  “好,闭上眼睛。”卡特琳娜突然转身抱住妹妹。“么——么——”
  那段她最开始回顾的,也是唯一一段没有抹去的温存,在她心头无尽的黑暗之中,一闪一闪的亮着。
  她伸手将它遮住,不然任何人,包括自己看见它的闪动。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魔蛇卡西奥佩亚猛地睁开眼。
  一名仆人颤颤巍巍地站在她面前,眼中的紫光已经油尽灯枯。“主……人……影流的……访客……到了……”
  “叫他上来——嘶嘶——舞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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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3-23 21:01 | 显示全部楼层

Re:[原创][英雄短篇连载]联盟群英传 第三章 流亡 (放逐之

先顶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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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3-24 10:23 | 显示全部楼层
嫉妒。。。。怨恨。。。。。愤怒。。。。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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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3-24 11:37 | 显示全部楼层
心理和动作的描写搭配简直完美。可是这和剧情没关系啊,我还是想看幕后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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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3-24 11:51 | 显示全部楼层
引用第93楼矮胖最高于2013-03-24 11:37发表的  :
心理和动作的描写搭配简直完美。可是这和剧情没关系啊,我还是想看幕后黑手

看蛮族外交官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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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3-24 14:55 | 显示全部楼层
虚空?那把剑是卡萨丁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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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3-24 17:46 | 显示全部楼层
玛尔扎哈倒个序....

好吧,闹了半天都是旧支配者的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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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3-24 19:06 | 显示全部楼层
吉:蚂蚱你时髦爆了我去……
        泰隆你这个罪孽深重的男人呦……
        话说,看完阁下的文章。我突然也想写了——只凭着优雅的花架子就能完虐所谓身经百战的那些老兵的无双剑姬菲欧娜,捡到神经兮兮的瑞文。以及兄妹冷战中的盖伦羡慕即使妹妹变成那德行仍然关系相处很好的卡特琳娜姐妹……………………最后是因为严厉与风趣豪爽并重而大受士兵爱戴的吐槽役的德莱厄斯(“哇,他怎么做到的!”)
        不过说到底泰隆还是个劳累命,这点没法改!
        话说,你那个弗拉基米尔到底是不是腥红收割者本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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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3-24 19:13 | 显示全部楼层
吉:泰隆有句台词“这把刀是我的挚爱”。被女孩子纠缠时说这句不是更加时髦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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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3-24 19:43 | 显示全部楼层
引用第98楼吉黑尽阵于2013-03-24 19:13发表的  :
吉:泰隆有句台词“这把刀是我的挚爱”。被女孩子纠缠时说这句不是更加时髦么

刀是老将军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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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3-24 20:21 | 显示全部楼层
吉:说起来,奥杜可家可是三姐妹的吧?卡特还有个姐姐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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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3-25 13:42 | 显示全部楼层
刀郎这个罪孽深重的男人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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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3-25 18:19 | 显示全部楼层
引用第100楼吉黑尽阵于2013-03-24 20:21发表的  :
吉:说起来,奥杜可家可是三姐妹的吧?卡特还有个姐姐才对?

就俩,卡特大女儿,卡西奥佩亚小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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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3-29 20:21 | 显示全部楼层
顶回第一页!
敲碗等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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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4-3 12:09 | 显示全部楼层
敲碗等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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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4-3 15:41 | 显示全部楼层
  蛇女好可怜啊,可以求洗白么。。。? 卡特琳娜大姐姐我也要亲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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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4-5 11:28 | 显示全部楼层
占坑~这楼放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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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4-5 11:3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 旧恨
(暗影之拳 阿卡丽)

  见习护士阿卡丽将视线从那两位刚刚从医院门口离去的女人背影上收回。皮城喧闹的夜景之下,没人注意到她的眼光——还有那转瞬即逝的憎恶。
  她确定自己没有认错。那两人正是受到英雄联盟通缉的在逃刺客,罪名是企图破坏诺克萨斯与德玛西亚两国的和平。虽然通缉令还没有送抵皮城,但是阿卡丽早已从其它渠道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而且她还认得其中一张脸——那张在艾欧尼亚的土地上大开杀戒的女刽子手的脸。纵使均衡教派的教义要求阿卡丽压抑个人的情感,她还是难以抑制心头的愤怒,还有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那个叫瑞雯的诺克萨斯军官,带队血洗了均衡教派一座古老的经院,只因为经院收容了一队艾欧尼亚的伤兵。当阿卡丽带着援军赶到时,映入他们眼帘的只有遍地的尸体,和熊熊燃烧的经院。院内的僧侣,伤员和无价的经书就这么全数葬身在大火之中。虽然那支诺克萨斯军队在随后的战斗中也被消灭了,但那位女刽子手显然侥幸活了下来。
