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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评] 评梁羽生:狂侠、剑网尘丝、武林天骄、游剑江湖和女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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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2-23 13:1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呆呆兽面包 于 2020-1-21 08:52 编辑

狂侠天骄魔女是梁羽生第一次尝试超长篇,宋系列的起始之作,也被认为是他创作生涯的转折点。这本书连载了整整四年,全书大约130万字。梁羽生对这本书投入的心血显而易见,它也具备很多的亮点,在梁圈和整个武侠圈有一定的知名度。武侠界敢于创作这样的超长篇并且独力完成的作家也为数不多。但是如果以顶级作品的标准来衡量,这本书并未能达到与天龙八部一较高下的预期,没有把他的地位进一步带起来反而成为了创作生涯分水岭,从杰作不断的前期转向较为平庸和无趣的中期。这有外界影响,也有梁羽生对于超长篇的把控能力关系。梁书大多没有经过系统修订更是影响这样的作品质量。不过也正因为如此,这本书的成败是很值得分析的,也对研究梁羽生创作历程是很有价值的。

这本书的时间背景选择在了著名的采石矶之战,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选择。这场宋金之战宋军由虞允文、辛弃疾等英雄领导重挫意图吞并南宋成一统的金人,金主完颜亮也是一个非常传奇却名气不算很大的帝王。整个故事除了这些可以在武侠小说大加笔墨的历史人物之外,原创角色也能具有很大的发挥自由,不像岳飞抗金那样过于耳熟能详更缺乏武侠人物插足的空间。

就像引人注目的书名一样,三位主角的基础设定也非常吸引人,单看名字和基础设定,读者会想到的是:

狂侠:更狂傲更愤的张丹枫
魔女:地位强化版的练霓裳
天骄:武功高强版的纳兰容若

梁羽生打算把之前自己创作极为出彩的男女人物的模板放到这本书中,再进行一定的调整来勾绘出一部瑰丽的武侠史诗,从这里也能看出他有很大的野心来创作出一部超过之前所有作品的巨作。

武林体系上,狂侠也成功开创了一个脱离天山和张丹枫系列影响的新武林体系。相比云海之后本身质量总体尚可,但续了再续的天山系列后期作品要来的有新意的多。很多读者相对于人物一代代盘根错节,武功更是一路追下来严重审美疲劳的天山系列,很显然更愿意去看狂侠这样的新系列作品。对比同样较为独立成篇的唐系列,宋系列的门派武功体系都来得更加细致和高大上。而且狂侠一书中因为有之前的经验在先,正邪武功对比比天山系列要来的均衡。不管穴道铜人和指元篇还是三和逸士的武功都是正邪对半分,甚至有公孙奇这样的奇才将其混练成远超几位主角的水准,技术含量超过了《联剑风云录》中用正派心法练成九重修罗的乔北溟。单说狂侠一书的设定,可以说是几个系列开山之作里武功和门派体系最完整的,也留下了不少可以进一步拓展的地方。

梁羽生在这本书的剧情上也下了非常大的功夫,剧情的平淡一直是梁羽生作品受到抨击的。然而狂侠一书的前半段情节可谓高潮迭起。从耿照路上赫连清波和柳清瑶的反转,在桑家堡一系列奇遇、柳清瑶探寻身世还有赫连姐妹的串场都扑朔迷离扣人心弦。武林天骄的出场更是让人久久难以忘怀堪称这本书第一名场面。哪怕是整体解构崩盘的后半段,一些剧情比如丐帮内乱依然有一些精彩的桥段。大反派公孙奇的结局也既不循常规套路,又有发人深省之处。

《狂侠》一书选择的历史时间段、武功设定和基本人设上如此出色,又有那么多精彩的剧情桥段。但是具体的人物塑造、整体结构和立意却有很多缺憾,让这本书虽有一定的名气和看点,也算梁羽生中上层次的作品,但总体而言没有达到预期。

整体结构是这本书较大的问题所在,影响了整本书的可读性。首先是角色的戏份分配,书名叫做狂侠天骄魔女,实际上只有魔女柳清瑶是绝对大女主单独一条线。故事的副线是由引子人物耿照承担起来的,耿照这个角色塑造就是一般的少年英侠并没有太多拓展空间和新意。但是他因为身世和任务从一开始就承担了关键作用,甚至好几个重要女角色都是通过他带出来和联系起来的。所以耿照和他这条线直接造成了尾大不掉,影响了标题的诠释和整体结构。反而本应是男主角大做文章的笑傲乾坤华谷涵和武林天骄檀羽冲在实际戏份上完全没有获得男主角应有的笔墨和视角,对比标题显得主角之位名不副实。类似的引子角色梁羽生之前也写过,就是《冰川天女传》的人物陈天宇。不过陈天宇在主角纷纷出场后较为及时地让出了戏份和视角,自身没有过于影响结构,而耿照对于全书结构的损害明显要来的更大。檀羽冲虽然在有限的描绘中成为了本书最为出彩的角色,但是相比他的人设,获得的笔墨远远不足。华谷涵作为主角更是给人面目模糊之感。两个角色因为缺乏自己独立的主线也缺乏发挥空间,越到后面越为乏力。后期耿照终于逐渐退位,然而大反派公孙奇却成了女主之外的看点,剧情也很大程度依靠他的行为来推动,几乎可以说他是本书成长历程最真实丰满的人物。然而一本好的小说,反派除非作为主角,再出彩也不应该成为首要的焦点。

造成这个的原因除了柳清瑶大女主的结构,更在于狂侠一书前半段核心矛盾是金宋采石矶之战,但是三个主角中柳清瑶和华谷涵都是纯粹的绿林人物,虽然能接触到虞允文等人,但总体在庙堂上缺乏施展空间。只有檀羽冲是有一定地位影响力的而且是金国这里。而这段真实历史又不可能类似郭靖守襄阳或者乔峰阻战那样不让宋朝官方力量扮演重要作用。所以故事要不脱离主线,不可避免地就得依附于耿照一线,很多情节都局限在无趣的江湖争斗和后期结构的崩溃也正有这个原因。张丹枫能在《萍踪侠影录》如鱼得水,也离不开张士诚后代的身份和张宗周在瓦剌的地位让他在交战双方这里都有一定的作用和话语权。这应该说是人物安排的不周。如果华谷涵柳清瑶之一是宋朝高官家属,整个故事就会好讲得多了。类似矛盾小得多的《冰川天女传》中,女主角是公主之尊,虽然过程过于简略,至少情节上还圆的过去。从金庸黄易等几位的书也可以看出,但凡以战争历史大事件为重头戏正面描绘的作品,主角需要能具备在庙堂层面说得上话的背景,不然故事不好发展。

