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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包法利夫人的解读:真实得如同一面镜子,任是癫狂也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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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4 08:5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小时候在读完情节跌宕起伏的《双城记》后读《包法利夫人》觉得索然无味,心想不就是个偷人作死的故事么有什么经典的。然而前几天再次拿起来仔细读完了,心中竟然久久不能平静,一直为爱玛的经历感到触目惊心,更有太多想法不吐不快。




爱玛包法利这个人物比起类似人物胜在她实在太真实,真实到现实里太多人能从她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之后无数文艺作品也都能看到她的影响。她出身农户,经过修道院教育表面温顺,内心却一直向往她读的文学中的浪漫主义试图通过其来实现自我,厌恶自己身边的现实庸俗。同时她的头脑又不是很聪明。对于读的书爱玛只是被其中为读者营造的快感所感动,而不会去思考其中的创作意图或者深意,有深刻涵义的书她更读不出意味来。她梦想的那种上层社会也只是存在于她想象中,因而她具备对美好的向往乃至男子的冲劲,却在追求中因为缺乏智慧而逐步堕落。这样有情调,有想法却缺乏足够智慧和理性的女性在现实是极其常见的。然而这种特点也是她吸引男人的关键,而不单是美貌。不说包法利先生,两个情人开始都想占有她,但是在情感中也都真正为她所迷过。女人的梦想不切实际,可是女人如果连梦想都没有只剩下相夫教子沉沦世俗的现实,那自然也失去了女人的很大一部分美好不见得能拴住男人。更不说对抗冲击社会束缚更让女人赢得尊敬和怜惜。我个人读到爱玛的内心对梦想的向往时,立刻为她所动。整本书都为爱玛而揪心哪怕是她后期放荡到失去理智,这是以前读名著所很少有的情况。




爱玛包法利和安娜卡列尼娜经常被拿来对比。我相信托尔斯泰写安娜的时候也参照了包法利夫人。她们的确都处于社会变革的时期,也都对社会构成了冲击。然而人物上还是有很大的不同。安娜卡列尼娜追求的是爱情和社会的认可。而爱玛对社会认同并没有那么在意,渴望的与其说是爱情或者欲望,不如说是那种她在文艺作品中向往的刺激,爱的是自己的幻想。因而她反而对成为别人的情人感到刺激和高兴。但是哪怕最后时刻她依然不愿意为了物质而出卖自己的身体,更只为自己的爱情而难过。这也能看出爱玛以精神上的满足为重。只是相比安娜出自上层社会可以一心追求精神层面上的东西。爱玛则是追求精神却又需要物质来弥补精神上的满足,精神上又缺乏足够的智慧去引导自己陷入幻想中,结果做出借高利贷等一系列错误的事情毁了自己和全家。




最后爱玛之死的经典描写让我想起苏菲玛索版《安娜卡列尼娜》电影结尾沃伦斯基看到死去的安娜被吓到的一段。那里苏菲与其说像原著对安娜死时的诡异表情,不如说更像包法利夫人死时候露出的魔鬼狞笑。我做梦也没想到过苏菲玛索那绝美的脸庞居然能看着那么可怕,前段重温依然心有余悸。这里的寓意也早已被解读过了,爱玛在乞丐的歌声中真正顿悟到追逐美好理想的自己在撕破了幻想后,灵魂上变成了乞丐一样的人,她因而露出歇斯底里的恐怖笑容而死。福楼拜“处死”包法利夫人,也正是既撕碎浪漫主义让爱玛顿悟完成她的成长,更避免让她彻底沦于世俗,表现了他对这个人物理想追求的认可一面。




两本书做个不恰当的比喻就是JPM和红楼梦。前者各方面都更世俗更接地气,后者更高雅追求更理想的精神境界。《包法利夫人》虽然没有JPM的露骨描写,却同样过于直白讽刺社会阶层丑恶和真实描绘人性,还因此在当年吃过官司。




