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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评] 马未都:纯粹之美,“瓷之色”中看陶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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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4-9 14:2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①清康熙郎窑红穿带瓶
  ②唐秘色瓷八棱瓶
  ③ 明何朝宗德化观音
  ④北宋汝窑碟
  ⑤ 唐邢窑白釉“盈”字款罐标本
  ⑥东晋德清窑黑釉鸡头壶
  ⑦元蓝釉白龙纹梅瓶
 8.明弘治黄釉描金兽耳罐
 9.宋磁州窑绿釉黑彩梅瓶


 一件北宋汝窑天青釉葵花洗上周以2亿多港元创下宋瓷世界拍卖的新纪录,这也让我们重新审视何谓真正的中国瓷器。本期《东方早报·艺术评论》特刊发收藏家马未都从“瓷之色”的角度对陶瓷与中国文化的思考心得。在烧制瓷器的追求上,白色一开始就是追求的终点,追求白瓷的过程是在做一个减法。人们追求尽可能地烧白,但结果的呈现却是不同的。

  马未都   

  

  中国陶瓷史是非常严谨的科学。我20多岁的时候酷爱陶瓷,很认真地读了冯先铭先生主编的《中国陶瓷史》,我认为学陶瓷的人都应该熟读这本书,学美术的更应认真了解一下。了解中国的陶瓷,就了解了中国的工艺史,实际上也就能了解中国的历史。

  我写有一本书叫《瓷之色》,由故宫出版社去年编辑出版。这个书名我自己觉得很有意思,换一个角度思考中国陶瓷的成因,以前没有人做过。

  中国陶瓷器皿的发展,几乎是一个容器革命的历史。人类文明的进程很大程度上就是容器的革命。最原始的人类,自己的两只手,就是最简单的容器,捧起水就可以喝。容器的革命不停地前进,我们可以把今天的容器想象得宽泛一点:硬盘、U盘是容器,可以容纳巨大的知识;汽车是一个移动的容器,能够让人迅速地发生位移;家里的澡盆也是一个容器……从这个广泛的意义来讲,陶瓷就是中国文明史发展和进化中,最有意思的一种容器,其中包含着巨大的社会内容和历史的文化背景。

  中国人发明陶瓷有一个久远的目标,就是希望烧得更白一些。陶瓷的两大装饰手段是釉色和纹饰,釉色是抽象的,而纹饰比较具象。陶和瓷之间有很大的科技上的差异。今天说的瓷器在科学上是指有一定的透光率,很低的吸水率,在高温下形成。一般情况下,陶瓷的瓷器上一定有釉,釉色就成为一个外衣。

  用釉色这样的一个角度去思考陶瓷,我想对理解陶瓷应有很大的帮助。在古人的想象中,理论上来讲,白是起点,黑是终点。但是在烧制的追求上,白一开始就是追求的终点,人们追求尽可能地烧白,白瓷是中国人追求陶瓷的一个终极目标。在陶瓷初创的时期,烧一个白瓷是非常难的事情——主要的原因,是因为我们没法儿将自然界的杂质去掉。一般来说,所有的陶瓷釉色都是金属的成色,金属在高温下呈现出五彩斑斓的颜色,我们知道那就是金属成色的作用,包括彩色的玻璃也是这个原理。

  白瓷:源于对纯粹的追求

  追求白瓷的过程,实际上是在做一个减法。我们希望把白瓷烧白,就是把杂质去掉。自然界中铁的含量超过2%的时候,瓷器就开始渐渐变成青色;一直上升到6%的时候,大约就变成了黑色;在2%到6%之间,就是颜色程度不同的青色。所以白瓷中铁的含量一定要低于2%。如果我们把铁的含量控制在2%以下,瓷器就会呈现出白色。大约是在北齐,北朝时期,我们已经可以烧造出相对意义上的白瓷了。这时的白瓷一般情况下,在釉厚的地方,白碗的中心部分,以及足的转角部分都会呈现青色,表明还有一定含量的杂质。就是铁质,存在釉色之中的痕迹。

  古人烧造这种白瓷的动力源于我们对于纯粹的追求。所有的追求一开始总是简单而纯粹的。在中国人烧造出科学意义的白瓷之后的1000年里,欧洲人才能烧出真正意义的白瓷。欧洲,包括中东地区,很长时间之内都还只是釉陶,就是上釉的陶器。釉陶的强度是很低的。

