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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评] [WZRZT]北大刊评:评刘慈欣科幻系列《三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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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5-25 14:2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主持人邵燕君】刘欣慈的科幻系列《三体》完整推出后(2006年开始在《科幻世界》连载,2008年推出第二部《黑暗森林》,第三部《死神永生》于2010年11月由重庆出版集团出版),受到科幻爱好者和文学评论界的共同关注,被称为中国科幻文学的新界碑,在首届“西湖·类型文学双年奖”首次提名中也得票居前。在如今迅猛发展的类型文学中,科幻类被认为是最接近纯文学的,而《三体》等科幻小说的大本营《科幻世界》作为大众文艺期刊也居于传统文学期刊和文学网站之间。因此,我们选择《三体》作为论坛转型的首个讨论对象,以期在一个更宽广的视野中探讨文学发展的前景。为本次讨论撰文的三位作者都是当代文学专业的博士、硕士研究生,同时也是科幻迷,其中王瑶(笔名夏笳)还是曾获中国科幻最高奖“银河奖”的新生代作家。他们的讨论从学院批评、粉丝研究和同行解读等多重角度切入,在深入研讨作品的同时,也在探讨新媒体时代文学批评的新路径。








星空和道德律的平衡

——刘慈欣《三体》的终极问题

陈新榜



他投送了另一个太阳穿过天空,撞碎人类的太阳,所有的一切又重新变作星云。“很好,”上帝自语道,“这是一场好戏,我会让它再演一次。”

       ……

       古往今来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奉献,所有的灵感,所有如日中天的人类天才,都注定要在太阳系的无涯死亡中灭绝。而整个人类成就的殿堂,必然无可避免的被埋葬在毁灭中的宇宙碎尘下。

       ……

       尽管死亡是自然控制伟力的记号和标志,但人仍然是自由的……
  
                                                                                                 ——罗素《一个自由人的崇拜》

 

      现今朋克化、奇幻化当道的科幻界早也不像黄金时代的作家那么迷恋太空题材的宏大叙事,在此潮流下仍执拗地仰望星空的刘慈欣便显得有些特立独行。

      现代的祛魅历史进程中,诸神退散,绝地天通,灵氛断绝,昔日灿烂星空如今黯然失色,变成受工具理性宰制的死物,然而静寂无声的宇宙经刘慈欣神笔点染,表面宁谧之下危机四伏,重新变得深邃幽暗。同《日暮》中数万年一现的星空一样,《三体》的星空令人眩晕乃至疯狂,或许只有迷狂的梵高在油画上才充分肆意挥洒表现过。

      在此,刘慈欣超乎光锥的想象力及其化虚为实的“宏细节”功夫之强大令人震惊:以三体运动问题为基本设定,就演绎出一个行星文明在三个太阳炙烤下兴灭续绝的恢宏历史;由基础科学研究的重要性,就想出科学边界组织以及两个质子的科学死锁;从透明与不透明思维之间文明形态的差异,就构思出“面壁者”与“破壁人”之间精彩纷呈的交锋;从关于生命和宇宙的简单设定外加猜疑链、技术爆炸寥寥数笔就异想天开地推导出独出机杼的宇宙社会学。由生命对宇宙的改变到了什么层次和深度这点妙想天外,推导出宇宙规则被多次变更,于是微观则质子可以十维展开,宏观则弹指一挥毁灭星系,最后更是突破三维宇宙的常识框架,将光速、维度都化为战争武器,弹奏出一阕恢宏延绵的交响曲。重现文明兴灭历史的拟真游戏,矗立于三体行星的巨大单摆,质子十维展开的奇异景观,太阳系如无边瀑布跌落到二维的末日景象,妙笔生花处,星空图卷恍若在眼前,栩栩如生可触可感。

      小说整体构思之宏大,立意之高超,气韵之磅礴,令人击节不已。难能可贵的是,刘慈欣控制住喷涌奔腾的想象力,赋予其各种实在可信的细节和环环紧扣的推理,如此演绎出的宇宙科幻史诗气象万千堪比神话却又真切可感。不仅内核设定够硬,刘慈欣此作配套软件也不遑多让,表现手法丰富多样,内涵调味亦色香俱全。除了融合太空歌剧、赛博朋克等科幻元素,他还灵活运用童话、悬疑等其他元素,因此即便是外星人入侵这样科幻老题材都能写得如此跌宕起伏扣人心弦。以其设定之恢宏、情节之厚实、刻画之灵动,《三体》系列已然足以奠定中国科幻小说的新界碑。

      故而,《三体》问世以来,评者络绎不绝,多有发明。笔者愚钝,也不拟多谈,只想就《三体》系列所提出的一个终极问题试遣愚衷。之所以在开篇处引用罗素《一个自由人的崇拜》这些文字,是因为它点出了在笔者看来《三体》中最为重要的问题,或许在刘慈欣本人看来也是最为重要的问题(《为什么人类还值得拯救》,《新发现》2007年第11期。在和江晓原的这次对话中,刘慈欣本人的立场和思路全面而清晰地表达出来)。

      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然而甫出摇篮的人类却愕然发现战争早已打响,宇宙不过是上演着无意义生存与毁灭的残酷战场,容不得一丝怜悯和天真。黑暗的森林不相信眼泪,只有丛林法则坚不可摧。来得及的忙不迭或迎战或逃离,来不及的赶紧自掘坟墓。浩瀚太空,遍布墓群。苍天已死,而且不止一次。宇宙太残酷,文明太脆弱。时间的荒野里,末日如剑悬顶,岁月如此狂暴,现世又怎生安稳?在此刘慈欣图穷匕见:在面对人类毁灭的极端情境下,我们该如何做出选择?是虽然灭亡但合乎“道德”的“人性”,还是为了生存不计其他的人性?

