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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原创]旧梦钩沉系列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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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2-14 20:4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柴大官人 于 2020-1-30 10:42 编辑

作者  柴进
通联  安徽省界首市委老干部局
邮编  236500
邮箱  279491719@qq.com
电话  18096707486(微信同号)
个人微信公众号:柴大官人文字屋 柴大官人游戏屋

旧梦钩沉系列散文

街头巷尾忆吆喝


坐在窗下看书的时候,忽然听到远处有不算太高但很清晰的吆喝声:“卖豆腐欧……胖老婆嘞地锅豆腐又来啦……”这吆喝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直到渐渐远去难以辨识。
   我很喜欢听这吆喝声,软绵绵的,带着些许懒散的感觉,就象是现在进入春天的垂柳,在河边撩拨着水面探头的游鱼。地锅豆腐,想来它的味道一定不错吧,相对于现在大规模机械化生产的食品,它应该是更令人唇齿留香的呀。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咽下了口水。说起来,第一次远远听到了这个卖地锅豆腐的吆喝声,我还单意骑车追赶,过了两条巷子,才看到这声音的主人。
卖豆腐的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婆婆,穿着旧而朴素的唐装,胖胖的身材,胖胖的笑脸。她骑着一辆小型的三轮车,车斗上平放着一米见方的木板,上面用湿白布搭着鼓鼓的豆腐块,那吆喝声便是从挂在前面车把手上的电喇叭传出来的,无怪乎一遍一遍重复也不觉得累。我离那老婆婆很近的时候,迎面过来一位中年妇女,打个手势,老婆婆便停下来,关住了喇叭。“地锅豆腐,”中年妇女揭开白布,伸出手指按按豆腐,“好吃吗?”“好吃,”老婆婆说,“从磨豆子到做成豆腐,都是手工做的,保你一吃就相中。”“给我置一块钱的尝尝。”“嗯。”老婆婆接过了一块**,拿起杆秤,开始为那妇女称豆腐。我下意识地摸摸兜,忘记带钱了,就脚下加了把劲儿,从他们身边骑过。

    摄影:王晓东.jpg


摄影:王晓东

她们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行进在街道上,我忽然想到了另一个人,另外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现在的他也许有近六十岁了吧。

这个人高大壮实,大圆脸上有着稀疏的麻子,每天挑着一副担子走街串巷,很有精神的。他的担子上有一串黄澄澄的薄铜板,随着他的脚步有节奏地响着,当然还离不了他的招牌吆喝。在我的记忆中,那吆喝的声音高亢婉转,简直就是一首美妙的民歌:“锔——缸来——锔——盆嘞……修理烂茶缸子烂瓷盆钢精锅破铁盆修理烂锅!”是的,长长的一气呵成,这就是他吆喝的全部!可恨我拙劣的文字只能记述他吆喝的内容而不能表达他吆喝的美妙,朋友啊,你凑合着看吧,没准哪一天我和你见面的时候,我可以原汁原味地学给你听。小时候,我曾不止一次看他在街边为别人锔锅补碗,那真是一种享受呢。那次他从我家门前走过,我的母亲喊住了他,要他修补一个被我摔成两半的细瓷大汤碗。这汉子应了一声,放下担子,取下担子上的马扎坐下,又从怀里取出一副老花镜戴上,仔细端详刚接到手中的瓷碗。算定并用笔标注了修复的距离后,他用一块旧布遮在自己腿上,将一半瓷碗放在上面,然后从担子上的工具箱中取出一个类似弓箭的钻子,开始进行打孔。打孔的过程现在想起来也感觉到好玩,他用左手掌底固定瓷碗,食指和大拇指轻轻捏着钻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压着作为箭弦的那根绳,一下一上,旋转着箭杆似的钻头,落点处便溅起细微的瓷粉。稍顷,便在瓷碗上钻出了一个小坑,他的手感把握得很好,根本不会钻透。这个坑点完成后,他就移动钻子,开始打第二个坑;待到这半块瓷碗的小坑洞打完后,他又如法炮制,完成了另半块瓷碗的工作。打坑的活结束后,他把钻子放回工具箱里,拉开一个小抽屉,从中间取出一些铁制的锔子,一个个安放在事先打好的坑内,这道工序便完结了。下一步,他从一个粗瓷小碗里用右手食指挖了些事先调好的腻子,很仔细地一一抹在锔子和瓷碗的里外裂缝上,边抹边用手指压实,最后用一块旧布沿裂缝处将瓷碗里面的腻子仔细擦干净。“好嘞,”他把大瓷碗递给我母亲,“放在通风的地方晾一天一夜,不耽误明天晚上做饭用。”母亲道了声谢,按照他要的价钱给了他两毛钱。这麻脸汉子笑眯眯地收拾好他的工具,挑着担子晃悠悠地走了,没几步,他高亢悠扬的吆喝声又飘了起来。
    留在记忆中有味儿的吆喝声真是少之又少,印象特鲜明的就他一个,也因为界首的摊贩们不善于吆喝吧。现在走在大街上,商店里大音箱放出的都是些《兔子舞》之类的舞曲;热热闹闹的农贸市场,只飘荡着乱糟糟的说话声。只有在远离大街的小巷中,偶尔可以听到一、二声游商的叫卖,但象这个卖豆腐的那带着韵味的吆喝真是没有了,经常听到的,只是三、四个字的干嚎:“老鼠药!”“肥烂驴肉!”“焦嘞麻花!”没办法,时代在前进,有些生意不知不觉就淘汰了。你想想,现在你还能看到那些吆喝着“戕剪子来磨菜刀”的人吗?街边都是先进的冰柜了,挎着木箱沿街叫卖的冰棍小贩也是早就看不到了。三年前,我曾在路过一个较偏远的巷子时见到过这个 锔锅的,他的吆喝声依然是那么的迷人,他圆圆的脸却变得苍老憔悴,担子不挑了,推着一辆前后没车闸的旧自行车,那个我熟悉的工具箱捆扎在后座上。“麻子哥,”路边的一个中年人喊他,“生意咋样啊?”
“不咋地,”麻子哥停住车子,叹了口气,“这活没法干了,不够吃饭的。”
是啊,79年的时候,两毛钱可以饱饱的吃一顿了,在今天两毛钱掉到地上也没人拾了。碗烂了就扔到垃圾桶里了,买一个新的碗也花不了多少钱,大家都抱着这个想法,麻子哥的生意自然是越来越差了。这些日子听不到他的吆喝了,兴许是改行了呗……

作者简注:
1、嘞。在界首土话里,它的意思相当于“的”“喽”“了”,没什么实际意义,但很常用。如“这是我嘞东西。”“好嘞。”
2、老婆。通常的意思指妻子,现在也在用:“她是我老婆。”但在界首土话中通常是指年纪大的人,也用来说自己的父母,这种说法比较亲切,朋友之间有时会很温和地说:“我家老婆(或我家老头)喜欢看电视,不喜欢出去。”这一般就是指父母。通常,我们在提到妻子的时候,往往会如是说:“我家属喜欢看电视,不喜欢出去。”为了避免误会,上文中吆喝之外,我用的是老婆婆这个词(笑)
3、置。购买的意思,如购房置业。界首土语中这个字很普遍,“你去置两斤肉,中午包饺子。”“给我置两棵白菜。”等等。


老鼠药唻药老鼠


我讨厌老鼠,但是喜欢卖老鼠药的人。
   我的家乡界首地处皖西北,素有安徽的“西伯利亚”的穷名,穷则穷矣,老鼠却不见少。乡下人赶集总要捎几包鼠药回去,城镇上更是少不了卖老鼠药的。我有一个卖过老鼠药的舅舅,现在他改行扎花灯了,我去他那里玩时,总见有同村的人跑来所要他自配的鼠药。从舅舅那里,我学到了不少哄小孩子的玩意儿,也听到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故事。有个故事说,某地有老两口在田里搭棚守秋,夜里常有动静,天亮便发现少了东西。老两口不胜其烦,便设计打倒了贼,掌灯察看,竟是只水筲般粗细的老鼠。天亮后老两口用架子车拉着它去河滩,准备把它埋在那儿。路上起了大风,路边的树都拦腰刮断,老两口却感觉不到风的存在。到河滩后,老婆婆在一边挖坑,老头儿见那大老鼠两只眼睛红的可爱,就用手指抠了出来,那鼠立时化了。老两口又惊又喜,遂把这一对定风珠送到京城献给皇上,一辈子吃喝不愁。
    年少的我从此心中存了个美丽的欲望,有事没事总爱到街边卖老鼠药的地摊边瞅瞅。那摆了一地的死鼠固然令人恶心,却总有令童心喜翻颠倒的新鲜。比如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白鼠在悬空的转盘上战战兢兢地奔跑,或是一只稀奇的死刺猬。后来我终于见到一只又长又大浑身黄毛摊主称之为老鼠王的标本,细看它的双睛,果真是一对红珠子,兴奋之下,跑去拉邻家的大哥来看,路上匆匆说了那故事。但大哥一看便笑,说那不过是只黄鼠狼。
失望归失望,那些卖药人给我的欢愉丝毫不减。这些能说会道的好手,张口就是一大串,合辙押韵,朗朗上口。至今我和朋友们都能哼几句诸如“老鼠药,药老鼠,大嘞小嘞都逮住,大老鼠吃了蹦三蹦,小老鼠吃了跑不动。”之类的词儿。我上五年级时,曾见一位卖鼠药的白胡子老头打着快板唱莲花落,三四句即是一个故事,颇有趣,什么“正月里、正月正、白马银**小罗成。”后面的却记不得了。后来得到了界首文联出的民间歌谣集子,才知道那段莲花落叫《十三个月》,一月一故事,有历史掌故,也有神话传说。

    老照片·卖鼠药的(网络图片).jpg


图片来自网络

但这些都是过去了,今天卖鼠药的再无魅力可言。在过去,摊主即便嘴不利索,其布招子也有看头,画面多取自民间传说,如老鼠嫁女,孙悟空棒打老鼠精等。犹记得一个真假老包审真假小姐的招子,那假老包假小姐自然都是老鼠扮的了,神情之生动,令人难以忘怀。但是今天这些都看不到了,偶尔见一个卖老鼠药的,也是坐在那里打盹,面前放着个手提喇叭,一个简单的曲子反复播放,反正他也不烦。那日下班路上,猛听的背后一声干嚎:“老鼠药!谁要!”回头见一推着旧自行车的汉子,车前车后皆有小筐,积鼠成冢,腐败之气,闻之作呕。只一眼,我便蹬车如飞,实在是受不了哇!