  中国瓷器强度非常高,在生活中使用时可以感受到,但釉陶做不到这一点。在佳士得的拍卖录上,我看到大量的中东十世纪到十四世纪之间的釉陶都是破损的,很少有完好的。但中国这一个时期的瓷器完好的非常多。北齐时,我们就已经烧出来很多的白瓷。

  紧接着后面就是唐朝,唐朝的白瓷占中国的半壁江山,形成“南青北白”的局面。南方是青瓷,北方是白瓷,南边是越窑,北边是邢窑。唐代政治中心在北方,高科技的东西比较贴近政治中心。使中国人在陶瓷美学上的造诣大大上升一步的,就是邢窑的出现。观复博物馆有一个《瓷之色》的展览展出了很典型的邢窑的作品,其中有非常白的罐子,做得非常的盈润。今天你看到的感受不一定非常强烈,但是设身处地在1300多年前,那带来的就是非常有冲击力的感受了。当时的白瓷在某种意义上来讲,已经确立了官窑的雏形。

  30年前,我喜欢陶瓷的时候,全世界写有“盈”字款的仅有三件。到了1990年代我去香港时,在一个著名的古董店里看到一个刻着“盈”字的碗,当时一看就知道是真的,心里忍不住狂喜。心想跟这个店家商量要怎么买,出的价当时是很贵的,费了很大劲才买下来。当时以为我买下的那件是第4件,其实现在连第400号都排不上了——因为带有“盈”字款的这两年挖得特别多,河北省考古所一次出土就是60多件。我凭感觉统计了一下,现在流散在市场上,以及在各个文博单位带有“盈”字的大概有一千件左右。

  “盈”字款的东西,当时的地位很重要。唐明皇用自己的私库,百宝大银库里的东西赏赐给大臣,就是赏“盈”字款的东西。有点像今天人们送礼送iPad什么的,一个高科技产品,一指知天下。当时百宝大银库一个白壶就跟现在的高科技产品差不多,所以皇上才会挨个儿送给大臣。在中国的唐代就可以烧到如此之白,那就是邢窑。

  北方邢窑,是白瓷,南方越窑,是青瓷。陆羽是一个南方人,站在南方的角度,看不起邢窑。他说邢窑不如越窑,那只是他一个人的意见,或许他是站在茶道基础上说的。

  唐代邢窑,确实是划时代的。影响到后面,影响到唐代后期,五代时期,到北宋初年,白瓷是至高无上的地位。

  到了五代的时期,就逐渐演化成了定窑,定窑是五大名窑里最老的,我们能看到北宋初年,河北出土的塔吉里大量的邢窑作品,叹为观止。白色中带有一点点牙黄,定窑的白跟邢窑的白是不一样的。我们老说这个人的肤色是白的,中国人肤色的白跟欧洲人的白是不一样的。我们的白是白里透红,健康的一种。欧洲的白透得有点过。非洲人肯定是白不了。我们这个白,是有差异性的,人类的肤色之白是有差异性,陶瓷也是这样。邢窑与定窑之间的白有差异的,邢窑有点偏色,偏青,定窑偏牙黄色。

  宋代是中国极为特殊的时期,规范中国思想方法和行为准则,工艺这方面,陶瓷审美是走了两条路,其他任何时代,官民共享,美学都是官民共赏,都是一个思路。宋代官方是一个美学思路,民间是一个美学思路。所以注意看宋代五大名窑里,都是以颜色为主,而没有纹饰。宋代的各种窑口,最有生命力的产品,都是带有绘画和内容的,可以看清楚官方和民间审美的差异。

  再往后走,就是元代,由于景德镇的异军突起,使瓷器后来的装饰,世俗化的装饰变成可能,到宋是一个分界线,元代大量的画瓷充斥着市场。人会趋向于俗,商业背景下,科技越发达,人就越趋向于俗,这是一个规律。科学不能让你变得更雅。