      虽然人类的内在宇宙与外在宇宙一样辽阔,不过,刘慈欣无意在此过多探索,在他看来这是“自恋”的主流文学的任务,而“科幻文学的语境不是人文的,而是冰冷冷的理智和逻辑的”(《超越自恋——科幻给文学的机会》,《山西文学》2009年第9期)。但是受人性厌恶症的影响,除了执拗的偏见,他对人类社会概念化的整体描写甚至还不如他看似有理有据的宇宙社会学那么可靠。流俗所谓的人性光辉论和道德教条令刘慈欣耿耿于怀,成为他挥之不去的情结,小说中多次出现类似的伦理困境:人文社会里的末人道学家宁愿(消极地)选择毁灭全人类也不愿采取有损“人性的光辉”的可行的自救或逃亡,刘慈欣视之为无意义的自毁而嗤之以鼻:“因为此后宇宙中没有人了”。对现代发达社会的漫画群像虽然不无警醒意义,但这些过于单调的未来社会想象与其说是对人们责任心和忧患意识的发人深思的高瞻远瞩,不如说是他对人类整体和现代社会机制缺乏信心。

      隐隐约约中,刘慈欣对人类的大部分(某种意义上的“人性”)是悲观而厌弃,他说:“用科幻的思维来思考,那么传统的道德底线是很可疑的”。故而在《三体》第一册里他把落实在文革背叛、虚伪、狂热的时代氛围中。而对“现代人”的厌弃在其后两部中更是表现淋漓尽致:自由民主的现代人文社会所产生的新人是“人性的,太人性的”,他们纤细美丽精致,但或是娘娘腔或是少不更事,毫无忧患意识,忘却责任和使命,不思进取及时行乐醉生梦死,危机关头呆若木鸡手足无措,大难临头惊吓之下慌不择路争先恐后歇斯底里,立刻化为群体非理性的乌合之众。末人们在战争之际仍不能放下泛滥的同情心和虚骄的道德感,严正如他自然对这种道学家的乡愿行为深恶痛绝,并在《三体》描画各种道德教条导致的软骨病和行动无能并抨击之。然而,尼采曾警示过:“与魔鬼搏斗的人得千万小心自己在搏斗中变成魔鬼,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正是在对道德教条的抨击讽刺中,刘慈欣暴露出自己思想中虚无主义的软肋。

      他的犹疑和虚无在程心这个人物集中呈现出来:将这没有能力和决心且不敢负责任的人物置于决定人类命运的位置,让她以廉价的爱与和平之名两次毁掉人类的自救计划,于是人类的谋划、挣扎、抗争以及灭亡到头来只是天真、幼稚闹剧的牺牲品,此前所搭建的一切因此也都如一个闷屁般烟消云散了,一点悲剧感都欠奉。程心,就像萨冈致萨特的情书中说的那样,“这个世纪疯狂,没人性,腐败。您却一直清醒,温柔,一尘不染”,哪怕灭了人类两次,依旧在宇宙之外时间尽头闲坐说当年,天真无邪一如当初。对这不老不死毁人不倦的圣母,沉湎于意识形态幻象的优雅主体,刘慈欣时而讽刺,时而赞叹,态度暧昧,因为伊人实则只是他手中的提线傀儡罢了。

      在面对外在宇宙终极问题时,虽然有细节差漏,甚至在关键的过渡衔接处过于匆忙和粗糙,刘慈欣构想出从十维度宇宙按维度逐个塌陷的过程,总算尚能自圆其说自成一格并极具震撼力。然而遗憾的是,在面对内在宇宙终极问题时,刘慈欣徘徊在爱与战二极之间。于是,对于宇宙智慧的描绘不够丰富,纯属囚徒困境的单调推演,陷于负和博弈。虽然增添些许关于归零者、田园宇宙的设定,却过于单薄,难以令读者餍足。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想象力枯竭,而是因为他执着于二元化的认知图式,难以填充内宇宙和外宇宙巨大的裂隙,所以只能在轻与重、残酷与救赎两极之间激烈摇摆。虽然刘慈欣强悍地宣称“敬畏头顶的星空,但对心中的道德不以为然”,但是他本人实际上从根本上说却又是悲天悯人的,只不过由于他想“表现出一种冷酷的但又是冷静的理性”而压抑了那模糊的道德直感,因而遭遇了他本人无法跨越的思维之墙。

      刘慈欣的虚弱感从直观感受上说首先是缘于在无边无际宇宙中人类和文明显得渺小、脆弱。在宇宙时空的大尺度之下,不用说太阳系,即便是银河系也不过是恒河一粒沙,人类又怎么能找得到安心之所?更何况《三体》的宇宙还多次降维生生灭灭,如此巨尺度的时空设定造成了生命不能承受之重。康德早已预言过:“那个无数世界堆积的景象仿佛取消了我作为动物性被造物的重要性”。刘慈欣正是陷入这种思维死角,由是之故《死神永生》便透露出一种莫名的焦躁,即便一再试图肯定爱,却始终无法获得坚信。

      甚至当他在描绘浩瀚无际宇宙图景的同时,试图推而广之,去追问“宇宙中有共同的道德准则吗?”(《三体》后记)的时候,他也只能把“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作为他构造宇宙社会学的第一原则。发出天问的刘慈欣无疑表现出在自己宇宙框架设定中为生命普遍立法的强烈意欲,然而他却未曾也不可能如其所宣称的那样揭橥宇宙普适的伦理原则。很显然,他的宇宙社会学设定是由经济学中的理性经济人设定推演而来,然而,就像数理经济学不可能告诉我们(在道德上)应该怎样消费一样,这样的宇宙社会学也不可能解答生命的伦理选择问题。

      刘慈欣似乎没有注意到,道德伦理实践虽然不能脱离环境,但本质上说是不同于客观宇宙的特殊领域。因为道德律并须基于主体认知能力及其特定境遇,姑且不论微观如夸克或宏观如星系之类个体尺度相差过大的生命类型,即使同属生活与行星的碳基生命,三体人与地球人在思维文化等本质性的差异仍旧无法跨越。不同生命和文明类型之间连沟通都未曾建立,如此情况下,谈何共同道德。更何况,假定宇宙间有众多文明,那么“黑暗森林”状态也必须是基于这样一个前提:所有文明所需要的维持生存和发展的空间形式以及物质、能量是相同的。对于如此辽阔的宇宙来说,这样的假定就显得太没想象力了,亦有读者就此有深切的批评。而刘慈欣不由分说地以此为起点去构想宇宙社会学,其实是我们人类文明现代世界体系的形成过程这一自身历史经验的投影:原本分别孤立的民族文明之间碰撞争战争夺霸权,乃至发生两次世界大战。三体人,虽然在外形有不同,但对生存空间的需求却是一样的,某种意义上说相当于别的肤色种族。所谓宇宙社会学“公理”:“第一,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第二,文明不断增长和扩张,但宇宙中的物质总量保持不变”,说白了就是近代以来不同民族不断争战领土的理论基础。而所谓猜疑链,其实就是对与其他民族只能征服不能平等交流的最大恶意想象;所谓技术爆炸也类似于近代以来不同民族之间技术不平衡状态。