更大的结构缺憾是剧情前期全篇故事都为了采石矶之战铺垫。然而中段采石矶就结束了。没有了完颜亮,三主角在庙堂上整体缺乏地位难以推动新剧情。除了缺失了核心矛盾点,之前几乎所有铺设的剧情主线也都走到了尽头。因此之后的情节就显得散乱不堪,先是一大堆武林纠纷,再往后甚至出现了成吉思汗和蒙古崛起。武侠小说的确不一定要完全尊重历史,缩短或者延长一些历史事件相隔的时期从小说出发是不可避免的。但是为人熟知而且完全两个时代的人物突然一起会产生强烈的违和感,特别狂侠这样侧重于真实历史大事件的更是不宜出现此类情节。如果说丐帮内乱桑家堡等情节还有一些可读性,蒙古系列的剧情就给人凑数灌水之感了。相比结构同样有散乱之处但是结尾气势磅礴又画龙点睛的天龙八部,狂侠天骄魔女在整个后半段显得明显乏力,收尾更是无力只有那一把把的拉郎配。这本书读过的人不少,但是将其仔细读完的却不多,对结局很多人更是读了也没多少印象,也能看出此书结局之无力。当初亚视改编的电视剧虽然有很多缺陷,但至少在结构上试图做出一些修补,比如增加华谷涵和檀羽冲的戏份,更将采石矶作为结尾,把一些之后发生的精彩情节放到前面。虽然细节上处理的不好,但是从大框架而言都是比较正确的选择。

全书有四百多个人物,超过天龙八部,然而大部分配角并没有给人留下深刻印象,更多就是剧情道具一样而且还成群凑对,也影响了主角的呈现。梁书向来情节处理经常有过于平淡之处,不过重要人物塑造是较为完整而且颇有回味余地的。然而这本书在情节做了很多努力尝试的情况下,却没有把具备足够基础设定的人物塑造好。

这本书的三主角就像他们的外号一样,人设看着是很有吸引力的,但是因为理念的制约和结构的纷乱,以一流武侠小说而论没有写好,太多地方有改进余地了。

首先必须提到的自然是主角。长篇特别是百万字的超长篇,主角在思想和个性上一般是要通过经历和冲击有进一步的成长,甚至是了解到自己的局限打破旧有的理念。这是每一部英雄史诗打动人心和树立主角形象的关键要素。从西方的超级英雄到中国的大侠都是如此。梁书中最成功的主角如张丹枫、金世遗、练霓裳和武玄霜也都是如此。

然而梁老选择的绝对主角柳清瑶却全程都缺乏这种理念上的迷惘和成长,相反哪怕比起早期中短篇的主角也有所不如。这个人物像是进一步削弱了少女心性的于承珠,相比于承珠也缺乏让人理解为何如此的身世背景,仿佛一个穿越到宋朝的革命女干部。不要说同期天龙的萧峰,就是段誉也比这个人物有更多的成长潜力。甚至相比前期梁羽生小说中,杨云骢、张丹枫这些主角也并不是单纯的道德标杆,也会有疑惑和迷惘让他们显得更加真实。即便是柳清瑶相对最人性化的一面:对华檀的纠结也更多局限于对方的条件和投入,全程从来没有对檀羽冲的理念具有任何的认可和摇摆。这不仅影响了人物塑造,也局限了本应通过主角传达的主题立意。哪怕以革命小说而论,比起塑造较为出色的比如《牛虻》中同样作战于第一线的琼玛在人物的真实性,实际体现出的才思和女人味上都差距太大了。不管是作为主角,还是单独一个角色都是相当失败的。在绝对主角塑造失败的情况下,这本书自然就难以达到应有的高度。

而且她这个魔女之名实在有些名不副实。名为蓬莱魔女,除了背景中那段残忍过度的扒皮外不仅没有什么令人生畏的魔性,行事还特别循规蹈矩,甚至因为迂腐一再坏事。魔女不一定要是为非作歹或者个性暴烈,但是行事不墨守陈规,不在意世俗偏见是极其重要的。梁书之前著名的魔女练霓裳、厉胜男和史朝英都具备这样的核心要素,而柳清瑶徒有比练霓裳更强一筹的绿林地位,却明显缺乏这样的魔女之魂。这并非仅仅是男性读者不待见这类角色而如此认为,一些女性读者对于柳清瑶批评更甚。这个人物算得上以塑造女性角色闻名的梁羽生一次较为不成功的尝试。

华谷涵同样作为主角塑造较为失败,立场人物和柳清瑶完全重合,彼此之间缺乏矛盾,也不具备庙堂地位来施展,更受限于笔墨戏份实在太少甚至还不如一些二线配角。纯粹是因为和柳清瑶的爱情关系才会给人留下一定印象。俩人的爱情居然是在见面之前就因为简单的身份背景和家人的关系定下了,魔女狂侠这对实在是过于速配。纯粹是靠所谓的“般配”和“工作需要”凑到的一起。既缺乏矛盾和反差,也缺乏可信的爱情过程,更像是根据工作情况找个合作对象。现实中此类婚姻的确很多,但是武侠中主角这样显然不是大部分读者喜欢看到的。华谷涵少有表露心性给人印象深刻的情节的又是争风吃醋打伤武林天骄,让人多少不喜,除了爱情过于速配让人觉得他小气,也缺乏更多笔墨将他的心境历程更好的呈现在读者眼前。同时这个人物和柳清瑶一样名不副实,除了出场大笑看不出狂在哪里。一本书两个主角塑造不成功,这本书的评价肯定会受到很大的影响。