  到了明末清初的时候,景德镇当时已经烧彩瓷了,输出到国外去,为中国赚了很多的银子。后来战争爆发,中国人把之前赚人家的钱又拿出很多来。

  德化白瓷的突起,是另外一个意义的白,西方人对此有多种描述,一种简单的描述,叫鹅绒白,我们今天说鸭绒,羽绒,还有猪油白的,还有象牙白的。所以描述是多种多样的。

  永乐的白瓷是明清以后的一个典范。清代,康雍乾鼎盛时期,一直追摹永乐时期的甜白,甜是一种感受。甜白这个词的出现,不是很早,不是跟永乐同时期出现的。永乐的白瓷出现以后,一直到明末才出现甜白这个词,不是一个偶然。过去中国人吃的糖不够白,都是黑糖、红糖,白糖是一个科学技术,提到如此之白的时候,有了对永乐白瓷的描述,甜白,完全是内心之白,是一种感受。

  当时永乐的白瓷,并不白,要拿一个白色的东西做色标对比,就是泛青的,所以更加追求的白色是内心的感受,而不是真实的、科学的颜色。如同我们描述一个人,这个孩子皮肤真好,肤色真白,这个白一定是适度的。我碰见过一个老先生,当时我不知道他的情况,特别白,我说您这肤色这么白,就是白癜风,彻底白了,这个白就不是心里很舒服,是很白,结果是一种病态的白,就是超白也不行。这个感受是一模一样的。我们对一个事物的感受,总有一个度,从艺术角度上来讲,这个度很难明确地划在哪里,不能用科学的术语表达。

  黑釉:一种极致美学追求

  黑釉在东汉就出现了,最早的黑釉已经非常黑了,就是釉的含铁量增加,超过6%了,就是黑的了。

  黑釉作为一个美学追求,就是追求这个黑的时候,尽管唐代有很多的黑釉,还不是一种带有强烈的意识的美学追求。尽管河南有唐代的黑釉,耀州在唐代也烧过黑釉,但是感觉上还是无奈之举;到宋代的黑釉是追求,定窑本来是烧白瓷的,但是烧过黑釉,叫黑定,也叫墨定。宋代有一类很重要的茶盏,我们都知道那出自福建建窑,为什么是黑的?跟我们的饮茶习惯有关,第一次是唐朝的饮茶,是里面加佐料的,可以加姜、盐、蜂蜜,有点象今天的喝菜粥,连茶叶一起喝下去。宋代提倡喝茶,没有佐料,一定保持茶香,对于喜欢的人是茶香,今天喝的茶加了很多东西,不是茶的本味。宋代提倡喝纯茶的时候,就把所有的可能的异味的东西去掉。姜的味道很大,所以去掉了。宋代喝茶是很贵族的事情,很麻烦,所以茶叶喝的过程,就非常的漫长,在点茶以后,茶叶出很多的沫,沫挂在杯子边上看茶叶好坏。有点像啤酒沫,啤酒倒在杯子里面,如果沫马上下去,肯定是啤酒有问题。挂杯时间的长短,表明这个茶的好坏,跟啤酒的道理一样。当时黑盏是流行的。建阳窑含铁比较高,保温性比较高,今天因为所生存的环境都不是自然环境了,都是非自然的了。今天坐在这里,有空调,不是完全自然的环境。古代不是这样的,古代的部分环境还是天然的,所以冬天喝茶会很冷,尤其南方,到冬天的时候,温度也很低,这样饮茶的时候,碗需要保温,只有建阳窑的盏是保温的,喝茶的时候先用火烤一下,很长时间都可以温和。这个感受,就是这个瓷胎土是黑的,加上釉的感觉是比较浓重。

    我们叫茶艺,艺是一种表现、表演。我做过节目,主办方说,今天有一个茶艺表演,两个小姑娘穿着艳粉的旗袍,拿一个壶出来介绍,我看着比较恶心。我就不好意思说,这两个小姑娘也不容易,真让我说好,也说不出来。为什么?因为违背了茶的本意。我很多年以前去过日本,当时是日本经济好的时候,我去,当地人招待我说,想看什么,我想看日本最好的茶道。然后就去了,去了以后,日本最好的茶道,屋子不是走进去的,是爬进去的,一定是通过一个平面,有一个一米见方的洞,有一个台阶,进去肯定是爬进去的,即使天皇去,也是爬着进去。爬进去以后就站不起来了,为什么?屋子没法儿站着,屋子特别矮,茶道的屋子很小,日本人还是跪坐,只要没有练瑜珈的都跪不住,就是看他们的茶道。这时候,进来一个老太太,这个老太太70岁,妆化了好几个钟头,穿得非常庄重。至于音乐,是没有曲子的,就是在这个屋子里坐着,突然听见有一个声,又一个声,就是没有曲子。