    饭后找老友古永,恰逢松山兄在座。闲聊中偶然提到过去卖老鼠药的如何能说会道,感叹现在听不到了。松山顿时一拍大腿:“兄弟,这个简单,我二哥手里有盘那些人自家录的磁带,有说有唱,喷得云天雾地,回头我给你拿来。”我立马来了精神,拉着他去找二哥,去了一问,才知道带子的内容已然洗掉了。松山也觉得没趣,回家路上,他说这些卖老鼠药的跟他二哥的关系不错,如果见了他们,一定要他们多唱几段录下来。“他们不在界首?”“是啊,”松山说,“老鼠药卖不动了,他们都改行做其他生意了。”
多少是个希望吧,不过松山兄的承诺至今已过三年了,看来我重温童年旧梦的指望不大喽。



哗啦团子来摇会

   
    记忆中,这是顶好吃的食物了,想起来就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不过现在这种孩子们喜欢的食物是很少见到了,因为它现在改变了形状,也换了新的名字。
    那是利用爆米花制作的食物,制作者用炒化了的糖汁将那些刚刚从喷爆机中制造出来的又焦又脆的大米花粘合起来,就成了好吃的米花糖。我小的时候见到的,是用模具压制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圆球,小的似乒乓球,大的像成年人的拳头,而不是现在超市里卖的长方形的包装得很好的那种。一般来说,小的那些哗啦团往往是五个串成一串,最下面缀着红纸剪成的飘带似的纸条,大型的哗啦团则独自享受着红纸条映衬的荣誉。看着那些走街串巷的小贩们挑子上累累如秋日硕果般的哗啦团,怎不令孩子们眼馋?
印象中一直到上小学的时候,这些哗啦团价格一直都不贵的,五分钱可以买上一串小的,高兴的话也可以买一个大的。不过,好像大家都愿意买上一串小的,因为这样可以慢慢边吃边玩独自享受,也可以与要好的伙伴一同分享。不过对于我来说这种运气似乎不太多,身边的朋友有钱的并不多,更多的时候,是眼巴巴地看着别人提着一串哗啦团在美滋滋地享受生活,要知道,看也是一种乐趣哦。
界首老城的小贩们基本上是固定在一个地点不变的,比如是临近广场边缘的空地,或是某个学校门前的一角,只有外地的小贩是流动的,他们的到来对于无所事事的孩子们不亚于是一场节日,因为和本地的小贩相比,他们更会激起小孩子们狂热的购买欲望。
你见过这样的场景吗?
    一个衣着普通的中年男人,挑着一副沉重的担子,担子上面却是一大一小俩木箱子。小木箱上面拴着个简陋的木凳,大木箱上面的提手上挂着一串废钥匙,走一步,晃三晃,“哗啦哗啦”乱响。这声音犹如天上的仙乐,让所有的孩子都在家中蹲坐不得,扑楞楞向声音响处集中。不得父母允许外出的孩子在家里急得团团转,没办法,母亲说,好啦好啦,魂呢都让卖哗啦团的拉走啦,别闹啦,给你一分钱玩去吧。小心翼翼从母亲手里接过那一分钱,跑出家门的孩子,循着那“哗啦哗啦”奔去了。
    在某处空地停下了,中年男人从扁担上解下木凳,坐在大木箱跟前,按下大木箱上的提手,再把碍事的扁担放置脚边,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看着面前围拢的孩子越来越多,他变戏法似地从小木箱中取出个小盒子,在空中晃了晃,里面发出的“哗啦哗啦”的声音是面前的孩子们立刻安静下来。中年男人继续摇晃着那个小盒子,嘴里吟唱着自编的歌谣:“掏的掏来对的对,对好钱来好摇会。要摇的上来了,每人一分钱!”手里有钱的孩子们立刻每人一分钱递了上来,凑够了五个人,那中年男人便不再接钱,然后又摇晃着那个小盒子嘴里吟唱:“一分钱哪小玩意儿,输赢不伤大脾气儿。好啦,谁先摇?”
    这其实没什么可争的,掏了钱的孩子们依次胡乱摇晃着那个小盒子,然后把盒子放在那舞台似的大木箱上。每一个孩子放下小盒子后,中年男人便唱着:“好不好来孬不孬,掀开盒帽大家瞧。”打开盒帽,里面是三粒色子,他当即报出这个孩子摇出的点数。五个孩子都摇完后,中年男人便收起小盒子,从大木箱里取出一个拳头大的哗啦团递给摇出点数最大的那个孩子,那个孩子便在伙伴们羡慕的目光中挤出人墙,笑眯眯地走了。在中年男人的歌谣中,又一轮的竞争摇会上演了……
    没有人的运气是一成不变的,用一分钱来博一博自己的命运,这个男人给我上了人生的第一课。我的运气一般,拿出去的一分钱,偶尔一次能够赢得到那个大哗啦团,更多的时候是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开心的笑容。家境好的孩子输急了,干脆掏出五分钱买一个去啃;运气特别好的孩子若是摇出了最大的豹子(三个六或是三个一),那个中年男人便会直接给他两个大哗啦团!而这个时候,眼巴巴观望的没钱孩子便会齐声喊着诅咒似的歌谣:“哗啦团,哗啦团,吃到肚里将(生)小孩!”我不无嫉妒地想,那个孩子大概做梦也会笑吧。
    卖哗啦团子的人.jpg


柴进摄影

那时候,我爸爸在一家修车铺干活,妈妈在解放二大街的服装制帽厂蹬缝纫机。二大街可是个出名的服装一条街!从南到北,都是摆摊子卖服装的,我每次放了学,都背着书包去找妈妈,等待妈妈下班一起回家。若是去得早了,有作业时找个地方写作业,没作业就用废纸叠小船玩儿。看着小船在街边的臭水沟里飘飘悠悠地流浪,跟着它慢慢地跑,直到它一头扎进深深的下水道里,再也没了踪影。这种游戏持续了很久,某一个傍晚,当我看着我制造出的小船翻入下水道的时候,突然看到临近下水道的淤泥里面露着一分钱!不会错的,的确是一分钱。我四顾无人,弯腰要把那一分钱从散发着臭气的淤泥里拈了出来。我认真想了想,忽然明白了。钱是街边做生意的商家掉的,这些小钱落入街边的水沟,就会顺水漂流到下水道的里面。但是入口处的砖头稍高了一点,淤泥就积攒的多,那一分钱就停滞在那里了。看着那一团较厚的淤泥,我毫不犹豫,立刻忍着臭气,弯腰下手,正如我所想到的,我从那淤泥里面挖出了好几枚一分、二分的钢崩儿,数一数,一共有一毛二呢。但是这种好运只有这么一次,第二天我就发现,每到傍晚做生意的收摊后,二大街扫垃圾的老李大爷就用一把破扫帚从南到北将水沟清理的干干净净。看着这些脏兮兮的东西,我用水沟里的水把它们洗净了,从书包里掏张废纸擦干净,兴冲冲地去找那个卖哗啦团的人。

    “你来晚了呢,”那个中年男人说,“晌午了,都回家吃饭了,这回没人摇了。”
    我自豪数出五个一分的钢崩儿递给他:“我不摇,我买一个大的。”
    他递给我一个成人拳头大小的哗啦团,我把它放进书包里面,悠悠的吃了三天!



米花绽放香气来

               
    走过某个不起眼的小巷拐角,如果有惊雷般“咚”地一声炸响吓了你一跳,赶紧循声望去,你就可以看到一股白烟向上飘,空气中顿时弥漫着极其诱人的怪异香气。不用说,那里肯定是坐着一个炸米花子的人。
    米花子一直是孩子们喜欢的零食,原料也很多,可以用玉米、小麦、大米、粉丝等等来制作,前提是原料要非常干燥,这样喷爆出的米花子才是焦酥干脆完美可口的。也有带绿豆和黄豆来炸的,豆子炸不开花,但是焦酥中带着点怪怪的甜味,很有诱惑力。所有的米花子原料中,玉米算是最廉价的,所以每次母亲去乡下姥姥家,总是带了半布袋玉米回来,用簸箕摊开,烈日下曝晒两天后,用搪瓷茶缸量出了一定分量,我和弟弟就可以拿去炸了。不经过曝晒的玉米炸不开花,也很难吃。
    从我们家向南走一百多米,是个十字路口。路东是个简易的小菜市场。路西建筑公司那一排门面房北墙角处,驻扎着一个炸米花子的摊子。每次路过那里,总见那个黑黑瘦瘦的汉子坐在那高于地面五指的水泥台阶上,轻轻松松地摇着手里的转盘,竹编遮阳帽下,是他亲切温和的笑容。
他的工具并不多:一台柜式手拉风箱,一个烧碎煤子的小炉子,当然还有真正的主角,一台样式古怪的喷爆机,看起来象是战争片里从飞机上面扔下来的那种大**(用他的话说那叫锅子)。地上放着个用旧轮胎制作的方柱型斗子,一头缀着两米多长的布袋,另一端是开放的,上方开了个恰恰与锅子大小一致的口子。这些家伙都是靠一个简易三轮手推车运来的,此刻,那手推车上横着块木板,上面摆放着几袋炸好的大米花,那便是他的招牌了。每喷爆出一锅子米花子,他就竖起那个**似的东西,用一个缀着布条的棍子将锅子内清扫干净,然后把事先预备好的半茶缸干玉米倒入锅子里面,又从风箱上方的一个小瓶子里倒出几粒糖精,然后合住口,拿起一根食指粗细的铁棍插在锅子上方的孔洞,用力合拢,旋紧后取下铁棍,轻轻平放在炉子上面。这些程序熟练地完成后,这老哥左右开弓,左手拉风箱,右手不停地转动着那个炉子上方的**,使之受热均匀。大约七、八分钟之后,他停下喷爆机,看看转盘盘上的压力表,便站了起来,转动喷爆机,将它开口一端置于旧轮胎制作的斗子上,那锅子几乎都没入那个长方形的口子上。“要响了!”他简短地喊了一声,他抬起左脚踩在锅子上,右手从风箱上拿起一根空心的钢管,套在锅子开口处一个翘起如牛角的钢棍上,用力向下一压。随着“咚”地一声,白色的气体翻腾而上。他放下脚,将空心钢管放回原处,微微抬起锅子,拿起那根缀着布条的棍子将锅子里面的剩余玉米花清扫进斗子。于是等候已久的孩子立刻提着大竹篮站到了那个大布袋后面,看着他放下喷爆机,提起那个轮胎制作的斗子用力甩几下,斗子后面缀着的长布袋中间立时鼓起了一大截。他将斗子放回原处,边走边用手连续托着布袋,片刻那个鼓起的大包便移到了布袋的尾部。布袋底是用绳子系住的,他把布袋底部放进大竹篮,解开绳子,喷香的玉米花立刻注满了竹篮。
    我认识他很久了,多少年的老邻居,彼此都知根知底。他大我十多岁,姓刘名刚,我照例是喊他老刘哥的。作为他的老主顾,从他那里我承受了不少快乐,最早认识他的时候,炸一锅子米花子一毛五,现在变成了一锅子一块五。在外人看来他的生意又脏又累,他可不那么认为,老刘哥说他干得其实满轻松。每天早上轻轻松松推着三轮车出来,支开摊子。如果遇上下雨,那就算是老天放他假了。晴天太阳毒的时候,他就到邻居门前找人叙闲话,下象棋,插大方(本地流行的简易棋类),悠闲自在;太阳过去了,他也就正式开工了。有人来炸米花子,他一锅子接一锅子收钱;没人炸米花子,他也是一锅子接一锅子地炸大米。界首现在做江米糖的小摊子不少,炸出来的大米花自然有人收购。不要瞧他这小生意不起眼,辛辛苦苦几十年,却养活了一家老小,也供奉孩子们上了学,叙起来,他黝黑的脸上绽放了自豪的笑容。
    我看你成天乐呵呵的,就没感觉过生意难做吗?有一次,我这样问他。
    生意当然有难做的时候。老刘哥依然是笑呵呵地说:想来你也知道,这条街最多的时候连我在内有四个炸米花子的。那时候生意不算好,九几年的时候还有新样式,炸奶油米花的,炸江米棍的,竞争厉害着呢。我是83年开始干的,那几个同行干的时间跟我也差不离儿,不过几十年下来我把他们都熬败了,在解放四大街我现在是独门生意,坚持就是胜利嘛。现在我每天晚上都要喝三两白酒解解乏,躺在床上看电视,舒舒服服睡一觉,什么也不去想。
    熬败?这个词让我愣了一下。我忽然想起这老哥他喜欢看电视,尤其是古装连续剧——敢情这几天安徽卫视正重播《康熙王朝》!