      “赞叹和敬重虽然能激发起探索,但不能弥补探索的不足”,重要的是能否找到“与对象的崇高性相适合的方式” 来探索。康德给出的解答是“作为理智者的价值”通过人格无限地提升,因为道德律“展示了一种不依赖于动物性,甚至不依赖于整个感性世界的生活”,因此主体拥有凭此而存有的不受此生的条件和界限的局限的合目的性使命。基于自由意志的人性和道德并不意味着推卸责任随心所欲自甘堕落,相反,自由的道德选择使人高贵,因为它将使人清醒地审视自己的处境,才能造就大写的人。“在行动上,在欲望上,我们必须永恒的驯服于外在世界力量的专横暴虐;但在思想上,志向上,我们是自由的,不受我们同伴的约束,不受我们身体在上面爬行的微不足道的行星的羁绊,在我们的生命旅程中,甚至是面对死亡的暴虐也保持自由。”(罗素《一个自由人的崇拜》)对于全宇宙重压下的虚弱感,最有力的回应是“人可以被毁灭,但不应被击垮!”

      刘慈欣显然深谙康德那句名言,《三体》系列正是围绕星空和道德律这两点来震撼读者的心灵。然而他深深地误解了康德的格言。幸运的是,在厌弃文明柔弱的末人的同时,刘慈欣对敢于在战争状态下决断的男性气质有着深深的迷恋,将自己的执念寄托在面壁者/持剑人之类恍若独自扛着十字架的基督这样的卡里斯玛权威人格身上,并将其提升到“人的尊严”的高度。一片恐慌狼藉之中,仍旧敢于承担使命的人便显得伟岸。于是,殚精竭虑制定逃亡保种计划的失败主义者章北海哪怕再不道德,也仍是肩起黑暗闸门的勇士。汪淼、罗辑、史强甚至叶文洁和维德最终也都发现了自己的使命而道德自觉,因此,不论他们曾经的脆弱、虚无、鲁莽、逃避甚至背叛都通过自己的行动得到了救赎。作品中的人物超越了刘慈欣本人的主观理念,而且他对僵化道德教条的抨击正与康德的主张实际上若合符节,因此,虽然磕磕绊绊,最终仍与康德的道德律令殊途同归,深深地震撼我们的心灵,使星空与道德律颤颤巍巍地回复了平衡。然而只是遗憾,如果作者能更为自觉一些……

      到底,我们要面对的不仅是多重空间维度的、不断周而复始的外在宇宙,也不仅仅是生命赖以生发意义的内在宇宙,更重要的是要在充分理性思考形成的判断力下把道德律落实在新的时空框架和宇宙社会中,使内外两重宇宙契合,让心灵为星空怦动,让星空为心灵闪烁,这才能够真正“给时间以生命”、“给岁月以文明”。

      还好,刘慈欣提醒了我们,时间足够我们去想,去爱。













面壁者罗辑与“陈景润情结”

——《三体》系列的情感结构

王 瑶

作为一部以宇宙战争为背景的科幻故事,刘慈欣的《三体》系列,自然有此类故事必不可少的一系列元素:入侵、毁灭与拯救,危机感与崇高感,以及个人英雄主义的浪漫情怀。然而《三体》中的“英雄”,无论从形象、性格、情感还是行为方式的处理上,都绝不同于美式科幻大片中眼神坚毅肌肉发达的白人男性英雄,而与中国古典战争小说中“猛将”、“智将”的刻画方式之间,也有着偌大差别。

以《三体II》中两位主角——罗辑与章北海为例,读者从中感受到的是一类特殊的英雄形象——他们有极高的智商,受过良好的教育,是当之无愧的精英;他们有清晰的目标,卓绝的毅力,以及超常的自制能力;他们沉默寡言,甘于寂寞,可以像普通人一样毫不起眼;他们对世俗的名利与享乐并不在意,而是孜孜不倦地追求某些更为形上的问题;他们吃苦耐劳,勇于牺牲奉献,为了保全大局可以不择手段;更重要的是他们内心深处埋藏的理想与信念,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尤显得难能可贵。在刘慈欣的生花妙笔之下,他们被描绘成科学家、工程师与军人的完美结合。

于是乎,一系列似曾相识的形象立即涌入我们脑海——首先是一批自新中国成立之后,被反复书写与宣传的科学家序列:陈景润、钱学森、邓稼先、袁隆平……一直到离我们最近的杨利伟;除此以外,还有一大批经过我国教育机构改写的、极富正面教育意义的外国伟人的故事:牛顿、爱因斯坦、爱迪生、达芬奇、居里夫人、诺贝尔……再次,则是来自军队中的英雄:黄继光、邱少云、董存瑞……无论是对身为六零后的刘慈欣,还是对七零后、八零后的读者们而言,这样一批形象与故事早已潜移默化深入人心,成为“无需说出但已然说出”的前文本。显然,这是一种即有别于西方通俗小说、又不同于中国古典传奇的一种另类的英雄叙事。此种叙事中最核心的东西,我暂且将其命名为“陈景润情结”,并在此试对其中几个要素进行粗浅分析。

1.主角

“陈景润情结”中的主角,如前文所述,是典型的“四有”青年:有理想,有道德,有知识,有纪律,并且往往被刻画为禁欲的男性。他们因为过于专注自己的内心世界,被周围人视为另类,在世俗眼光中并不起眼。这种现实中的不得意与其最终获得的巨大成功之间,形成强烈的戏剧张力。

2.变化

故事以“主角如何获得其伟大发明/发现”为主线,讲述其在漫长探索过程中经历的挫折与辛酸,其中有物质方面的,也有精神压力与信仰危机。在探索过程中,主角无论怎样迷茫与动摇,其内心深处的信念依然坚持其走到最后。最终主角的发明/发现获得巨大成功,为世人所知。

3.因果关系

显然在此类故事中,“四有”中的“理想”与“纪律”被强调得更多,“成功就是百分之一的天才加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于是故事中往往会安排其他先天素质同样优越,却因为信念不够坚定,不能持之以恒的配角出场,以强调主角不仅仅是一位专业素质过硬的科技工作者,更是值得大家学习与敬仰的伟大榜样。(于是当杨振宁与翁帆的婚事曝光时,人们普遍在情感上无法接受,并顺势爆出一系列有关其贪图名利、打压对手,以及“不爱国”之类的负面信息——杨的行为是对陈景润式英雄形象的极大背弃,也使他彻底丧失了拥有这一光环的权利。)