  她心头有种冲动,想要追上去为同胞报仇雪恨。
  冷静。深呼吸。
  阿卡丽紧攥着拳头,直到自己的心跳缓和下来。她突然觉得有些羞愧。刚刚的冲动与均衡教派的教诲俨然相悖。
  自谦。自省。自律。
  但她的头脑中涌出了另一个念头——将她们的行踪通报给皮城执法局,或者英雄联盟,或者德玛西亚。她们的罪行足以将她们送上绞刑架。这也不失为一种复仇的手段。但同样麻烦多多。一位见习护士如何在通缉令送达之前就知道这么多消息和内幕的?
  这种事情她没法一个人做决定。
  夜色已深。阿卡丽甩动长长的马尾辫,转身健步走回医院大楼,重新换上和善的表情,沿途与准备下班回家的同僚们打着招呼。听闻阿卡丽今晚要单独负责医院三楼的值夜,其他护士纷纷对她表示同情。她边敷衍着,边走上楼梯,直奔大楼第三层。  
  闹鬼的第三层。
  没有病人愿意住在这一层的病房,没有医生和护士愿意负责那一层的夜班工作,就连清洁工也对那里避之若浼。因为一只长角红面的女鬼已经在这一层出没了三个月。
  正好阿卡丽以护士身份来到这间医院也是三个月。她脸上露出了难以觉察的笑容。小小的把戏就为她赢得了如此一片自由活动的空间,让她能在这里藏起她的武器,面罩,忍者服,和她的真实身份,均衡教派的暗影之拳,如今也是艾欧尼亚的女间谍。
  她填写完了柜台上的值班日志,做完了基本的打扫。直到再三确认除了自己再无他人之后,阿卡丽踏进休息室,将门反锁起来。她掀开床下的暗格,取出一张空无一字的羊皮纸,小心翼翼地铺开在已经反复擦拭过的地面上。
  阿卡丽开始对着羊皮纸颂唱古老的均衡教派歌谣。
  那歌词是不属于瓦洛兰大陆的语言,那乐曲有如瓦洛兰大陆本身一样古老。如果有人在门外侧耳倾听,依旧会被这完全听不懂的歌谣从心灵上打动,从灵魂上产生共鸣。
  伴随着歌声,空白的羊皮纸上面冒出了蓝色的字符,一个接一个,散发出光芒。随后是一个六芒星的符号出现在羊皮纸正中央,更多的字符围绕在其四周。符文之地的古老魔力回应着阿卡丽的呼唤。
  那六芒星逐渐从阿卡丽面前的羊皮纸上升起,也从距离此地数百公里之外的艾欧尼亚岛上的某一处,某一人面前升起。
随后,她们看见了彼此。
  羊皮纸之上,一个朦胧的身影逐渐在阿卡丽面前凝聚成形。红白相间的裙带战袍,盘成双髻的飘逸黑发,秀丽而坚定的面容,还有在其身后,没有任何支撑却悬浮于空的那柄传奇巨剑。
  艾欧尼亚的首席剑客,典礼台保卫战的传奇英雄,岛屿防卫军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总指挥官,阿卡丽儿时最要好的玩伴与最亲密的挚友。
  “刀锋意志”艾瑞莉娅。
  “艾瑞莉娅……指挥官大人。”看见这张自幼熟悉的脸庞,阿卡丽欣慰得几乎忘记了对方正确的称呼。她双手合十,向对方鞠躬致意。“向你问好。”
  那幻影抿了抿嘴,真实得好像本人就在这里一般。“也向你问好,阿卡丽大师。”她同样欠身回礼。
  “我不是什么大师,”阿卡丽纠正道。
  “那我也不是什么大人。”艾瑞莉娅的幻影叹了口气。“我还以为我们仍然是朋友。”
  “我们当然是!”阿卡丽有些着急地分辩。“但是现在是……正式场合。”
  “你以前怎么叫我,现在就怎么叫我。”艾瑞莉娅打断了她的话。“这里没有其他人。”
  “艾蕊。”当阿卡丽吐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她感觉一下子回到了过去,回到了艾欧尼亚的青草地上,那两个无忧无虑的女孩一起躺在草原上眺望天空的那个时候。
  “阿卡丽。”艾瑞莉娅的幻影抬起了一只手。
  阿卡丽也伸出一只手,轻轻地贴上了艾瑞莉娅的手掌,指尖对指尖,掌心对掌心,然后一起闭上眼睛,就像以前她们每次见面一样。从艾瑞莉娅的手上传来微微的电流触感,提醒阿卡丽,站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个幻象。
  但两人依旧保持着这姿势,许久之后才重新睁开眼,依依不舍地将手分开。阿卡丽回想着她们最后一次如此做是多久之前了?哦,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在最后一场战斗胜利后,她们浑身浴血,站在满目苍夷的战场上,站在友人和敌人的尸体旁,阿卡丽和艾瑞莉娅,用这个幼时象征友谊的小小动作,宽慰着彼此。
  “连我哥哥都已经不再这么称呼我了。你是最后一个叫我小名的人,阿卡丽。”艾瑞莉娅的微笑里带着淡淡的忧伤。但连这笑容也从艾瑞莉娅的脸上渐渐散去,变作严肃。“好吧,这几个月来有什么收获吗?关于我们的敌人的情报。”她又从女孩变回了艾欧尼亚的卫军指挥官。艾欧尼亚需要的不是少女艾蕊。
  “根据我这几个月的调查……皮特沃夫城与诺克萨斯结盟的事情,完全是子虚乌有。只是英雄联盟在试图调停皮城和祖安之间的矛盾。”阿卡丽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汇报这段时间以来的工作成果,从皮城的政府工作重心,到祖安的军队分布。“……祖安近期来完全没有集结军队和舰队的动向,没有祖安的协助,诺克萨斯不大可能单独攻打艾欧尼亚——”
  “我不想听见‘不大可能’,我想听见的是‘不会’。”艾瑞莉娅有些严厉地打断了阿卡丽的汇报。
  阿卡丽沉默了一会儿,重新筹措着自己的发言,但还没等她开口,艾瑞莉娅又继续说道。“对不起……我的要求太过分了。”她的脸上充满了歉意,而那歉意之下是深深的忧虑和疲惫。“但是关于战争的传言实在太多,我不能拿艾欧尼亚的安全开玩笑。”
  “我只能依靠你们,阿卡丽。”艾瑞莉娅的语气一瞬间变得有些卑下。
  “我理解,指挥官大……艾蕊。”阿卡丽纠正了自己的称呼。艾瑞莉娅脸上的倦容让她心痛。
  但她的确没有办法给出艾瑞莉娅想要的答案。上一次战争结束不到一年,又有风言四起,说诺克萨斯已经和德玛西亚议和,准备二度入侵艾欧尼亚。还没恢复元气的艾欧尼亚无法承受再次战争的风险。所有人都在努力。就连均衡教派也派出了最精锐的忍者,前往大陆的各个城市,潜伏,调查,搜寻着一切关于战争的情报。
  阿卡丽也是其中之一。她以护士的身份潜伏在皮特沃夫,担心如谣言所说,这个向来中立的科技之城也倒向了诺克萨斯一方。所幸她发现这个说法纯属子虚乌有。而对面的污秽之邦祖安——诺克萨斯最坚定的盟友——也完全没有在进行任何战争的准备。而今天是三个月来艾瑞莉娅第一次抽出时间直接听她汇报。
  但是还不够!阿卡丽竭尽全力搜集到的这些情报对她面前的艾瑞莉娅来说远远不够!自从诺克萨斯发现并残忍地处死了那三个忍者间谍之后,她们便失去了这个最大的敌人所有情报来源。
  阿卡丽,以及其他均衡教派间谍搜集到的情报都没法确定诺克萨斯不会二度入侵艾欧尼亚。
  而艾瑞莉娅也愈发地担忧。
  阿卡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继续汇报着:“诺克萨斯和德玛西亚的这次议和同样是在英雄联盟的调停下进行的——但是象征和平协定生效的舞会上发生了意外,有人在酒里下毒,险些杀死了一位德玛西亚的将军。”
  “这件事情我也是刚知道不久,有进一步的消息吗?比如刺客的身份和动机?”
  “我相信……刺客就在皮城这里,刚刚从这间医院门前路过。”
  “哦?”艾瑞莉娅皱着眉头。“我听说是两个女刺客,她们来皮城做什么?想要继续破坏皮城和祖安的和谈?”
  “的确是两个女的,其中一人还曾经是诺克萨斯的军官,那群入侵者的一员。”阿卡丽脑中又浮现了女刽子手那张深色的脸——她的手上沾满了艾欧尼亚人的血,为何她的表情还能装作如此的若无其事,如此的无辜。愤怒又在阿卡丽的心头升起。
  冷静。自控。她在心头对自己说。
  “但她们具体来皮城干什么还不清楚。”阿卡丽继续说道。“英雄联盟正在悬赏她们两人。我已经在她们身上留了标记,随时可以找到她们,要将她们交  给英雄联盟或者德玛西亚吗?”阿卡丽的脑中浮现了女刽子手被绞死的场景。
  “不。德玛西亚不是我们的朋友。”艾瑞莉娅坚决地摇了摇头。“只要刺客还未归案,她们就是梗在和平协定口中的一根鱼骨。诺克萨斯和德玛西亚的关系越差,对我们越有利。至少诺克萨斯不敢把全部兵力都用来对付我们。”
  阿卡丽还记得,艾瑞莉娅的哥哥在诺克萨斯和祖安的联军入侵时勇敢地跨海突围,前往德玛西亚求援。
  他只身而去,只身而归,还险些死在归途。
  德玛西亚以远水救不了近火为由拒绝出兵。虽然艾欧尼亚最后还是击退了入侵者,但是惨重的代价至今令所有岛民不堪回首。
  “你说有一位女刺客曾经是诺克萨斯的军官?”艾瑞莉娅皱了皱眉头。“她为什么要背叛诺克萨斯?”
  “我也不清楚,我可以调查一下。”阿卡丽回答。
  “继续追踪她们在皮城里的动向。如果可能的话,尝试笼络一下那个刺客,说不定她的背叛能为艾欧尼亚所用。”
  “哦。”阿卡丽的回答有些生硬。“我……尽量。”
  “辛苦你了,阿卡丽。我知道你痛恨诺克萨斯人。我和你一样,巴不得所有诺克萨斯人现在就从世界上蒸发。”艾瑞莉娅看着阿卡丽的眼睛。
  不,你不知道那个女刺客是谁。你不知道她就是烧掉均衡教派经院,杀死所有僧侣和伤员的屠夫,刽子手,女恶魔。
  “但是……我们必须尽可能抓住每一个机会,以应对下一次入侵。”艾瑞莉娅还在继续说着。
  “不必再说了,艾瑞莉娅指挥官大人,我会尽力的。”
  女刺客干过什么事情已经不再重要,也没有必要告诉艾瑞莉娅。她需要考虑,需要承担的事情已经够多的了。不需要再让她担心阿卡丽能不能完成这项任务。
  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言于表。阿卡丽在心头默念着均衡教派的教诲。不应让仇恨成为前进的动力,也不能让它成为行动的阻碍。
  但是她却发现艾瑞莉娅沉默地望着她,带着受伤的眼神。她这才想起刚刚又用了“指挥官大人”称呼艾瑞莉娅。
  她们的距离再又因为这个称呼变得疏远起来。
  “我……”阿卡丽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艾瑞莉娅也没有让她这么做。“还有其他的情报吗?”
  “英雄联盟的使节团马上就要抵达皮城。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有价值的信息了。”阿卡丽摇摇头。
  也就在同时,医院外面突然传来号角声声。即使皮城医院加装了减弱噪音的装置,传令使嘹亮的声音依旧清晰可辨。“英雄联盟使节团抵达皮特沃夫!”
  “说到就到……”阿卡丽耸耸肩。“他们来了。”
  “英雄联盟,又是英雄联盟……”艾瑞莉娅的眉头又紧锁了起来。
  “怎么了?”