童年甜香是糖猴


我常常忆起那个在我学校门口守候的老人。
    我敢说他不是界首街上的人,界首街上那些在学校门口做小生意的人,摊子也许不大,但总是搞得花样繁多,一辆手推车装载了所有的货物,晨出晚收。这个老人来的时候,是挑着一副担子,一头是一个带硬木提手的木箱,另一头是一个木凳子。选定了出生意的地点后,他从木箱中取出一个烧煤球的小炉子,炉子上面放着一个比炉口大上一圈的带把铁锅,锅内则是事先熬好的半凝固糖浆。放好了锅与炉子,老人拿过木凳子,坐在上面,又拉开箱子上边的小抽屉,从中取出几个事先做好的糖猴,插在箱子上方的提手上,于是这一排小小的雕像便在早晨的阳光中散发着淡淡的甜香。提手的右侧装着一个木转盘,上面事先划好了格子,格子里面分布着数量不一的小黑点;提手的左侧木条对应转盘的地方挖开了洞,装上了一个用竹片做的**。该准备的都准备齐了,这老人便从箱子里取出一面小铜锣,当当当当地敲了起来,这声音很快召集了不少看热闹的孩子。
当然,我也是众多孩子其中的一个,现在想起来,有时也诧异自己小时候咋就那么馋,或许物质匮乏的年代,一点甜甜的东西就是心中难得的美味了吧。长大后知道,老人锅里的糖浆是用红芋熬成的,我们那时候把它喊做糖稀,相对于其他成品的小食物,糖稀自有它独特的魅力,这魅力就来源于老人的手艺。围观的孩子多了,老人就开始制作新的糖猴,他用预先裁好的两寸长的高粱杆从铁锅里挑起一团糖稀,待糖稀稍稍凝固,便用手指将糖稀捏出了一个大致的形状。跟着,他左手拿着高粱杆下方,右手从抽屉中拿起一把很常见的剪子,轻轻几下,在捏成葫芦形的糖稀上剪出了小猴的细手细脚。稍加修正后,老人把剪刀移到猴子的脸上,嚓嚓两下,小猴的嘴和鼻子铰成型了。眼睛怎么办?呵呵,剪刀的两个尖子并起朝小猴的眼睛部位一点,这只小猴便做好了。这样的小猴直接插在提手上方预留的小洞里面是不太好看的,老人又拿起一个预先做好的小风车,那是半寸长的麦杆洞里穿着Z型的直角铁丝,铁丝两头各粘着一面极小的四方红纸小旗,老人在麦杆中段放了点糖稀,把它粘在小猴的右腋下,动一下小小的胳膊,这只糖猴便抱着风车神气地站在提手上,有点小风小旗就转个不停,非常有趣。
    现场做了两三个糖猴之后,按耐不住购买欲望的孩子开始拿出自己的零钱。这样做好的糖猴是一毛钱一个,付了钱的孩子高兴地举着糖猴跑开了,边跑边看着手中转个不停的小风车。零钱不多的孩子也可以试一试自己的手气,交上五分钱,打一回转盘。老人扳起竹片做成的**,用一根备好的竹棍撑着,再把提手中那个洞里放上一根一头捆着钢针的竹筷。在交了钱的孩子做好射击的准备之后,老人用手甩动一下转盘后,全神贯注瞄准着转盘上点数的孩子,用食指的一扣来决定自己的运气。转盘上划分的格子内共有四种点数,一点是最小的,倘若打中了四点,便可以直接赢得一只做好的糖猴;打中了一点,就只能用小棍挑起一小团糖稀捏在手中了。好在转盘上的格子中,老人很厚道地把一点设计成最少,掏钱打一下的孩子基本上都不失望。打不到糖猴,糖稀也有它有趣的地方。愿意直接吃的孩子,老人用高粱杆直接挑起一小团给他;喜欢先玩后吃的,多半是要一寸半长的麦杆,趁着热乎乎的糖稀没有凝固,通过中空的麦杆,自己吹制成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玩呀玩呀玩腻了,这才心满意足地朝嘴里放。如果愿意的话,也可以请老人帮助吹制成一只可爱的小公鸡,或是一只胖乎乎的糖猪,那是不另收费的。老人还有一套陶土烧制的灯笼模具,不过在我的印象中,喜欢吹制空心糖灯笼的孩子并不多。
    76年,我上小学那阵子,父母给的零花钱很少,想甜甜嘴,就拿五分钱到老人那里打一下,或者用三分钱直接买一团自己吹着玩,然后再上课之前把它吃掉。界首是个小城市,没什么特别的景点,临近河堤的老纪念碑广场离我家很近,也是小孩子比较集中的地方。星期天写完了作业,我常常跟临近年龄相仿的孩子在广场玩,也常常看到那个卖糖稀的老人在这里摆生意,围观的小孩子照例不少。有一次陪伴母亲在广场散步,看到那些小孩子举着糖猴、糖稀团从身边走过,纠缠着母亲也给我买。母亲五分钱买了高粱杆挑着的两小团递给我,走得远了,这才告诉我,要我以后尽量少买这个老人的糖稀,用手捏来捏去再吃到肚里,那是很不卫生的。听了母亲的告诫,我这才注意这个老人双手与外貌。现在想起来,只记得他春、秋、冬三季的模样了,没办法,这也许是跟他所做的生意有关,夏天天气热,糖猴容易晒化。这老人长年穿着一件蓝色的薄棉袄,冬天会在薄棉袄里面多加几件厚衣,更多的时候,他是坐在离校门不远的地方守候着他的生意。也许是因为常年劳动的结果,一双手粗大皴裂,皮肤裂缝中有着丝丝黑色灰线。因为在户外,常见他戴着一顶黑毛线钩织的帽子,四方脸膛上皱纹密布,笑起来像一朵盛开的秋菊。自从注意到他手上的黑灰线之后,我很少买他的糖稀了,要买也是买高粱杆挑着的一团,更多的时候,是看他为别的孩子制作糖猴。

    SAM_6777_副本.jpg


柴进摄影

一晃多少年过去了,上个月下班的时候我路过回民小学,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甜香,循味望去,却是一位推着自行车的中年人,黑布裤,灰线衣,微胖的圆脸上带着笑意。他自行车的后座上捆扎着一个带提手的木箱,小炉子小锅一应俱全,简直就是那老人那一套生意家伙的缩小版,就连那些插在提手上神气活现的糖猴也是似曾相识。他是那老人的后人吗?我不知道。怔怔地看了他好久,我才蹬车走人。在这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这个中年人,也许是因为他的生意并不好,在我远远望着他的那段时间里,只有一个小女孩从他手里买了一团糖稀。现在,每个小学的门口都有着不少于十个的生意摊子,比之我的童年,现在的孩子有了多于百倍的选择,这小小的糖猴生意便显得极单调了,卖贵了没人吃,买少了不够本,五分钱掉到地上也没人拾了,但是对于我来说,记忆中那一点甜香,却是刻骨铭心,委实难以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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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30 10:5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柴大官人 于 2020-1-30 10:53 编辑

  闲来无事数花生

     
   暮色四合,房间内,二十瓦的灯泡散发着略显昏黄的光。十四英寸的黄山牌黑白电视机正放着**,电视机前,有一张简陋的折叠桌,桌上一碟油炸花生,一碟炒豆腐,一瓶拧开盖子的沙河特曲,一个小酒盅。桌前有两个人,一个是身材高大的中年人,他先用左手举起酒盅,一饮而尽,然后右手拿起酒瓶将酒盅内斟满酒,放下酒瓶,拿起竹筷,轻松地挟了个花生放进嘴里,咀嚼之间,国字型的脸上现出了满意的微笑。另一个是面上稚气未脱的少年,一手拿着一块馍,另一手拿着竹筷,有时挟一片豆腐,有时挟一粒花生,就着发面馍,吃得很是开心,一顿饭时之内,挟花生的次数要远远高于豆腐。
   这是我终生难忘的一幕。那中年人是我的父亲,而那少年便是我。到后来,家境渐渐好转,电视机也换成了彩色的,18英寸的沙巴牌。这台电视机一直用到父亲去世,场景中也慢慢增加了渐渐长大的弟弟,唯一不变的,是桌上的酒与花生。
   父亲对花生的偏爱贯穿了他的一生。父亲说花生有个别名,叫做“经叨”,界首土话中把一粒一粒吃花生叫做“叨个花生”,即便是使筷子的高手,要想每次一“叨”两粒及以上的花生,那也是很不容易的事。所以,有着经得起叨的花生,便成了生活上不算宽裕但又爱喝酒的父亲的下酒菜之首选。再者,就我个人的体验而言,母亲亲手炸制的花生焦酥可口,吃起来委实是莫大的享受。受二老的影响,至今收入偏低的我,花生也成了我的挚爱。每年新花生上市之后,我的妻子总会买一些,一半用来烧稀饭,另一半则是炸出来,成为我的下酒菜。
   花生的吃法也很多。街面上常见有人提了竹篮游走叫卖,篮子里面是炒熟的带壳花生,小时候我见母亲炒过的。那时家里支着地锅,我按照母亲的安排,坐在一个小凳子上,不时扔一块劈柴到炉膛内,看着那红彤彤的火焰,偷偷咽着口水。锅台上硕大的铁锅里面,一半是沙子,一半是花生,母亲手里拿着铁锅铲不时翻动着混杂着花生的沙子,直到花生的外壳渐渐泛黄。火候到了之后,母亲就吩咐我不再添柴,让炉膛内的火自然熄灭。母亲在锅台前准备好了筛子,地上放着一个很大的簸箕,随着筛子的晃动,沙子如雨点般落在簸箕上,以待下次再用,而筛子上留下的就是炒熟的花生了。不过因为这样炒熟的花生比较“费”锅,而且带壳的熟花生只适宜当零食,记忆中母亲炒花生仅有寥寥的几次而已。母亲喜欢看电影,在电视不发达的年代那是最好的娱乐。遇到不错的影片,母亲会带了我和弟弟去看电影,顺便买一包带壳的焦花生消磨时间,1982年,我才上初二,火遍全国的《少林寺》在界首上映,票价一毛,买一包焦花生也是一毛,现在这个价格真是如同天方夜谭了。
   零食是不可能经常吃的。上中学后迷上读书的我,把母亲给我用来买水喝的每天一毛零花钱攒起来买了课外书,要想享受花生的滋味,也就只有蹭父亲的酒场了。到我参加工作,娶妻生女,老实本分的我又没有什么额外收入,生活上高不成低不就,跟朋友交往倒是朋友请我的居多。我很有自知之明,大方的朋友让我点菜,我向来只点一盘花生足矣,自己不出钱,自然也不好意思让朋友多花钱。结果到现在,大多数朋友都知道了我这个小小的嗜好,凑在一起喝闲酒,有我在,桌上自然就有一盘花生。
   酒桌上的花生通常只有几种:一种是油炸花生,出锅的花生外皮呈枣红色,及时拌上粉盐,拌匀凉后吃起来又焦又酥,不过一旦受潮就很难吃了;再就是水煮花生,新上市的花生洗净之后加上花椒、大茴、辣椒等作料煮出来,趁热边剥边吃,别有趣味,不爽的是双手总是湿淋淋的,要浪费不少餐巾纸;还有一种油炸花生是剥皮的,有酒馆(酒店)里面的厨师自己炸制的,也有的是买了成袋的直接朝盘子里一倒,白色的花生本体堆得冒尖,好看,味道也不错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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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界首这个城市居住几十年,作为资深花生食客,我个人觉得花生做得最好的,当属位于玉平街老新华书店家属院东侧路口的回民老方家。这是个有着几十年历史的清真老馆子了,他家炸制剥皮花生的工序也与众不同。他们是精选了大颗粒的花生,在热水中浸泡后手工剥皮(听朋友说这两年是使用机器剥皮了),捞出沥水凉干,再用上好的豆油炸出来。我相信他们在油中加了一些中药香料来出味,这是他们的家传秘密,问过,他们不说。我只有在想喝酒的时候,跑到他家买上五、六块钱的品品味,这是一盘菜的量了,看起来多,吃起来就觉得少。你不信?挟一粒花生扔进嘴里,舌头首先触到的是如玉般油滑,上下牙一合,稍用力,那花生就脆生生碎在嘴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顿时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很熟悉的味道,却别有一番感受,焦、酥、香、响,又没有带皮焦炸花生的碎皮儿贴牙,可谓是花生中的极品。同样是油炸花生的香,怎地这老方家的花生要比其他家浓郁上几倍呢?其实他家的荤菜也很有名气,但现在物价飞涨,上次买了一只斤把重的烧鸡就要十八块,真是有点舍不得啊。
   平时在家里吃的最多的,还是我妻子做的油炸花生,虽然品相简陋,却也吃的自在。我第一次在网上注册博客时,写下了如下简介:一个简单的人,爱读书,爱写作,爱吃花生。
   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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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30 12:4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这标准的文学杂志风,突然出现在s1,有种跳脱感。当然,写的很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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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30 15:24 | 显示全部楼层
贾志国 发表于 2020-1-30 12:48
这标准的文学杂志风,突然出现在s1,有种跳脱感。当然,写的很好啊。