4.情感色彩,意义与价值判断

此类故事往往歌颂主角的艰苦与巨大牺牲,以制造崇高与悲剧感,并通过结局处的成功与辉煌,令读者胸中郁结的块垒一扫而光。于是所有的磨难都成了换取最终成功所必须付出的代价,于是我们看到“理想”战胜了“现实”。然而这里所谓“个人的理想”,又是通过“为人民服务、为国争光、为人类的知识大厦添砖加瓦”等一系列价值判断而获得正当性,将“小我”升华为“大我”,从而为尚在尘世中纠结的芸芸众生们描绘一幅苦尽甘来的光明图景,起到强大的励志效果。

5.其他戏剧元素

主角的家庭环境、主角与其他家庭成员的关系(尤其是儿子与母亲之间)、主角的感情经历、主角与导师之间的关系、主角近乎自虐的生存态度、主角对待国家与民族问题的态度,诸如此类的成规惯例,都在此类故事中屡见不鲜,在此不详述。

由此我们可以看出,无论是《三体II》中的罗辑、章北海,或者I中的魏成、杨冬、叶文洁、丁仪,或者III中的云天明,都同属于这一种类型的英雄,而其中又以罗辑和章北海最为典型。罗辑的“面壁者”形象,似乎是在纯思辨领域独自沉思多年的数学家陈景润的翻版,而章北海则更多被刻画为一位有中国特色的铁血军人,两人故事中最精彩也最感人的部分,都来自于其工作的持续性和保密性——为了拯救人类的伟大目标,在各自领域默默孤军奋战,至死不渝。这固然可以看作是为了增加故事悬念而别具匠心的设定(为了瞒过全知全能的三体人),却也不能不令我们联想到妇孺皆知的“两弹一星”传奇——故事中的几位主角为了国家与民族的利益,是如何抛妻别子,隐姓埋名,在异常艰苦的条件下十年如一日地工作,最终创造了奇迹。

尽管刘慈欣曾公开宣称“要将科幻与文学分离”,但作为其商业上最成功的科幻故事,《三体》系列无论是在情节设置、人物塑造,或者叙事技巧上,都已达到相当的水准。抛开小说中那些有关技术的描写不谈,故事的主线,依然是刘慈欣最为得心应手的那些东西——关于一个又一个陈景润式的英雄如何改变整个宇宙的命运。这样的一种浪漫情怀,似乎已深深内在于作者自身,同时也在一个极为宽广的范围中,为《三体》的读者们制造了一个潜在的接受平台。相比起美国大兵拯救世界,面壁者罗辑的故事,显得如此另类又是如此熟悉,是如此遥远却又如此切近,如此具有本土特色与时代精神,如此令人印象深刻。

如果将视野进一步拓宽,我们将会发现此类陈景润式的英雄情结,不仅早已出现在刘慈欣此前的科幻小说中(譬如《球状闪电》中的丁仪与林云),在其他中国科幻作家笔下也屡见不鲜。尤其是刘慈欣的同龄人何夕,其小说中反复出现的那个孤僻而悲情的“何夕”,与罗辑和章北海相比,少了几分杀伐决断的军旅之气,却更为集中地展现了“陈景润情结”中矛盾与纠结的部分。

2005年获得中国科幻银河奖的《伤心者》,被数以万计的科幻读者誉为“中国最感人的科幻小说”,其主角何夕作为一个超越时代的天才,度过了悲惨的一生,而他的成就在遥远的未来终于获得了全人类的敬仰。这样一篇几乎没有科学技术描写,而是靠情感与人物取胜的小说,在读者中引起的巨大反响是相当具有症候性的(必须指出的是,作为一篇刊登于《科幻世界》上的科幻小说,它的读者主要为初中、高中生,以及大学低年级学生,其中男生多于女生,理工科学生多于文科生)。虽然中国的科幻读者群是一个相当庞大而复杂的群体,但我们至少可以断言,当年被《伤心者》“感动得一塌糊涂”的读者与如今的《三体》粉丝之间,在很大程度上分享着相似的情感结构。

且让我们将陈景润、“两弹一星”、“航天载人”与“伤心者”何夕、“面壁者”罗辑放在同一个脉络中考量。诚然前者更多来自官方宣传话语,而后者来自作家个人的创造,前者是以现实为基础的而后者纯属虚构,但其内在的叙事逻辑是如此相似,让我们不禁要思考,产生这些叙事与话语的现实语境是什么,其背后隐藏的焦虑又是什么,又是在什么状况下被读者所接受的。

如江泽民主席在表彰为研制“两弹一星”作出突出贡献的科学家大会上所强调的:“‘两弹一星’精神,是爱国主义、集体主义、社会主义精神和科学精神的活生生的体现,是中国人民在二十世纪为中华民族创造的新的宝贵精神财富。”这一段来自官方的话语,已再直白不过地指出,在建构一个又一个“陈景润式英雄”的叙事中,最为核心的价值取向与教育功能是什么。

让我们按图索骥,尝试以几个关键词为切入点,剖析一下隐藏在“陈景润情结”背后的那些纠结的声音。

1.科学

无论“科教兴国”,或者“科学发展观”,其中的“科学”都仅仅局限在“理、工、农、医”这样狭小的范围内,而并未包含人文科学。这自然与建国以来快速发展社会主义的需要相吻合,并由此对中国半个世纪以来的教育格局产生了难以言喻的深远影响。

同时,这种状况对中国科幻的影响也是决定性的,来自苏联的“科学文艺”、“科普”与 “科幻”的关系、“科幻姓科还是姓文”,建国以来的中国科幻,其承担的教化与科普功能,远远大于娱乐与审美功能,而对于科学家的刻画与崇拜,也始终是中国科幻与科普作品中出现率最高的主题。对于刘慈欣、何夕等出生于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有着理工科专业背景的科幻作家来说,“科学”依然是一种信仰。在刘慈欣的短篇小说《朝闻道》中,科学家们为了获得科学真理而愿意献出自己的生命,这里的“科学”已不能仅仅与“知识”画等号,而成为一种被赋予太多欲望与力比多的意识形态神话。

《朝闻道》与《伤心者》在青少年读者中引起的热烈反响,至少说明了在经历八九十年代的社会转型之后,这种将“科学”神圣化的魔咒依然有效,尽管大学里的热门专业变成了金融、管理与法律,但看着“两弹一星”与诺贝尔的故事长大,曾经立志要做科学家的理工科学生们,内心深处依旧对“科学”有一份未曾幻灭的崇高感。在《科幻世界》上刊登的那些故事里,这些年轻读者们重新找到了崇高感和归属感,并逐渐成为科幻粉丝群中的一员。(这其中就包括笔者本人在内。)