后期书中反复出现用称号来取代三个主角,也反映了这三位的情感三角魅力其实更多在人物的设定,情感的描写以梁书平均水平而言有很多值得改进的地方,少数妙笔也湮没在长篇无趣的情节里了。

檀羽冲是三主角中唯一的亮点,出场阻止柳清瑶的惊艳程度甚至超过了张丹枫。作为忧郁的金国贵族,他比起张丹枫面对的矛盾更为无解,也有更大潜力。张丹枫相对而言因为谢天华的教育和自身是汉人,对于自身的认识和变化没有太大的挣扎。而檀羽冲是正宗的金人贵族,他的思想也无法真正脱离自己的族人,爱上的人也是从理念身份上就有着太多隔阂。因而他要比张丹枫更忧郁,人物内核可以呈现出更深的人性复杂和纠结就好比郭靖和乔峰一样。他有这份忧郁伤感,感情上又是三角恋失败者,特别容易引起女人的怜惜,所以如此受到女性读者的喜爱。同样如果檀羽冲是个女子,这个人物应该也会在男读者这里收到非常好的反响,至少笔者会非常欣赏这样高贵忧郁,用情至深的女角。

然而全书却没有足够的戏份去呈现好他身上的矛盾和挖掘潜力,前期戏份不足但是人物现有魅力体现足够。后期随着采石矶结束和之后纷乱无绪的情节,这个人物非但没能得到进一步的拓展,反而因为要和主角团一起混显得越来越泯然众人。他身上原先作为金人贵族的纠结也越来越淡,最后部分就和这个平庸的结局一样没能给人留下太多印象。

成为他妻子的赫连清云本身不管人物塑造还是感情描绘都比柳清瑶成功得多,和檀羽冲无疑是般配的。但是檀羽冲转而爱上赫连清云的过程却显得属于“退而求其次”和过于拉郎配了,这也是梁书角色常见和为人诟病的桥段。他这样出众又在之前为了柳清瑶牺牲了那么多的男子如此快速的转变情感,对人物形象多少有损害。哪怕爱上赫连清云也应该有足够的铺垫和反转,让檀羽冲彻底明白自己对柳清瑶情感的“空”。而不是让人觉得感动一下就配对了。更不说婚后他也直接没有了原先对柳清瑶的感情带来的矛盾纠结。赫连清云作为人物固然比柳清瑶塑造得出色,但是她和檀羽冲之间缺乏矛盾和反差。婚后两个人都失去了太多情感纠结和拓展余地,如果是结尾如此处理也就算了,在书还有一小半的情况下这么绑在一起明显同时影响了檀羽冲的人物塑造,对赫连清云也有所影响。这本书里类似的婚姻更是数不胜数。表面喜庆一片,实则让人觉得刻意和破坏结构,也对一些人物有负面的影响。爱情中人物般配固然很重要,可是更关键的是爱情的历程是否详细和可信。而且一本书中,主角爱情的重点是背后代表的人生选择乃至更深刻的理念价值观冲击,不应局限于爱情本身和个人幸福。在梁羽生后期将檀羽冲作为主角的《武林天骄》中,对于钟灵秀的处理就要好得多,虽然悲剧收场但是同时提升了两个人物,也没有让角色强行为此改变想法。

檀羽冲这个人物未能获得应有的着墨和拓展,除了他本人得到的笔墨不足,剧情侧重不够之外,也和金国其他大部分人物过于脸谱化反面化有关。不是说要洗白这些人,而是作为对立面应当作为多面的人物来刻画。檀世英是个完全用来衬托檀羽冲的恶毒小人。宋系列第一劳模完颜长之开篇是个有见识、有风骨甚至反对完颜亮为抓柳清瑶而胡闹的良臣豪杰,只是立场和主角们不同。到了后面这个人物却没有相关的着力刻画,除了打擂一段基本沦为了单纯的反派。赫连清波这个辽国后裔金人郡主身上更有巨大的潜力,原本可以和檀羽冲一样很好的衔接起多方势力和呈现主题。然而她在《狂侠》一书中却被处理得非常浅薄,除了刚出场部分的一段心理描写外就是一个典型的脸谱化坏女人,更像一个为剧情服务的道具而不是真实可信的人物。甚至远不如《射雕》中也有潜力却没有充分拓展的杨康写得好。连历史上的“小尧舜”完颜雍在书中也被刻画成了单纯的反派昏君。全书大部分金人都是从人性上缺乏正面元素的恶人,少数有潜力的也没拓展好,总体而言就是一群脸谱化专门给主角制造矛盾和收拾的剧情道具。既然金人大都是如此,檀羽冲在金宋之间的纠结自然而然就没有足够的力度了。

对比《塞外奇侠传》中纳兰王妃的家人和未婚夫多铎虽然也是处于杨云骢的对立面,却都对纳兰表现出了正常的亲情和爱情,才让她的挣扎和取舍显得让人理解。金庸小说《射雕英雄传》中对蒙古的人物也有较多的人性刻画,才让郭靖一度体现出的纠结显得可信。哪怕完颜洪烈也有好丈夫和慈父的一面对杨康非常关爱,导致很多人对杨康这样的反派行为都表示了理解。梁羽生显然也是知道这个问题的,所以后期的《武林天骄》虽然大的立场不变,但对金国的人物们整体上也有了更加人性化的描绘。对立面的人物在核心矛盾上当然不用洗白,洗白了反而可能损害人物。但是人性上只有写得真实而不是一味否定才能让人物变得可信和让冲突更有深度。特别是对于檀羽冲这个在金宋之间徘徊的人物,过于否定一方必然极大程度影响主题的呈现。

尽管如此,檀羽冲的人气一直是梁羽生男主角前三,出了梁圈也有不少粉丝,也可以看出这个人物人设上的魅力和巨大的潜力。这个人物就像这本书一样,本来可以成为梁书中的萧峰,结果却因为没有获得足够的重视度和笔墨而没有完全兑现出来,多少让人感到遗憾。