谢谢表扬。今天找回了密码,终于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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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30 15:3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柴大官人 于 2020-1-30 15:40 编辑

劈秫秸 (2).jpg
横刀立马劈秫秸
文、柴进


    一九八零年秋天的一个上午,刚刚考入界首一中的我拿到了几张安徽省通用粮票,班主任说,这是给吃商品粮户口的学生的补助。我把它们夹到语文书里面,等到放学后可以带回家交给父母。
    随着学生们走出学校的大门,头顶的阳光很温暖。从后面追上来的两位同学跟我走并头,笑问我打算怎么处理这些粮票,我说能怎么处理?交给父母呗。故作老成的老肖笑了,说这些东西父母又不知道,其实你可以到到前面的小摊子那里换点好吃的。
    我心动了。跟着老肖站了一会儿,等同学们走得差不多了再走到街角那个摊子,见老肖掏出一张1斤的粮票,从老头摊主那里换了一个油炸烧饼,一口咬下去,真是嘴角冒油。我犹豫了一下,也从语文书里摸出1斤粮票,换回来一个炸得金黄的油炸烧饼,从此就爱上了这个味道。
现在想起来,那个位于界首一中西面中原路与解放路交叉处的简单棚子下的摊子就是一个杂货铺,一辆平放的架子车上除了铅笔本子,也有不少零食。我在长身体呢,我安慰着自己,把那几张粮票零零散散换成了油炸烧饼扔进肚子里,之后再去,就只有使用自己的零花钱了。
文革结束后,父亲借助改革开放的东风,牵头开了一个阀门厂,生产止回阀门,效益还不错,我每天也能拿到五分钱作为零花钱。爱读书的我在学校真是舍不得,渴急了也就是选择喝2分钱一杯的凉白开,剩下的钱攒起来买书。在老肖同学的带动下花完了粮票,再花钱我就有点舍不得了,最多只是参与他们劈秫秸的游戏。后来跟更多的同学熟悉了,玩游戏的人也扩大范围了。
    秫秸,又叫甜秫秸或甜秫杆。我起初认为这东西就是玉米秆或高粱杆,乍看外表真的好像,名字也类似,都叫秫秸。在夏庄跟着舅舅到地里干活,我忍不住掰了一棵低矮的玉米青杆,但是咬下去嘴里都是涩的。问舅舅这秫秸怎么不能吃?舅舅笑着说,那种能吃的甜秫秸,其实是咱们界首本土所产的甘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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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之后,街面上陆陆续续有人拉着架子车卖甜秫秸,车上扔着几大捆,车前立着一米半高的一大捆,这是自产自销的。基本上五分钱一棵。老头摊主那里也有卖的,价格略高,后来知道他是二道贩子,自己不种,全靠批发。
老头出售甜秫秸的方式有两种,相当灵活。一种是用刀截掉秫秸的根与梢,撕掉秸秆外面的枯叶,从上到下“刷刷刷”刮去外面紫红色或淡青色的外皮,露出透着青白色的秸秆。秫秸跟常见的竹子一样,也是一骨节一骨节的。老头每两骨节砍作一段,一根甜秫秸只要是杆上没有虫眼的,基本上可以砍四截。一个放在旧木凳上面盛着半盆“井拔凉”(地下井水)的脸盆里,这些处理好的甜秫秸整齐地码放在水里面,冰箱尚未普及的年代,拿起一根啃下去,自有一份凉爽。对于手头较为宽裕的人而言,赶路赶到冒汗,花二分钱买一根雪白凉爽的甜秫秸,真是难得的享受。
    另一种,就是对于我们这些手头拮据的学生而设计的。比如三个学生,每人掏二分钱合买一根未经处理的甜秫秸,然后使用老头提供的小砍刀进行比赛。刀身一拃多长,宽约3、4指,刀柄一握,只能单手攥。三个学生先用“石头剪子布”猜拳,确定劈秫秸的先后顺序,这个是有一定的运气所在,先劈者基本上个头高的占点便宜(失误者除外)。劈秫秸前,先掰掉秫秸梢子,左手攥住秫秸中段,立定在地,右手所持的小砍刀以刀背按住秫秸顶端。确定牢稳后你就可以松开左手,稳心定神,低吼一声,小砍刀迅速一扬,空中翻转,利刃向下,猛力劈下!用力得当又稳又准的话,秫秸自顶端一分为二,直落下去。这个过程中,只会用蛮力的同学砍多少就是多少了,而劈秫秸的行家则会顺势斜倾身子往下压,多压一点便是多一份胜利的希望。
    第一劈结束后,主动充任裁判的老头走过来查看第一刀落下的位置,然后挥刀利索地从那儿将变成两半的秸秆砍下来,放在架子车上。再把剩下的秸秆和刀交给下一个学生。如是,直到这一根甜秫秸彻底一分为二。这个赌赛过程是很有享受感的,大多数时候无论胜负都算是皆大欢喜。因为先劈的人看似占了量大的便宜,但劈到根部的人却能吃到最甜的部位。后来几乎所有卖甜秫秸的摊贩都配备了劈秫秸的小砍刀,一场场精彩的对决成为我少年时代有点危险但最为欢乐的一幕。嗯,我只见过一个成年人将甜秫秸一劈为二的,这是唯一的一次。一棵甜秫秸有8个以上很硬的骨节,劈秫秸好玩,但也需要一定的力气和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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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次比赛结束后,我们都借用老头的小砍刀将自己的胜利品刮削干净,或坐或蹲,慢啃慢嚼。将甜秫秸一头咬开,撕下长条硬皮,若爱惜食物,就把秫秸硬皮对折一下,嚼干后吐到地上。秫秸的雪白内瓤咬起来,那是脆生生的甜,感觉真是比吃糖果还要过瘾。不过,吃秫秸也要注意,不小心就会被硬皮拉伤了嘴角。记忆之中,这些卖秫秸的人都会在收生意的时候,把地上秫秸的根、梢和废渣扫扫收起来带走,后来我才知道,他们这么做是有原因的,嚼完的废渣晒干后可以作为烧地锅的燃料,而根梢是可以种的。
    我乡下的舅舅们都有过种甜秫秸的经历,住在城郊张庄的三姐也种过。舅舅是选用又粗又壮的甜秫秸,截取中间的骨节做种,放在红芋窖里低温储存,春季开种,秋季收获。收获的甜秫秸若是多了,也放在红芋窖里,随取随卖。三姐则说得更为简单,三姐说无论是根和梢,只要朝地里一载,很快就能发一堆,基本上也不用怎么管理就长起来了。用秫秸骨节种的话,要注意平放,码子(骨节上的嫩芽)朝上,不然难以发芽。不过,随着外地甘蔗的输入与在界首本土引种成功,这种被称为“甜秫秸”的界首本土甘蔗也就渐渐退出了市场。
    第一次在街头看到小货车运来的甘蔗,这些单棵两米长的大家伙看起来着实惊艳。有次母亲下班时买了一棵回来,用家里的菜刀刮削干净,剁成十几段。我取了一段尝尝,感觉吃法与甜秫秸一般无二,只是更累牙,但也更甜。甘蔗上市日多,本地的农民开始种植,逐渐淘汰了界首本土的甜秫秸。甘蔗的长度和硬度是没法供我们这些少年劈着玩的,劈秫秸这种游戏自此在街面上渐渐消失了。
    前几天翻看《界首县志》,第137页有如下记载:甘蔗,县境俗称甜秫秸,地方品种“青皮”种植史久,田园垄沟栽插,茎细而短,含糖量低。春栽秋收窖储,次年春供市。1985年栽植700亩,陶庙占50%。
    陶庙居然有过350亩的种植量!想象当年那一眼望不到边的甜秫秸,真是禁不住垂涎欲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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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31 15:2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柴大官人 于 2020-1-31 15:29 编辑