  “如今瓦洛伦每一片地方都有英雄联盟的踪迹,每一件事他们都要掺上一脚。”艾瑞莉娅咬了咬嘴唇,脸上愈发担忧。“我不喜欢他们。”
  “英雄联盟也派人去艾欧尼亚了?”阿卡丽问道。
  “恩,使节上个星期刚刚乘船抵达,来邀请我们加入英雄联盟。我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正面拒绝。他们的影响力和势力如今已经太庞大了,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希望我对英雄联盟展开调查么?”阿卡丽主动提出。她希望能为艾瑞莉娅分忧,哪怕只能减轻她肩头一丁点的负担。
艾瑞莉娅迟疑了很久,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才缓缓地点头:“如果可以的话……但请一切小心,传闻他们对间谍和叛徒……”她不安地咽了一口唾沫。  “比诺克萨斯还要冷酷。”
  “我会注意的。”
  两人陷入了沉默。
  就在阿卡丽打算结束汇报的时候,她突然看见艾瑞莉娅笑了起来。
  “你的这件衣服……很特别。”艾瑞莉娅用一只手掩着嘴。
  阿卡丽这才想起自己还是穿着皮城医院的护士制服——无论跟自己的忍者服还是艾欧尼亚的传统服饰相比都是完全不同的风格。
  “厄……我下次汇报时会换上正式服装的。”阿卡丽没听出来艾瑞莉娅话中的真正意思。
  “不不……我是想说,这服装跟你很搭。”艾瑞莉娅来回打量着阿卡丽,伸出手轻抚着护士服的衣领——虽然阿卡丽知道对方实际上只能摸到一团静电。但这个动作还是让她感到无比亲切。
  “厄……这件衣服其实是……”阿卡丽想着应该怎样和艾瑞莉娅解释
  “回来的时候……能给我带一件不?”艾瑞莉娅有些害羞地笑了起来。阿卡丽不由自主地在脑子里想象起艾瑞莉娅换上护士服的样子。那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艾瑞莉娅消去了艾欧尼亚英雄的光芒,卸下护卫军指挥官的职责,变回底下那个喜爱各种服饰的单纯少女
  与阿卡丽在皮城见到的无数女孩年龄相仿。
  在她们还在无忧无虑地编制梦想,展望未来的时候,艾瑞莉娅的肩头已经扛起了她们无法想象的重担。沉重得连阿卡丽都为之窒息。艾欧尼亚护卫军指挥官的重担迫使她思考,成熟,让她成日忧心忡忡,欢笑不再。
  就连比艾瑞莉娅年长一岁的阿卡丽,在均衡教派的严厉的修行与苛刻的教诲下,都难以完全遏制自己内心的少女情怀。她更加能理解艾瑞莉娅承受的压力,更加明白她刚刚那发自内心的笑容的难能可贵。
  一如她接下间谍任务的时候,阿卡丽再次在心里立誓,她会竭尽全力守护,辅佐艾瑞莉娅。她会守护艾瑞莉娅的笑容。
  悉悉索索悉悉索索。有什么杂音飘进阿卡丽的耳中,但她没在意,还在想着如何向艾瑞莉娅解释自己身上的服装。
  “这种衣服是皮城的医疗师穿着的服装。”她向艾瑞莉娅展示着自己胸口的编号。“不过他们的医疗技术和手段……和我们的截然不同。很少……甚至完全没有魔法与祈祷的成分,他们使用各种炼金药剂和神奇的器械——皮城称之为‘科学’。”
  “科谐?”艾瑞莉娅模仿了一下发音,但是听上去很滑稽。
  阿卡丽点点头:“在这里的三个月来,我不得不承认,这些手段在治疗病患上,比魔法……要可靠得多。不需要什么天赋,任何人只要加以学习,都能操纵这些医疗器械。”她决心在离开皮城后,带一套诊疗工具回岛上。艾欧尼亚人已经与世隔绝太久了,他们需要睁开眼睛去眺望这个已经截然不同的世界。  “如果几年前我们就引进皮城的医学的话……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死在战争里……”阿卡丽的脑中又浮现了当时的惨状,战火,瘟疫,饥荒,哀鸿遍野,草药千金难求,许多治疗师力竭而死,倒在岗位上,倒在伤员的面前。
  艾瑞莉娅的笑容黯淡了下来。她也想到了同样的东西。
  另一个声音在阿卡丽脑中响起,指责着自己。为什么又要提起战争,来抹去艾瑞莉娅好不容易浮现的笑容。她后悔莫及。
  少女艾蕊再度从阿卡丽面前消失,变回卫军指挥官艾瑞莉娅。
  “很好,我会向卡尔玛大人和长老们转达你的意见,希望他们不会对外来事物抱有太大的偏见——”
  悉悉索索悉悉索索。那怪异的声音再度传入阿卡丽的耳中,像是某种吸吮的声音。这次她听清了,声音是从正上方——四楼的病房里传来的。
  阿卡丽皱起了眉头,然后听见了一声转瞬即逝的痛苦呻吟。像是被硬生生打断。阿卡丽心头闪过一丝不安。
  紧接着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粉碎的声音。
  阿卡丽本能地一脚掀起羊皮纸。艾瑞莉娅的幻象消失了。羊皮纸上的蓝色咒符变成一堆无法分辨的焦黑,然后散去。
  她在几秒之内就将羊皮纸塞回暗格之中,将一切盖回原样。这个动作她已经反复练习了数百遍。
  楼上的病人发生了什么?阿卡丽以护士的身份思考着。尽管护士只是她的假身份,但是照顾病人的职责已经在这几个月里深入她的内心。
  她的手掠过护士服的裙摆,确定武器还藏在下面。临出门前,她又折回来,带上了那个红色鬼面,藏在兜里。
  阿卡丽快步跑上四楼,想要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四楼的值班护士没有在岗位上,桌上的茶还在冒着热气。她拐向声音发出方向的走廊。
  悉悉索索悉悉索索的吸吮声再度从阿卡丽身边某一间病房内传来——已经不是刚刚阿卡丽在三楼时听到的声音来源的位置,而是错开了一个房间。她警惕放慢了脚步,走到病房前。门虚掩着,但是从门缝里不足以看清房间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伸手去推门,门却自动打开了。
  四楼的值班护士站在门后,歪着头看着阿卡丽。
  “我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发生什么了——”
  “不,啥事也没有。”没等阿卡丽说完,那个护士就打断了她的话。
  阿卡丽疑惑地看着护士——她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表情呆滞,眼神空洞,甚至根本就不像在看着阿卡丽,和阿卡丽印象中对方乐观的形象相距甚远。然后阿卡丽的目光落到了她的脖颈上——两个小小的伤口还在渗着血。
  “你脖子怎么了?”
  “不,啥事也没有。”她似乎只会重复一句话。
  悉悉索索悉悉索索。那吸吮声再又从房间内传来,清晰得让阿卡丽毛骨悚然。她斜了一下身子想要越过护士挤进病房里。但是对方毫无让路的意向。
  “啥事也没有——”
  阿卡丽突然看见,从她脖颈的伤口上,有一道肉眼几乎无法看清的红色血线,漂浮在空中,一直延伸到病房内。皮城医院有很多她以前从未见闻的医疗器械,但她在这里工作的三个月以来,没有见过有这种效果的——更何况对方是个护士,不是病人。
  警觉和不安让阿卡丽心跳加速,血流变快。阿卡丽不再理会对方。她一把将拦在门前的护士推开,箭步走进这间能容纳四个病人住院的病房里。
三具躺在床脚下,一动不动的躯体映入阿卡丽的眼帘。蓝白相间的病服下的身体只剩下皮包骨的一层,唯有脖颈处有血迹残留。他们的表情凝固在死前最痛苦的那一刻。尽管已经经受过战争的残酷洗礼,但是这景象还是让阿卡丽大吃一惊。而在那第四张床上,一个白大褂的背影正俯身在最后一个病人的身上,头埋在脖颈上,发出阿卡丽听到的那“悉悉索索悉悉索索”的吸吮声。
  那背影似乎听见了阿卡丽的脚步声,缓缓地站起,转过身来。凌乱的金发飘散在脑后,脸庞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而嘴唇和下巴沾满了鲜血——他身旁那抽搐不已的受害者的鲜血,两颗露在嘴唇之外的锋利犬齿正在慢慢地缩回去。床上那形貌已近乎枯槁的病人最后抽搐了两下,然后一动不动。
  而护士脖颈伤口上那条红色的血线,正连在这可怖的男人的右手的食指上。
  “你是谁!?”阿卡丽倒吸了一口冷气。她看见了白大褂上的编号,本属于今天的夜班巡值医生——想必已经死于非命。而更让她惊骇的是,白大褂下面的男人的躯体,居然是血肉模糊的一片,正在不断地生长出肌肉和皮肤。
  “又一位爱操心的护士小姐——”金发的男人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边的鲜血。“算是对我今晚不幸的小小弥补。”他动了动那只连着血线的手指
  一双手突然从后面拦腰抱住了阿卡丽。是那位护士!“放开我!”阿卡丽挣扎着。“你疯了吗?”但是对方没有回答,她的手却像铁箍一样紧紧卡着她的手。从这个角度,阿卡丽只能勉强用眼角余光看见护士空洞的眼神。
  男人一步步走到阿卡丽身边,和她四目对视。阿卡丽装作恐惧万分地看着对方那双血红色的眼睛。
  “啊……一个异邦人。”他上下打量着阿卡丽。“一位艾欧尼亚美女,我曾经……应该说记忆中的某个我曾经去过那美丽的岛国。那里的人令我印象深刻……以及食欲大开。我希望也有机会亲自去一趟。”
  这个男人是疯子吗?他的话前后矛盾,混乱不堪。阿卡丽思索着,边在记忆中搜寻着这张脸庞,但无果。
  他故作姿态地叹了口气,然后朝阿卡丽又走近了一步。“若是今天以前我定会邀你至府上共度良宵。但我今晚遭遇了相当大的挫折和不幸。”他突然咬牙切齿起来,连嘴角都因为怒意而微微颤抖。这前后的表情差异更加让阿卡丽相信这个男人就是个疯子的推断。
  他胸口和腹部的肌肉还在蠕动,生长,从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的一大片逐渐变成正常的外观。
  是个疯子。还是个来头不小的疯子。
  男人又往前走了一步,把头凑到阿卡丽面前。阿卡丽突然发现这个男人没有呼吸——他的鼻子底下没有任何气息出入,只有当他说话时才有血腥的味道从口中传出。“差点忘了自我介绍。鄙人是弗拉基米尔·拉古德,第一十八代拉古德。”
  他猛地张开嘴,那对锋利的犬齿在阿卡丽眼前慢慢地伸长——阿卡丽总算知道护士脖颈上的那两个伤口是怎么来的了。他用右手扶住阿卡丽的脸颊,扭向一边,他的双眼一直注视着阿卡丽恐惧的面容。“不用害怕,一点都不痛。”
  弗拉基米尔的嘴凑向她的脖颈,而恐惧也在同时从阿卡丽脸上消失无踪。她猛地拔出别在后腰的小刀
——刀柄卡住了。
  一阵剧痛传来,锋利的犬齿没入阿卡丽的脖颈中。一小股寒流从伤口涌入阿卡丽的动脉之中,迅速地流遍全身,让她的身体一阵虚弱无力。与此同时,一连串不属于阿卡丽记忆的,支离破碎的场景也一同在她的脑中浮现,跳动:殊死的搏斗,血腥的舞会,地上的死尸重新站起,变回正常人的样子,翩翩起舞——连串的镜头仿佛是在倒着放映一样,干扰着阿卡丽的大脑,让她无法正常思考。
  寒流过后,血液开始从伤口往外涌,伴随着一阵阵尖锐的疼痛,伴随着那悉悉索索,近在咫尺的吸吮声,流入弗拉基米尔的口中。
  床上的干尸那不堪入目的惨象再度浮上阿卡丽的心头,将那些混沌的场景驱赶出去。她忍住疼痛,拼命扭动卡在后腰衣摆里的那柄小刀。
  拔出来了!