2.爱国主义与集体主义

一切个人英雄主义的神话,最后都是集体主义的神话,“一个人的价值最终取决于他能为集体做出多大贡献”,这一点中国与好莱坞其实不相上下。但好莱坞的super hero更强调个人的成长与完满,通过被集体认可而确立自身的价值与存在感(这与美国作为一个移民国家的现实密不可分);而中国的陈景润式英雄,更多强调个人的牺牲与奉献,“为人民服务”、“为国争光”,本身就足以覆盖一个人最崇高的理想、信仰与价值观。

这种价值取向直到今天,依然在相当纠结的方式组织着中国老百姓的情感结构,使“国家——民族”成为一组暧昧摇摆的概念,青年人们一边在网络上抨击政治体制与社会弊端,发誓“下辈子再不愿做中国人”,一边又由衷地为神七上天与08北京奥运会鼓劲叫好,而军旅题材的小说与电视剧,成为这种情绪另一个重要出口。在这个急功近利、物欲横行的时代,个人的理想与信仰无从依托,迫切需要重新讲述集体主义的神话。

唐娜·哈拉薇在《塞博克宣言》中指出,科幻小说作为工业革命的产物与一种现代性神话,其主体形象天然是一个白人男性,手持科学与技术两样利器,进行探索世界改造世界的伟大历险,而大自然、动物、有色人种与女性,则一概被归为需要改造的对象。这也从另一个角度说明“美国大兵拯救世界”的滥套为何经久不衰。而《三体》系列则相当罕见也相当成功地通过对“陈景润情结”进行改写,塑造了“中国人拯救世界”的神话。这种拯救是通过潜心钻研而非战争,依靠知识与智慧而非技术与力量,以一种沉默坚韧而非耀武扬威的姿态得以实现。这样陈景润式英雄们做出的贡献,已不仅仅是“使中华民族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而是直接成为整个地球文明的救世主。“小我”升华成为包含整个人类在内的“大我”,这也是令青年读者们热血沸腾的重要原因之一。

3.发展与竞赛

作为曾有过军旅经验的刘慈欣,其对历史、战争、人类社会发展与国际局势的关切,在其作品中体现得极为明显。于是我们看到,就如同好莱坞科幻片中的邪恶外星人,永远是苏联间谍、第三世界移民与恐怖分子的化身一样,《三体》系列中,三体文明直接选择了一个日本女人作为形象代言人,而地球文明则更像中国:一个有着悠久的历史和灿烂的文化,却在近现代的竞争中经历一系列挫败、苦难、狂飙突进、自我崇拜、信仰崩盘、自相残杀,历经种种折腾却始终不死的文明。然而这两个文明之间长期的胶着与争斗,却又仅仅是弥漫在整个宇宙中残酷的“黑暗森林”法则统治下的小小一盘棋。“和平与发展”只是昙花一现,“战争与革命”才是永恒,在这样紧张的大环境下,如何确保自身的生存成了迫在眉睫的焦点问题。于是纵观全书,“发展与竞赛”变成重头戏。强敌在侧,岂能高枕无忧?这是《三体》系列的基调,也是刘慈欣以其理性主义的双眼,所看到的当下现实。

然则在这残酷的发展与竞赛中,中国作为晚发现代化国家,面临着太多困难与窘境。敌强我弱,此时祈求人性、道德、平等,在刘慈欣这样的社会达尔文主义者看来注定无济于事。“零道德”的宇宙,表明刘慈欣不屑于在小说中给出任何温情脉脉的想象性解决,而要以绝对理性的方式,寻找一条困境中突围的道路。于是陈景润式的英雄成为其解开死结的一把钥匙——尽管技术与社会发展程度相差甚远,但依靠个人层面上的智慧、信念、意志力的对决,我们作为弱者,依然有可能替集体赢得胜利,而这种胜利,必然要以个人的巨大牺牲作为代价,这就是中国式的个人英雄神话。

在刘慈欣之前的小说《全频带阻塞式干扰》中,青年少尉驾驶飞船撞向太阳;在《光荣与梦想》中,来自西亚穷国的女孩为了国家存亡而倒在奥运会的马拉松跑道上;在《乡村教师》中,病床上奄奄一息的老师通过教给孩子牛顿三定律而拯救了人类。这些小说中贯穿着刘慈欣特有的理性与浪漫:来自第三者的救赎是不存在的,必须靠个人去牺牲,去夺取,而这种夺取一旦胜利之日,也就是个人价值获得最大实现的时刻。在这一点上,刘慈欣与大力激赏“航天载人”精神的官方声音不谋而合。

综上所述,《三体》中的“陈景润情结”,可以作为一个有趣的切入点,带领我们去解读此类叙事与创作、接受语境之间的关系。而本文则在此基础上,联系一些最基本的文本与事实,进行了较为粗略的梳理与分析工作。因篇幅有限,一些问题未能详细展开,更何况在一部作品的作者尚且在世时去妄谈其创作意图,原本就是十分危险的。遗漏疏忽之处,希望有兴趣的读者提出指教,自当感激不尽。













浅析刘慈欣的《三体》系列

延承与利用的科幻文学传统和现代科学资源

林 品

有论者称赞刘慈欣的《三体》系列“单枪匹马把中国科幻提升到了世界水平”,从硬科幻和长篇宏大叙事的评判视角来看,刘慈欣的《三体》系列获此赞誉可以说是当之无愧的。不过,正如“提升到世界水平”这样的说法所蕴含的潜在语境所提示的,刘慈欣的《三体》并非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能达到如此高度既是作家本人天才创造力的成就,也是广泛延承与利用世界科幻文学传统和现代科学资源的成果。

