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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 【上海书评】高峰枫︱《圣经》与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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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4-26 21:1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哈里.谢顿 于 2020-4-26 21:18 编辑

高峰枫︱《圣经》与暴力(上):《旧约》中的“杀绝净尽”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7101856
北京大学英语系教授 高峰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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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ristian Hofreiter, Making Sense of Old Testament Genocide: Christian Interpretation of Herem Passage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8

旧约中有《约书亚记》一卷书,紧接在摩西五经之后。以色列人由摩西率领,逃出埃及,奔向上帝赐予他们的福地。他们在旷野中漂泊四十年,似乎为最后进入迦南做准备。古代解经家说,逃离埃及的人群,虽获自由身,但生在奴役之下,精神上仍不脱奴隶习气,无力享受新获的自由。所以,上帝让这一批长久生活在奴役重轭之下的民众,在旷野中慢慢老去、死去。出埃及之后新生的一代,在没有法老压迫的旷野中,渐渐成长为一批新人类。他们生于自由中,便自然具备了进入应许之地的资质。所以,四十年的旷野漂泊,实则是为了完成更新换代。

在摩西五经结束的地方,以色列人来到约旦河东岸。远眺对岸,那里便是“流着奶与蜜之地”。渡过约旦河,便抵达这一漫长旅程的终点。这块土地,古代称为迦南,就是现在的巴勒斯坦。但迦南不是荒芜之地,那里的奶与蜜,早已有人世代享用。虽然上帝早将迦南许诺给亚伯拉罕子孙,但以色列人心中这块“故土”,却遍布着成千上万的迦南人。《约书亚记》所记载的,就是这些受到自由熏习的新民,渡河、征战、攻城略地、武装殖民的全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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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书亚和以色列人渡过约旦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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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地的地图

《约书亚记》是一卷血腥的书,里面记载了大量的杀戮。在《圣经》叙述中,迦南人视这些上帝的选民为入侵的外敌,而以色列人则认为迦南人是拜邪神、占据应许之地的非法住民。以色列人必须用刀剑来夺回属于自己的土地。在《圣经》叙述中,单纯的军事胜利实不足以体现上帝的用心。在旷野漂泊结束前,上帝就对摩西下令:“你必要用刀杀城里的居民,把城里所有的,连牲畜都用刀杀尽。”(《申命记》)既已奉了神的诏令,对盘踞在迦南的原住民,约书亚就可以放心地大开杀戒了。他的策略就是斩尽杀绝、不留活口。这种大规模消灭敌人的手段,我们叫屠城,《圣经》中叫herem,英文叫做ban。以色列人在约旦河东岸时,已有两次屠城。到了《约书亚记》,这种不加区分的大规模屠杀,更是密集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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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打耶利哥

首次屠城是在著名的耶利哥(Jericho),这是约书亚渡河之后所攻陷的第一座迦南大城。据《约书亚记》的记述,这次攻城不像打仗,倒像一场法事。兵临城下第一天,约书亚命令祭司抬着约柜,前面有人吹动号角,后面大队民众跟随,但不得出声。这样一群人浩浩荡荡,静默地绕城一周。此后五天,如法炮制,不进攻,只是每日绕城一次。到了第七日总攻,这一天人马绕城七圈,此时约书亚命令士兵一齐呼喊,并说城中一切都要献给上帝、必须彻底毁灭,只放过曾保护过以色列密探的一家人。于是,祭司的号角呜呜吹响,全军发大呼喊,耶利哥城墙顿时坍塌。将士用命,奋勇攻城,“又将城中所有的,不拘男女老少、牛羊和驴,都用刀杀尽”(6:21)。这就是以色列人踏上迦南土地的第一仗,在上帝的指挥下,将耶利哥的士兵和平民,悉数毁灭,不留活口。

攻陷耶利哥之后,上帝命以色列人向西挺进,攻打艾城(Ai),并且也同样实施屠城,但可留下战利品和牲畜。约书亚随即派遣三万武士,在城外设伏。他自带一支人马攻城,然后诈败,引蛇出洞。艾城守军果然中计,倾城而出。此时,事先埋伏的精兵突入城中,遂夺取艾城。出城追击的艾城人回头观看,见城中火起,而诈败的以色列军乘机掩杀回来,将艾城守军和民众悉数杀死。《约书亚记》第八章的记述颇为详细:

以色列人在田间和旷野杀尽一切艾城的居民。艾城人倒在刀下,直到灭尽。以色列众人就回到艾城,用刀杀了城中的人。当日杀毙的人,连男带女,共有一万二千,就是艾城所有的人。约书亚没有收回手里所伸出来的刀,直到把艾城的一切居民,尽行杀灭。……约书亚将艾城焚烧,使城永为高堆、荒场,直到今日。(8:24-28)