  身后护士的双臂还紧紧环着她的腰和手肘。阿卡丽猛地将其挣开——纵然她力气再大,如何能困住均衡教派的忍者大师。阿卡丽抓住小刀,反手上挥,力度足以将最壮硕的男人开膛破肚。
  刀刃刺入自称为弗拉基米尔的男人的腹腔——却再也无法往上挪动分毫。
  他的右手已经在一瞬间抓住了阿卡丽的手腕,力气大得超乎想象,甚至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扭断她的手腕。
  但是至少,他的嘴从她脖颈上松开了。血还在继续从伤口流出,但尖锐的疼痛暂时远离了阿卡丽。
  弗拉基米尔似乎完全没感觉到刀刃刺入身体的疼痛,他张开的嘴拉长成一个微笑。“啊……意料之外的反抗,你远非看上去那般简单。”阿卡丽突然发现,虽然自己再使不上一分力气,但那把小刀……居然还在慢慢进入男人的体内,一团浓稠的血浆将它包裹,然后主动吸收了进去。
  “咣当”一声,小刀从男人的身体后面掉了出来,落在地上,包裹的鲜血像是有生命一样流到他的脚上,然被被吸收回体内。
  阿卡丽没有时间惊诧,更顾不得脖颈的伤。她拼命地思考着对策。手头已经没有任何武器。她的忍镰,太刀,飞镖和烟幕弹都放在楼下房间的暗格里……现在要怎么办?
  还有一件武器。
  “真是有趣的能力,来自第七代古拉德……罗伯特·古拉德。我本应该多花点时间向我的先代们学习的……”男人自言自语着。“但现在……我只想继续品尝你的鲜血!”他露出狰狞的表情,再度咬向阿卡丽的脖颈。
  阿卡丽空着的左手从兜里猛抽出那鬼面具,挥向弗拉基米尔的下巴,打中了他的牙齿。被小刀刺中都无济于事的男人这次发出一声惊叫,松开阿卡丽,后退了一步,捂着自己的嘴。
  空气中漂浮的那道血线消失了,身后的护士抱着阿卡丽的手同时也松懈了下来。阿卡丽抓住这机会挣开,用面具再次抽向弗拉基米尔的脸,打得他又后退了一步。然后阿卡丽抽身冲出了病房。阿卡丽以最快的速度冲向楼梯,跑回三楼的房间内。
  她飞快地思考着,下一步应该怎么办?逃跑?她有信心能够逃出医院。那个名叫弗拉基米尔的怪物绝对不敢追着她进入喧闹的皮城。但是医院里的其他人怎么办?他会像刚刚那样把医院里的每个病人和医生全部杀害。
  阿卡丽一脚踢飞暗格,从里面抽出忍镰和太刀,把装着烟幕弹,十字镖和爆破符的腰带缠到腰上,把另一对十字镰别在身后。没时间考虑暴露身份的事了。阿卡丽准备好应对破门而入的敌人。
  但是什么也没有——阿卡丽甚至没有听到弗拉基米尔追击的脚步声。她那足以覆盖上下两层的灵敏听觉,听到的……居然是从身后传来的声音。她猛地转回声音传来的方向,摆好架势。
  映入阿卡丽眼中的,是从房间的通风口不断流出的鲜血,一滴一滴地淌在地上,汇成一滩血泊。这景象有点超出阿卡丽的想象。一开始她怀疑是通风口里藏了一具尸体。但随即她想起了弗拉基米尔那有活动自如,仿佛具有独立的生命般,将她的小刀吸入又吐出的血液。
  阿卡丽从腰间抽出两张符咒,射向血液汇聚的方向。画着火焰符号的符纸很快没入血泊之中。
  果然如她所料,血泊很快从地上升起,汇聚成弗拉基米尔的形状。他身上不再是那件白大褂,而是变成了一套鲜红色的华丽长袍——同样是由鲜血化成。
  “你无处可逃。”他狞笑着,腹部的伤口早已痊愈,连一丝疤痕都没有剩下。
  阿卡丽回以微笑。火焰从弗拉基米尔身上升起的一瞬,阿卡丽一个后滚翻跳到门外,跳出爆炸的范围。房间里的床,灯,玻璃仪器,还有暗格里的那张羊皮纸全部在爆破中粉碎。
  但阿卡丽刚站定身姿,鲜血已从火焰之中冲出,化作弗拉基米尔的上半身猛扑向阿卡丽,十根手指如十把利刃。虽然阿卡丽本来就不认为区区一个起爆符就能解决问题。但是对手的速度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料。
  阿卡丽一个极限的蹲伏躲过了弗拉基米尔的扑击,然后挥动手中的忍镰和太刀,同时砍向弗拉基米尔的身体。
——回答她的是两声清脆的撞击声。不知何时,那身红色长袍已变成了坚如钢铁的战甲。忍镰和太刀无害地从战甲上弹开,连一丝痕迹也没能留下。
  两人各自后退一步。阿卡丽重新摆开架势,而弗拉基米尔则将自己的身体完全汇聚成形——现在呈现在阿卡丽面前的是一个穿着全身甲胄的骑士,那双红眼精光爆射,鲜血从他的十指不断淌下,落到一半又腾空而起。
  “你果然不是一个普通的护士。”弗拉基米尔打量着阿卡丽的武器。
  “你果然也不是一个普通的疯子。”阿卡丽冷冷地回答。
  “很好,现在我们都对彼此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弗拉基米尔哈哈大笑着,然后慢慢走向阿卡丽。流淌在他手上的鲜血逐渐汇聚起来,伸长,变大,最后化作一把一米半长的血红色巨剑,剑柄的宝石闪烁着不祥的红光。尽管是由魔法构成,但是巨剑还是锋利得足以把阿卡丽一刀切成两半。
  “饮血者……第四代拉古德的宝剑……如今在我弗拉基米尔的手上重见天日。”
  弗拉基米尔只用一只手就握着这柄巨剑,朝空气中随意挥了两下,红色的残光尚未从空气中散去,第三剑就已劈头向阿卡丽砍下。刀刃未至,剑风先行,  红色的血光在巨剑落下前就已经将阿卡丽一缕发丝削断。
  阿卡丽丝毫不敢怠慢,一个侧身滚翻,闪过了这一刀。但她抬起头时,发现弗拉基米尔鬼魅般的身形已经出现在她面前——太快了,比阿卡丽见过的绝大多数人的身手都要快得多,大概只有阿卡丽的师兄,约德尔人凯南能和他的速度媲美。
  巨剑再次迎头劈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尽管全被阿卡丽闪过,但是红色的剑芒已经在阿卡丽的额上,小臂上留下血痕。
  只是最简单的劈砍就已经压迫得阿卡丽有些喘不过气来,第四击无论如何也闪不过去了。阿卡丽挥起太刀和忍镰,交叉抵挡巨剑。巨剑的力道直接将阿卡丽压倒在地
——阿卡丽顺势一个滑铲,从弗拉基米尔身边冲过,太刀狠狠砍向对方没有甲胄保护的大腿,在上面拉出一条长长的伤口。
  她在弗拉基米尔身后翻身,跃起,正好躲过巨剑的回旋斩。
  阿卡丽稳住身形,却看到大腿的伤口仿佛没有给弗拉基米尔带来任何影响,哪怕是丝毫的痛苦。他只是哈哈大笑着,从伤口涌出的鲜血越来越多——然后包裹在两条腿上,形成了一副和胸甲一样坚实的腿铠。他活动了一下身子——那血液凝成的重铠却仿佛轻若无物。
  阿卡丽在心里小声地咒骂了一句。
  巨剑再度向阿卡丽斩击,阿卡丽不敢硬接,只能用左手的太刀拨开剑势,躲向一旁。她突然注意到,这一次的攻击——没有血光射出。她怀疑是不是自己产生了错觉。
  因为那柄巨剑好像变小了。
  但她怀疑这是某种魔法的诡计,隐藏了巨剑的外观,以让敌人麻痹大意。阿卡丽下蹲,冲刺,挥动忍镰发动一次试探性的攻击。刃镰快速地挥击,砍在巨剑的背上,将其下压后,一路滑至剑尖再收回。
  巨剑的确变小了。
  弗拉基米尔再次抡起巨剑,挥出一记半弧斩,但是阿卡丽以一个蹲伏躲过攻击后,忍镰反手斜上挑,无害地击中胸铠
——然后借着反弹的力道变向,砍中弗拉基米尔的前臂,另一处没有甲胄保卫的地方。鲜血喷涌,弗拉基米尔满不在乎地大笑,飞出一脚,踢中阿卡丽格挡的太刀。
  将太刀连同阿卡丽一道在走廊上踢飞出快十米远。