    和我们完全不一样,一上去,播一支曲子《一剪梅》,全是画面,就完了。(而在日本茶室)就绝对不能让你走神,来了沏一杯茶,最后用盏端上来,这底下就一点,就这一下子,我学着人家,我们不会,但是可以学,转,来回弄,喝完了以后,正准备正经喝,人家说没了——就这一杯。中国茶艺是加上所有没有用的东西,日本人觉得这个不重要,都要去掉,所以才用了黑盏。我们一生中,没有多少机会捧着黑碗吃饭,偶尔可以,去街头吃拉面,乌冬面都是黑碗。平时都用的话,会影响心情,受不了。

    但是,古人是有感受的,什么时候用黑,什么时候不用黑。我们有很多文化的痕迹,在日本就可以看到,保留了这个黑。黑作为宋代陶瓷的一个追求,是有实物存世的,元明有一个短暂的追求,尤其是明朝,黑瓷就很少了,元朝也很少,除了民间使用的黑瓷,不是一种主动的追求。到康熙的时候,出现了中国的黑瓷,叫乌金釉,煤称为乌金,黑色的东西就是乌金釉。我们的碑帖里有一个乌金拓,又薄又轻。追求的时候,就是康熙一朝灵光一现,晚清的时候,很多外国人来找,中国人从欧洲买来的黑金釉,基本上是当时出去的。很少有康熙时期的。

    东晋德清窑是最早的黑瓷——比如一件塔式罐就与跟宗教有关。还有康熙时期的乌金釉,是故宫博物院藏的。

青釉:如冰似玉的珍宝

    青釉瓷是中国瓷器的鼻祖,也叫原始瓷,商代就出现了。

    唐代越窑的青瓷被茶圣陆羽评价得非常高,如冰似玉,质感非常好。越窑最终成就了秘色瓷,各种历史上都有,看到实物是1987年的事,法门寺地宫的偶然出土,让人感觉特别高兴,最重要的是有一个账本,记录了秘色瓷,一下子把困扰中国上千年的问题解决了,秘色到底是什么颜色,简单来说是一个秘密的颜色,中国人很喜欢潜伏。秘色,不是一个具体的描述,就是一个很秘密的颜色,这个颜色是青色中略带一点灰的那种。

    这种颜色,不是当时刻意的追求,是没有办法使青色烧得更为漂亮。我们一会儿可以看到绿色的时候,告诉大家,青色是一个主观的颜色,不是客观的颜色。当看到绿色的时候,才知道一个客观色。宋代五大名窑,定窑之外,剩下都属于青瓷类。其他的几个窑口,汝、官、哥,哥窑有没有,我们不探讨。我们假设按照传统的说法,是有的话,这颜色都属于青瓷类,再有就是柴窑,记载说得很清楚,柴窑出北地。曹钊是元末明初人,离柴窑四百年,我们今天离他大概还有六百年。当时的记载,柴窑出北地,后来学者拼命解释北地是哪里,站在南边往北边一看都是北地,有一个学者说,北地就是景德镇,站在广州角度说的。后来察史记才发现,北地却有实际的地名,北地郡,就是耀州窑辖区,有点像北京说东城,站在这儿,东城在西边,东城是一个具体的地名,而不是一个城的东侧。但是过一千年以后,很多人误认为东城是城的东边,东城是不是城的东边,是,那是站在天安门角度说的,站在朝阳区来说,东城、西城都是西侧。

    今天大致说,柴窑应该是陕西耀州窑系,至少是这个标准,我们看到五代的耀州窑,青瓷非常漂亮。很多是被忽略的。最近耀州窑有一个地方出土了很多的残件,真是非常的漂亮,不能想象一千年前的瓷器烧成那样了,就是所谓柴窑的问题。后来南方的龙泉,我们知道,北宋时期就烧,但是不够漂亮,北宋是越窑和龙泉,龙泉被烧漂亮的时候,越窑就被市场淘汰了,看这次的《瓷之色》展览,就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因为漂亮的出现了,所以被淘汰了。