这是《约书亚记》中第二次屠城。逃离迫害、新获自由的以色列人将一万两千艾城人“尽行杀灭”。

屠城在继续。在《约书亚记》第十章,以色列人陆续攻克迦南重镇的消息传开,耶路撒冷国王大为震恐。他联络其他四位国主,组成联盟,抗击进犯者。但上帝时刻站在以色列人一方。他从天上降下冰雹,在决胜的关键时刻,甚至命令日月停转,直到以色列军彻底获胜。最终,约书亚擒获五王,枭首,将尸身挂在树上。随后,对抵抗以色列人的五国,约书亚都沿用屠城的策略,毫不留情。比如,在立拿(Libnah),以色列人“用刀击杀了城中的一切人口,没有留下一个”。在拉吉(Lachish),他们“用刀击杀了城中的一切人口”。在希伯伦也继续屠城,“用刀将城中的人、与王、并那些城邑中的人口,都击杀了,没有留下一个”(10:37)。我们读到一连串的屠城和灭绝净尽。这些叙述极其简略,措辞高度相似,仿佛在不断重复同一个仪式。在第十章结尾,有一句颇为雄壮的总结:“这样约书亚击杀全地的人,就是山地、南地、高原、山坡的人,和那些地的诸王,没有留下一个,将凡有气息的尽行杀灭,正如耶和华以色列的神所吩咐的。”(10:40)这种大规模的杀戮、系统的斩尽杀绝,至此达到顶峰。

到了《约书亚记》第十一章,迦南北部夏琐(Hazor)国王,又组织了一次军事联盟,企图遏制以色列人的进犯。结果只可能是又一次屠城:“以色列人用刀击杀城中的人口,将他们尽行杀灭。凡有气息的没有留下一个。约书亚又用火焚烧夏琐。约书亚夺了这些王的一切城邑,擒获其中的诸王,用刀击杀他们,将他们尽行杀灭。”(11:11-12)至此,约书亚夺得迦南全地。除了主动媾和的城池之外,以色列军队彻底摧毁了迦南所有的军事力量,上演了一次又一次的“杀绝净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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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停转

《约书亚记》中密集出现的杀戮场面,符合古代近东某些地区的宗教和战争观念。战争是宗教战争、是圣战,最终目的不只是扩张领土和杀伤敌人,而是为了荣耀本族神灵。依照这一观念,敌方所有人员和财物,都是献给神灵的祭物,唯有将其全部毁灭才能表达对神灵的崇敬。为《圣经》辩护者,会强调古代以色列人的杀戮乃是迫不得已。要想在陌生土地上立足,必须先执行上帝的惩罚,驱除、剥夺迦南人。而屠灭全城老幼,将财货付之一炬,可能是保证以色列人不受迦南宗教的任何影响。杀绝净尽,为的是建立一道防火墙,确保外来移民与本土住民之间,不发生任何接触。

但即使考虑古代宗教战争的特点,考虑到以色列人为争夺生存空间而必须采用极端手段,很多人仍会感觉约书亚的所作所为实在过于冷血和残暴。将攻克的城邑中所有人口,不论男女老幼,不区分战斗人员与平民百姓,一律残忍地杀害、灭族,这不就是现代所说的“种族灭绝”和“种族清洗”吗?号称源自上帝默示的《圣经》,为何竟然满纸都溅满众多无辜生命的鲜血?

历史上凡怀疑、厌恶《圣经》者,在攻击《圣经》时,都会将这些描写残杀的段落,当作首选的靶子。英国十八世纪自然神论者马修·廷德尔(Matthew Tindal, 1657-1733),就认为古代以色列人的杀戮完全有悖于自然法和万民法。他在《基督教如创世一般古老》一书中,义愤填膺地控诉:“告诉我如何解释犹太人的行为,他们不宣而战,侵略迦南人自由、独立的国家,而且与迦南人无怨无仇。他们的借口就是迦南人乃是拜偶像的民族,所以不仅杀害男人和女人,还杀害根本无能力拜偶像、无力犯下任何罪行的婴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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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教如创世一般古老》

托马斯·潘恩(Thomas Paine, 1737-1809)是自然神论最大的普及者,在1795年出版的《理性时代》下卷中,他对《圣经》进行了系统批驳。在开撕之前,潘恩就以《约书亚记》中的杀戮来预热:

当我们在那些归入摩西、约书亚和其他人名下的书中,读到以色列人偷袭丝毫没有冒犯他们那些民族,而且他们将所有人都用刀杀尽,无论老幼都不放过,将男人、女人和孩子都杀绝净尽,不留一个活口。在这些书中,这样的表述反反复复出现,杀气腾腾、而又兴高采烈。我们能确定这些事都是事实吗?我们能确定人类的创造者竟会下令做出这等事?我们能确定这些书是由他恩准写下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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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时代》

潘恩随后逐卷批判《圣经》,论到《约书亚记》时,他将这卷书定性为“一部充满洗劫和残杀的军事史”,而约书亚“与他那位邪恶、伪善的前任摩西一样野蛮和残忍”。所有这些暴行都归结于万能的上帝,潘恩认为这完全是亵渎神灵。

让廷德尔和潘恩深受刺激的这些血腥段落,自然是历代解经家煞费苦心加以解释的重点。如何理解约书亚的杀戮、上帝所安排的屠城在历史上产生过何种影响,这是《圣经》解释史和接受史的重要题目。2018年,奥地利学者赫弗莱特(Christian Hofreiter)出版一部书,题为《理解旧约中的种族屠杀》(Making Sense of Old Testament Genocide),对“杀绝净尽”一事在基督教历史上的解释和影响,做了详细的研究。这本书讨论的范围,详于古而略于今,但在英文著作中,是迄今为止对“杀绝净尽”一事最为系统的梳理。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公元三到五世纪之间早期教父的解释,其中有两种极具代表性的意见,为后世的解读奠定了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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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利金