  阿卡丽在地上连续打了好几个滚才止住势头。她站起身,腹部的剧痛几乎让她再度躺回地上。尽管用太刀挡住了,那一击的力度还是远超出阿卡丽的想象。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捡起太刀,跃起身子重新站好。
  弗拉基米尔继续缓步朝她走来,自信满满。手臂的伤口涌出的鲜血正化作同样质地的漆黑臂铠,将双手完全包裹。
  而阿卡丽也同时看见,那柄巨剑的尺寸,又缩小了几分,剑柄的宝石也变得黯淡。
  两人的兵器又一轮交鸣,巨剑的力道震得阿卡丽虎口发麻。又一个小小的细节没有逃过阿卡丽的眼睛——巨剑在忍镰的连续劈击的位置,居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豁口。
  阿卡丽露出了不易觉察的笑容。这基本证实了她的某个猜测。她一跃而起,主动发起攻击,忍镰和太刀在空中划出一连串让人眼花缭乱的弧线。而弗拉基米尔不慌不忙地挥动巨剑抵挡着,即使偶尔漏过的攻击,也无害地在他的铠甲上弹开。
  他的速度的确很快……但只是单纯的快。他的步伐生疏,剑技粗钝,让他徒有超过凡人的速度却无从发挥。几轮交手之后,阿卡丽不再畏惧那巨剑的锋芒。
  忍镰与太刀再度交叉,将巨剑下压,而阿卡丽则借着反作用力跃起,在空中用一记回旋踢,狠狠踢在猝不及防的弗拉基米尔的脸上——但是弗拉基米尔的身体连动都没动,空着的左手猛地抓住阿卡丽没及时收回的脚,将她狠狠掼到墙上。
  阿卡丽连自保动作都来不及做出。伴随着体内某根肋骨的脆响,墙面被阿卡丽的身体撞得几乎凹陷。她惨叫一声滚落到地上,一口鲜血从口中啐出。阿卡丽甚至没时间站起来,只是举起太刀准备抵挡劈下的巨剑。
  巨剑的攻击迟迟没有到来。
  已经缓过劲来的阿卡丽在地上翻滚,起身,再次拉开三个身位的距离。
  而在她面前,弗拉基米尔正在用手指擦拭着微肿脸颊和嘴角流出的鲜血——阿卡丽那记回旋踢的战果。不,不是在擦拭,弗拉基米尔是在将流出的鲜血涂抹到脸上。
  鲜血随即化作一顶长着长角,布满尖刺的战盔,包围住他的整张脸,整个脑袋。
  “还有什么花招,护士小姐……你再也没有可以攻击的部位了。”如今的弗拉基米尔,从头到尾到包裹在鲜血铸成的战甲之内,仿佛丝毫没有破绽。
但是他手中的巨剑也愈发黯淡,失去了所有的光泽。
  阿卡丽忍着肋部的剧痛,重新摆出架势,在弗拉基米尔重新举起巨剑前再度猛攻。弗拉基米尔狂笑着迎击。
  “没用的!你是在自寻死路!”
  忍镰和太刀如同一阵旋风般连续斩击,攻势密不透风——全数打在那柄巨剑的同一个部位上。弗拉基米尔完全不知道阿卡丽的想法,亦或是完全不在意。他似乎乐得阿卡丽无谓地消耗着自己的体力。
  巨剑的豁口越来越大。
  猛攻也让阿卡丽付出了代价。巨剑两次穿透她的防御,一次砍中她的大腿,一次削中她的肩膀。鲜血喷涌。但伤势丝毫没有阻碍到阿卡丽。她的所有精神都已经集中在那柄愈来愈脆弱的巨剑上,忘却了痛苦。来回跳跃,飞舞的身形炫丽如艾欧尼亚三月的落樱,忍镰和太刀每一次斩击都极尽平生所学。
  最后一次用出阿卡丽全神力气的挥击,忍镰的刃锋准确无误地命中扬起的巨剑的豁口,发出一声胜利的鸣响。
  巨剑应声而断。碎裂的剑刃在落地之前就已经变回一滩鲜血,然后在空中爆裂。阿卡丽连续三个后空翻,跳到五米开外。喷洒的血花溅在地上,墙上,天花板上,却连一滴都没有碰到阿卡丽的身子。弗拉基米尔看着自己的断剑,头盔下露出的那双眼睛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但那震惊随即又化作疯狂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你以为饮血者只有这点能耐吗!”虽然阿卡丽看不见,但她猜测那头盔底下的表情一定无比狰狞,鲜血从他疯狂颤抖的手甲上不断流出,汇聚在巨剑断口,然后长成新的剑刃,如同最初一样散发着耀人的血光。
  他完全没有觉察到,他的头盔消融成鲜血被吸收回体内,露出金色的长发和狰狞的笑容,腿甲和臂铠同样从空气中消散,身体的防护唯余下漆黑的胸铠。
  阿卡丽一直在等待这一刻。
  太刀松手落地,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背后抽出另一把忍镰,和右手那把一同掷出。
两把忍镰在空中高速旋转,飞舞——齐齐钉在弗拉基米尔失去防护的双膝上。鲜血喷涌而出,双腿再也无力支持身体的重量,弗拉基米尔跪倒在地,准备发出惨叫——
  第三把忍镰已至,劈中他的额头,刃部几乎完全没入。弗拉基米尔张开的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只有无尽的血泡涌出。他的表情凝固在难以置信的瞬间,然后身体啪的一声,整个人散成地上的一滩恶臭的污血。巨剑落在一边,即使泡在血污之中也无法掩盖那红色宝石的光芒。
  阿卡丽终于松了口气,坐在地上费劲地喘息着。她的全身都痛得不行,断裂的肋骨更是一下下地猛击着她的神经中枢。被巨剑砍中的伤口,出血还没有止住。半晌之后,她才缓缓地站起身,捡回浸泡在血泊中的忍镰,插回腰间和背上,然后慢慢地走回楼梯,边想着今晚发生这些事情,第二天要怎么和其他医生与护士解释。地板上的那些血,要洗上很久。
  她拐向楼梯,准备检查还有没有其他受害者。
  但是巨剑落地那一刹的景象却在她的脑中徘徊不去。那把巨剑也是弗拉基米尔用鲜血的精华筑成,如果他死了,那把剑应该也一同融化在血泊中。为什么……
  右边大腿皮肤表层的毛细血管突然全数炸裂,数十道细小的血柱从护士服的裙摆下喷出。阿卡丽惨叫一声,失身从楼梯上滚落下去。她本能地用一只手受伤的大腿,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的忍镰,蹲伏起身。
  站在楼梯上一层的弗拉基米尔进入了阿卡丽抬高的视野内。他浑身血污,铠甲和巨剑不见踪影,额头和双腿上的伤口正在快速的愈合之中,脸上交杂着暴怒,疯狂与得意。
  该死。他还没死。阿卡丽想起了弗拉基米尔第一次从房间通风口流出的那摊血中出现的情景。自己实在太大意了。眼角的余光看见弗拉基米尔正远远地对她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血光在上面汇聚,阿卡丽将一把忍镰挡在身前,伸手去抓背上的另一把忍镰。
  红光乍现。
  伸出的手掌背上的毛细血管也全数炸开,鲜血喷涌。她再度发出一声惨叫,刚抽出的忍镰铿锵一声掉在地上。阿卡丽眼角的余光瞥见弗拉基米尔握成拳的手再次张开,一簇红光笼罩在她完好的那只手的肩膀上。
  该死的魔法。
  她啥也顾不得,就地一个滚翻,离开弗拉基米尔的视野。
  又一阵剧痛传来——但伤口偏移了肩膀,落在手臂上,鲜血也没有前两次喷发的那么厉害。上方传来弗拉基米尔下楼梯的声音。
  阿卡丽站起身,顾不得大腿的疼痛,抓着流血的手掌,夺路狂奔。这里是医院的二楼。值班的医生和护士在哪里?她跑过服务台,看见他们两人趴在桌上,头埋在手臂里,睡得死死的。阿卡丽伸手去推醒他们。“醒醒,快逃!”