爱玛和安娜的悲剧除了个人,都离不开社会中女性地位的低下和不自由。沃伦斯基和安娜的分歧来自于男人除了爱情还有社会责任,他们对于社会建立在他们的事业贡献上,因此他们私生活的苛责也没有那么严重可以被再接受。而女人当时的主要意义就是家庭,抛弃家庭往往就代表社会性死亡,被社会抛弃就只有爱情可以寄托。爱玛对刺激的追求走火入魔,最后完全迷失了自己同样离不开作为女性,她逃避现实这么来实现自我价值。她和情人的分手同样离不开男人把事业看的比女人重。因此生孩子时候爱玛希望是一个男孩,能够去闯荡天下做到她所做不到的事情。如果爱玛和安娜都能有和男人等同的社会参与能力,她们俩的命运或许会完全不同。她们走上极端,都和社会极力将女性束缚于家庭,对于女性自我价值的压抑有着重要的联系。也正是这种极端的反抗让她们的悲剧如此有张力,让读者在她们犯了这么多错误的情况下反而能够穿透时代、文化和国家体会到人物的魅力。这,就是人性的魅力所在。




包法利夫人一书也包含了社会百态,从同行到律师甚至到钢琴导师,大家都看得懂爱玛这个傻白甜,都把她当作肥羊来利用,到了时候宰杀。她丈夫的医生行当也被视作摧毁的对象。包括两个情人都对她怀着占有欲并且依靠自己的手段将她弄到手。爱玛包法利的悲剧固然无法脱离她自身的缺陷,但也不是她一个人的责任。而是人性的贪婪所导致的。书中大部分人比爱玛更恶毒,也因此显出了爱玛所处社会的残酷庸俗,显出她追求虚幻美好生活虽然犯了那么多错误,却有可怜和可敬之处。正如塞万提斯写《唐吉可德》显出骑士小说在现实中撞得头破血流,但世俗的残酷却反而显出现实中缺乏高贵精神的可悲和唐吉可德的可敬。爱玛包法利不仅让人想起安娜,和唐吉可德有更多的相似之处。甚至作为女人,她无法像唐吉可德那样周游一番试图实现自己的梦想,更没有忠心的朋友来帮助自己。女人们反而对她只有嫉恨。这也多少造成了她后期只能在极端和绝望中,通过比唐吉可德更残酷的方式领悟自我和接受死亡。




而包法利夫妇其实是相互成一对镜像,有一种错位的对等之美。而不是所谓的好坏,这也是这本书伟大的地方。这本书先写夏尔包法利,更由夏尔包法利之死而收尾也是有深意的。




爱玛的丈夫夏尔包法利这个人物大多数探讨都离不开他如何如何窝囊平庸,好丈夫和不懂爱玛。也正是他的存在让爱玛饱受指责。然而如果单纯这么分析,多少也把这个人物看得肤浅了。卡列宁在意的是社会地位,他尽到了一个丈夫的责任甚至在安娜出轨后还试图维护关系,却都是缺乏爱的体现。而夏尔包法利的确是个好人也真爱,但内心没有那么简单。他在强势的父母管教下懦弱无能,早年被人不注意的生活和经过那第一次和老寡妇的婚姻让夏尔更加期望幸福自由,这些在他学生时代就有过体现。




因而在夏尔平庸的外表和天赋下, 一直都怀有着对美好的追求。最初也正是爱玛的情调吸引了他,加上早年饱受欺负和不重视让他将爱玛当成自己最美好的所有。和爱玛不同的是夏尔除了缺乏艺术欣赏的天赋,作为男人他可以通过行医满足自己的一部分虚荣心。同时除了自己的天赋,体会过曾经华丽的父母现实的庸俗,又被生活折磨的他对这方面骨子里有比爱玛更成熟的认识。所以夏尔的梦想是在平和幸福生活同时拥有和欣赏一个具有情调的妻子而不是去拥抱情调本身。因而他用平庸的自己去维护代表这种美丽的爱玛。然而也正是这种想法,让夫妻之间一开始就处于不平等的地位,为之后的悲剧埋下了隐患。