《三体》系列的主线情节在时间轴上起始于一次搜寻地外文明行为,正如《三体》中那份《外星文明探索技术突变可能性研究报告》的“目前国际研究动向”部分所显示的,和可能存在的外星文明建立联系与交流的尝试绝非仅只是文学虚构,相关工程早在20世纪60年代就已经出现了。在这里,刘慈欣将科学界的真实事件——美国的“Ozma计划”写入了小说所虚构的“报告”中,小说情节链条运转的初始动因“红岸工程”,也是以科学史中真实发生的关于SETI(Search for ExtraTerrestrial Intelligence)的理论探讨、实施方案为幻想的依据和资源的,而“红岸”一词,毫无疑问正是刘慈欣以美国第一次SETI会议的会址“绿岸”为原型,并结合社会主义中国的标志性颜色改造而来的。关于SETI工程,参与过人类多项太空探索计划的美国天文学家、科普及科幻文学作家卡尔·萨根曾创作有科幻小说《接触》,对SETI工程的科学原理、工作方式和可能成果进行了详尽的叙写。值得注意的是,同为涉及搜寻地外文明这一科研领域并以此为情节发展重要动因的科幻小说,卡尔·萨根的《接触》着重探讨了科学技术与宗教神学在现代社会的紧张关系,并以主人公的经历暗示了二者在终极意义上的殊途同归,而刘慈欣的《三体》系列则着力于书写科学与伦理学之间具有背反意味的张力,并以富有震撼性的情节揭露了温情脉脉的道德伦理在赤裸裸的理性主义科学和强大技术面前的脆弱与无力。

在《三体》系列的虚构历史中,向外太空发射无线电信号以告知地外文明地球人类的存在的“主动SETI”(Active SETI,又称METI,即Message to the ExtraTerrestrial Intelligence)行为引发了一系列严重的后果,而在现实的科学史中,这样的“主动SETI”也已经付诸实践(不过,利用太阳放大电波信号的输出功率却是刘慈欣的科学幻想,人类目前所掌握的通信技术还远远不能达到Ⅱ型文明的水平),并引起了科学界的争论。早在1974年,科学家就利用坐落于波多黎各岛的阿雷西博射电望远镜向遥远的M13球状星团发射了无线电信号,1999年通过乌克兰的RT-70无线电天文望远镜发送的“宇宙呼叫”信息更是带有一套名为“星际罗塞塔石碑”(Interstellar Rosetta Stone)的自解译系统。METI在1974年一经实施就引来了争议,当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射电天文学家马丁·赖尔带头发表反对METI的声明,指出外太空的生物有可能是充满恶意的。赖尔的声明得到了不少科学界人士的声援,反对METI的科学家们认为,人类贸然向外太空发射信号,将会泄露自身在宇宙中的坐标位置,进而招致那些具有侵略性的外星文明的攻击。

这些科学家所担忧的外星文明入侵的情形,在科幻小说和科幻电影中有着丰富的想象和呈现。不过,从1898年H·G·威尔斯创作的《世界之战》到2011年美国哥伦比亚电影公司推出的商业大片《洛杉矶之战》,一百多年来人类对于外星文明入侵的艺术想象尽管层出不穷,但基本上都沿袭了《世界之战》这部开山之作所开创的三个叙事惯例:一、外星人侵略地球的动机在于争夺资源或生存空间;二、外星入侵者所掌握的科学技术比地球科技更先进;三、外星入侵者存在着难以觉察却又足以致命的弱点。《三体》系列对三体文明试图入侵地球文明的叙写在整体上也并没有脱离这个套路,三体文明侵略地球的动机与《世界大战》中的火星人如出一辙,即觊觎地球相对优越的生存环境;进化历史更为悠久的三体文明在科技上对地球文明所具有的优势比起《世界之战》中的火星人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用“智子”彻底封死地球文明基础物理学的发展,用“水滴”轻易摧毁地球文明的太空舰队,无需露面就足以断绝地球人类在硬碰硬的技术比拼中任何取胜的念想;三体入侵者的弱点则是思维透明化及由此而来的谋略不足,围绕这一设定展开的极富戏剧性冲突的“面壁计划”堪称《三体》系列对外星文明入侵题材以弱抗强套路最具创意的丰富与突破。

值得注意的是,《世界之战》所开创的故事套路似乎可以看作地球人类共同体内部一再发生的历史往事的某种重演,大航海时代以来,先进文明为了争夺自然资源和生存空间依仗强大的技术对落后文明发动灾难性乃至灭绝性的侵略战争,这样的事例在近代史上屡见不鲜。在这个意义上,外星人入侵题材的科幻文学可以说是社会达尔文主义和帝国主义逻辑在星际尺度的演绎。而如果我们意识到英语中alien一词竟具有外星人和外国人这双重语意的话,那么,《三体》系列中三体星系与太阳系在天文上“一衣带水”的“邻居”关系、三体世界灾难频发的恶劣环境、三体文明代言人“智子”的日本扮相就更是容易让中国读者情不自禁地联想起中华民族现代历史上的某段集体记忆。而社会达尔文主义和帝国主义逻辑在宇宙尺度上的极致推演,就形成了刘慈欣用以构架《三体II:黑暗森林》和《三体III:死神永生》宏大体系的“宇宙社会学”。“面壁者”罗辑正是由此发现了地球文明制衡三体文明的唯一途径——建立“黑暗森林”威慑。这种将两个文明置于随时都可能灭绝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式危险之下的情境,如同冷战核威慑的星际版、真正名副其实的“星球大战”,刘慈欣的写作既像是在用科幻隐喻现实,又像是在用现实来隐喻科幻。

宇宙的“黑暗森林”状态一方面是地球内部文明冲突在科幻语境中的投射,另一方面也是刘慈欣对科学史上一个至今未解的命题——“费米悖论”(Fermi Paradox)的试解。费米悖论典出1938年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费米和他的几位同事在1950年夏天某日的闲谈,当时,费米的同事试图说服他相信,外星文明是存在的,费米对此的回应是:“如果它们存在的话,他们早就应该出现在这儿了。”由于费米在科学界的巨大声望,这句话迅速流传开来,成为一个引起科学界广泛争论的佯谬。迄今为止仍未有为科学共同体普遍接受的证据能够证明地外文明的存在,然而科学共同体也始终无法提出任何令人信服的证据能够证明外星文明并不存在,这就使得费米悖论一直保持着一个极端开放的姿态,吸引着科学家和科幻作家们对它提出各种各样的解答方案。刘慈欣借罗辑之口对费米悖论的解答是:“宇宙就是一座黑暗森林,每个文明都是带枪的猎人,像幽灵般潜行于林间,轻轻拨开挡路的树枝,竭力不让脚步发出一点儿声音,连呼吸都必须小心翼翼:他必须小心,因为林中到处都有与他一样潜行的猎人,如果他发现了别的生命,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开枪消灭之。在这片森林中,他人就是地狱,就是永恒的威胁,任何暴露自己存在的生命都将很快被消灭,这就是宇宙文明的图景,这就是对费米悖论的解释。”