三世纪的奥利金(Origen),无论从解经著作的原创性、体量和影响力,都是基督教解经史上第一人。他善于使用寓意解经法(allegorical interpretation),往往从《新约》关键段落找到灵感和突破口,用来理解《旧约》中令人困惑或难堪的经文。他留下一部《约书亚记讲章》,是他写于公元250年左右的布道词。奥利金关心的问题是:《约书亚记》中打的是什么仗?在他看来,以色列人与迦南人之间的激战,描绘的并不是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战争,而是象征后世基督徒要打的特殊战役。他找到《新约·以弗所书》中一句纲领性的经文:“因我们并不是与属血气的争战,乃是与那些执政的、掌权的、管辖这幽暗世界的、以及天空属灵的恶魔争战。”(6:12)按照奥利金的解经原则,《旧约》中所写乃是《新约》核心事件的象征和预像,是为今人所预先写下的“鉴戒”,所以不当作纯粹的字面解释。约书亚的征战,不是战场上真刀**的厮杀,而暗指基督徒抗击魔鬼、邪灵和罪恶的征战,是一场没有硝烟、不见血的特殊战争。于是,攻陷迦南的城镇,就变成敦促后世基督徒勇往直前,与邪恶搏斗,捣毁罪的高墙。

奥利金更引申一步,不仅将《旧约》中的战争抽象化,而且还心理化。《马太福音》中,耶稣让人克制内心的欲望和邪念,所以奥利金认为“你要打的仗就在你内心;你内心中罪恶的城池必须被攻克,你的敌人从你的心而来”。所以基督徒必须遵从耶稣的教导,采用正面进攻将这些恶念驱逐,必须斩尽杀绝,不留活口。所以,约书亚击败五王一段,其真实的寓意其实指将敌人(罪恶)从他们所盘踞的大城(心灵)中驱逐,扫荡干净。奥利金特别指出,外道所纠结的对无辜生灵的屠杀,其实只是隐秘记述了基督在洁净我们的灵魂。对敌人“杀绝净尽”,乃是根除各人心中的一切罪念。一旦掌握这样的解经术,《旧约》中的残杀就一律被精神化、心灵化,《旧约》的历史内容就被抽空,一系列的屠戮就转化为基督教内心的挣扎和修炼,被虚化、幻化成灵魂深处的搏斗。

奥利金以寓意法来化解约书亚的“杀绝净尽”,算是比较委婉的辩护。另有一路刚猛的解读,以奥古斯丁为代表。奥古斯丁的思路颇为简易直截,可以概括为:出自神命,则无不妥。既然《圣经》中明确记载屠杀一事出自上帝的命令,而上帝是至高、至善、至公,所以他一切的指令都必定具有天然的正当性和合法性。奥古斯丁丝毫不回避屠杀的历史真实性问题,他认为杀戮本身不一定就是罪恶,而要考虑杀戮的目的、发令者、以及具体的历史情境。事件自身的道德含义,并不在事件本身,而在于是否出自上帝的安排,尤其不能单纯以人类的观念来衡量此事的道德价值。这样的意见尤见于他写于419年的《六经或问》一书:

约书亚在攻陷的城池中不留一个活口,这不应被视为可怕、残忍的行为,

因为是上帝自己下令。但是,凡因这事就认为上帝残忍、就不愿意相信旧约作者就是真正的上帝,这样的人对于上帝的行事、对于人类的罪均判断错误。这样的人不知道每个人应当遭受何种苦痛。结果,他们认为,当将要沦落者被毁灭、当凡人死去时,这便是极大的罪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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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古斯丁

这段话有两层含义:上帝的命令永远合理,不容置疑;被杀者乃是罪有应得,旁人不应当心怀妇人之仁,不要一看到有杀戮就怀疑上帝的仁善。凡夫俗子不能洞察上帝深邃幽微的心意,所以不得对神的命令评头论足。凡执行上帝的命令,无论此命令为何,都是正义的。奥古斯丁采取一种强硬、不容分说的姿态,不考虑行为本身的道德意义。在他看来,约书亚忠实执行上帝的计划,所以在道德上毫无亏欠。

以今天的眼光来看,奥利金“属灵”的解释比较迂曲,而奥古斯丁的神正论(theodicy)则颇为“霸道”。先不管这两种早期解读是否令人信服,但有一事却毫无异议:《旧约》中的“杀绝净尽”在历史上投下一道浓重的阴影,树立了因宗教分歧而屠杀不同信仰者的圣战模式。赫弗莱特在书中花了相当的篇幅讨论了第一次十字军东征,而这也是很多学者在谈论《圣经》与暴力、《圣经》与战争时最喜欢举出的例子。

1099年6月,十字军经过三年长途跋涉,终于抵达耶路撒冷。此时,全军虽已人困马乏,但夺回圣城在即,所以大家继续透支着宗教狂热。根据时人的记述,在进攻耶路撒冷之前,军中主教决定先举行宗教仪式,全军绕城一周。这明显让人感觉是在模仿约书亚进攻耶利哥之前所做的法事。吉伯特(Guibert de Nogent)这样描写:

攻城之前,主教和教士下令,他们所管辖的众人念诵祷文、斋戒、祷告、施舍。主教们想起在耶利哥曾发生过的事,想起当以色列人的号角吹响时,异教城池的墙就坍塌,想起以色列人抬着约柜绕城七次,然后不信上帝者的城墙便倒塌。于是他们也赤脚环绕耶路撒冷一周,带着忏悔的心情,边流泪边高喊圣徒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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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路撒冷之围

需要指出,这位吉伯特并未随军参战,他在编写历史时,或许有神学的发挥,当然也不排除他有特殊的信息来源。有几位亲历者都不约而同提到绕城一周,只是未提及约书亚。在攻城之前举行宗教仪式,祈祷上帝的帮助,无疑可以提高士气,为战士注入宗教强心剂。即使当事者并没有想到以约书亚为样板,至少我们可以看到同时代的史家立即将这一事件赋予了《圣经》含义。

十字军于7月15日晚,用事先造好的攻城器械攻破耶路撒冷北门,占领了这座耶稣受难的圣城。杀红眼的基督徒展现出与基督精神完全相悖的残暴。他们见到城中居民,无论男女老幼,一律砍死。有目击者称城中血流成河,因热血四溅,街上竟有雾气蒸腾。基督教战士不放过一个**,甚至将襁褓中的婴儿从母亲怀里夺走,倒提着脚跟,在墙上或门框上摔死。有多位亲历者都提到,十字军不加分别地杀害了城中所有人。值得注意的是,他们记述屠城时所用的拉丁文措辞,都与拉丁文《圣经》中翻译“杀绝净尽”的词句相同。就这样,约书亚的屠城在两千多年后在耶路撒冷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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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流成河的耶路撒冷

耶路撒冷的屠城发生近四百年之后,哥伦布发现了美洲。随后,西班牙殖民者踏上新大陆,发现千百万印第安人生于斯、长于斯。此情此景,不免会让新一代的征服者回想起以色列人当年踏上迦南的情景,他们也自然而然要重温约书亚的军事方略。1513年,德·恩西索(Martin Fernandez de Enciso)加入美洲殖民的远征队。他写有一篇备忘录,其中引用很多《圣经》段落,证明西班牙完全可以采用《圣经》中的做法来征服美洲。德·恩西索这时提到《约书亚记》,是毫不奇怪的:“耶利哥是迦南应许之地的首座城市。摩西派约书亚来到耶利哥,要求当地住民放弃该城……当耶利哥人拒绝放弃土地时,约书亚便围困他们,将他们尽数杀掉。随后,约书亚用武力征服迦南所有领土,很多人被杀,被俘者沦为奴隶。所有这些事完成,乃是上帝的意志,因为耶利哥人是拜偶像的民族。”之所以要概括这段征服故事,当然是为了古为今用。按照德·恩西索的理解,上帝将印第安人交到西班牙人手上,就如同将迦南人交到约书亚手上一样。征服美洲,为的是将天主教传入西印度,所以国王有正当权利要求那些拜偶像的印第安人交出土地。德·恩西索的结论是:“若印第安人不从,则国王完全有理由开战,杀死他们,将战俘变为奴隶,就如约书亚对待迦南地的住民一模一样。”约书亚的“杀绝净尽”又为屠杀美洲印第安人做了舆论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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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殖民者征服墨西哥

我最后想举一个相对晚近的例子,说明《约书亚记》所带来的问题一直困扰着与《圣经》关系密切的人群。1968年,以色列社会心理学家塔马林(Georges R. Tamarin)做了一项调查,调查对象是全国各地的中小学生。他让孩子们阅读《约书亚记》有关“杀绝净尽”的描写,然后回答两个问题:一、你认为约书亚和以色列人的做法是对还是错?二、假设以色列军队攻占了一个阿拉伯村庄,像约书亚一样对待村民,这样做是对还是错?结果,百分之六十六的孩子完全赞同《旧约》中约书亚的做法。而回答第二个问题时,赞同者降到百分之三十,反对者高达百分之六十二。塔马林又进行了对比试验,结果,只要孩子们读到的杀戮场景出自《约书亚记》,支持率都会超过百分之六十。而同样的行径若出现在《圣经》之外的情境中,赞成者都大幅度降低。塔马林由此得出结论:不加反思的《圣经》教育对孩童的政治偏见有深刻影响,助长了民族主义和沙文主义思潮。由于他的研究直接批评了以色列的教育制度,引起巨大的社会争议,塔马林为此付出了沉重代价,失去了在特拉维夫大学的教职。

约书亚的“杀绝净尽”在《圣经》解释史和接受史上都占据突出的地位,有助于我们更好地理解《圣经》与战争和暴力之间的种种关联。但是,有一个问题在十九世纪之前没有得到充分研究,那就是:《约书亚记》中的“杀绝净尽”在历史上确曾发生过吗?这个问题我会在下一篇文章中简要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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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4-26 21:1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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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峰枫︱《圣经》与暴力(下):圣经考古与想象的杀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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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thleen Kenyon, Digging Up Jericho, New York: Frederick A. Praeger, 19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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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non Ben-Tor, Hazor: Canaanite Metropolis, Israelite City, Jerusalem: Israel Exploration Society,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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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lliam Dever, Who Were the Early Israelites and Where Did They Come From?, Grand Rapids, Michigan: Eerdmans, 2003