    现在苹果出了iphone,拿了这个漂亮的手机,就不爱拿诺基亚了,拿着诺基亚的时候,就不喜欢拿摩托罗拉的大哥大,就是一次一次的淘汰,看市场的生存能力。龙泉瓷到了南宋以后,质量迅速提高,与政治有很大的关系。中国的政权北宋到南宋是一个大迁移,从北边迁到今天的杭州,就是临安。杭州距离龙泉很近,政治中心的转移,导致了历史上科技布局的重新开始。龙泉窑迅速变成一个很受市场喜欢的具有极强生命力的瓷器。我们如果看四川遂宁出土的龙泉,叹为观止,颜色非常漂亮,就是不能想象大约在八百年前,南宋后期的时候,瓷器烧到这么漂亮。当时釉开始革命了,北宋釉是透亮的,南宋的时候,是不透亮的,包含所有的地域特色,耀州窑是甘蓝青,龙泉是梅子青,北方人粗犷,颜色深沉,南方人细腻,颜色就柔美。一个文化的生成,背景非常重要。南方的人不欣赏很重的颜色,觉得太沉了,尽可能让这个颜色提亮,变得取悦于人。

    明清以后,完全是景德镇的主观追求。青瓷中,分豆青、东青、粉青,清代以后,掌握青瓷的配方游刃有余。这是北朝,北齐时期的仰覆莲花尊,这时候我们的佛教在中国深入人心,没有佛教的出现,就没有这个器形的出现。这种器形南北方都出土过,器形非常巨大。这是秘色瓷八棱瓶,这是五代耀州窑的倒流壶,没有明确的出土记录,是上世纪70年代的时候,40年前,是一个农民偶然的在田头发现的,就经过辗转,给了国家,堪称国宝级的耀州窑。如果是今天发现,没有人认。那时候文人造假,这是五代的耀州窑国宝,今天没有任何的记录,所有专家都说这个是假的,因为没有比较,没有证据证明。南宋的颜色立刻变得非常好看,这是凤耳的盘口尊,是清代乾隆交泰瓶,活动的,但拿不下来,当时唐英哄乾隆高兴的东西。

酱釉:低成本美艳取代漆器

    酱釉是一种追求,不是天然生成的颜色。

    严格意义上的酱釉,宋以前没有出现,宋代为什么出现酱釉?主要跟漆器有关,是高贵的器皿,玻璃工业,从战国起,到汉、唐,玻璃工业非常强大,为什么入宋以后,找不到玻璃器,就因为陶瓷的一枝独大,把它灭杀了。漆器以前有极高的社会地位,贵族都使用,由于陶瓷的低廉成本和良好的实用性,漆器很难生存。宋以后都是急剧减少,再有就是其他功能,不是做餐具的。漆器成本会非常的高,我们想做一个漆器的碗,可能得做十个陶瓷,甚至做一百个陶瓷的成本。所以就是很难生存。

    那么,宋代的酱釉,没有专门的窑口烧造。是其他窑口代烧,定窑烧过紫定,就是酱釉。酱色的耀州窑号称红耀州。还有杂七杂八的窑,杂窑也烧。但不作为主要的产品,作为附属的产品,没有专门的窑口烧,历史上有很多的专门的窑,定窑就是白瓷,耀州窑就是青瓷,主要窑口对着主要的瓷器。有一个很奇怪的现象,酱釉出现以来,历经明清,在夹缝中生存,量不大,但是一直有。而且到了清代的时候,尤其在雍正乾隆两朝,酱釉的地位开始提升。这个时期,酱釉的名字都变了,叫紫金釉,因为当时景德镇的土叫紫金土。这时候,文化现象就出现了。我们可以看一下,早期的褐釉,酱色的紫定,和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的收藏的描金的紫金釉贯儿瓶,来比较一下。

    中国清代的官窑,从顺治开始,康熙、雍正、乾隆、嘉庆、道光、咸丰等十朝,鼎盛时期是乾隆时期,高达百个官窑品种,各色颜色釉等,高峰期有上百种。依次递减。到了宣统一朝,清朝最后三年,陶瓷的品种就是寥寥无几的几个,粉彩,还有紫金釉、酱釉的。我当时就想这个问题,为什么这么一个看似不那么讨好的釉色,能够留到最终?我觉得其中一定包含着道义。我们就拿它的这个颜色来说,第一不悦目,能欣赏的面很窄,今天欣赏的酱釉很少有人说好看,自宋到清,没有一个专业的窑口烧造,地位不够高。