正如罗辑的“宇宙社会学”是受到叶文洁的提点而产生的,刘慈欣对费米悖论的这种解释路径其实也并非他的首创,而是可以在前文所述的关于METI的争论中找到蓝本。出于反对METI的立场,美国物理学家、科幻作家大卫·布林在1983年发表了《大沉默——关于地外智慧生命的辩论》一文,提出,人类之所以未能发现任何地外文明的踪迹,是因为存在着一种还不为人类所知晓的危险,迫使所有比人类更智慧的地外文明保持沉默。布林对这种潜在的危险并没有做更进一步的描绘,而科幻作家福瑞德·萨伯哈根在他的科幻小说《狂暴战士》系列中设想的以消灭宇宙中所有有机生命为唯一指令的智能末日武器“狂暴战士”则为“大沉默”假说所猜测的危险提供了一种具体形态。在《狂暴战士》的启发下形成的一种对费米悖论的严肃解释就认为,宇宙中可能遍布着与狂暴战士类似的威力强大的智能武器,攻击甚至消灭了许多地外文明,而幸存下来的地外文明,则因为害怕引起它们的注意而不敢向外发射信号,正因此人类至今无法探测到地外文明存在的实际证据。可以看出,《三体III:死神永生》中用略显晦涩的语言描绘的歌者形象与科幻前辈关于狂暴战士这样的末日武器的想象是颇为相近的。

在《三体III:死神永生》的开篇,刘慈欣借物理学家杨冬提出了一个对人们的常识系统的惯有思维具有极强颠覆效力的终极问题:“大自然真是自然的吗?”对于这个问题,被誉为“太空时代的博尔赫斯”的著名科幻作家斯坦尼斯拉夫·莱姆早在20世纪70年代初就通过他极具创造力的短篇小说《宇宙创世新论》做出过回答:“围绕我们的整个宇宙已经是人工的了。”依据莱姆的“宇宙创世新论”,我们今天所观察到的宇宙,很有可能是一个已经被高度智慧的“神级文明”改造过了的宇宙,是多个具有改变物理学规则的能力的“玩家”相互博弈的结果。莱姆写道:“工具性技术只有仍然处于胚胎阶段的文明才需要,比如地球文明。10亿岁的文明不使用工具的,它的工具就是我们所谓的‘自然法则’。物理学本身就是这种文明的‘机器’!”而《三体III:死神永生》中使用二向箔将太阳系二维化的歌者,正是一种以“宇宙规律”为工具、拥有神一般技术力量的文明的成员。只不过,而莱姆笔下造物主一般的“第一代文明”对“原生宇宙”的改造是一种“休戚与共而又规范的博弈”,每个“玩家”都按照战略性的极小极大定理来操作:“改变现状,以便使共同利益最大化,危害极小化”;而歌者则是“毫不犹豫地”将空间维度和光速这些宇宙规律作为清理异己文明、维护自身生存的“战争武器”,它的清理基因与宇宙的黑暗森林状态互为因果,刘慈欣将他所设想的这种“宇宙社会学”与当下物理学界最前沿的宇宙学超弦理论关于十维空间的论说相结合,就构成了《三体》系列对宇宙演变史的终极演义。

在对宇宙文明的总体性图景进行令人叹为观止的宏大描绘的同时,刘慈欣的《三体》系列也用很大的篇幅对人类文明征服太空的努力进行了叙写。在这方面,对刘慈欣这位中国“硬科幻”的桂冠诗人影响最大的当属科幻“黄金时代三巨头”中风格最“硬”的阿瑟·克拉克,《三体》系列涉及的大多数宇航元素,如近地太空城、空天飞机、穿梭机、人造重力、自足型生态系统、冬眠技术、太空电梯、光帆飞船等等,在克拉克写于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2001太空漫游》、《天堂的喷泉》、《太阳帆船》等硬科幻经典中都早有精细的描写。以定点核爆炸为链条组成的推进系统和宇宙飞船的可控核聚变发动机,在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的“猎户座计划”和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英国星际学会的“代达罗斯计划”中已有过深入的研讨。在二十世纪在《三体III:死神永生》的情节发展中起着关键作用的曲率驱动的光速飞船,也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以来风靡美国数十年的经典科幻影视剧《星际迷航》中有过精彩的呈现;而《三体III:死神永生》中云天明利用童话向程心传递曲率驱动等关键情报的桥段,则很可能受到了J·K·罗琳的著名奇幻小说《哈利·波特与死亡圣器》的影响。

基于相对论,光速飞船的超空间旅行在另一方面也意味着时间旅行。在《三体》系列中,刘慈欣运用冬眠技术和光速飞船使得故事中的人物得以超越生理寿命的限制抵达未来,从而使读者能够随这些“公元人”的视角见证刘慈欣所想象的“后公元”人类的命运,这种构思与当下流行的叙写现代人“穿越”回古代社会的类型小说正好走了一条看似相反的道路,但二者对读者形成的召唤结构却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在具体的写作手法上,《三体》系列将第三人称限知叙事和全知叙事有机地结合起来,并在叙事中插入“审讯记录”、“通话记录”等“历史”文献,叙述了引人入胜、扣人心弦的“未来历史”,其叙事风格在《三体III:死神永生》中臻于成熟,以标有后公元纪年的年份甚至日期、时刻的章节与主人公程心的回忆录《时间之外的往事》的节选相间的方式结构全书,前者采用现在进行时式的叙事,后者采用过去时式的叙事,二者的有机结合巧妙地满足了读者接受“未来历史”所需要的信息量,完整地讲述了一个在时间跨度和空间尺度上都极为巨大的精彩故事。

刘慈欣《三体》系列承接了罗伯特·海因莱因的“未来历史”系列以及他在《三体II:黑暗森林》中借面壁者泰勒之口致敬的艾萨克·阿西莫夫的《基地》系列、田中芳树的《银河英雄传说》系列开创并发扬光大的书写“未来历史”的科幻文学谱系,以长篇宏大叙事的形式融合了外太空世界和未来世界两大科幻母题。科幻文学理论家达科·苏恩文将“科幻”定义为“一种文学类型或者说语言组织,它的充要条件在于疏离和认知之间的在场与互动,它的主要策略是代替作者经验环境的想象框架。”而外太空和未来正是在空间和时间两个向度上提供了基于科学认知的陌生化世界,使得科幻文学的读者得以从一个具有潜在革命性的新视角来观照自己的生命状态与生存境况。在这个意义上,刘慈欣对于未来超信息化社会、女性化社会的描绘,关于险恶太空环境对人类价值观和伦理道德的深刻挑战的想象,对于极端情境乃至末日情境下人群的应激反应的叙写,等等,都值得我们予以严肃而认真的思考与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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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5-27 03:28 | 显示全部楼层