落黑时分摸爬蚱


    对于孩子们来说,夏天的热当然还有别样的乐趣,比如在河坑里摸鱼打水仗,抑或在野地里偷瓜摘果,疯疯癫癫闹一身汗回家,远远要比闷在家好玩。当然,这是属于普通人家孩子的幸福,无论从前还是现在。这种纯天然的快乐,是在空调房间内看书、写字、打游戏的孩子所体会不到的。
因为在我有过一次溺水事件,导致父亲的暴戾让我记忆终生。父亲说不允许我玩水,于是我在整个小学期间绝对不去水边,在沙河河滩玩沙子是给自己最大的权限了。不过,夏天的魅力对童年的我来说,其实是在于能够逮爬蚱猴。
    爬蚱猴是界首土话里的叫法,说白了,其实就是蝉的幼虫。什么时候第一次吃到这东西?记不得了,但是知道这是好吃的,顿时啥都顾不得啦。夏天至晚秋,只要写完作业,世界就是我的。
    通常,我有两个地方可以逮爬蚱猴。一个是城郊区的夏庄,那是我姥姥家,整个夏天我都可以在那里。另一个地点就是我家南边,靠近河坝的地方,那儿有着大片的树。无论在哪个地方,其实玩法都一样。
    众所周知,爬蚱猴是以树为生的,上初中的时候,生物老师在课上说,爬蚱猴是习惯了孤独的虫儿,它们在地下建造了小小的家,作为食物的一条细根横贯其间,饿了也就从树根上喝口汁液,饱了就睡觉,一般三五年幼体成熟,开始爬出地面,完成生命的蜕变。老师还说,据科学家观察研究,世界上最能耐得住寂寞的爬蚱猴在美国,它们在地下最长可以蹲十九年!由此,我对这小小的生命有了由衷的敬意。
    太阳西斜,临近河堤的那些树下开始有孩子的身形出现。有条件的拿着家里铲煤的小铲子,没条件的一根草棍就够了。这是城郊区孩子们的装备,远没有农村孩子们霸气。农村的孩子们可以扛大铲子直接到树林里,看到地面上出现了大拇指大小的圆洞,不用问,里面是有爬蚱猴的,贴着地面薄薄地一铲一层。这是农村孩子们的专利,在树木较少的城市里,扛着铁掀挖爬蚱?哈,不等你的铲子挨地,早就有树的主人提着扫帚把子追打来了。
    我把自己归类在草根一族。很简单,我逮爬蚱猴的工具仅仅是一根草棍,外加一个不大的小布袋而已。我现在还记得那个小布袋的样子,约莫有一尺长。为何我记得如此清楚?其实里面有个讲究。我曾经见到过父亲量了这个小布袋,这么量的。父亲用大拇指定住小布袋的底端,在它的上面竭力伸展手指,从大拇指到中指的那段长度,是为一拃。父亲说常言道“布手知尺”,一量便知,这个布袋有一尺左右的长度。嗯,也只能说个左右,我是清楚地知道,大人和孩子的拃是不同的。这个小布袋的底部是一块长方型的小牙板,淡黄色,材质似乎是塑料?我现在是记不清了。紧密缝在牙板上的布袋布质感觉又粗又结实,袋口内折后缝了一圈,穿了一根婴儿手指粗细的布绳,一拉袋口就合紧了,要松开口子也很方便。后来才知道,那是父亲玩鹌鹑用的袋子。
    现在,可以开工啦。
    界首城区的树种貌似不多,常见的也就是泡桐树、榆树、杨树、柳树、苦楝、楸树、法国梧桐等,大街上的路面硬化了,铺了砖,要摸爬蚱猴,最好的地方是靠近河堤的林子,以泡桐和柳树居多。太阳下山之前,天色明亮,我会以每一棵树为中心,俯下身,仔细作圆周式巡查,重点是地面上的小洞。爬蚱猴未出地面之前,是很小心的。它们提前开挖了通气孔,然后安静地等待夜幕降临。在它们祖传的记忆中,黑夜是安全的,那些可怕的鸟类夜间总是在自己的巢里埋头苦睡。
    少年时代,那些日子都是雷同的。写完了作业,把本子收进书包,我可以安心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于是如同往常,我提着那个布袋子,又顺手从歪倒在厨房门口的扫帚上揪了根一拃多长的草棍,兴冲冲离开了家门。信义街南头,靠近河坝的那片空地,有着好大一片林子,大人抱不拢的泡桐就有十多棵,也是麻雀们喜欢开会的场所。
    泡桐树上,那些麻雀一如往常,叽叽喳喳的歌唱不觉其乱,反而令我精神振奋。在父母的视野之外,我踢开脚上的拖鞋,赤脚踩在硬硬的黄土地上,有微微的凉意从脚底慢慢攀沿到发梢。这是与吃冰棒那种急速的凉感完全不同,有点让人慵懒的惬意。界首这块儿是黄土平原,无山有水,和风少灾,厚厚的黄土是历代先辈生活的恩物,也是爬蚱猴生存的天堂。
摸爬蚱.jpg
    天然形成的地面上,不似水泥路那般平整,有些凸凹起伏,散落的枯枝石子不小心还能把你的脚硌一下。无所谓,脚不受伤便无伤大雅,小心无大差。视野中若是出现可疑的比针尖大上一点的小洞,那就是目标!轻轻蹲下身子,以食指指甲抠一下,若还是不变,只能说那是蚂蚁窝,放弃。如果抠出了一个大拇指般粗细的直直圆洞,恭喜你,你的第一个爬蚱猴就要到手啦!这个时候,手里拿着的草棍就有用了。已经挖开透气孔的爬蚱猴在天黑前躲在窝里养精蓄锐,等待着爬向高空的那个激动万分的时刻。透气孔突然变大了,这让爬蚱们感到奇怪,有的会蹲在洞里一动不动,有的会提前爬出来东张西望。不消说,提前爬出来的,那是手到擒来;赖着不出来的,把草棍慢慢伸进洞里,轻轻搅动,倘若感觉草棍突然变得沉了,就缓缓向上提,直到草棍出洞,另一端仍然有一只爬蚱在狠狠地搂着草棍的另一端呢。要是用草棍也撩不出来,那就只有动用工具把洞小心地挖开了。要是随身带着小铲,那就方便了;要是没有这工具,就只有到附近找一块扁扁的碎砖块费力地把地面挖开了。也有的孩子性急,手里也没有工具,索性一泡热尿浇上去,少顷便见那个可怜的爬蚱露了头啦。
    天黑之后,再去捉爬蚱,方法又自不同。一般都是拿着一个**的手电筒,外加一个布袋子。来到林中树下,揿亮手电筒,瞅着地面、围着树根、树干只管照,地面上有新鲜的圆洞,那附近的树上、较高的草棵子上必定能找到爬蚱。有时候找到的,是正在蜕壳的爬蚱,这个时候,应该是喊作“知了”了,界首土话,称之为“唧鸟子”。刚出壳的唧鸟子肉色略显绿色,摸起来嫩嫩的,看起来十分可爱。不过,你要是不赶紧把它收进布袋子,待它身体变黑、翅膀硬了,胆小的它见人靠近会立即飞开的。运气好的时候,一晚上能捉到的爬蚱可不少。家境较差的孩子会把收获交给父母,等到第二天带到河堤上去卖,自有附近饭馆的人来收,或者有美食家买来自用。
    夏天的天气变化很大,突如其来的雷阵雨其实是意外的惊喜。爬蚱猴的别名叫做“雷震子”,是因为它们的成虫唧鸟子(知了)在树的嫩枝条上产卵,这段嫩枝就渐渐枯萎了,而后随着夏天的雷雨坠落地面。虫卵孵化,小小爬蚱猴出壳,便用有力的前爪挖开湿润的地面,开始它们漫长的穴居生涯。同样,伴随雷声而来的倾盆大雨砸湿了地面,也打开了爬蚱猴的洞门,这是最省心的时刻!我戴着父亲的那顶草帽,提着裝鹌鹑袋子,一脚高,一脚低,转瞬之间,短裤和背心便已湿透,透身的凉气让人有特别的清爽感觉。草帽在大雨中最大的作用是保护视线,慢步巡视地面,只要看到潮湿的地面上有被雨点新鲜砸破的洞,手指伸进去,微微一痛,举起来,便有一只爬蚱猴在你的指头紧抱。如果水中的圆圆洞口是完全敞开的,在附近耐心找一找,总能找到在水中挣扎的、或者是已经爬上了树根的爬蚱猴。
    虽然我家距离河堤不远,但是城镇上的树木远远少于乡村,我每次抓到的爬蚱也不多,都是交给母亲处理。能干的母亲化了碗盐水,将爬蚱猴放里面淘洗干净,然后在锅里放上菜油,油热之后,将爬蚱猴入锅炸了,再控油干煸。出锅的爬蚱猴透着金黄,散发着诱人的肉香,是我父亲的下酒菜,也是我的就馍菜。父亲说,蝉蜕(爬蚱猴的外壳)可以明目,多吃对眼有好处,我自是依言吃了。那层外壳是没有什么味道的东西,爬蚱猴背上的那块肉,是它身上的精华所在,吃起来口感最佳。
    前天去大舅家,买了两荤两素四个凉菜,陪老人家喝酒。其间聊到爬蚱猴,据说外地有勤快的农民在这个时节靠捉爬蚱能够月收过万。闻听此言,大舅倒是发了感叹,说村里现在建设得好了,水泥铺路,楼房林立,也很少见到爬蚱了。不过,前些年倡导退耕还林,村子南面林地不少,自然生了不少爬蚱。现在人们讲究吃野味,都知道爬蚱猴是高蛋白,自然价格也就上去了。现在捉爬蚱的基本上都是大人了,他们的手法更加简单而粗暴。咱们这一块杨树、泡桐树林子成片,天黑之前,那些人用宽胶带将每一棵树的树干围上几圈,夜晚只需拿着手电筒在地上寻找爬蚱猴即可。爬蚱猴的前爪虽然强壮,却抓不住光滑的胶带,遂滚落在树根处,轻轻松松成了别人的猎物,也就失去了化蝉的机会。
待到早晨,沙河岸边,农贸市场,便有一盆一盆的爬蚱猴摆在地上,供人自行挑拣。
    这是童年馋嘴的记忆,所以到现在,油炸爬蚱也是我喜爱的一道菜。不过有医生朋友提醒过我,吃的时候,最好去除爬蚱的头部、翅膀和爪子。另外,爬蚱猴虽然是高蛋白,营养丰富,但不适宜过敏体质的人食用,不然会导致全身奇痒、生红斑和四肢发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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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2-3 11:3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柴大官人 于 2020-2-3 17:17 编辑


旧梦勾沉之叫魂

之一


  上小学,每逢暑假妈妈都会送我去城郊夏庄的姥姥家。
  对于爱玩爱动的我来说,农村无疑是玩乐的天堂。我的舅父们对我也很宽松,除了不允许我去河边玩,基本上写完作业我的是很自由的,当然,那是指白天。
  七十年代的乡村夜晚没有太多的灯火,条件差的如姥姥家还在使用着样式古老的煤油灯。那时不想早睡的总喜欢搬了凳子坐在院子里,看天上的星星,寻找那一闪而逝的流星。或者睡在蒲席上,听姥姥给我说故事。夜间的风刮过头顶,可以听见树叶摇曳的声音,嗯,蟋蟀的叫声也很响亮。
除此之外,记忆中最深刻的就是出现在傍晚的叫魂的声音了。那声音有时是一个老太太的声音,有时是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声音拉得很长,犹如放慢了的磁带,听起来总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三……娃……子……回……来……吧……”
  “俺……嘞……儿……啊……你……回……家……来……吧……”
  第一次听到叫魂的声音,我吓得躲在姥姥怀里不敢露头,姥姥笑着拍拍我说,不用拍,那是在叫魂呢,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受到了惊吓。按照姥姥的说法,贪玩的小孩子如果在坟地、河沟之类的地方追捉嬉戏,要是不小心跌倒了,或者遇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就很容易掉魂,到家后整个人就会显得木木愣愣的没有精神。看到这种情况,孩子的爷爷奶奶会追问孩子在什么地点玩过了,然后到他们可能掉魂的地方去叫魂,一遍又一遍,让孩子的魂魄找到回家的路。于是孩子就恢复了正常。
  听了姥姥的解释,叫魂的声音也听得多了,我也敢于向外面张望,只是乡村的夜晚伸手不见五指,什么也看不到。叫魂有用吗?我问姥姥。姥姥说当然有用了,我也为你叫过呢,你还记得一年级的时候你掉河里的事情吗?
   我当然记得。那是75年的事情了,那时候姥姥住我家里看管我两岁的弟弟。
  1975年8月中旬,下了很大的雨,横贯我的家乡界首县的沙河河水暴涨,长大后我才知道,是沙河上游的石漫滩水库溃坝对下游的影响。天晴后,当时上小学一年级的我放学后,听大人议论河水涨得老高,便放下书包,好奇地跑到河坝上玩。河坝上站了很多人,褐黄色的河水流动很快,看起来离河堤很近,近处那个我熟悉的涵沟大闸在水面露了个头。有几个我认识的大孩子蹲在坝子上,手里扯着长长的线绳,在那里搬鱼。所谓搬鱼,就是用长绳系着玻璃瓶子的瓶口,瓶子里面放上些碎馍渣子,然后扔到水里,等一会儿拉上来,就看到里面有贪吃的小鱼了。那时我家就住在信义街与新华街交叉的路口,距离河坝有二百多米,我飞快地跑回家,找了一个广口罐头瓶子和一根两米多长的线绳子,掰了点碎馍放在瓶子里面。到了河坝上,我学着那些大孩子的样子,系住瓶口,将瓶子慢慢顺到水里。有一个同龄的邻家女孩看我搬鱼,也好奇地蹲在我身边。约莫有段时间了,也该搬到鱼了,我拉动绳子,可是感觉很轻,然后我就看到绳子的另一端瓶子没了。看来是没有系紧,瓶子掉到水里了。我想了想,慢慢顺着斜坡走下去,蹲下来把手伸到河水里面,去摸我的瓶子。水很凉,也很舒服,我的右臂几乎整个都没入水中了,瓶子还是没有摸到。不知怎地,我脚下一滑,顿时整个人落到河水里面了,人一个劲地往下沉。我看到四周是黄绿色的水,我吐出的气泡一串串向上飘去,然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自家的床上了。
  后来我才知道,碰巧住在信义街南头我姑夫那个院子里的扈国军叔叔家里来了位外地朋友,他当时端着脸盆在河坝那儿洗衣服。看到我掉水里了,这位叔叔立刻跳入水中把我救了上来,连脚上的鞋也没有来得及脱。父母对他千恩万谢,回到家里,我那脾气暴躁的父亲立刻抓起拖鞋把我猛烈揍了一顿,姥姥后来说,我连着几天夜里做梦都抽筋,高喊:“爸别打了,我再也不玩水了!”母亲和姥姥看我吓成这样,一连几天晚上都去河坝为我叫魂,直到我不再做恶梦,夜里睡觉正常。
  当然,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随着城市的发展,姥姥家所在的夏庄也变成了城区。现在小孩子受到惊吓,父母都会找医生开点安神的药物,叫魂之类的属于迷信了,谁还信呢?