  那么,作为主要产品的附属品,是人家酒后茶余的谈资,紫定同窑釉。酱釉很有意思,不与其他争锋。说它浅也不算,深又深不到头,你进它退,某一个瓷器生产出来,它就退到一边。正是这样的处世哲学,使在封建王朝,是一个配件,永远站在一个犄角,又不能没有它。前面歌星唱歌的时候,后面有没有一群人配合?有,就是没有人注意过。最后,当封建王朝拉上大幕的时候,居然就剩下它了。仔细想一下我们生活中,我们中国的男演员一号是谁?葛优,长得也不精神,不英俊,一开始没有演过什么大人物,这两年也没有演过什么大人物。从来不去争,熬到最后成为中国男一号,这是道理相同的。当时很多最英俊的人,都没有熬成这样,这就是哲学。

  黄釉:高贵简便,风靡一时

  隋唐时期,唐三彩非常盛行,那是低温釉。辽代的黄釉,因为是马背民族,喜欢金属器,金属器本身呈黄色的。游牧民族使用的铜器皿偏多,铜的延展性好,可以打得非常薄,做壶等都非常方便,显得比较高贵。瓷器其实也追求黄。

  明清以后,黄釉定为皇家的皇上、老佛爷使用的。唐代的三彩,黄是骆驼黄,骆驼基本上都是土黄色,这是辽代的黄釉。这是宫廷的黄釉,里外带红,带有龙纹。以前有人说弘治黄釉瓷里面可以看到红血丝。我当年为了看这个,就是看不见,差点把眼睛都看瞎了,就是感觉有。我没杀过鸡,我们小时候要想吃一个鸡,买一个活鸡,杀了之后,肚子里面还有一个蛋,就是黄黄的带有血丝。有人说,弘治鸡油黄是带有血丝的,不能抱着弘治的黄釉看。最后,终于有一天,我能抱着弘治黄釉看的时候,发现其实根本没有红血丝,敢情他们都是在瞎说。

  绿釉:白求恩引出寻瓷之旅

  绿釉跟黄釉一样,开始都是铅釉。宋代的时候,有绿定,有采集到过标本,完整的器件今天几乎没有人认,1950年代就能看到残件了。清代康熙后期的时候,国家经济实力开始提高了。当时大量的瓷器都在烧造,有郎窑红,也有郎窑绿。

  唐代的铅釉,受三彩的影响,器形非常的饱满,看了就知道唐朝人为什么喜欢杨贵妃了。还有绿釉诗文瓷。还有郎窑绿,玻璃感极强,古人称之为苍蝇翅,上面带有网状的开片,很细腻。有些瓷器是我在保定买的,原来的收藏者大家不知道是谁——瑞恩,中国人基本上不知道他是谁,他同事叫白求恩。他跟白求恩一起来到中国,白求恩死了,他没有死,毛主席写了一篇重要的文章纪念白求恩,而白求恩的同事瑞恩是脑外科专家,技术比白求恩好一点,比他大1岁。抗战的时候,他一直收藏瓷器,解放以后,回到加拿大,有404件,再拿回来拍卖。这里所有的东西,我去看了,其中有一部分还不错。就是每个人都知道,我就买了十几件,二十件。价钱都比较便宜,后来我自己很后悔,应该多买一点。

  为什么收藏这些瓷器?我可以说说,我们国内的《白求恩传》上从来没有写过——白求恩年轻时候喜欢艺术,他不是学医的,跟瑞恩两个人跑到英国学艺术,把一些中国瓷器运到加拿大卖,赚了很多钱才来到中国。白求恩对艺术十分热爱,他喜欢陶瓷跟喜欢手术刀一样的。他去世了以后,400多件瓷器搁在他们家的车库,一放近一个世纪。郎窑绿,是非常少见的,一般都是小的物件,很少有这么大的梅瓶。还是得感谢白求恩,因为他对中国有很深的感情,因为有了钱以后,喜欢中国艺术,买了很多艺术品,又卖了艺术品,才学的医术,支援中国的抗战。

  红釉:一定不是主观追求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钧瓷的红颜色,是中国陶瓷对世界陶瓷史的贡献,我们现在在长沙窑也发现红颜色了,这个红颜色一定不是主观追求的,是偶然出现的。