Re:[WZRZT]星空和道德律的平衡 《三体》的终极问题 陈新榜

大刘在访谈里提的那个关于道德的命题,根本上来说是在混淆“反道德”与“非道德”的关系:他提出一个类似卡捏阿德斯船板的极端案例,并证明这个案例不违反道德,再进一步把“非反道德”与“符合道德”划上等号。至于这是二元化认知导致的误区或是有意偷换概念,那就只有大刘本人能解答了


P.S:这篇东西未免太拿腔拿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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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5-27 09:08 | 显示全部楼层

Re:[WZRZT]星空和道德律的平衡 《三体》的终极问题 陈新榜

还行吧
比较严肃的文学杂志,姿态本来就比一般社会评论高很多,但是这位作者似乎引用过多,抒情过多,导致评论自身的观点反而有些隐没了,结果未免有点不美。要是在论坛上那么说话,不免有点装B的嫌疑。大家姑且看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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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5-27 09:14 | 显示全部楼层

Re:[WZRZT]星空和道德律的平衡 《三体》的终极问题 陈新榜

借问下,星空和道德律这个句式是有什么典故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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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5-27 18:4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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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5-28 00:15 | 显示全部楼层

Re:Re:Re:[WZRZT]星空和道德律的平衡 《三体》的终极问题 陈新

引用第5楼kvkv于2012-05-27 18:41发表的 Re:Re:[WZRZT]星空和道德律的平衡 《三体》的终极问题 陈新榜 北大刊评2011 .. :


我倒是想问问,这究竟有什么问题?
大刘就是设定了那么的一个环境,在那个环境里,大刘就是弄了那么的一个案例,就是那么残酷的让“非反道德”与“符合道德”划上了等号

.......

慢慢看

http://bbs.saraba1st.com/2b/read-htm-tid-562169.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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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5-28 13:09 | 显示全部楼层
执着于二元化的认知图式,难以填充内宇宙和外宇宙巨大的裂隙

这句可以标红
我来注一句:把社会写成生态,把生态写成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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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5-29 00:00 | 显示全部楼层
还好,刘慈欣提醒了我们,时间足够我们去想,去爱。

别扯了 大刘搞出程心这么个爱无边的极品女神

不就是来恶心我们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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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5-29 23:0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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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5-30 15:28 | 显示全部楼层
还好,刘慈欣提醒了我们,时间足够我们去想,去爱。

我倒觉得作者的意思可能是,大刘说明了在某些极端的条件下谈论道德根本无用这一道理,这给那些道学先生敲响了警钟:与其高高在上的把爱当成是理所应当事去丢在别人脸上,倒不如珍惜眼前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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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6-1 18:01 | 显示全部楼层
引用第8楼AT89S51于2012-05-29 00:00发表的  :
还好,刘慈欣提醒了我们,时间足够我们去想,去爱。

别扯了 大刘搞出程心这么个爱无边的极品女神

不就是来恶心我们的吗
虽然别扭也没有把话说死,不是后来也说没有程心的决定,
只有维德的独断也有可能完全抹杀曲率引擎的研究么?

不过再怎么说道德也罢爱也罢,在后面提到的宇宙定律武器面前都得跪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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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6-2 03:07 | 显示全部楼层

Re:Re:Re:[WZRZT]星空和道德律的平衡 《三体》的终极问题 陈新

引用第5楼kvkv于2012-05-27 18:41发表的 Re:Re:[WZRZT]星空和道德律的平衡 《三体》的终极问题 陈新榜 北大刊评2011 .. :


我倒是想问问,这究竟有什么问题?
大刘就是设定了那么的一个环境,在那个环境里,大刘就是弄了那么的一个案例,就是那么残酷的让“非反道德”与“符合道德”划上了等号

.......


这等号想必是由上下两张嘴皮组成的吧


大刘那套道德论简单说来就首先用机械的二元论把“非道德”与“反道德”混为一谈,再用合理的非道德行为(卡捏阿德斯船板)偷换概念证明反道德行为的合理,最后以此为据证明道德虚无。说实话这他妈简直就是高中生水平的诡辩。

所以根本问题还是他分不清(诛心一点,也可能是故意不分清)非道德和反道德的区别。再联系到如黑暗森林中那种主观上非我即敌的排中律价值观,可以看出虽然他提出一个看起来像是相对主义的命题,但骨子里的思想却是站在绝对主义一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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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6-2 09:29 | 显示全部楼层

Re:Re:Re:Re:[WZRZT]星空和道德律的平衡 《三体》的终极问题

引用第12楼justice于2012-06-02 03:07发表的 Re:Re:Re:[WZRZT]星空和道德律的平衡 《三体》的终极问题 陈新榜 北大刊评201 .. :
大刘那套道德论简单说来就首先用机械的二元论把“非道德”与“反道德”混为一谈,再用合理的非道德行为(卡捏阿德斯船板)偷换概念证明反道德行为的合理,最后以此为据证明道德虚无。说实话这他妈简直就是高中生水平的诡辩。

所以根本问题还是他分不清(诛心一点,也可能是故意不分清)非道德和反道德的区别。再联系到如黑暗森林中那种主观上非我即敌的排中律价值观,可以看出虽然他提出一个看起来像是相对主义的命题,但骨子里的思想却是站在绝对主义一边的。
卡涅阿德斯船板本来也承认这是反道德的,只不过有情可原

因为某些极端情况下反道德有情可原,所以道德不存在,这他妈简直就是初中生水平的诡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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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6-7 23:5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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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6-8 06:0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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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6-9 08:42 | 显示全部楼层
大刘对极权主义的爱好,以至于写出程心来恶心人;但把程心写得又实在太下限,除了让人厌恶之外,恐怕起不到大刘想要的、抬高极权思维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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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6-9 10:32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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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6-9 14:32 | 显示全部楼层
夏茄子你怎么不写了,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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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6-9 14:33 | 显示全部楼层
正经侠快来辩
@the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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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6-27 18:18 | 显示全部楼层
道出了我阅读三体时的一些感受。第三部太粗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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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7-31 16:52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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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8-1 15:18 | 显示全部楼层
引用第21楼烤烤鱼于2012-07-31 16:52发表的 :
碳基不碳基的先不说,能量还分能量A和能量B吗?



能量也许不分,但能源肯定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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