《旧约》中《约书亚记》一卷书,记载了古代以色列人在迦南所进行的一系列征伐。约书亚对若干座迦南大城实施屠城,将城中所有人口,无论老幼,一律“杀绝净尽”。这样血腥的杀戮,现代可称为“种族屠杀”,而古代有解经家曾采用不同方法为之回护。《圣经》中的“杀绝净尽”,在欧洲历史上开了不良的先例,无论是十字军东征、还是西班牙人征服美洲,都有人援引以约书亚故事,为杀戮“**”来张本。这是我前文所叙述的大意(见《〈圣经〉与暴力(上):〈旧约〉中的“杀绝净尽”》,《上海书评》2020年4月24日)。

对历史学家来说,《圣经》的解经史和接受史,其重要性是无法与《圣经》叙事的历史真实问题相提并论的。《约书亚记》所记载的这一连串杀戮,在历史上真的发生过吗?这才是历史学家和考古学家所面临的迫切问题。特别是《约书亚记》对古代以色列起源这一问题,至关重要。依照《圣经》的叙述,以色列人逃出埃及之后,在约书亚统帅下,在迦南一次又一次屠城,才打下一片江山,得以在迦南立足。若无军事征服和屠城,这些逃离压迫的上帝选民便不会拥有一寸国土,后世也不会涌现出大卫王这样的雄主。所以,《圣经》所呈现的以色列起源,一方面来自上帝在西奈山顶向摩西显现、授予十诫,给予这个民族在宗教和律法上的保证;另一方面,以色列的兴起直接来自约书亚征服迦南、杀灭当地的民人,这样的杀戮为以色列民族提供了国土和物质根基。所以在讨论以色列起源时,《约书亚记》中的“杀绝净尽”事关重大,可以说牵一发而动全身。

关于以色列起源,传统而且正统的说法,就是完全相信《圣经》记述。要探究出埃及之后的以色列历史,只需复述《约书亚记》基本情节即可。上世纪,持这种“武力征服说”的代表是当时最富盛名的美国考古学家奥尔布赖特(William Foxwell Albright)。奥尔布赖特从三十年代开始,一直坚持用“征服模式”来解释以色列的兴起。在其名著《从石器时代到基督教》一书中(1940年第一版),他认为约书亚的杀戮的确发生过,而且不可避免。在奥尔布赖特看来,以色列人有精良的精神装备,因为上帝赋予了他们崇高的一神论和严格的伦理法则。加上他们本身拥有游牧部落的单纯和质朴,带有原始的活力和钢铁般的意志,所以这支军队简直是无坚不摧。而反观迦南人,他们的宗教只是低级、野蛮的自然崇拜和生殖崇拜,注定要被受上帝眷顾的高等文明消灭、取代。因此,杀戮迦南人,就是高等文明对低等文明的无情打击,保证了这两支人无法结成任何形式的联盟(可参见第一版241页,或者流通更广的第二版平装本280-281页)。奥尔布赖特的意思很清楚:为确保一神论宗教的建立和发展,一切皆可舍弃,任何代价都不足惜。占领迦南是历史不可逆转的走向,对迦南人“杀绝净尽”是不得已而为之,但也是符合历史潮流的必要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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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尔布赖特

这样经典的“武力征服说”,很快就遭遇到考古学的阻击。圣经考古学在二十世纪勃然兴起,已成为《圣经》研究的利器。若《圣经》记载了某地发生过某事,后世学者单单凭文本考证,很难断定经中的记载是否信实。更加直截了当的方式,就是确定某地的遗址之后,派考古人员前去挖掘,以发现的古代遗存来判定历史的疑案。这便是《圣经》考古不同于书斋中学问之处。要判断约书亚征服迦南是否确有其事,考古学家就直接去挖掘《旧约》记载发生过屠城的遗址。耶利哥(Jericho)是约书亚进入迦南之后攻下的第一座城,自然就成为考古学家的首选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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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利哥城遗址

耶利哥城的遗址,距离今天的杰里科约一公里。耶利哥的位置非常关键,它扼守约旦河渡口,从两河流域西行的多条商道汇集于此,所以耶利哥是连接两河流域和巴勒斯坦的要津。从十九世纪末开始,此地已有零星的考古挖掘展开。真正大规模的挖掘,始自英国考古学家加斯汤(John Garstang)。他从1930年开始,在耶利哥连续挖掘了六年。加斯汤采用当时《圣经》年代学的主流意见,认为约书亚的征服发生在公元前十五世纪末。而他发现位于考古地层的第四座城市,年代基本符合。这座城市有明显的毁灭痕迹。比如在靠近西城墙的房间里,遗留有大麦、燕麦和洋葱等食物,还有未烘培的面团,都已被烧焦。加斯汤推测,当地的日常生活因某种灾难而突然中断。在城中央有王宫的废墟,灰烬堆积到膝盖的高度。这里明显有纵火的迹象,因为被烧焦的木料多于正常量十倍,所以一定有人故意向火中投掷燃料。这些迹象都证明耶利哥最终被人故意烧毁,作为被焚烧的燔祭(holocaust)献给神灵,这与《约书亚记》的描写完全吻合(“众人就用火将城和其中所有的焚烧了”,6:24)。城毁之后,五百年之内没有复建,也对应《约书亚记》中“有兴起重修这耶利哥城的人,当在耶和华面前受诅咒”(6:26)这一句。所以,加斯汤认定,他挖掘出的古代城墙,就是《约书亚记》中坍塌的城墙,考古证据证明《圣经》记述完全符合历史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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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斯汤