而公孙奇这个大反派人物塑造的成功除了有足够的戏份,就是他的个性对剧情的推动比主角还多。他除了才智和武功上具有足够的威胁,更有如何一步步彻底走向深渊的过程,其中也具有足够的人性元素。这是梁书的反派里极为少见的,可谓是一个无心插柳的成功,遗憾的是这个人物的成功对整体作品结构的帮助相当有限,因为他的塑造丰满是独立的成功,他就是一个极度利己的人。全程和三个主角之间缺乏深度的价值观矛盾对抗、羁绊或者镜像对映,也没有对主题思想的另一面诠释。导致他的人物再精彩,和主角们大部分时候也是停留在表面的正邪斗争或者用来推动和其他反派的斗争,缺乏深层矛盾冲突和给主角们成长的加成。而且他开始大放异彩主要是采石矶之后,主线陷入纷乱之后再出彩也无济于事。

对比梁书中同样塑造得出类拔萃的《云海玉弓缘》的孟神通就可以看出问题。孟神通除了贯穿全篇保持足够的威胁,更是厉胜男的仇人和无意间不断靠拢的对象。同时也是谷之华的父亲,除了通过和主角作对表现他的压迫感外,更对两个女角色的人物有了很大的加成。而对于男主角金世遗,更是时时刻刻让他警惕的一面镜子。反派除非自身就是主角,否则个人的成功是不够的,和主角之间的矛盾和对立关系要明确,在交锋中能促进自己和主角的共同成长。这是为何公孙奇作为人物有更完整的体现和成长,对于作品的正面加成却远不如孟神通的原因。《联剑风云录》中的著名反派乔北溟其实也有这个问题,他给人印象更多是宗师而非恶人。不是他不够坏,而是他和主角缺乏独特的矛盾冲突。对于霍天都只是利用,和他的理念对立程度远不如凌云凤,也没有作为霍天都的黑暗镜像来映衬。和张丹枫更是大家棋逢对手打一架而已。在《武林天骄》中公孙奇虽然没有这么多戏份,但是和女主角赫连清波的镜像对映要深得多,代表了她人生价值观的一种选择。对整体结构的帮助和主角的成长就大得多了。

而完颜亮在这本书里的塑造则更是极大的缺憾。金海陵算是历史上极为传奇的一个皇帝,然而在狂侠一书中却只是一个脸谱化的暴君,好色薄义完全的负面形象哪怕在梁书的皇帝中也刻画的比较单薄。多少影响了采石矶之战的精彩程度和主题深度。这不是要为完颜亮洗白,而是这个人物仅仅如此诠释未免失之浅薄,也浪费了这段历史的传奇性。《天龙八部》中金庸因为主题诠释的必要性,将耶律洪基这样堪称辽国历史罪人的昏君也是塑造的颇有胸怀和气魄。而完颜亮绝非耶律洪基这样的昏君,他除了过于急躁暴戾的一面,也有重用汉人、迁都汉化,立志于要当天下共主的雄才大略,加上他的出众文采非常适合作为武侠小说人物出现。而且他这样的理念非但在金人皇族这里不多见,反而和传统金人贵族有很激烈的矛盾,他的施政和金人治下的汉人也是有些微妙的。不管是作为一个人物本身还是作为和主角们对立冲突的理念象征,完颜亮都有巨大的塑造潜力,从任何角度都应当浓墨重彩地去刻画。这个人物的塑造失败,多少让这本书选择的历史时段精彩程度大为受损,也浪费了可以深入主题探讨一些阶级民族方面深刻内容的机会。

立意也是值得探讨的地方。情节和人物会影响立意的呈现,而立意决定一部作品的上限。狂侠这部作品的立意当然是好的,但是没有超越之前的作品,甚至人物的一些局限正是立意所导致的。其他地方如果能做好,这本书或许能成为梁书中的第一档,但难以成为更上一层的作品和进一步提升作家本身的地位。

金庸的进一步升华就是从天龙八部等三本后期长篇开始。他在倚天一书中就打破了正邪分明的格局,写出了一个更宏大更现实,人人都有私欲护短的江湖。到天龙一书中试图写出比射雕三部曲的传统儒家正派理念不同的思想,甚至抛弃一开始的主角段誉而侧重萧峰的成长,从超越民族的角度去写对**的悲天悯人。本来狂侠一书所选择的这个时期也有很多理念不同的人进行思想碰撞,虞允文、辛弃疾和金国皇帝完颜亮的理念行为也都和当时他们阶级的主流思想有所不同。不管华夷之辩、金宋的立场矛盾还是不同阶级的冲撞都是非常好的主题。

然而狂侠一书的内核依然是七剑下天山和江湖三女侠的家国抗敌,时代不同却换汤不换药,武林体系可圈可点人物却依然过于黑白分明比起云海玉弓缘有了倒退,也浪费了很有潜力的人物和设定。这样的主题更在不少人物塑造和理念上造成了局限。此类主题已经通过前期作品成功诠释过了,再去诠释不仅难以突破,在具体的人物和故事桥段上也容易重复写不出新意来。云海玉弓缘一书的成功原因之一就是选择了完全不同的主题,围绕着人生成长经历中人在本我和超我之间的徘徊和选择。

为何要如此强调江湖和人物灰色化现实化,超脱民族国家角度重视人性?因为立场都会随时代而变化,梁羽生自己的书就是例子,很多内容从正确变成了要淡化乃至不许提的东西。在过于强烈的立场背景下树立起来的完美英雄形象也容易引起盲目的崇拜和偶像破碎后的负面反应。而人性是恒古不变的,不管是善还是恶的一面无论国家民族。任何能流传千古的作品,都是对人性有着深刻描绘。能够穿越时代的历史故事,也是在其中体现出了任何时代的人都能理解的人性。能被传颂的爱情更都是对于当时的价值观有强烈冲击的。七剑所借鉴的蓝本《牛虻》的经典,就是因为它虽然是革命小说,却对几个主要角色都具有强烈的人性描绘,即便是对当时的历史背景一无所知也能理解人物的行为和感同身受。特别是主教和亚瑟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亲情。《狂侠》一书公孙奇的成功,也正是在人性善恶两面都体现到位,让他真实可信。除了早期杰作云海深刻探讨人性之外,后期梁羽生书中也逐渐淡化了之前的革命气息,着力刻画人物感情和进行反思。单说立意和人物深度而言,《武林天骄》要比《狂侠天骄魔女》明显高出一筹。