爱玛的野心理想和现实的不对等为很多人所贬斥,然而包法利先生何尝不是如此。他作为一个没有足够文化情调,没有财富更没有手腕的男人,尝试去供养这么一只有美貌有情调,无数男人梦想中的金丝雀来作为自己生命中最美好的事物是导致他悲剧的关键。他为何一再拒绝母亲的建议,就是因为爱玛在外人看来“作死”“不现实”的地方,正是无比吸引他的魅力所在。如果爱玛沦为平庸妇人对于他就失去了所有吸引力,和他的母亲还有第一任夫人那个老寡妇没有区别了。他每次站在妻子一边也正代表了这种倾向。爱玛的存在就是对他个人虚荣心和幸福的一种满足。所以他竭力去保护她不让她沾上凡尘。哪怕最后爱玛葬礼时候他的精致要求还是可以看出这一点。然而这样不平等的爱却反而造成了爱玛内心的空虚,又展露出了自己作为丈夫和男人的无能平庸让妻子看不起。在他全心保护下魅力十足又精力充沛的爱玛,更是引起了鲁道夫、莱昂和其他人的窥视导致后院起火。




夏尔包法利的悲剧同时在于他的内在外在完全和爱玛的要求不对等,他对平和生活的向往和爱玛寻求刺激也是相反的。正像爱玛自己追求和现实的不对等一样。因而他越照顾爱玛满足她的虚荣和追求,越让闲下来的爱玛渴望飞出去。他更没有这样的情调去和爱玛沟通来满足她精神的需求或者用物质满足她的一部分精神向往。因而夏尔对爱玛再好也得不到爱玛等量的回报,反而让爱玛更恨他。而一个不喜欢的人没有犯错,才是最让人不爽的。正像安娜说卡列宁不报复自己反而更让自己恨那样,包法利先生作为丈夫的称职反而让爱玛没有了发泄口子,更加痛苦和试图脱离现实,最终一定程度导致爱玛走上了疯狂的极端。




最后夏尔说自己不生情夫鲁道夫的气,甚至说出“错的是命”,多少也是他的大彻大悟。爱玛对鲁道夫,何尝不像他对爱玛那样痴迷。只有这一刻,他才真正了解了爱玛,并且通过爱玛深刻认识到了自己。两个人尽管表面格格不入,但实际都属于追求现实的自己无法承担的美好而导致的悲剧。更反映了问题源头:现实社会缺乏精神追求和对这些人物的残酷压榨。结尾两人的女儿无辜的小姑娘白尔特悲惨地沦为童工正是为此而点睛。这也是这本书笔法最精妙和深刻之所在。个人认为要胜过安娜卡列尼娜中的列文线乃至任何一个男性角色的描绘与安娜的共鸣。




夏尔包法利对爱玛的感情导致无数人指责爱玛的不切实际和走上极端。然而如果爱玛变成了一个平庸的妇人相夫教子,恐怕夏尔也不会如此珍爱她,到最后就成了第一段婚姻的复刻两看相厌。归根到底,这个问题还是当时社会对精神层面的压抑以及女性地位和家庭捆绑导致女性在家庭和自我之间处于两难境地,以及她们在男人眼中在妻子和情人之间难以两全其美,一旦失去家庭就一无所有的悲剧之处。放弃精神沉沦于世俗也并不是解决一切的灵丹妙药,不管对于男人还是女人而言。因为任何时候,人类的追求都只能被压抑,而无法彻底被消灭。因此哪怕所谓完美的贤妻良母,现实和文学中也有太多家庭破裂。实际男人也是一样,好丈夫不得好结果的太多。爱玛包法利正是由男人和女人的这两种反抗思想一同捏成的。除了她对自我的追求之外,她表面被鄙视得再多,还是有无数男人会被这样的女人所动,成为鲁道夫、莱昂乃至是夏尔包法利,愿意为她背叛自己的“好妻子”,性别改一下也是一样。这也是这个人物对世俗最大的讽刺之一。