加斯汤的理论,当然是公众所乐于见到的结论。但不到二十年之后,又一位英国考古学家对耶利哥重新挖掘,否定了这位学术前辈的意见。这位重返耶利哥的学者是凯瑟琳·肯尼恩(Kathleen Kenyon, 1906-1977)。肯尼恩是她同代人中最杰出的考古学家,也是这个领域中最知名的女性学者。她生长于学术世家,是不折不扣的学二代。她从牛津毕业后,先后在非洲、中东和英国等多地持续参加考古挖掘。她长期主持第一线的田野考古,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实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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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尼恩

从1952年开始,六年期间,肯尼恩一直主持耶利哥的挖掘。这次挖掘的初衷,是为了验证加斯汤的结论。但最激动人心的发现,却是新石器时期的大量遗存,与约书亚征服一事无关。耶利哥的历史被推到公元前六千年,在当时算是人类最早的聚落,所以世界各大报纸纷纷以“世界最古城镇”为题,让肯尼恩和她的发现登上头版。而与《圣经》相关的挖掘,则令加斯汤和宗教界人士大为失望。肯尼恩采用了更科学的挖掘方法和更准确的断代,发现加斯汤对被毁城市的断代存在很大偏差。这座城市实际被焚毁的年代,要比加斯汤提出的时间还要早许多。上世纪五十年代,大部分学者倾向于认为约书亚征服发生在公元前1250至1230年期间,也就是公元前十三世纪后期。而肯尼恩发现,耶利哥从公元前十四世纪开始,就已经被毁,此后便无人在此定居。简要总结一下,肯尼恩发现,与约书亚时代最为接近的一次毁灭,实际发生在公元前十四世纪,此后耶利哥就被遗弃。也就是说,就算约书亚真地率军来到耶利哥,他会发现这里没有巍峨的城墙和坚固的城防,而只是一片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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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尼恩在考古现场

肯尼恩的挖掘带来了反转。如果公元前1230年前后耶利哥根本就没有城池和居民,那么又何谈约书亚的“杀绝净尽”呢?事实上,二十世纪在巴勒斯坦多地的考古活动,已经可以让我们更加客观地看待正统的“武力征服说”。这里必须提一下美国考古学家威廉·迪佛(William Dever)。迪佛在巴勒斯坦从事田野考古长达四十多年,总是凭借最新的材料做最一线的研究。他退休之前主要发表专业论文,退休之后,开始系统著述,将考古最新的成果向公众做清晰、系统的梳理和介绍。由于他长期在第一线,所以对考古材料烂熟于胸,讲述起来底气十足。他在2003年出版《早期以色列人是谁?从何而来?》(Who Were the Early Israelites and Where Did They Come From?)一书,基于最新的发现,对古代以色列人所摧毁的迦南城市的遗址,做了一番盘点。在《圣经》记载曾发生过征战的四十余处地点,迪佛发现,竟然只有两三处遗址出现公元前十三世纪后期的毁灭迹象(见7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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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文本:考古学对古以色列和犹大的描述》

在他最新的著作《超越文本:考古学对古以色列和犹大的描述》(Beyond the Texts : An Archaeological Portrait of Ancient Israel and Judah),迪佛再度列表,将《约书亚记》中曾经发生征战的地点全部列出,然后一一注明是否进行过现**古挖掘、是否出现被毁的痕迹、以及根据考古研究所确定的被毁年代(184-185页)。根据这最新一轮的清点,《约书亚记》一卷中,共有三十四个地点曾被攻克或毁灭,但只有三四处有明显被破坏的痕迹,有可能被以色列人攻占。前面已经说过,耶利哥在公元前十三世纪后期,乃是一片废墟,无人居住。而也曾发生过屠城的艾城(Ai),根据考古研究,发现在公元前2300至1200年之间,完全被废弃,无城可屠。总之,在百分之九十的迦南城邑遗址中,没有任何毁灭和屠城的迹象。所有考古证据都指向一个结论:“武力征服说”没有证据,考古挖掘与《圣经》记述完全不能吻合。

在为数不多的几个例外中,夏琐(Hazor)一地最为耀眼。《约书亚记》前一半写攻伐,大量笔墨倾注在中部地区的耶利哥和艾城。第十一章开始写北方的战事。夏琐王耶宾(Jabin)风闻约书亚已攻陷迦南多地,于是联合北方诸国,组成联军,与以色列军鏖战。结果,按照圣经的固定说法,上帝将他们“交在以色列人手里”。约书亚顺利击溃北方联军,击杀耶宾,攻克夏琐,将城中所有人“尽行杀灭”,放火将此城彻底焚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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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琐的水系景观

夏琐位于古代以色列北境,在加利利湖以北十五公里。此地和耶利哥一样,也是古代的战略要冲。由此向北,可达大马士革,折向东南,即可抵达两河流域。夏琐一地,在青铜时代中、晚期,是迦南举足轻重的城邑。比《圣经》更早的埃及文献中,就已提到这个地名。埃及曾出土一组祝诅文(the Excretion Texts),乃是公元前第二千年初期埃及人对迦南多地以及当地首领的诅咒语。这些咒语或书于泥碗之上,或刻写在泥人身上,然后埃及人再将泥碗和泥人砸碎,以交感巫术的方式,祝祷敌人的溃败。在这些祝诅文中已出现夏琐的名字,说明早在公元前第二千年初期,夏琐在埃及人眼中地位颇为重要,已够得上“被诅咒”的资格。