最后,虽然评一本书应该主要从独立作品的角度来论,但是《狂侠》作为开山之作不免要从系列角度进行一些分析。梁书最成系列,一个系列的整体质量也是会彼此影响评价的。《狂侠天骄魔女》作算是梁书中的中上档次。而系列之后的作品《鸣镝风云录》、《瀚海雄风》和《风云雷电》却比起来有明显差距只能说是梁书里中下乃至较差一档。尽管狂侠一书的主角塑造有不少问题,后续这几本却更缺乏让人印象深刻的主角。除了作品本身的平庸外,这几本书创作中比天山系列后期更缺乏创新和自我复制,把梁书为人诟病的地方展现得淋漓尽致,以惊人的速度透支了这个系列的新意。反派人物完颜长之就是这个系列的缩影,他如同劳模一般在几本书中兢兢业业的出场,人物却没有进一步的拓展反而沦为彻底的奸佞,把《狂侠》一书还残留的风骨也彻底摧毁了。《鸣镝风云录》连大反派的名字都又用了《云海玉弓缘》出现过的西门牧野。还有《鸣镝》和《瀚海》因为创作时间是同期相互间还有矛盾之处。《武林天骄》和《狂侠》一书也具有太多冲突因而通行本被大幅度删节。这就进一步降低了系列的可读性。整个宋系列中评价最好的短篇《飞凤潜龙》除了风格大相径庭,和系列其他作品关系也不大。整个宋系列的黯淡也自然降低了狂侠这一系列开山之作的地位。

总体而言,《狂侠天骄魔女》这部作品在剧情细节和基础人设上有很多可圈可点之处,基础设定上更有巨大的潜力成为一部梁书中的神作。作为宋系列开山之作也在给读者带来了不少新意胜过了审美疲劳严重的后期天山系列作品。然而因为种种因素,这本书在创造出印象深刻的人物和一些情节的同时,也留下了太多的遗憾。特别是作为一部完整的超长篇从整体而言,在结构和人物塑造上存在很多缺憾。采石矶之后结构彻底散乱。主角方面柳清瑶和华谷涵的人物都不成功只有檀羽冲是一大亮点。宋系列后续几本更是十分平庸和重复桥段反过来影响了这本开山之作的地位。

《狂侠》这本书虽然整体质量尚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但是它的关注度高于一些整体质量更高的梁作,又比在它之下的不少作品招致了更多的不满。就是因为它在梁书中有着数一数二的出色设定和潜力,结果却只是发挥出了一部分。并且后续作品很快透支了系列的新意潜力。论“神设定,渣展开”,《狂侠》可谓梁书中数一数二的作品。

从后期写出《武林天骄》一书并对一些人物的再创作和修改和表达的不同立意,多少看得出梁老本人也对《狂侠天骄魔女》感到很大的遗憾,也非常清楚创作一些缺陷和局限,因此在创作生涯的晚期试图以《武林天骄》尽力做出弥补。只是《武林天骄》自身也受到了《狂侠》一书的束缚作为独立作品有诸多不足。如果梁老能把两本书的长处融合起来再重整一下剧情结构,它很有希望成为梁羽生地位更上一层的巅峰之作。想到这里,不由得叫人更为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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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2-23 13:19 | 显示全部楼层
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剑网尘丝》是梁羽生后期作品中最为出类拔萃的一本,也是笔者最喜欢的梁羽生小说之一。全书笔法成熟,从人物到结构和主题都有很多亮点和创作上的突破,也能经得起长久的品味。只是又有几个过于明显的缺陷让其没有能成为与《萍踪》《云海》并肩乃至超越的作品。这里也来仔细分析一下,一些地方属于一家之言。

文笔和背景的创新

梁羽生后期在一些作品的文笔上积极向古龙靠拢,本书是他借鉴古龙最成功的一本。全篇较为侧重对话和气氛烘托,具体事物景色的描写对比前期偏少。这种写法至少在《剑网》一书还是比较合适的。梁书比武常见的既冗长又半天打不出高下,对剧情也毫无推动的问题梁老在此书算是尽力避免了,
大部分打斗篇幅适可,更有上官云龙“幻剑非剑”一段的精彩描写。叙事方式上对比中期作品过多的平铺直叙,也经常穿插着倒叙等手法将过往的故事娓娓道来,又和剧情时间的主线交相呼应。更在开始铺设了迷局吸引读者后,随着故事的进行慢慢通过书中人物的回忆和对话来弥补缺失的信息。因此这本书本身的阅读感算是梁书长篇中较为不错的,不像一些作品得耐着性子读完了仔细思考才品得出其中一些内容。

从《七剑下天山》到《绝塞烽烟录》,天山系列贯穿了梁羽生大半个写作生涯,现实时间都延续了二十多年早已迟暮,书中从霍天都立派到杨炎的故事结束更是过去了几百年。很多武侠迷都开玩笑说再写都要北伐了。北伐当然是说笑,但是按照书中时间算也差不多到**战争了。比时代更麻烦的是这么多本书把能写的都写完了,同一个时代的故事不断往下说让人已经严重审美疲劳。《冰河洗剑录》在很多人看来就是狗尾续貂,更别说接下来得几本。一代代传承下来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除了让读者头疼更压制了新人物的发展。《游剑江湖》三部曲其实已经试图淡出天山和金世遗一系,但或许为了人气还是得强行扯上一些人物,一定程度影响了作品质量。《弹指惊雷/绝塞烽烟录》一书打算不破不立,把没落的天山派当作衬托非主流杨炎的对象作为天山系列的绝唱。《弹指/绝塞》一书虽然作为转型之作不够成熟,但却是梁羽生后期创新的开始,也为《剑网/幻剑》提供了不少经验教训。

《剑网尘丝》在《弹指/绝塞》的基础上更进一步,作品终于从人物关系到风格和武学都彻底脱离了天山体系,也将《弹指/绝塞》中一些有创意但没有写好的内容再进行回炉重造。同时本书也基本摆脱了无趣的义军情节。书中虽仍有一些朝廷和义军相关的内容,但总体来说比《云海玉弓缘》还要少。