之二


  1990年底,我的二女儿皖新出生。皖新比她的姐姐小一岁,两个孩子接踵而至,给我们平淡的生活增加了更多的开心和忙乱。
  那时候,家里的饭馆生意很不错,我和妻子都没有正式工作,共同在饭馆里帮忙,于是感觉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好在孩子们是很乖的,喂奶粉,换尿布,或抱或哄,自有一番感触。第二年,我参加工作,在老干部活动中心当工人,下班就往家里跑,基本上是没有闲时间了。
  91年秋天,忽然出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不满周岁的皖新白天很乖,可是半夜里常常会突然哭醒。带她去看医生,也没有看出什么结果,医生说孩子身体一切正常,没有病啊。再仔细听了我们诉说的情况后,医生开了些适宜孩子服用安神的药,让我们回去试试。
  药喝下去,似乎好了一些,可是皖新偶然还会出现半夜哭醒的情形。因为孩子小,我们卧室内床头柜上方安置了一个红色的灯泡,不是很亮,但足以看清房间内的一切,这段时间这盏灯是夜间常亮的。透过蚊帐那一层薄纱照在孩子脸上的灯光,我看到女儿那肉肉的小脸很平静,偶尔嘟起嘴儿,作出吮吸的动作,非常可爱。因为担心她再次哭闹,我也没了睡意,索性一直看着她,直到她的哭声再起。嗯,小孩子也会做梦的,她的眼睛虽然紧紧闭着,薄薄的眼皮下却能够明显地看出眼球在移动,跟着,小小的躯体突然抽搐了几下,眉间紧蹙,随即舒展,然后小嘴一扁,哇哇大哭起来。哭声一起,侧身睡在孩子旁边的妻子立时惊醒,立刻坐起,将女儿揽在怀中,轻轻摇晃,口中“哦哦”安慰着,喂她吃奶,直到她再次沉沉睡去。
  对于这种状况,我们也不知所措。妻子回娘家去了一趟,回来跟我说皖新可能是收到了惊吓,掉魂了,需要为她叫一叫,具体的做法步骤,乡里的长辈们已经跟她说了。我和妻子都是受过现代教育的人,自然不相信鬼神之说,但妻子更相信长辈们的判断。孩子太小,对外界的事物是很敏感的,也许不经意之间一个很大的声响,或者一个陌生人的说话都会使她不安,换而言之,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吓掉魂了。我记起儿时落水之后的经历,心有感触,也就同意让妻子试试。
  这一天家里不算忙,饭馆十点左右就没人了。我和妻子早早回了卧室,打开电视机随意找了个频道看,声音开得很低。待到过了子时(12点),两个女儿都已沉沉入睡,妻子示意我把电视关了。我下床关了电视机,坐在床头,看妻子侧起身,她的左手按在床边,右手轻轻拍打床帮,低声吟诵:

床帮床帮神,
新新掉了魂,
远了您帮俺找,
近了您帮俺寻。
新新,回来吧……
新新,回来吧……
  如是,妻子重复吟诵了三遍,暗红色的灯光照在妻子的脸上,她虔诚的神色有着令人感动的安详之美。
  1978年,界首东风剧场曾经上映过一部电影《黑三角》,那是文革之后一部著名的反特电影,片中的特务利用迷信的招魂咒来作联系的情节给了我很深的印象,后来我还买到了同名电影连环画,可惜现在没有了。片中的招魂咒是在电线杆上贴的纸,全文如下:

天皇皇,
地皇皇,
我家有个夜哭郎,
过路君子念三遍,
一觉睡到天大亮。
  这东西三四年后我在乡下也见过,是写在一张火纸(民间祭拜先人所焚烧的黄纸,也称之为黄裱纸)上,贴在城郊夏庄中一棵老槐树中段,结尾文字略有变化,为“一觉睡到天大光”。看到这个东西,年轻的我当时又兴奋又紧张,以为是发现了特务,躲在旁边守望了大半天呢。现在想想也觉得好笑,真是被反特电影洗脑了。
  有些东西是无法说明的,或许真的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吧。在妻子为皖新叫魂之后,皖新便不再半夜啼哭惊醒,其中缘由我也说不清楚。真的有鬼神吗?不知道。或许是妻子对女儿无私的爱让女儿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安全感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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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2-5 09:0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柴大官人 于 2020-2-5 09:09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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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谁不玩弹弓
  我在界首市第一小学读完了小学,四年级上学期,因为贪玩弄丢了语文作业本,于是班主任张超凡老师就上门作了家访。张老师四方脸膛,身材高大,神情中总是带着严厉,我是有点怕他。他走后,母亲郁闷地望着我,罚我不准吃午饭。母亲说“饿饿心就灵了,让你记住再贪玩也不能耽误学习!”那一个中午我一直感觉很饿,但是面对生气的母亲,也不敢说什么,就拿了本《治虫的故事》坐在床旁边的马扎上看,看书能使我忘记眼前所有的事情。可是当母亲把面条盛出了锅,那熟悉的香气从炉灶处漫过来,我忽然想到了藏在兜里的那把弹弓子,我很想用它把母亲手中的粗瓷大碗射下来,可是我不敢。
  “张老师说你就是一个独脚虎,总喜欢一个人玩,”心软的母亲最终还是给我端来了一小碗面条,“要多跟大家在一起玩,玩得开心一点,学习也要跟上去。”
  这个我知道,我是好学生,所以我吃起面条来也理直气壮。
  男孩子不玩弹弓子,可以说这家伙是不正常的。
  我和我们那个班里的男孩子一样,大多都是在用手指做弹弓!一分钱两个的黄色橡皮筋装在兜里,再加上一把用废纸亲手叠制的**,那就是我们常备的武器。上自习课的时候,坐在后排的调皮家伙偷偷竖起左手食指与大拇指,黄皮筋向上一套,就是一个简易版的弹弓子。将捏成V字的硬纸卷凹口放在皮筋上,右手捏住**尾部,悄无声息地拉长了皮筋,瞄准前排某个不顺眼的脑袋,松手!随着啪地一声轻响,某个人便恼怒地向转回了头,伴以低低的骂声。这种纸**打到人身上不很痛,却足以使受害者火冒三丈,但是放眼向后看,一个个正儿八经认认真真地看着课本,你能知道是哪个打得?这种小小的玩笑照例是男孩子之间的游戏,决不会牵扯到女孩们,因为曾经有过惨痛的教训在里面:有位女同学后脑勺挨了一下,下课便向老师告了状,于是轮到班主任的课时,各小组组长按照班主任的要求对后几排的男生掏兜摸书包进行大搜查,缴获黄皮筋数十个,弹弓几把,纸**一大堆,凡持有者均享受回家请家长兼写检讨的优厚待遇。同学之间相处几年,小打小闹做不了仇人,下课之后,大家佝偻着腰抢着满地寻找纸**才是硬道理,说起来那就是财富,运气好的还能拾到黄皮筋,因为套在手指上的皮筋容易崩飞!在这个大环境下,即使是沉默寡言、极不合群的我也是弹弓子的玩家,说起打仗,那个男孩子不喜欢?
从小我就是喜欢一个人发愣。嗯,这并不代表我没有朋友,我只是很多时候自己在发愣而已。小学时候我身边最要好的三个同学是田健、孙志刚和张永生。现在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张永生了,最后一次见他好像是在是在四、五年前的一个晚上,他蹬着一辆人力三轮车在街边揽活,看到我时很激动也很高兴。孙志刚在交通局工作,整天查超载忙得不可开交。田健跑合肥教书去了,一年之中难得回来两三次,就是回来也是匆匆忙忙的。老朋友们,你们还记得我们结对玩打仗的情形吗?
  那时,我家在南信义街北头路口,房产局的公房,房租很便宜,跟住在光明路的张永生是斜对门的邻居。张永生家对面是绳麻社,也就是后来的麻纺厂,当时是以生产麻绳为主,厂房里一年四季机器的轰鸣声不断。对于我们这些住在附近的小孩子来说,这里可以说就是娱乐的天堂了。看门老人和蔼可亲,只要我们不干涉到工作的工人,他也不介意我们跑进跑出,我们可以抱着极大的兴趣观察工人们是怎样通过那些机器把散乱的麻坯子扭成又粗又长的麻绳。厂房中间是个很大的院落,中间搭了一个巨大的帆布棚子,他们生产出来的一搂粗、半人高的大捆大捆的麻绳在没有卖出去之前,都会堆放在棚子下面,犹如小山一般。每到傍晚,这里便成为孩童们的天堂,捉迷藏,玩打仗,吵吵闹闹,无止无休,绳麻社的人不愿意得罪邻居,只要是小孩子不**,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一旦是过了九点,小孩子就会被父母喊去睡觉了。
  天落黑了,像是早有默契,吃过饭的孩子们丢下饭碗就朝绳麻社的门口跑,当然,我也是其中之一。一般来说,凑够了十个人就可以分班打仗了,听由年龄最大的指挥分配,我不是爱出头的孩子王,就站在大家中间,分到哪一班就是哪一班,玩打仗嘛,没必要讲究那么多。那时候,战争电影是我们的最爱。吃过晚饭没事干,除了写作业,分组打仗就成了顶重要的一件大事。绳麻社大院中那一捆捆麻绳堆成的复杂地形恰恰满足了我们模拟战争电影的需要,爬高上低,钻洞蹲坑,利用地势拿起弹弓子向敌人猛烈地射击,仔细想想还真像回事儿。你敢露头,我就敢打!帆布棚子上昏黄的大灯泡下,你完全可以像一个战士一样,左手攥紧弹弓子那有些冰凉的把柄,在皮筋上搭好**,冷静地拉伸皮筋,闭上左眼,按三点一线的标准瞄准了对面某个麻绳堆的后面,直到目标出现,然后迅速松手,你听到对方那一声痛苦的喊叫,那就是难以替代的成就感!大家使用的**都差不离,大多是用写完的作业本撕成长条后搓成的一个纸卷,这普通田字格写字本纸张太赖,叠制的**有点松泡,打不几下就松开了。为了确保它的质量,讲究的找点浆子黏得紧紧的,条件达不到的同学,基本上都是抠点牙垢当粘合剂。个别家庭富裕的同学用牛皮纸叠制的纸**那真是抢手货,又硬又结实,不过一般他们也舍不得拿出来。因为舍不得(其实也不敢)撕自己的作业本,可是因为弹弓子又对**有一种极度的渴求,导致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上学的路上总是东张西望,渴望拾到大人丢弃的烟纸盒,一个烟纸盒可以叠四发结实的纸**。事先画好“三八线”,战斗的双方严谨逾界,这样的战争永远没有输赢,有点轻伤,自然也不会选择主动下火线。如果某人**耗尽了,对不起,要么你是做缩头乌龟,要么你就冒着被猛烈射击的危险去捡拾对手射过来的**进行反击,而大人们最担心的打伤眼睛的事始终也没有发生过,最多也只是个别人脑袋上被牛皮纸**打起了包,揉揉也就下去了,为这一点小事哭哭啼啼的家伙大家才看不起他呢。不过这快乐的战斗并没有持续几年,我小学毕业那年,绳麻社就搬迁到了界光路,留下的厂房成了烟草公司的库房。帆布棚子下也有临时性堆放的盛放香烟的大纸箱,虽然还是堆砌如山,却再也不允许孩童们在上面随意践踏了。
  进入初中后,大家的弹弓子都升级了,再玩纸**?对不起,那是没长大的标志。心灵手巧的,到野地里寻了合适的Y型柳枝叉自己制作;家里有钱的,找人用小指般粗细的铁条捏制。用于发射**的皮筋则是五花八门,有用便宜的猴皮筋串联而成的,也有用弹性不错的废旧自行车内胎做的。记得有位同学的皮筋最夸张,他母亲是医生,据他说他的皮筋就是偷了他母亲的听诊器做成的!当然,这样的弹弓,弹囊基本上都是一块结实的皮子,这样的弹弓只能使用小石子作为**,最好是那种类似于玻璃弹球大小的石子。
  从小学升入初中后,我们家搬到了四大街,父亲已经成了界首镇阀门厂的厂长。每天放学后我都在阀门厂院内写作业,可是院内那棵大榆树总有麻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害得我写作业时老是分心写错字。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在我的央求下,厂里的一位叔叔给我做了一个新的弹弓子,金属条的弓身,自行车内胎的皮筋,真是漂亮极了。拿到那个弹弓子那天,上学的路上我拐弯到河坝上,见个麻雀打一下,见个树杈打一下,蹦蹦跳跳地打完了小半兜**,作业本也不知道啥时候弄丢了——是被过于兴奋的我撕掉叠**了?现在记不得了,或许有这个可能吧。
  星期天,我依旧在院子里写作业,写着写着,大榆树上麻雀们又开始开会了。我烦躁地掏出弹弓,在地上寻了个大小趁手的石子,捏入弹囊,对着高高的树冠上,将皮筋拉到我能拉的极限,猛地松开手,随着啪地一声,树上的麻雀顿时七零八散飞得没影。我刚松了一口气,就见从树枝里笔直地掉下一只麻雀,落在地上直杠杠地,看来是死了。我跑过去捡起它,看来看去,愣是没找出它身上的伤口。就在这时,只觉得手心被猛蹬一下,那麻雀突然从我的手里窜起,一下子飞得没了踪影。这件事让我郁闷不已,事后我把这件事情告诉母亲,母亲说,没准是你打中了它脚下的树枝把它给震晕了,所以它身上才没有一点伤痕,醒了,自然就飞跑了!
  我想母亲的判断是正确的。这也是我这一辈子唯一打下的一只鸟了,的确值得纪念。我心爱的升级版弹弓子在我手里仅仅存在了一周时间,就被到学校开完家长会后的母亲没收了。老师们说了,弹弓子这东西有害无益,有可能会造成潜在的伤害,也会影响大家的学习。
  我知道,我已经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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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2-6 16:3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柴大官人 于 2020-2-6 16:39 编辑