实现自我价值,拒绝彻底沉沦世俗是男女都存在的意愿。因而对抗世俗的女角色,反而很多出自男人之手,代表的是男女共同的理想。因为女性受到的压迫更多,反抗也更有冲击力。从梅里美(以前曾经记错是拍歌剧的比才创作)写出卡门到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而且比起来爱玛是几个女角色中最现实和容易见到的。不管男女,很多人都可以从爱玛身上找到相似之处,哪怕对她的愚行摇头叹气后也不得不审视自己内心,对她这个人物感同身受。书中写出包法利先生这样表面思维和爱玛大相径庭的人内心都有和爱玛存在强烈共鸣就是点明爱玛固然是女性社会地位所造成的悲剧,她反映的抗争却不局限于女性。包括创造出娜塔莎和基蒂并对此认可的文学巨匠托尔斯泰,最终却和这两个角色的原型:自己贤妻良母的妻子决裂更离家出走身体力行安娜的结局。福楼拜也说过自己就是爱玛包法利。他现实中的感情生活和爱玛如出一辙。这些都是个体对于追求自我价值的体现,哪怕大部分人结局只是陷入无解的迷失和毁灭却也从未结束抗争。



爱玛包法利这个人物最独特的地方就是她既代表了对自我价值和理想的疯狂追求,她这样的人表面不受待见实际又是很多人的追求目标。从她和她的故事中可以看出太多文学和现实中人真实的灵魂写照。这也是为何这个人物创造出来引起如此巨大的轰动,更是她和这本书对后世文学有如此深远影响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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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5 11:22 | 显示全部楼层
夏尔之所以娶老寡妇是因为老寡妇骗夏尔他妈有钱吧?夏尔本人对钱不在乎,这点倒是和爱玛有着惊人的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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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5 11:28 | 显示全部楼层
ad5454 发表于 2020-1-5 11:22
夏尔之所以娶老寡妇是因为老寡妇骗夏尔他妈有钱吧?夏尔本人对钱不在乎,这点倒是和爱玛有着惊人的相似

   ...

是的啊,我是说他明显对于这样的女人没有任何喜欢之处。她还没死就待见爱玛了。

夏尔和爱玛都有虚荣心,也有精神追求。爱玛的追求是浪漫刺激,夏尔的追求就是这样的爱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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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5 13:48 | 显示全部楼层
主要就是包法利先生太过于软弱和迁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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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5 13:55 | 显示全部楼层
gzwind 发表于 2020-1-5 13:48
主要就是包法利先生太过于软弱和迁就。

因为这就是他爱上爱玛的原因啊,爱玛不这么虚荣不这么爱打扮爱文艺,就不是他喜欢的爱玛了。他的一切努力都是不让爱玛变成平庸家庭主妇。这个一开始就有显现。

他对爱玛发生注意就是她的文艺范和打扮,葬礼上也是坚决要打扮好爱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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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5 13:57 | 显示全部楼层
呆呆兽面包 发表于 2020-1-5 13:55
因为这就是他爱上爱玛的原因啊,爱玛不这么虚荣不这么爱打扮爱文艺,就不是他喜欢的爱玛了。他的一切努力 ...

这是性格的问题,对第一个老婆也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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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5 14:04 | 显示全部楼层
gzwind 发表于 2020-1-5 13:57
这是性格的问题,对第一个老婆也这样。

对第一个老婆他是明显不喜欢的,只是基本的夫妻情谊在。他特别讨厌那个老寡妇管束自己,心里一直抵触,她死后很快就不再思念了反而觉得自由。

而且在她死前,夏尔早早就开始仰慕爱玛不断去她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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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5 14:08 | 显示全部楼层
意思是不管他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他作为丈夫这个角色的存在感实在太低了,不喜欢不想管,喜欢的不忍心去管,结果其实都一样,当然如果不是这么软弱一个人也不会有包法利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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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5 14:1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呆呆兽面包 于 2020-1-5 14:20 编辑
gzwind 发表于 2020-1-5 14:08
意思是不管他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他作为丈夫这个角色的存在感实在太低了,不喜欢不想管,喜欢的不忍心去管, ...

还是有不同的。

他对爱玛的互动是刻意为之,一直去迎合她,一直努力把她维持在这个形象。爱玛对他而言就是代表他最美好的追求和所有。

连爱玛死了,他都不顾钱还不上要葬礼的东西那么文艺精致。爱玛死后他怎么还债也不动她的东西,甚至还自己打扮好迎合她。这些都不是不管,而是故意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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