整体剧情主要围绕着江湖纷争进行。因此《剑网》这本书从角色塑造到故事情节都有巨大的自由来施展和创造新的风格,使得它强于梁羽生之前的不少作品。

当然美中不足的是这本书的年代明明设定于在天山系列恰好处于空白的乾隆初年,却又提到了起码应该是道光时代的杨炎等天山系列人物,多少让人有时空错乱之感。《剑网》和《弹指》连载时间有重合之处,连载作品以互动来吸引人气是很常见的手法。不过若是单行本中就应该修订一下这种比较违和的内容。这本书既然摆脱了天山体系,就不需要再提天山系列的人物。将白驼山在弹指绝塞中出现过的人物的名字改一下也没有什么实质影响。

紧密的结构和精彩的主题

虽然下半本《幻剑》有些过于集中女主角上官飞凤了,但上半本《剑网》在这方面是为人称道的。全书有三个男主角,卫天元、楚天舒和齐勒铭,结构却对比以前大部分梁书要来的更紧密。三个男主角三条线并没有造成散乱,相反他们之间既通过同爱一个人或者亲属关系能联系起来,又相互间存在镜像联系。特别是卫天元和齐勒铭以及他们配对的上官飞凤和穆娟娟是一对最明显的镜像。而且他们的命运多舛除了自身个性,也都离不开幕后大反派白驼山的算计。从正反两面很好的串起了整个故事。全书更通过这一段段情感和白驼山利用人性弱点的种种阴谋彰显出悲凉的气氛和为情所困的主题。

这类主题和氛围在梁书中的出现最早追溯起来应该是《还剑奇情录》,在中期最著名作品《游剑江湖》中进一步发扬光大。所不同的是《还剑》总体还是更侧重于人性在权谋和私欲诱惑下表现出的勾心斗角以及对本心的拷问,《游剑江湖》类似主题则主要集中在主角云紫萝身上,其他人物对此的展现不足。在《剑网尘丝》中,梁老通过多主角乃至群像描写来显出世人为爱而忧为爱而怖,对这类主题的诠释达到了最高峰。相对而言,金庸在《天龙八部》里对有情皆孽有些过于刻意,特别是谁都能成为段正淳的女儿。而且过度强调了孽缘后果但是多段孽缘产生的原因却写得不够令人信服,不如《雪山飞狐》来得自然。后期的梁羽生在这方面要做得更好,没有那么多生死之分却能感受到悲凉感。有情皆孽不应该是字面上所有情感都会违背道德,而是每一段情感都会冲击人的理智和道德,会给人带来困扰和伤痛,会为人所利用来制造伤害。开篇的抢婚中,卫天元武功远胜徐中岳早早稳操胜券,姜雪君一上阵却挥剑自裁几乎毙命当场。这正显示出了爱是多么的强大的武器,会对人造成什么样的伤害。著名漫画北斗神拳中圣帝的名言用来诠释剑网的一部分主题是很合适的:

“因为爱,人便一定受尽痛苦,因为爱,人便一定悲伤不已。”

还有《飞狐外传》结尾的佛语,也是极好的总结: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只是仅仅强调爱的负面影响未免有失偏颇,也不是《剑网》一书要表达的所有。

开篇的精彩剧情和一对不甚成功的三角

单论开篇,剑网是无比吸引人的。大侠二婚、“魔头”抢亲、比武斗智、血染华堂。大量的心理描写和一波三折最后还来个反转,很有古龙的风格。而且比武的结局也点出了主题。单独拿出这部分故事是非常精彩的。喜闻乐见的抢婚桥段,一章半的篇幅中三场比试各种斗智斗勇,把双方各个人物的个性和思量都体现了出来。比武描写也是简短有力又以此凸显出人物的性格,比起具体的武技更多通过旁观者的对话和心理描写来烘托气氛。如果作为短篇,加上一个结尾就是很不错的作品。但是作为长篇开头的话,一些地方就有些揭露过早了,特别是姜雪君的心思和徐中岳的算盘。看得出梁老在设计这里剧情的时候,还没有想好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卫天元和姜雪君这条线后面的乏力,和开头只有抢婚一段的剧情构思,没有想好长篇的后续剧情有关。

开头的抢婚这一段在戏剧结构上已经形成了卫天元、姜雪君和徐中岳的三角。其他几个正派对这个结构影响非常有限远不如徐中岳。所以这个三角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然而徐中岳的刻画上率先出了问题。短篇的人物可以简单夸张,重点在情节上。长篇的重要人物就需要塑造得更加丰满和多面。而梁羽生对伪君子类人物的刻画一直是很大的弱项。笔下此类角色大都类似金庸《飞狐外传》的汤沛,出场剧情一过就过早暴露真面目,只是披着一张君子皮的衣冠禽兽缺乏更复杂的个性刻画。而且比起汤沛,梁书中大部分伪君子还几乎都是武功不济在反派地位中也较低,徐中岳也不例外。全书给这个人物的笔墨不算少,但是都集中在如何揭穿他的伪君子形象和证实他对凶案的参与上。读者也早早就知道他是恶人和凶犯,唯一的悬念无非是具体作案手法。而他的人物本身却缺乏更多面的描绘,这也让卫天元过早反转为正面人物,导致了这一段越写越是缺乏拓展余地。汤沛毕竟只是个小配角,而徐中岳在《剑网》一书中承担了卫天元姜雪君的对立面作用,自然需要更丰满完整的形象。一个长篇三角中人物切忌非黑即白,徐中岳也不是大BOSS的定位,一味朝着奸恶刻画并不是最好的策略。最恰当的是类似杨牧和古龙笔下的龙啸云那样在确认其个性缺陷的同时,给予一些黑化的历程和心理描写将他隐藏得更深显得更正邪难辨,乃至可以像杨牧和龙啸云那样给以一个自我救赎的结局。这样除了有益人物本身,还对他的对立面有莫大的助益,更比现在这样单独塑造为对立面工具人能诠释出主题。