  他们一声不吭,径直从椅子上摔落都地上。白大褂下赫然是两具无一丝血色的干瘪尸体。弗拉基米尔的魔爪已然扫过了这一层。到底还有多少受害者死在这个恶魔的手里?阿卡丽为他们默哀了半秒,然后越过桌子跑向下一道走廊。
  她撞进器材室的门,扯出一大段绷带胡乱包扎在自己的手掌上,直到受伤的左手能重新握紧武器。这个过程消耗了宝贵的五秒。弗拉基米尔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你逃不掉的,小老鼠。”她听见弗拉基米尔的声音在走廊拐角处响起,离这里不过十步之遥。“你必须明白,刚刚的打斗对我来说不过是一场游戏,而现在我已经腻了。”
  这五秒的时间内阿卡丽也在飞速思考着对策。浑身的痛楚让阿卡丽的头脑反而变得愈发清醒。她如今终于想起了弗拉基米尔的真实身份。均衡教派古籍上记载的,违背生死平衡的邪魔外道——吸血鬼。早在五百年前就在自相残杀和均衡教派的退治下从瓦洛兰大陆上消失。但是阿卡丽现在关心的不是血族如今为何又重现在世界上。
  她拼命回忆着记载上的文字:“他们是武器的专家,法术的大师……”这个弗拉基米尔看上去两样都不算太擅长,不然阿卡丽早就死无葬身之地。
  法术师……法术师……均衡教派自有对抗法师的战法。虽然她还是没有想到要怎么对付弗拉基米尔的另一个能力。
  脚步声已至门口——阿卡丽却一把撞破宽大的玻璃柜窗,滚进走廊,正好落在弗拉基米尔面前一步之处。弗拉基米尔猛然将对举向门口的手转向阿卡丽出现的方向。
  阿卡丽对着那手掌掷出忍镰。角度太小,以她的姿势也发不上力。忍镰歪歪斜斜地从弗拉基米尔的手边擦过。但是他还是吓得缩回了手,虽然只有区区一秒。但是阿卡丽愿意为这一秒感谢天上所有神灵。
  她从地上跃起,和弗拉基米尔展开贴身肉搏。忍镰和太刀舞出一阵旋风,让弗拉基米尔双手上的红光再也没有对准她的机会。
没有了铠甲的保护,弗拉基米尔的躲闪显得相当狼狈。阿卡丽的攻势已经将他逼得走投无路,弗拉基米尔不顾一切地伸出手,唤来那血色邪术的光芒。
阿卡丽一刀从肘处将那只手砍断。
  吸血鬼哀嚎一声。而阿卡丽没有丝毫的犹豫和等待,右手的忍镰从一侧劈入对方的脖颈,然后拔出——
  猛劈第二下,第三下。阿卡丽宣泄着所有的力气,连。这次一定要一了百了。
  第四下,已堪堪只剩一小截皮肉连接着身体的头突然歪向一边。他脸上的痛苦突然变成狰狞的笑容。弗拉基米尔的头和脖子就在阿卡丽的面前融化成血液,忍镰没有收住势头,带连同阿卡丽的手臂一同没入那摊垂在半空中的血中。
  血液突然凝聚成形——呈现的却不是头,而是一只崭新的手臂,新生的肌肉迅速地将阿卡丽的忍镰和手腕包裹在里面,将两人的手连在了一起。阿卡丽大惊失色,不顾一切地将太刀插进身前这具无头的躯体中。
  太刀也卡住了。弗拉基米尔用左臂抓住阿卡丽的手腕,用力转动。阿卡丽惨叫一声,左手手腕被硬生生拧至脱臼。
  弗拉基米尔的身体在阿卡丽面前恶心地变换着形貌。从新长的手臂和左手之间,生出了一个头颅,被斩断的手臂被吸收回了体内。弗拉基米尔再度变回正常的人形,除了一点——他的右臂肌肉内还包裹着阿卡丽的忍镰和手腕。
  阿卡丽拼了命也没法将手从里面抽出来。
  她的腹部突然挨了重重的一拳,然后是第二下。痛苦瞬间淹没了阿卡丽的神经中枢,她喷出一大口血。她知道还会有第三,第四拳,但却无论如何也闪不开,连续的打击让空气从阿卡丽的肺内迅速流光,却再也吸不进一口气。她双膝一软,双腿已经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弗拉基米尔却故意举起那只包裹着阿卡丽手腕的右臂,让阿卡丽不至于跪倒在地。
  在窒息之前,阿卡丽终于恢复了呼吸。但这呼吸也如同世界上最痛苦的折磨一般。眼前弗拉基米尔的脸庞,时远时近,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你知道吗,护士小姐,虽然不知道你来头为何。光论武技,你已经赢了。”弗拉基米尔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只可惜凡人的兵器打不倒我。现在——”
  他托起阿卡丽的下巴,把脸向阿卡丽的脖颈慢慢凑来。“让我尝尝,费了如此之大的周章,你的血到底会有多美味呢?”血腥的味道直冲阿卡丽的鼻子。
阿卡丽拼命后把头后仰,却发现这样只是让自己的脖颈更加暴露在弗拉基米尔的面前。她的右手无论如何无法从弗拉基米尔的束缚中抽出来,左手也完全使不上劲。
  但她还有最后的武器。
  阿卡丽猛地用额头撞上弗拉基米尔的脸。一声脆响,弗拉基米尔的鼻子歪向一边,而阿卡丽感到也一阵头晕目眩。  
  但是弗拉基米尔丝毫没像她想象那样松开手。他的身体甚至连动都没动,只是用手将鼻子重新扶正。“真是让人叹服的勇气——或者说临死挣扎,但是没用的。”弗拉基米尔张开嘴,尖锐的犬齿伸长,暴露在空气中。
  其中一只犬齿上面还缺了一个小小的,几乎无法分辨的角——阿卡丽想起来,这是在四楼时,被她用鬼面具打掉的。
  她再度仰起脖子,不顾头脑内还没散去的晕眩,用额头猛撞向弗拉基米尔的牙齿。锋利的犬齿插进她的额头,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但是阿卡丽却如愿以偿地看见弗拉基米尔露出满脸的痛苦,连连后退。
  忍镰落在地上。阿卡丽突然发现吊着自己手臂的力量消失了,她的手腕从弗拉基米尔的右臂肌肉之中滑出,重获自由。但她也失去了支撑自己站着的力量,跌坐在地上。
  弗拉基米尔还弯着腰,捂着自己的牙齿,痛苦万分。
  阿卡丽鼓起最后的力气,拖着残损的身躯,连滚带爬地逃向走廊另一侧。
  怎么办?到底要怎么办才能打败这个怪物?她捂着腹部,扶着墙壁踉跄前进。脱臼的左手腕已经失去了知觉。武器也全丢了,只剩下腰间的烟雾弹和爆破符——没有一样能对付弗拉基米尔。她想不出任何办法来应对那变化自如的血液。这凡间到底有什么兵器才能斩得断液体?