少年当爱斗蟋蟀
  入秋以后,如同约定好的,天地间秋虫的欢鸣此起彼伏,叫人在丰收的日子里又有一点淡淡的凉意。
  因为参与了小学同学聚会的筹备,与海洲兄等坐在一起开了个小会,大家在一起拼凑记忆,竭力想把五三班的老同学拉在一起,其间海洲兄提到他在街头偶遇开出租车的徐刚海,这个熟悉的名字,一下勾起了我久远的回忆。
  刚海跟我是邻居,同是老界首南信义街的居民,我家在街北头,他家在街中心,放学后写完作业常在一起玩耍。
  七十年代末,除了听戏看电影,没有什么大型娱乐。我们这些小孩子也都是用玩摔包、打弹弓、捉迷藏中消磨感觉很漫长的时间。秋天的日子温和而惬意,要论好玩,当然是“叨禿蚱子”(斗蟋蟀)。禿蚱子是本地土话,上学后虽然知道它的学名叫作“蟋蟀”,但还是固执地喊之“禿蚱子”,习惯了。
信义街向南走到头,是高高的沙颍河河堤,临近河堤的小树林子在这个季节成为少年们的乐园,他们夜间逮来的禿蚱子,此刻便在这里等待一决胜负。有风刮过,便会有几片枯叶摇晃着飘下,林子间的少年们三五成群,所有的目光集中在眼前的大号搪瓷茶缸上,那便是擂台,禿蚱子们一决胜负的生死之擂。当然,年幼如我和刚海,只能是挤在人缝里的小小观众。
  在看多了别人指挥的“战斗”之后,我和刚海也准备工具,打算捕捉属于自己的斗将。跟那些大孩子们相比,我们的工具只能说是简陋。
  探条,一般用一尺左右的铁条,铁条一头砸扁呈铲型。
  竹筒,也是尺把长,一握粗,一头保留竹节,另一头留空,装入秃蚱子后用布团或纸弹塞住。我和刚海没有制作竹筒的能力,就因陋就简,到河堤下拣粗大的芦苇杆折了一些,裁切好备用。
  罩网,以细铁丝拧成圆形或正方形,约孩童巴掌大小,缀上塑料纱布,留出一根一揸长的铁丝作把手。不过,这东西是少年们的标配,我和刚海置办不起,唯有拱起手背为罩而已。
  手电筒,两把,**的。
  罐头瓶,里面垫上半瓶沙土,再压实压平,作为禿蚱子们的新居所,它们的食物一般是剥了皮的瓜子,或是其它秃蚱子掉落的大腿。
  斗缸,是刚海不知从谁家找来的一个缺了把手的旧茶缸,垫上半缸子沙土,捣实压平备用。虽然没有林中少年们所用的大,但是对于我们俩足够了。
  那时候,家里对我是管教得很严,刚海家比较宽松,我和刚海准备的这些东西就只有放在他家里院里了,秋天的夜晚,街面上的大人若不外出看戏看电影,便是闭门在家。临近河堤,有因为种种原因坍塌废弃的院落,残垣烂瓦之间才是我们的目的地。
  禿蚱子是常见的昆虫,秋夜打开窗子,屋内亮起电灯或煤油灯,便会有不速之客寻光飞来,在你身边蹦蹦跳跳。有大如地老虎的圆头大禿蚱子,也有俗称“棺材盖”平头小禿蚱子,还有禿蚱子小小的蹦来跳去,十分活泼。这些东西通常都是顺手逮了,扔进手头的瓶子里,留作翌日喂鸡。嗯,我们家当时在南信义街北头,一间半的地儿,没有空,但临近河堤居住的我姑夫家有院子,是养了几只鸡的。
  这些只是鸡饲料,称得上“斗将”,能够上阵一决胜负的禿蚱子,是那种在偏僻荒凉之地隐居的禿蚱子,一如深山中避世的绝世高手。
  它们有着共同的特征:脑袋圆而黢黑发亮,两根触须长且灵动,背上黑底银花的翅膀神韵非凡,鸣声低沉而有力。
  它们是孤独的,也是骄傲的,不依恋世间繁华,平静时以琴音自娱。
  安静的夜,仿佛只有自己的心跳声。一道墙一道墙的蹑手蹑脚走过去,骤然,不知何处有“唧!唧!唧!”三声长啸,短促而高亢,隐隐有萧殺之气。我们不约而同地停住脚步,向声音的来源望去。
  “是它?”“是它!”
  确定了方位,我们悄没声地过去,恍若电影中的慢动作,在接近一堵墙时“定”下来,等。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唧!唧!唧!”又是三声,如金石相击,清脆有力,听声辨源,就在墙的另一面。
  这儿原是一户赵姓人家,不知何故几年前举家搬迁,一直无人居住,文革末期不知是谁把门框都给拆了,空荡荡的愈加荒凉。刚海最为熟知地形,他悄步绕过去,蹲下身,大拇指一推手电筒上的开关,顿时笑了:“在这儿!”
  跟过来的我也蹲下,借住手电筒明亮的光柱,眼前看得一清二楚。墙体是用那种老式的大青砖砌成的,离地面三块砖的位置,有一条缝隙宽约如孩童的大拇指,缝隙内有黑灰色的触须在慌乱地摆动。我的位置只是看到禿蚱子的触须,面对着墙缝的刚海却看得分明。他抽出探条,慢慢从墙缝上方探进去,越过禿蚱子身躯后探头斜斜下沉,封住了禿蚱子的退路。这就成了!刚海轻轻向前拨动探条,直到将那只禿蚱子“挤”出洞来。
  “双尾。”注意到禿蚱子的尾部有两根短须,我忍不住轻声说道。
  这是一只雄虫。雌虫的尾部多了一根产卵的器官,我们通常唤之为“三叉”。
  出巢的虫儿似乎恢复了镇静,触须一晃,大腿用力,便是一跃而起。但是被刚海一个“罩头”握在了手心。这是跟那些少年们学到的经验,刚刚起跳的禿蚱子有惯性,不会在空中转身,迎头“罩”它,十拿九稳。知道这个诀窍后,我和刚海真是没少练习。
  第一只猎物入手,刚海松了口气,向我伸出左手,我立即拿了一根苇杆筒递给他,刚海接后,右手大拇指曲起,以苇杆筒口对之,无名指慢慢上力,将禿蚱子撵了进去,再从我手里接过一个纸蛋子,塞住筒口完事。
  继续寻找下一个猎物,猎到目标,却是将近一小时以后。这也是很无奈的现实,适合作斗将的禿蚱子都是骄傲的独居者,寻找起来颇费工夫。我们的第二只猎物藏在一堆烂砖下,第三只猎物来自于一面断墙,这是今夜的全部收获。
  算着时间差不离了,我们各回各家,我省心点,可以直接洗脚睡觉,刚海则要把逮到的禿蚱子挨个放进预备的罐头瓶里才能休息。
  白天逮禿蚱子就不太辛苦了,但是寻找凶猛的斗将却是更难。白天的斗将们一般都找到了心仪的伴侣,筑起爱巢,展现出儒雅温柔的另一面,为爱侣弹奏心曲。它们奏曲的声音低沉而婉转,别有情趣。
  在废弃的老屋周边,或者河堤下的浅坑里,边慢慢走边支棱着耳朵边听,若是听到轻微的“得儿……得儿……”的虫鸣,就能找到目标,我们都知道,这是斗将级别的秃蚱子在跟雌虫谈心呢。悄步循声,便可以找到它们。无论是墙洞还是坑壁上的小洞,都被它们细小而精致的极微土粒封垒着,仅在上方有一点透气孔。我们用探条的小铲拨开封口,再用探条沿着洞的上方探人其间,把里面的秃蚱子逼出来。如果窝里两只虫儿都能逮到,是要把它们放在一起的。
在罐头瓶里圈养几天后,就可以上擂争斗了。
  战斗之前,先要激起“斗将”的斗志。比我们年龄大的那些人一般都是用特制的拨子,即是将细长的竹棍一头劈开,加上几根鼠须或猪毛后固定住,开战前,手持拨子后端,用前端的毛须轻轻撩拨秃蚱子的门牙(俗称大夹),使之愤怒,亮齿振翅,“唧唧”咆哮,这就是所谓的“饬夹”,进入到战斗状态。我和刚海没有这种奢侈的条件,只有因陋就简,到河堤上摘些牛筋草,揪掉分叉的草头,用指甲刮出细毛当作拨子。
  叨秃蚱子(斗蟋蟀)无疑是非常刺激的活动,其紧张气氛,让擂台外观看的人也忍不住随着战斗的进展而屏息攥拳。两只撩拨起性子的斗将放入斗缸,它们一旦遇上,立刻晃动触须作试探,随后大嘴一张,一对大牙如同剪刀一般,张合之间,煞气逼人。气势高的,纵身直扑,若是夹住敌手绝不松口。气势弱的,则迂回转战,寻机反击。最精彩的时刻,当属斗将的正面对上,四只大牙对夹对撕,大腿绷起身子,用力之处,两只秃蚱子能并头翻身打滚,然后分开,在斗缸内转个半圈,相遇重新再战。战斗的结果通常也很惨烈,失败者运气好的毫发无损,运气差的掉腿烂肠、触须折断也是常事。通过多次战斗,可以筛选出体壮有力且富有战斗经验的斗将。当分出胜负后,我们往往直接把败将放生,胜者则给予更好的照顾。
  我和刚海筛选的斗将始终没有参与林子间少年们的决斗,跟这些大哥们相比,我们的确没有胜利的信心,也就是在刚海家简单玩玩,算是过过瘾而已。听说他们的斗将来源相当了不得:有人半夜三更到坟地里逮秃蚱子,或许逮到的斗将沾染鬼气悍不畏死吧;有人夜间游走在各个厕所,据说这地方生活的秃蚱子两只大夹沾染臭气,有毒……等等这些,是我和刚海敢想不敢做的啊。
  升入初中后,我和刚海分到了不同的班级,我家也搬迁到解放四大街,老朋友极少见面了,叨秃蚱子的事再没做过。好笑的是这段往事给我留下了一个后遗症:在电影电视上看到吕布、孙悟空这些武将,我总固执地觉得他们头顶那两根高高的雉鸡翎,跟秃蚱子的触须一般无二!