现代对夏琐遗址大规模的挖掘,始自以色列考古学家伊加尔·雅丁(Yigael Yadin,1917-1984)。雅丁是近代一位奇人,能文能武,曾担任以色列国防军总参谋长,而后来以考古闻名于世。他最辉煌的业绩是挖掘了马萨达堡垒(Masada),后来这里变成以色列爱国主义教育基地。雅丁从1955年开始,就在夏琐的遗址领导挖掘,历时六年。雅丁去世时,将夏琐考古的重任交托给本-托尔(Amnon Ben-Tor)。新一轮的夏琐考古于1990年启动,一直持续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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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托尔

如今的夏琐遗址,分为上城和下城两部分。所谓“上城”,建筑在高出地面四十米的小丘之上,建有宫室和神庙,是行政和祭祀中心。而“下城”,则指山丘下的居住区。考古学者发现,公元前1700年左右,夏琐上城已建有庙宇,发现动物骨骼以及小型祭器。与我们相关的是,在青铜时代晚期,这座城防异常坚固的城池确曾遭遇灭顶之灾。夏琐的宫殿被烈火焚毁,火势凶猛,温度估计可高达一千度,以至于将砖和陶器烧化。在被毁坏的考古地层,有两三米厚的沉积,包括灰烬、烧毁的砖块和木料,说明该城被彻底摧毁。在废墟中,发现十余座埃及雕像被捣毁。其中一座塑像,头部被利器砍掉,其他塑像的肢体都被故意损毁,而且身上有砍击的痕迹。古代的战胜者经常捣毁战败一方的神像,而夏琐的遗存显示该城经历过洗劫和充满仇恨的破坏,考古学家大都认为这很有可能是古代以色列人所为,时间在公元前1250至1230年之间。

夏琐的毁灭,迄今仍然有争议。其中比较重要的问题是,我们虽知道此城在约书亚时代被彻底焚毁,但是却不能确定进攻者的身份。有些学者采用排除法,将不可能进攻夏琐的军事力量清除,从而认为只有以色列人是最佳人选。但这离板上钉钉,还相距甚远。但是,令很多人略感欣慰的是,《约书亚记》至少没有完全杜撰夏琐的故事,至少证明夏琐一地所遭受的兵燹之祸,多多少少有一定历史依据。尽管如此,仅依靠夏琐和其他两三处的例外,无论如何也不足以改变整体的图景。按照迪佛的最新统计,在《约书亚记》中提到的所有被攻克的迦南城邑中,有高达百分之九十的遗址在公元前1250年之后的五十年中,没有任何毁于战火的痕迹。如果我们相信考古学的证据,则绝大多数的“杀绝净尽”在《约书亚记》宣称所描绘的那个时代中,根本未曾发生过。

其实,即使不看考古证据,如此大规模的“杀绝净尽”也很值得怀疑。在《约书亚记》后面的《士师记》中,我们在第一章就读到,约书亚死后,以色列人还在不断和迦南人交战。即使以色列后来愈发强盛,迦南人仍执意住在原来的村庄和城镇,没有被全部驱赶。这至少证明迦南人并没有被杀尽。将最少二万多平方公里之内的原住民斩尽杀绝,将迦南变成无人区,然后以色列人重建定居点,这实在有悖常理。事实上,很早就有学者认为,《约书亚记》和《士师记》分别保留了两个传统,一个是杀光本土的住民,一个则是新来民族与原住民共存,中间冲突不断。对《约书亚记》的怀疑,不必等到考古发现才能提出,对圣经的文本考证已经让我们无法完全相信这卷书的史料价值。而如今,考古证据更加干净利落地击破了“武力征服说”,因为我们完全看不到以色列人大规模协同作战、在迦南全境战无不胜的场景。虽然局部地区确曾出现毁灭的迹象,但像夏琐这样的例外,数量少之又少,不足以翻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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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师记》

二十世纪的考古发掘,基本证实《约书亚记》的记述不符合历史真实,这也导致绝大多数学者已经弃用“征服模式”。要探索古代以色列的起源,就必须另立新说。篇幅所限,这里只简要提一下两种理论。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已有德国学者认为,早期以色列人并非武力入侵,而是“和平渗透”。以色列人的先祖本是游牧民族,四处迁徙,居无定所。他们最初在约旦河东岸活动,每年定期渡河寻找草场和水源,后来才逐渐移居西岸。以色列人作为外来移民,先占据高地,然后再以和平方式逐渐渗透进平原地区。此说的优点,在于与《创世记》中很多有关游牧和部落制的记载吻合,而且也避开了杀气腾腾的描写。另一个二十世纪曾流行的理论,是所谓“农民暴动说”。逃出埃及的以色列人原本不是一个单独的民族,而是由逃亡者组建的团体,由于共同崇拜给他们带来解放的亚威神(旧译为“耶和华”),从而结成一体。他们又与当地不满现实的底层迦南民众联合,出于社会政治原因,掀起暴动,反抗迦南城邦的体制。这两种假说侧重点不同,但共同之处在于否定《约书亚记》所记的大规模杀戮为真实历史事件。