除了徐中岳的问题之外,卫天元的个性和他跟姜雪君的爱情本身也有“先天缺陷”,从抢婚之后的背景揭露就有失当之处。在以前的人物分析里也写过。相比金世遗和齐勒铭,卫天元的“邪”缺乏人物本身的经历可信度,更多是开头为了制造悬疑和反转的一层化妆。当这场戏结束后,就需要进一步的描绘来延续人物的这种亦正亦邪来保证他和姜雪君爱情的反差之美,特别是正派侠士侠女的恋爱已经有楚天舒齐漱玉这对了。

卫天元和姜雪君这对除了开头外,完全不具备这类爱情配对最重要的元素:外在相差甚远,内心相近共鸣。写邪魅的男子和正派圣女的恋爱,除了特殊情况下的难忘邂逅要设计的得精彩成为名场面,还必须时刻保持双方表面的反差和身边的矛盾,然后人物内心既有共鸣也具备彼此所渴求的元素。这样才能既保持戏剧上的张力,也让人物情感显得真实可信。除了杨过小龙女,古龙笔下的萧十一郎和沈璧君也是很好的例子。反过来其实也是如此。比如梁书中最著名的一对反差型配对卓一航和练霓裳这里,卓一航内心根本不喜欢门派和家门赋予的期待和压力而是期盼自由,练霓裳手段狠辣狂放不羁但内心向往真善。而卫天元却和徐中岳一样反转过早也过了度。飞天神龙这个大魔头居然是苦大仇深的英雄之后,武功承自宗师齐燕然一脉。和姜雪君更是青梅竹马一般的关系。大部分主要人物还都过早知道真相,还赞同乃至主动撮合他们。这一下就毁灭了几乎所有的表面反差,也显不出多少珍贵的内心共鸣,让这段爱情难以写下去了。

如果能把卫天元的背景设计得更为非主流,和姜雪君也的确是特殊时期特殊局面下邂逅而相爱,这段爱情的设定就有张力得多,拓展的潜力也大多了。他俩原先是准备作为第一重头戏来写的,但是结果反而还不如楚天舒和齐漱玉这对较为传统的梁书少年男女写得好,乃至人物到最后彻底崩溃,不得不说是此书最大的遗憾所在。

姜雪君相对要比卫天元好一些,抢婚这段虽然也有些揭露过早,但总体而言只是人物的冰山一角还大有拓展余地。然而她大部分时间的言行没有很好的延续这个人物开篇的高冷,反而过于热烈的参与正派人物们这样那样的事情还积极玩让情,没有保持那种和大部分角色之间的距离感,还不如《弹指/绝塞》中外在气质和她有些接近的冷冰儿处理得好。

就内在而言,姜雪君是一个独特而有潜力的人物,甚至可以脱离三角而活。她和冷冰儿的确有一定相似,表面冰冷,内心是因为多年的悲惨经历而失去了希望和热情将自己封闭起来。不过两人封闭的原因截然不同,可以走完全不同的发展路线。相比天之娇女却情场连续失意乃至险些被情郎所害的冷冰儿,姜雪君这个人物基础设定更像特洛伊的海伦和一些文艺作品中的西施。她永远是情场的胜者不缺人喜欢,也有过真爱,然而也正因她的倾倒众生而在乱世中成了“红颜祸水”。太多人只看到她的美貌或者认为她是个祸害而忽视了她本身的无辜,更看不到她作为普通女子内心的愧疚和悲哀。哪怕卫天元和她的爱情没有设计好,故事本也可以着力刻画这个冷美人因为绝世美貌引起的争端。全程让更多人物为保护她而死,却因而更加突出人物内心的悲伤。最后再在结局之战让沉默已久的她奋起抗争乃至牺牲自己起到重要作用,整个人物就会完整太多了。

然而和卫天元一样,姜雪君也没有获得应有的重视和刻画,即便是在最具争议的诈死之前也显得有些面目模糊,诈死后更是彻底给上官飞凤让位。她就整体人物塑造上远不如冷冰儿完整,最后复刻了冷冰儿的结局却更无法给人触动,相反给人感觉是剧情需要强行收场。这类高冷美人梁老的确不是很擅长塑造,从冰川天女开始都是有设定,却没在具体的拓展上写出那种超脱俗世的感觉,不说进一步拓展内心的纠结和成长了。

过于无所不能的上官飞凤、三角的重组和彻底崩坏

正是因为徐中岳人物的过早崩塌,卫天元和姜雪君的关系设计作为双主角也没有太多发挥余地,才有新女主上官飞凤的出现。别具一格的上官飞凤算是这本书除了齐勒铭以外最引人注目的角色,也算是梁书里比较有争议的一个角色。她本身是塑造得很有特色的,对比之前的女角色是一个突破。但是她的一些精心谋划以及这个人物过于无往而不利,对整体结构和卫天元姜雪君人物造成了一定的影响。

这个人物在作用上确实过于神通广大。下半本《幻剑》逐渐从多主角变成了上官飞凤操控单线,全书这个人物以手段把几个主角的很多矛盾成功化解。这固然显出了她的能耐,但同时也对这些人物本身有所压低。主要人物们本应主要通过自己的经历和与他人的相处幡然醒悟,哪怕悲剧收场只要人物拓展到了主题体现了就足够精彩。这样不管情节还是立意上都胜于梁书中司空见惯也饱受诟病的撮合牵线。而且她各种谋划仿佛是超脱作品本身开了天眼一般,身上更缺乏纠结和人物的成长,不管是人物自身还是对他人施加的影响对原先的结构和主题诠释都是有一定损害的。导致了下半本《幻剑灵旗》比起上半本《剑网尘丝》有了一定的下降。

不过具体到这段三角恋上上官飞凤也不能负全责,因为她本来就是被插进来参与一段本身已经有些写不下去的爱情。当然,根本问题虽然是在姜雪君和卫天元自己身上,但是上官飞凤的出现进一步摧毁了这两个角色。其他角色还可以说本就情根深种,只是需要缓解一些外部矛盾或者点拨就能成。而姜雪君和卫天元之前在人物塑造和爱情发展上产生了一些问题,但是彼此感情之深依然是难以动摇的。上官飞凤为了夺爱做出这样的设计从她的立场而言是合理的,还让这个人物在梁书女角色里显得更加独特。但卫天元和姜雪君的反应却太不合理,使得这两个人物从陷入瓶颈变成了彻底崩坏,反过来也没让上官飞凤多么讨好。