斩断液体……她突然抬头看见了某个房间的标志。
  阿卡丽一路扔下腰间的烟雾弹,让整个走廊笼罩在视线几乎无法穿透的烟雾中,然后踉踉跄跄地推开那个房间的门,几乎是摔了进去。她用勉强算得上完好的右手,抽出爆破符,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了一系列布置。
  这一切已经不是靠着体力,而是凭借阿卡丽最后的意志在完成。然后她拖着脚步和血迹,坐到房间的角落,丢下最后一枚烟雾弹,灰褐色的烟雾慢慢弥散在房间之内。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靠近,伴随着弗拉基米尔的声音。
  “你躲不了的,小老鼠,小美人。这种伎俩对我无效。我可以听见你的心跳,听见你的血液在体内流动,听见你生命最后的呼吸。”
  连多余的脚步都没有,弗拉基米尔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门,大步走进烟雾之中。如果真如他所说,那么两人都不需要通过声音就可以辨别彼此的位置,唯一的小小不同,就是弗拉基米尔依旧强大如初,而阿卡丽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噢噢,我感觉到了什么?”弗拉基米尔似乎故意停在了房间正中央。“刚刚那种爆破符,隐藏在烟雾之中。你以为同样的手段对我还会生效第二次吗?”他用夸张的语气说着。“哦,抱歉抱歉,我忘记连第一次也没有生效了。”
  “游戏就要结束了,小老鼠,一想到这点我就有些伤心。我真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啜饮你的鲜血,让这段经历永久铭刻在我的记忆中。”
  弗拉基米尔又在烟雾之中继续往前走。
  一,二。阿卡丽默数着他的步伐,看着自己呵出的白气融入烟雾中。游戏的确就要结束了。
  三。阿卡丽激活了房间内的爆破符。
  随着数声的炸响。液体喷射和汽化的声音传入阿卡丽的耳朵。
  “这是什么把戏?冷气?冰水?你该不会以为我会怕冷吧?”弗拉基米尔满不在乎地继续前进,马上就要走到阿卡丽的面前。
  烟雾之中,四周持续的喷射声中,他的脚步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慢。
  “怎么……回事……?”浓烟中若隐若现的人形包裹在白气之中,动作滑稽得如同慢镜头一般。
  烟雾弹散发出的褐色气体开始快速分解,阿卡丽面前的人形变得越来越清晰。
  “混……蛋……你……干了……什……”她看见他挣扎着朝前梛步,伸手。弗拉基米尔的整个身体正在冻结成冰霜,迈出的脚再也踏不下去,伸出的手再也分不开五指,张开的口再也发不出声音。只剩下那双血红色的眼球还在拼命转动,转动,直到那红色也被霜白完全替代。
  烟雾最终散去,呈现在阿卡丽面前的,是弗拉基米尔彻底被冰冻的身体。周围的罐子和管道喷出的寒气还在不断地覆盖在他身上。只是轻轻一碰就足以冻伤肌肤。
  阿卡丽缓缓站起,注视着弗拉基米尔的“冰雕”。
  “下地狱去吧。”
  她飞起一脚。
  冰雕在她面前粉身碎骨,化作成千上百块细小的碎片,划着优雅的弧线,洒向房间的各个角落。
  还剩什么东西留在原地。那是一小团浓稠的血浆,在冰气喷射下迟迟不肯凝固。有什么正从血浆中缓缓地长出。一只小小的蝙蝠舞动着翅膀,从血浆中飞出,但是还飞起不到一米,就被喷射的冰气包裹,冻结,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而那团血浆也失去了最后的活力,一同化为冰渣。
  阿卡丽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绕过冰气,离开了房间。【液氮储存室。超低温。危险。】的牌子悬挂在身后的房门上。
  你们可以安息了。她对今晚所有死在医院里的受害者说道。仇已报。
  胜利的喜悦还没维持多久,阿卡丽的意识就开始飞速地涣散,失血让她的视野变得模糊。她一瘸一拐地走到楼梯,攀着扶手想要回到三楼。步伐变得越来越沉重,但是身体的疼痛却仿佛在渐渐远去。
  阿卡丽眼前一黑,一脚踩空,从楼梯上径直向后摔落。在她的视野彻底消失前,她看见了一团紫光,温柔地笼罩在自己身上。
  阿卡丽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睡梦中,弗拉基米尔噬咬她的脖颈时,随着那股寒流一起涌入她大脑中的那些场景在她的梦境中沉浮着。华丽的舞会上,和一位短发女性翩翩起舞的自己——不,那不是自己——阿卡丽猛地意识到,梦中的自己,其实是弗拉基米尔。这个场景,这段记忆,属于已经永久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弗拉基米尔。当他咬中她的那个时候,这段记忆随着那股寒流一同进入了阿卡丽的大脑中。
  舞会变成血腥的屠杀,她又看见自己——弗拉基米尔——在和三个全副武装的女人搏斗。其中一个的脸是那么面熟——她想起来了,是那名从医院门口路过的女刺客,进攻艾欧尼亚的入侵者,焚烧经院的刽子手。
  她看见自己——弗拉基米尔被那女刽子手“杀死”。头颅飞到空中。但她依然可以看见周围的事物。一切突然变得血红,她好像躺在地板上,看着战胜了弗拉基米尔的那几个女人开始争执。那个女刽子手,以及和她一伙的另一名短发女刺客——在另两人逼迫下投降,被带走。抓走她们的人,胸前闪烁着皮城执法局的徽章……
  然后她看见自己在飞……一路飞进医院……她——弗拉基米尔潜伏进病房,杀死了手无寸铁的医生和病人,啜饮他们的鲜血。那些阿卡丽熟悉的面孔——那些天真地把阿卡丽当成他们同事和朋友的人,在弗拉基米尔的魔爪下痛苦的死去。
  阿卡丽不想再继续看下去了——她拼命想要逃离这段记忆,但是那血红的视界无处不在,如同牢笼一样困住阿卡丽,将她困在这一幕幕恐怖的场景之中……
  阿卡丽惊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病床上。身体的各处依旧隐隐作痛,但已经远远没有之前那般严重。嘴唇边似乎还有什么液体残留,她伸出舌头碰了碰。液滴温润晶莹的触感从舌尖传来,那甘甜的感觉,带着艾欧尼亚土地和花草的芳香,让阿卡丽一下子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故乡。
  她将那些残余在嘴角和唇上的液滴统统吸进口中。
  阿卡丽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左腕已经恢复了知觉,虽然已经疼痛肿胀,看来有人已经将脱臼处接了回去。
她想起那道在自己从楼梯上摔下去前笼罩住自己的紫光,然后笑了起来。她知道是谁了。
  “慎师兄……”她侧过脸,看着房间里的男人。他也没有穿着忍者服,而是某套阿卡丽从未见过的紫袍制式服装,兜帽落在脑后。
  “阿卡丽,你醒了?”慎——阿卡丽久别已近半年的师兄,挚友,亲人——连忙转身走过来,关切的话语让阿卡丽感到一阵安定。这种安定只有在她和慎或艾瑞莉娅在一起才体会得到。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想要从床上起身,但是这个动作却让血从喉头涌出,呛得她咳嗽不已,费了好大的劲才说出下半句话。“寺院呢?”她此刻无比惦记在均衡教派的寺院,那里是她的学校,也是她的家。
  “放松……别说话……”慎扶住阿卡丽的背。“寺院安全得很,我把它暂时交给凯南管理了。”
  “交给凯南了!?”他的回答适得其反,阿卡丽激动得几乎要从床上跳出来。“把寺庙交给凯南……我是说凯南师兄管理,你还不如拱手交给劫!至少等我们回去还能看见寺庙完好无缺!”
  “还有索拉卡大人……”
  “你直接说交给索拉卡大人照看就可以了……”阿卡丽终于松了一口气
  “放心,我已经交代过凯南了,我不在的时候,禁止教学徒使用任何爆破,落雷,电刃的奥义,演示也不可以。对了,这里发生了什么,医院里到处是……死人……而你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眼前又浮现那些同事耳熟能详的面孔。阿卡丽叹息了一声,然后将今晚的战斗告诉了慎。
  慎只是静静地听着。就像他们以往每一次交流一样,从来不曾打断过彼此。其实阿卡丽有时候希望师兄能多给一点回应。但他的性格就是这样——均衡教派的绝大多数人都是这样——是,也只能是一个好听众。阿卡丽望向窗外,天空依旧一片漆黑:“我睡了多久?”
  “不到五个小时,天还没有亮。”他一只手扶着阿卡丽,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一个已经空了一半的药瓶。“索拉卡大人调配的药剂,带着她的祝福,你睡着的时候我喂了你一些。”他把药瓶的塞子弹开,送到阿卡丽的嘴边。
  瓶里的药水散发着一股清香,和刚刚残留在阿卡丽嘴唇上的那些液滴一样。阿卡丽接过瓶子,又啜饮了一口,感受着药水的疗效奔流至全身各处,治愈身上的伤痛,弥合骨骼上的裂缝,修复残损的肌肉,接合断开的血管,促生伤口的皮肤。这受到众星祝福的药水哪怕一口就足以稳定濒死者的伤势,却连一滴都千金难求。
  真是奢侈。她又想起了艾欧尼亚的保卫战中那些伤势比自己轻得多,只因为得不到及时救治而伤口感染死去的人们。“够了。”她将药瓶从嘴边移开。
  “全喝了,你的伤势很重,很多外伤都还没有愈合,而且失血过多。”慎敦促道。
  “对,我就是要这个效果。”她挣扎着从床上起身。“跟我来。我在这里呆了三个月,得到的可不只是情报而已。”
  她让慎搀扶着自己,来到治疗室,找出白大褂,手套和口罩让慎换上。
  “让我向你展示,皮城科学的力量……”她将需要的器材和药剂全数翻出来,然后躺在中间的手术台上。
  “这是?”慎看着这些全然陌生的器械,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起一把手术刀,皱着眉头打量着它。阿卡丽看着慎的手指只是轻轻一用力,手术刀片就折成两半,而刀片也将手套连同慎的指尖一同撕破,淌下一滴鲜血。
  “厄……很锋利的武器,但是材质太脆了,根本杀不了人。”他评价道。
  “这不是杀人用的,这是救人用的。”阿卡丽笑了起来,但是很快变回严肃。“这些东西……每天都在救活上百个病人,比艾欧尼亚的草药强出百倍。”
她看出慎的眼中是明显的怀疑。
  “让我告诉你应该怎么做……不过首先你把手术刀放下,我暂时不需要,更不放心让你给我动手术……”
  阿卡丽脱下了自己的护士服,露出浑身是伤和血污的身体。她一步一步指导着慎清洁她身上的每一处伤口,然后用消毒好的特制嵌合器缝合,喷上药剂喷雾。那些都是索拉卡的药水分量不足以治好的部位。
  慎怀疑的眼神消失了,他全心贯注地执行着阿卡丽交代的每一件事。他将取来的O型血浆袋挂在支架上,然后将针埋入阿卡丽的手臂静脉中。
  他以不亚于任何医生的细心和细腻的手法,将药剂按比例混合,然后抽进针筒中,虽然他还是一再询问阿卡丽,是不是真的要把这看上去跟毒药似的混合液体注射进她的体内。
  那集成了皮城最尖端科学和炼金化学的药剂涌入阿卡丽的血管中,以和索拉卡的药水截然不同的方式作用着。
  她看见慎注视着那些机械缝合的伤口平整得像已经开始愈合一般,没有丝毫感染的征兆。
  “厄……的确很神奇。不过……”慎除下了口罩。“我还是觉得索拉卡大人的药剂可靠一些。”
  “那当然……但是有多少人用得起,用得上?索拉卡大人调配一瓶这样的药剂又要多久?”阿卡丽说道。“而这些器具……连完全没接触过的你,在我的指导下就可以使用。如果战争的时候有这些器材……那么有多少人完全可以活下来?”她发出一连串的反问。从见到艾瑞莉娅开始,今晚发生了太多的事情,阿卡丽有些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看着哑口无言的慎,她突然有些内疚。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说这么大声。只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慎示意她不用解释。
  阿卡丽的视线投向玻璃隔门外,衣架上挂着慎脱下的紫色袍子——上面是英雄联盟的标志。她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师兄,你啥时候……加入的英雄联盟?”