作者:柴进
通联:皖界首市委老干部局
手机:18096707486(微信同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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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2-10 08:40 | 显示全部楼层
太平缸里养金鱼
   我们单位的办公楼面东背西,一天到晚阳光明媚的额外。办公室前的走廊封了推拉窗,上班时拉开透气,下班关拉闭遮尘,已经形成了习惯。
    记得是去年夏天,早上刚上二楼,还没走到办公室门口,隔壁的会计大姐说:“柴进快看,那些金鱼多好看!”
    咦?大姐站在走廊的最南端,窗子是开着的,她所手指的地方是我们这座楼的南墙外。我好奇地走过去,探头一望,倒是吃了一惊。
    墙外是条街,叫做丹青街。街道很短,却是我们这个小城颇有名气的花鸟鱼虫市场,我上班时若不骑单车,总是喜欢从这条小街走过,望着那些形态各异、翠绿葱郁的盆栽,闻着不知那朵花暗暗送来的香气,感觉全身毛孔都放松了。但凡经营花草的店家,多半也都兼卖金鱼,讲究的摆放着造型奇特的鱼缸,粗疏的就干脆用洗脸盆或塑料盆注入清水,一盆盆的摆在店门前,放上大小不一的各色金鱼,任人挑选。那些小小的金鱼看来是习惯了如此的生活,即使有邻居家口渴的小狗在它们头顶吧唧吧唧饮水,它们依旧慢吞吞地在盆里移动。先前我也猜想这些店家的金鱼是从哪里进的货?现在这一看明白了,是他们自己孵化的。
   紧靠我们办公楼的那座建筑原先是一个公厕,后来不知何故废弃不用,成了私人存放货物的小仓库。房顶用砖头围成了一个池子,里面铺着一整块红白相间的塑料布,注满了清水。这个简易的池子里密密麻麻的,怕不有二三百条金鱼,红的、黑的、黄的、杂花的,都是寸许长,活泼泼游来游去,让人感觉有那种恨不得马上就去捞走几条的冲动。
   记得在解放四大街界师附小北巷居住的时候,前任房主搬迁后留下了一个大陶缸,很传统的那种,俗称太平缸,是过去家家户户必备的储水器物。随着自来水的普及,这水缸也就下岗了。看着杵在楼梯拐角的这笨重东西,扔了有点可惜,留着也没啥大用。最后还是妻子作了决定:养金鱼!我们在缸里灌满了水,露天里放了近一周,让自来水里的**挥发干净,然后又特意骑车去乡下的露天水塘里面捞了整整一塑料袋的水草。准备工作结束后,妻子带着女儿跑去买了几条金鱼,自此我们也拥有了自己的鱼缸。虽然不是透明的,但是看那几条色彩斑斓的鱼儿在水草之间游来游去,忽上忽下,也自有一番情趣。闲暇之余,我很喜欢凑近水面,运足目力,看那些可爱的鱼儿在深水处游荡;女儿和妻子也会在吃饭的时候放些许碎馍屑在里面,看鱼儿们争来抢去。这个夏天鱼儿们是不缺食物的。蚊子把卵下在水里,由此生出的跟头虫(孑孓)便成了金鱼的开胃点心。只是好景不长,某日前任房东心血来潮回故居访问了一次,忽然认识到了这水缸的好处,就提出要把这水缸运走。没办法,我们也只好同意,顺便大方地把金鱼送给了他们,却让喜爱小动物的女儿伤感了很久。
  虽然自此我再没养过金鱼,对于这些“游动的花朵”的喜爱并不减少。在单位工作累了,就站在窗口看那些房顶上的金鱼,心情慢慢舒缓。有时也见到金鱼的主人在房顶,用网兜把长大的金鱼舀到水桶里从房顶带下去,再把小小的鱼苗倾倒在池里。下雨的时候,雨点把水面砸出一片水花,金鱼们浮上水面,小嘴一张一合,唱着我听不见的歌。冬季来临的时候,这池子干涸如大张的嘴,看起来很不舒服。
    今天开春,房顶的池子进化了。变成了水泥砌成的两个池子,大小一样。或许是为了区分不同品种的金鱼吧,对于这些有关金鱼的知识我是不懂的,但这并不妨碍我看着金鱼,脸上带着笑。我是真的不晓得鱼儿的快乐和伤悲,同样,它们也不会盯着我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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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2-11 21:4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柴大官人 于 2020-2-11 21:45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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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前后桑椹红

    如果你来到八十年代的界首,或许第一印象应当就是道路两旁两米多深的长长土沟。
    这些土沟的形成是有原因的。一是七七事变后,日寇沿陇海线直逼中原腹地。国民党政府为阻止日寇侵攻,炸开花园口黄河大堤,致使中原多成泽国。界首位于豫皖两省交界之处,其时仅是黄泛区中一个不显眼的小集镇,地理位置却很重要。一些商人以界首为跳板,前往沦陷区购置货物物运回国统区,有时直接在界首卸货,就地交易。国民党骑二军在军长何柱国的带领下,受命驻守界首周口一带。何将军为人正直,爱护百姓,主动派部队保护商旅,打击土匪。商人们在界首有安全感,也就在界首投入资金,购置地产,扩大经营规模,渐渐使界首发展成为后来全国知名的小上海,抗战期间举足轻重的军事重地。何柱国经营界首期间,国军开挖沟渠甚多,既是为利于城乡排水,也是防止日军机械化部队进攻。解放后,为响应安徽省委提出的“水网化稻改化,淮北变江南”的号召,又在在界首全县境内掀起了深挖沟渠、兴修水利的热潮。
纵横交错的沟渠为民众提供了沟通河道、储存雨水、方便灌溉的有利条件,更是乡村孩童的最爱。夏日炎炎,大小沟渠总有孩童在沟里嬉水玩闹,水性好的光着屁股可着劲儿扑腾,不会水的也愿意抱着块木头漂浮。只不过在他们中间,我只是一个看客。
    我姥姥家在界首城郊的农村,东边是尚庄,西面是夏庄,舅舅说他们这个大队是属于夏庄的。庄子最北面贴近公路的地方,是三舅的房子。院墙外的坑沿边上稀稀疏疏种了几棵树,高的是泡桐,矮的是臭椿,不高不矮的是桑树。据舅舅说以前村里不少人养蚕,姥姥家也养过,我只是听说,没有亲眼见过。
    1975年,我在县城里的一小上小学,从一年级到五年级,每逢周日就跑到舅舅家去玩,走路要走半个多小时,小孩子心性,沿着河坝子边走边玩,蹦蹦跳跳地不知不觉就到了。相比之城里狭窄的街道,显然空旷的乡村更能盛得下我的玩心。舅舅除了催促我写完作业再去玩之外,唯一对我禁止的,就是严禁我下水游泳,所以直到现在我还是一个旱鸭子,只能看着村里的小伙伴们在坑里嬉水打闹,一个人在旁边玩泥巴而已。
童年的快乐自不必说,重要的是对于馋嘴的孩子而言,一年四季可吃的东西真是不少。烧蚂蚱、烧椿蹦蹦,烤红芋、拾马泡、摘楮桃子等等,当然最过瘾还是秋天,有柿子、有杏子也有红枣,可以美美地吃个够,只是长辈们不允许我爬树,害怕摔着了,没法向妈妈交待。
    春夏之交,我呆在三舅家是最多的,因为那个时候,是桑椹子熟了的辰光。
    嗯,桑椹子就是桑树结的果实,大小如小拇指头,却又似麻皮葡萄一般,几颗或几十颗累累一起,好吃又好看。在界首土话里,杏子念作“hèng”子,想来在大家心里,桑椹子是跟杏子一般的食物,所以就念作桑“hèng”子啦。
夏天雨季到来之前,三舅墙外的路沟坑里干巴巴的没有水,坑边矮小的杂树棵子却不少,草长又高又深,能没住脚后跟。立夏前后,桑椹熟透,那棵属于三舅家的桑树枝繁叶茂,熟透的桑葚落了一地,在树叶间或青或红或紫黑的桑椹子东一嘟噜西一嘟噜地,望一眼,就忍不住要流口水。对于我上这棵桑树摘桑椹子吃,舅舅们倒不反对,想来是因为这棵粗壮的桑树仅有三米多高(估摸的),树干分叉处离地有近两米,树下又有舅舅家两个很大的麦秸垛,想来并不危险。就算是不小心掉到树下滚进坑里,估计也是没有啥问题,坑里虽然没有水,坑底却是软绵绵的湿土。
    轻轻松松爬上树,我自然是要拣成熟的桑椹子摘了吃。每次爬上桑树,我都会带着一个小布袋,或者是姥姥编的一个小竹筐,这样的话,可以多摘一些带下来作为零食吃。青色的桑椹子吃到嘴里酸涩倒牙,只吃一次我就记住了,那是不熟的。红色的有点酸甜,正好,也是我摘取的重要目标。紫色的那是熟透了的,最甜最好吃,但长辈们一再告诫这种不能多吃,火性大,吃多了这种是要淌鼻血的。问题是小时候嘴馋,无论是红色全红的还是紫色的,抓住就往嘴里送。于是那一段时间,我口袋里往往是离不了一团棉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鼻血流了下来,嘴里感觉一湿,舌头品出咸味来,我第一反应就是赶紧掏出棉花团成指头大的一团塞进鼻孔;没有棉花在兜,就仰起头,久久仰望天空。其实对于淌鼻血我倒是不在意,在意的倒是桑椹子吃多了,嘴唇都是紫黑色的,看起来很不雅观。我有点恐高,对于高处的桑椹子,虽然明明知道就是从树上栽下来不会有什么事情,我还是不敢去摘,因为从粗枝沿到细枝,那摇摇晃晃的感觉是很难受的!站在粗如手臂的树杈上,向北望,沟坑那边的柏油马路上不时有人骑着自行车打着响铃一冲而过,或者有老者挎着荆条编制的粪筐慢悠悠走着,眼神随意扫描着脚下。向南望,三舅家的土坯墙上爆出了几点绿色,给那一片土黄作了些许点缀。在我的脚下,经历了一个冬季,那两个比大人还高的麦秸垛顶端已经发灰发黑,如今只剩下了一大半。往年舅舅家里养牛的时候,麦秸用的很快。今年没养牛,麦秸除了铺床,再就是烧地锅了,麦秸用的慢。想到麦秸的柔软,我忽然兴起了一个快乐的念头,这边想那边就去做,把手里装的半满的小布袋瞅准了扔到空地上,腾下的双手攥着桑树的粗枝直起身子,然后欢呼一声,纵身跳到了麦秸垛上。
    是的,就跟我想象的一样,脚下的麦秸很柔软,只是我没有把握住平衡,在麦秸垛顶部直接滑了下来,噗通摔在地上。虽然不太痛,却让我有些懊丧,本想在麦秸垛上坐一会呢!刚站起来拍拍屁股,突然随着怪异的嗡嗡声传来,我的头上、脸上、脖子上犹如遭受针扎一般,那是难以忍受的疼痛,我立时哇地大声哭了出来,闭着眼只凭感觉朝三舅家跑。我是打过防疫针的,在小伙伴面前也能忍住不哭,可是几十针、几百针一下扎下来,谁能撑得住啊!迷蒙中听见有熟悉的脚步声传来,跟着是两个熟悉而亲切的声音:“糟了,被马蜂蜇了。”“快去拿煤油灯倒点煤油来!”有人扶住了我,感觉头顶和脖梗子被抹上了些湿漉漉的东西,然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还好,感觉已经不痛了。伸手摸摸头上,多处仍有坟起小点。三舅看我醒来,笑着对我说,不知道啥时候,东边那个麦秸垛里被马蜂做了窝,我跳到那个麦秸垛上的时候,恰恰把那马蜂窝踩了下来,惹恼了那一窝马蜂。听到我的哭喊,三舅和大舅赶紧跑过来,挥舞手中的褂子赶跑了马蜂,把我救了下来。经验丰富的大舅立刻让三舅取来煤油,在我脑袋和脖子上边抹边揉,这才消了肿。至于那马蜂窝,则被三舅用布袋兜起来扔到路边坑底了。没有了马蜂的威胁,我摘桑椹就更有劲了,但再也不敢冒冒失失地朝下跳了。
    日月轮转,随着人口的增长和城区的扩展,现在舅舅的家已经翻盖成了两层的楼房,路边的大坑填埋成了平地,那桑树也不知道哪一年被砍掉了,它现在只存活于我的记忆之中。立夏前后,偶然在乡下见到桑树上的桑椹,我还是乐意伸手摘几个尝尝,当然,伴随着甜蜜的回忆,还有那一段心悸的记忆。
    前段时间,我忽然想念大舅了,就买了一个烤鸭跑去陪他老人家喝酒。闲谈间,我问大舅咋知道煤油能治马蜂蜇?大舅想了想,说也是从前听别人说的。听说归听说,这个偏方还是很有用的,我是亲身实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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