  真正纯粹意义的红色一定诞生在元朝,还有色斑状的瓷器,完全红的高足杯,还有著名的牛血红。那个红颜色是极大的含蓄,是有很多想象空间的,不是一览无余的。我们今天看到市场上有很多的中国瓷器,一点空间都不给,非常的薄,不是物理的感觉,而是内心的感受。红之刺目,让人难以忍受,今天很多红瓷就烧成这样。中国的古代红瓷不是这样的,是有很多内心感受的。所以永乐时期的鲜红,看到的时候,才知道什么叫鲜红。我们看到的鲜红都是烈士的鲜血。

  清代,在郎窑红恢复的基础上,烧到各色各样的红,颜色很多,如盖雪红等。唐代长沙窑中有偶然生成的红釉,到元代则娴熟地烧出红釉高足杯。高足的足真叫高,为什么?因为要一个手转着用。我那天问朋友一个简单的问题,中国人为什么单手持杯跟人家碰,过去历史上是这样。去一下地中海国家,古希腊,包括古埃及,包括土耳其。两千年以前的酒具都是两个手拿着,中国汉以前,就是两个耳,双手持杯,为什么今天单手呢?就是因为高足杯,游牧民族要骑在马上,一手持马鞭,一手拿着杯。慢慢就学会了这个感受。我们现在基本上单手持杯,双手持杯还跟酒量有关,过去酒量比较大,因为酿造酒度数比较低,今天的白酒都是蒸馏酒,是非常晚的事情了。蒸馏酒的出现,或许是在明代中叶,也有文字资料暗示或许是元代晚期。武松十八碗,喝的都是馊了的米汤,如果真是现在的酒,他就真歇了。

  还有郎窑红,非常漂亮,去博物馆参观的时候,看郎窑红的盘子,古书上记载如牛血刚刚凝固的样子,如“初凝之牛血”。

  蓝釉:西域带来的吉祥色

  蓝色不是中国人的吉祥色,蓝色文化是西域带给我们的,是伊斯兰文化,是伊斯兰的吉祥色,有机会去土耳其看一下蓝色清真寺,就明白了。

  元代的时候,中国疆域非常大,蒙古人比较注重手艺者,这让他们慢慢到西域学会了很多。我一直坚定地认为,青花是我们跟人家学的。烧过的蓝色釉陶跟我们的青花非常相似,包括颜色都非常像。

  蓝色由蒙古人从西域带回来,遇到景德镇就“生根发芽”,此后,青花就出现了。我们今天因为讲颜色,就不讲纹饰了,青花出现700年来,统领中国的陶瓷史。明代宝石蓝、清代的天蓝、月白等就依次递减颜色。月白色是最浅的蓝,那时候的蓝都是心中的蓝,看一下唐代的蓝釉净瓶,宗教中用的。元代的国宝瓷器在扬州,蓝地白龙,元代的白龙梅瓶,全世界有四个,扬州博物馆一个,颐和园有一个碎的,法国吉美博物馆有一个。扬州博物馆所藏的元代蓝底白龙梅瓶,是1970年代,一个老乡拿过来的,一个口坏了,一个就是完整的。当时他们没有人认,不知道元代有这个东西,以为是雍正的,说给80元,当时是非常多的钱,就卖了,破了口的就不要,出门就给扔了,拿到今天——残片都很值钱。

  官釉:永远的配角站到最后

  去年中国最大的文物新闻就是故宫的官窑盘子。我们知道,“盈”字款开官窑先河,代表官方的代表,秘色也是官方的态度。到了宋代,由于礼学、皇帝个人爱好等,使瓷器由白变青,白瓷流行时间过长,之后就没有兴趣了。北宋的汝窑、官窑都是青色,皇帝都非常喜欢,皇帝希望跟上苍沟通,道教皇帝,要写青瓷,对青灰色非常感兴趣。宋南迁以后,依然沿袭这个追求,除了美学以外,还有很多哲学思辨,乃至政治学的思考。所以说,中国陶瓷美学的高峰在宋代不可逾越,就是包含了政治。后面的美学就是美学的,就无法超越了,没有政治的思考了。元明清以后所有官窑的仿制,都是一层皮,不再想内容了,因为没有那种感受了。