  “一个月前艾瑞莉娅指挥官大人亲自给我的任务。只有她和我——现在算上你,三个人知道。”慎说道,他的表情中突然出现了无尽的忧虑……以及深深埋藏着的恐惧。
  阿卡丽想起了艾瑞莉娅在她自告奋勇要去侦察英雄联盟内幕时的欲言又止。她有些不满,为什么这件事需要瞒着她。但是这不满很快烟消云散,慎无论在能力,责任和自控方面都远胜于她。
  “你不会相信,这区区一个月来……我发现了什么。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慎摇摇头。“我正在找那两名被英雄联盟通缉的刺客,相信你也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她们是被陷害的,从我调查到的情报来看,这两人一定是知道了一些关于英雄联盟的内幕,联盟才急于抓住她们。通缉令只是个幌子,待那两个刺客被抓住,联盟就会处理掉所有接触过她们的人……”
  阿卡丽的脑中涌现出刚刚那个梦境——弗拉基米尔注入她体内的记忆。那两个刺客被皮城的警长和她的助手带走的场景重又浮现。红色的视野闪耀着。她摇晃脑袋将它驱赶出去,于是那个女刺客——女刽子手焚毁经院的场景取而代之。
  “恐怕你迟到了,师兄。”原来慎赶到这里不是为了我,阿卡丽有些失望,她的语调不知不觉变得有些冰冷。“那两名刺客已经被皮城警察抓走了。”
  “什么?皮城可能马上就会将她们移交给英雄联盟以示友好。我们必须马上去救她们!”
  “让她们去死好了——我是说,让她们去英雄联盟受审好了。”连阿卡丽自己都没有觉察到自己话中的恶意。她又想起了艾瑞莉娅给自己的任务——如果那个刽子手死了,自己就不用违心去接近她,拉拢她了。
  如果她死了。
  阿卡丽就可以从这个重负上解脱。至于艾瑞莉娅的嘱托……她会想到别的方法完成的。
  然后她发现慎皱着眉头看着她,眼神中充满了不解和吃惊:“你在胡说什么,阿卡丽?”
  阿卡丽觉得有必要向慎解释清楚:“你知道两名刺客其中之一是谁吗?”没等慎回答,她就接着说了下去。“那个叫瑞雯的女人,就是诺克萨斯入侵者的一员。焚烧经院,杀死僧侣和伤员的凶手!”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我巴不得看到她现在就死在绞刑架上,而你居然说要我们去救她?”阿卡丽的心头又浮现出那个女人被绞死的场景。仅仅是想象,就让复仇的快感随着某股寒流在阿卡丽体内涌涨。
  慎的表情从吃惊变成了失望。
  “你怎么了,阿卡丽?”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我知道那个瑞雯是谁,做过什么。但是现在战争已经结束了。”
  “还没有!我们不远万里来到异国他乡,不就是为了应对下一场战争吗?”
  “是为了阻止下一场战争。”慎纠正道。“而你认为你现在的所言所行,是在向这个目标努力吗?”
阿卡丽无言以对。
  “我知道她做过什么,我知道那次悲剧。我也是均衡教派的一员,那些僧侣也是我的同胞,亲人,阿卡丽!”就连慎也显得有些激动。但他很快平静了下来。“我知道你的愤怒。那复仇的怒火仍旧燃烧在每个艾欧尼亚人的心中。”
  “但是均衡教派的使命……从来不是复仇!不然为什么我不去找劫拼命?!他手上的血债比每一个诺克萨斯人都多!”
  阿卡丽没有忘记。那个均衡教派的叛徒当着慎的面杀死了他的父亲,摧毁了大半个师门。
  不应让仇恨成为前进的动力,也不能让它成为行动的阻碍。
  她重又记起均衡教派的教诲,复仇和怒意从心头消退,留下惭愧与后悔。但那寒流并未消退,只是暂时隐藏到了阿卡丽内心的某处。
  “别说了……”
  “如果下一次进攻艾欧尼亚的不是诺克萨斯,而是由英雄联盟控制的整个瓦洛兰大陆的联军,我们要怎么办?”
  “别说了……师兄。我……”阿卡丽抿着嘴。
  “你不需要亲自执行这次任务,告诉我皮城监狱在哪,我会去救出她们,你留在这里好好养伤。”
  “不,你对这座城市一无所知,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无论她对任务有多么抵触,阿卡丽绝不可能让慎一个人去冒险。她咬了咬牙,猛地扯掉手臂上的输液管。皮城监狱……那里是她来到皮城后最先勘明的地方之一。
  “我……对刚刚所说的一切……很抱歉……师兄。”她从床上滑落到地面,有些虚弱的身体一下子没能站稳。慎连忙伸出手,阿卡丽扶着他的胳膊,站稳身子“今晚发生了太多事情……我有些不能……自已。”
  “我能理解。但你还是留下来吧,你太虚弱了。”
  “你等等。”阿卡丽从另一间药房里找到一针肾上腺素,然后扎进了自己的大腿。皮城科技的另一个结晶。那激素迅速地在她的血液之中扩散到全身各处。她的呼吸归于平稳,心跳重新变得有力,体力一丁一点地回到她的身上。
  慎有些惊讶地看着阿卡丽体力的变化。
  她没有多作解释,快步跑回另一个储藏室,取出巧妙的隐藏起来的备用武器和忍者服。
  师兄说的对。艾欧尼亚的安全才是她应该首先要考虑的……如果英雄联盟真像慎说的那样危险,那样深藏不露,他们或许会需要那两个女刺客掌握的情报。
  但她没法,也不打算忘记那仇恨。那个女刽子手的血债,留着日后再偿。
  她换上衣服,戴上面罩。慎的身影出现在她身后,他也换上了那套她熟悉的衣服。
  穿上忍者服的感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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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4-5 14:05 | 显示全部楼层
吸血鬼打阿卡丽居然出饮血啊……

难道大多数英雄在设定中都是裸体的?那潘无双不是强到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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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4-5 17:22 | 显示全部楼层
继续加刀妹和小师妹的百合戏,不要停
这一代吸血鬼时髦度真是高到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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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4-5 18:10 | 显示全部楼层
(自动屏蔽无关剧情)

被慎大哥的大招救了,好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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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4-5 19:18 | 显示全部楼层
没人?那我来。
跪求大大插画,我要看护士装刀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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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4-5 20:17 | 显示全部楼层
引用第110楼阿卡丽于2013-04-05 18:10发表的  :
(自动屏蔽无关剧情)

被慎大哥的大招救了,好感动





阿卡丽脱下了自己的护士服,露出浑身是伤和血污的身体。她一步一步指导着慎清洁她身上的每一处伤口,然后用消毒好的特制嵌合器缝合,喷上药剂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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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4-5 20:21 | 显示全部楼层
吸血鬼有这么难打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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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娅·杜· 该用户已被删除
发表于 2013-4-5 20:48 | 显示全部楼层
出饮血的吸血鬼
用脚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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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4-5 21:40 | 显示全部楼层
”秘奥义·慈悲渡魂落!“我一想到腰子的大招现在是这么喊的就想笑...

刀妹X阿卡丽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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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4-6 13:35 | 显示全部楼层
敲碗铜球护士服刀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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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4-7 00:54 | 显示全部楼层
我也来,
护士刀妹,来10份!
腰子给我走开!让我这个专业的医科生来!
吸血鬼好强啊,各种打不死啊,但是这个支线任务略长,希望赶紧到主线剧情来,我还期待蛇女洗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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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4-7 13:40 | 显示全部楼层
吉:吸血鬼真是神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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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4-11 03:27 | 显示全部楼层
出飲血的吸血鬼 对上大面具的阿卡利当然被虐....顺便,原来大面具是这么用的XD
影流和劫都出現了,等著看腰子和劫的單♂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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