既然“杀绝净尽”不曾发生过,那么《约书亚记》的编者为何要虚构出这样大规模的屠杀情景?将摩西的继任者、踏上应许之地的以色列领袖,描画成冷酷、嗜血的将领,将不曾发生过的杀戮作为赫赫战功写入以色列古史,有何意义?一种有代表性的观点认为,《圣经》编辑者将后世的历史情境或者民族情绪,经过铺陈和想象,投射到更早的历史阶段。有不少学者认为犹大国王约西亚(Josiah)在公元前621年开启的宗教改革,很可能是屠城观念兴起的契机。根据《列王记下》的记载,约西亚在位第十八年,在圣殿中发现佚失已久的律法书,于是决意毁弃亚威崇拜之外的所有传统宗教祭祀。将亚威宗教与迦南传统宗教之间的冲突,构想成不可调和的殊死决战,这样的心态很可能加剧了以色列人对迦南人的极端仇视,为构建文本中的杀戮提供了灵感。另有学者持更加极端的看法,比如以色列著名考古学家芬克斯坦(Israel Finkelstein),他将“杀绝净尽”一事的起源定在更晚的时代。公元前586年,犹大国被新巴比伦王国灭掉,以色列大批精英被强制迁到巴比伦,史称“流散时期”。亡国的屈辱,背井离乡的凄楚,混合着沮丧、失意、愤恨,便形成对外族的极度仇视,而此种仇外情绪又以想象的方式被写进民族更早的历史阶段。在想象中,以色列的先民曾经对自己的仇敌大杀大砍、斩尽杀绝,这或许给公元前六世纪的遗民带来心理上的慰藉和补偿。总之,这些解释都试图找到一个关键的历史时刻,在这个时刻,以色列人需要培植和宣扬一种残酷无情的战争观。然后,《圣经》编纂者就将公元前七世纪或六世纪的愤懑,倾泻进记载公元前十三世纪战争的早期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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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大国王约西亚在聆听律法书

《旧约》中“杀绝净尽”一事,既关乎《圣经》解释史和接受史,也关乎历史学和考古学。正是依赖考古学,我们才可能对《约书亚记》所记事件之真伪做出评判。而得出的结论,会让很多人感到悲喜交集。对力主《圣经》记述无谬误的人来说,可悲之处在于:历史上并不存在大规模的军事征服,《约书亚记》的记述被证伪,《圣经》或者夸大了局部的冲突,或者将后世的历史和情怀投射到更古的时代。而可喜的是,曾让廷德尔、潘恩怒火中烧的那些残酷杀戮,让奥利金以寓意解经法来稀释和虚拟化的那些“杀绝净尽”,竟然根本没有发生过。拜考古学之赐,上帝和《圣经》人物都不必再背负残忍好杀的罪名,基督教历代的护法也终于可以含笑九泉。只是我们不要忘了,即使考古学以最直观、最简洁的方式剥夺了《圣经》部分内容的历史真实,但“杀绝净尽”所树立的先例和圣战模式,却已然在历史上产生了不可逆转的影响。考古学可以证明在《旧约》历史上,约旦河西岸无战事,但后续历史中已经发生过的那些残杀,恰恰就是从这些虚构的屠城中得到了启示和榜样。这时,我们能做的就是两件事:接受考古学的结论,不再坚持《约书亚记》中的屠杀为历史真实,同时也需继续检讨《圣经》文本中想象出的屠城,又是如何导致后世出现了真实的、血淋淋的“杀绝净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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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4-26 21:55 | 显示全部楼层
我不是很明白这些人的脑回路

证明旧约有可靠性=开心,证明我的信仰是真的
证明旧约没可靠性=开心,当年暴行可以甩锅

反正人最重要就是开心,开心就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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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4-27 04:54 | 显示全部楼层
utne 发表于 2020-4-26 21:55
我不是很明白这些人的脑回路

证明旧约有可靠性=开心,证明我的信仰是真的

“这些人”?文中提到的又不是同一拨人。
非要说的话,他们不像我们这个足够世俗的社会,很多事情都绕不开那本过于古老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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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4-27 16:27 | 显示全部楼层
征伐歼敌这种丰功伟绩,可能当年是别人干的。几百年后破落户发达了,冒名顶替到自己祖宗头上,有没有这种可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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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4-27 21:0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 于 2020-4-27 21:16 编辑

应该是把当年对夏琐等个别几处的大规模毁灭和屠杀的描述范式化地复制在其他被征服的城市上了,就好像扬州三日嘉定三屠或者南京大屠杀肯定发生了的,但不可能对所有地方都这么搞,但也不妨碍征服者们在回忆时吹吹水,同时也可以在宣传时起到对被征服者的威慑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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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4-29 15:19 | 显示全部楼层
utne 发表于 2020-4-26 21:55
我不是很明白这些人的脑回路

证明旧约有可靠性=开心,证明我的信仰是真的

这就跟那个律师师徒打官司的段子一样,有两个标准挑,自然总可以高兴了。

反过来
证明旧约有可靠性=开心,上帝果然残暴
证明旧约没可靠性=开心,圣经果然都是编的


奥古斯丁的《六经或问》,这名字一听就像是儒家的经学家作品。


拿你的婴孩摔在磐石上的,那人便为有福!赞美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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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5-18 10:03 | 显示全部楼层
ma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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