  宋代五大窑,汝、官、哥、定、钧。周杰伦唱的《青花瓷》,就写的是汝窑——我跟词作者方文山聊过,他说写的就是汝窑,《青花瓷》是改的名字。汝窑名气再大,也唱不出来。汝窑是一个残缺不全的东西,没有烧熟,很轻,现在没机会了,故宫以外的人,没有机会动故宫的东西了,现在非常严。很多年前,碰见这个东西,这是一辈子能摸一下,就知足了的。我掂过一下,非常轻,敲的时候,真的没有声音,那就是没有烧熟,是一个半生的东西,要是烧熟了一定呈现另外一个不雅的特征。我们今天看到考古出土的汝窑跟传世汝窑有区别的。台北故宫汝窑大展的时候,我去看了,有的东西确实能引发很多感慨,我二十几岁时见那些东西时都迈不开步。现在看什么都迈得开步。我就是为了要看清楚。

  色斑釉:无意中的巧合

  色斑釉,与刚才讲的纯色釉不同。中国人在颜色追求上有色斑,色斑更抽象了,中国人抽象能力非常强,中国文字是一个抽象的过程,我们是一个象形文字,但是大部分文字都是抽象抽出来的,单看这个字,除非把过去演化的历史给你看,要不然就看不懂,马字,说像马,也不像,真写甲骨文的时候,多少有点像了。马底下为什么四个点,显然是四个腿,后面的是尾巴。

  那么,在唐朝以前,陶瓷不见标准意义的色斑,因为不是一个追求。唐代为什么色斑急剧增加?五山花瓷有大面积的色斑——但这不是我们自己的审美。宋以后开始点彩,铁锈斑等,看得出来主动的追求,景德镇点褐彩,但是这些延续不下去,中国人不是很喜欢,白瓷上点三个点,会认为是烧坏了,不觉得好。今天大部分人审美都比较宽泛,什么都能够接受。

  比如在元朝的时候,龙泉青瓷中点过褐斑,日本人叫飞青,捧它为国宝,我们国内没有,大博物馆里面没有正经的产品。为什么?我们没有了那种审美,感觉不好看,心理不接受,这些就流向了日本。清康熙的时候,国家强盛的时候,审美也比较宽,我们就看到色斑的作品,到了康熙,虎皮三彩等,都是创新品种。这是鲁山窑的拍鼓,大色斑是刷子刷上去的,能看得出追求,还追求排列顺序。韩国中央博物馆藏的铁锈斑瓷器上的点也是有顺序和一定规律的。

  景德镇青白釉点褐斑,很多人都不喜欢看。那是用两个暖色,冷色,加一个白色,大面积的喷涂。

  乾隆时代出现这个东西,绝不是偶然,是在心胸很宽时出现的,心胸不宽就出现不了这种产品。

  

  (本文根据作者在中央美术学院的讲座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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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4-10 21:55 | 显示全部楼层
马未都的百家讲坛讲座我有一段时间听的倒背如流。当时他讲了家具、陶瓷、玉器和杂项,但就是陶瓷关注的人多,所以他后续的书也都是围绕陶瓷来的。马在多个场合表示过同样的看法:看书就喜欢看字书,不喜欢图多的,干扰视线。但他新出的书都是多图的。在市场面前,一切都很无力。没人能够站着把钱赚了,姜文如是,马未都也如是。

其实听了那么多遍他的讲座,最后总结下来还是认同他自始至终传达出的一个观点:搞收藏也好,做研究也好,一定要有个正的态度。冯先铭主编的《中国陶瓷史》就是个特别好的例子。

52集的讲座,陶瓷就讲了23讲,说到《中国陶瓷史》就半分钟。但就是这本书,把这23讲里所有的理论知识都包括了。这书是给考古专业的高校学生做教材用的,都是字,图就封二有几页,其他都是黑白的示意图,比现在的各种画册差多了。我把这书看了两遍,囫囵吞枣的看,看完了对比马未都的讲座,发现我自己都能给人开班上课了:东西都在里头。实践经验那没辙,除非亲自上阵否则确实讲不出来。看完了这书,再看马未都说的所有的关于陶瓷的理论部分,都觉得就是车轱辘话,都是那点玩意。这就是正的知识的力量,用不完,可以用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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