卫天元如同提线木偶一般被设计和移情别恋,彻底和开头那个邪魅深情不惜当众自裁的飞天神龙判若两人,人物写到这一步是彻底崩了。但更重要的是姜雪君和上官飞凤合作的行为简直让人感到不可思议,也算是梁书中无理让情的巅峰了。让情算是梁书最为人诟病的桥段之一。除了过于“高尚”之外,这样的事情更包含着对自己的不信任和对对方的不尊重。往往到最后只是成就了自己的“高尚”而伤害了所有人。不说《茶花女》,武侠里就有个大名鼎鼎的小李飞刀作为例证。少数人物比如《双城记》的卡顿和《七剑》的韩志邦的确可以通过这么做来升华,但总体而言,让情不是应该在故事中经常出现的桥段,大部分时候更不应该被单方面赞许。梁羽生自己也在《广陵剑》里通过云瑚的嘴批评过让情的问题。而且梁书中很多让情并不是用以进一步拓展人物,只是和误会一样用来制造分别、拉长剧情或者制造作者所期望的配对,因此很多时候就更容易破坏人物的个性形象了。

梁书中这类“强行”让情多的原因还有一点我在以前的文章里抱怨过:梁书在三角恋上很多时候写得过于“克制”了。两个有情敌关系的女角色极少直接互动乃至同时上线,在一起时候男角往往也是让位掉线的。这能让人理解避免出现两个女人互撕争斗的景象。但实际因此导致三个人物很难通过同一个场景来加深刻画和直接冲突,往往还要另开一线。很多时候反而影响戏剧冲突和人物刻画,也容易导致故事结构的散乱。而让情很多时候就是为这种理念服务的。结果反而更让人觉得人物行为违反人性不尊重彼此,可谓雪上加霜。

梁书三角恋少有三个人物都塑造得很成功就是这个原因。哪怕《云海玉弓缘》也因此让谷之华长期掉线,和厉胜男同框时候金世遗几乎都不在线。最关键的结局最高峰在把厉胜男发挥得淋漓尽致的同时,谷之华就成了个剧情道具还没李沁梅戏份多。最终导致这个人物在《云海》的具体塑造上远远被厉胜男拉下,明显不如《倚天》的周芷若来得真实和丰满,就是因为周芷若在关键时刻都在线而且主动地去争取。争风吃醋看起来无趣和YY,但不管对于男女来说都是符合人性的,没必要刻意营造但更不宜过多的回避。直面的对抗很有助于强化戏剧冲突,也能把人物的形象树立起来和深化三角背后代表的深层理念。和情敌相争不等于为爱失去自我,完全回避问题只会导致人物立不起来。周芷若和谷之华就是最好的证明。梁老对上官飞凤塑造的突破就是她相比之前的女角敢于去抢人乃至设计,但是在姜雪君这里却没有赋予同样真实的灵魂,反而继续着让情-掉线的创作思路,结果自然将这段爱情写失败了。

姜雪君和冷冰儿一样,人物刻画都深受这种“让情”和三角恋要轮流上线之害。冷冰儿在杨炎被天山误会面临巨大危险的情况下,不去陪伴杨炎一同澄清却把他朝着火坑里推,让他找“妖女”龙灵珠来撮合二人,自己只是逃避。结果杨炎险些死于亲哥哥之手,还差点连累了龙灵珠。冷冰儿本人也和杨炎分离浪费了很有拓展潜力的一段感情。而姜雪君则变本加厉,把对她痴心一片的男方作为交易筹码,连最基本的人情都不顾了,接下来更是安心掉线成为剧情道具彻底放弃了治疗。卫天元中计和迅速移情除了让上官飞凤如愿以偿,也是为了不让姜雪君因此而遭受读者的过多不满乃至抨击。

同时这一桥段对上官飞凤来说也有些得不偿失。虽然显出了她的心机也符合她的利益追求,但是并没有制造多少悬念。而卫天元姜雪君后期人物的崩塌其实也反过来影响了上官飞凤自身。既然情敌可以把爱人这么交易给对方,爱人如同提线木偶一般任人摆布轻易移情,上官飞凤哪怕是作为反派戏弄这么一帮不成器的角色也没啥成就感,何况谈恋爱为了这么几个饭桶下这么大功夫。显得她能耐再强,眼界也太差了。

这一系列处理表面避免了更多矛盾和二女争夫的情节,实际却适得其反导致角色不仅违反人性,还与之前的人物塑造有严重的冲突彻底地崩坏了。他们的莫名行为除了损害人物本身,这样违反人性的说变就变更破坏了探寻人性和爱恨的主题。《剑网》这段堪称全梁书中破坏力最强的一段让情,对一本总体相当出色的小说造成了难以弥补的负面影响,堪称全书最大的败笔。

梁老试图用上官飞凤来构成新的三角提升这段剧情结果却起到了反效果,根本问题在于作为一组三角人物关系,最重要的除了联系紧密和矛盾冲突还有整体的平衡。最忌讳就是原先强的更强弱的更弱。这部分本应用原先最强的上官飞凤反过来拔高姜雪君和卫天元,突出他们的情感至深,同时也把上官飞凤拉下来让她更接地气。比如让上官飞凤设计让两人分离都以为对方死了,结果却让两人更加痛苦并且因为对彼此的信任和默契最终识破了她的计划。上官飞凤的谋划败露之后,发现自己以往过于自信摆布他人的行为实属不智。此时也可以通过一些往事揭露一下她形成这样个性的原因来丰满人物,也让她更接地气甚至和其他人物形成映衬。同时卫天元的个性和深情不改,只会让上官飞凤对他的爱情显得更合理。而姜雪君的人物也能得到进一步的拓展体现出冰冷悲苦之下的不褪真情。三个人物反而能相映成辉,共同凸显好故事的主题。

独树一格的齐勒铭和他的爱情亲情

卫天元这条故事线虽然在开头的惊艳之后并不成功,但是其他两条线特别是齐勒铭的惊艳让《剑网》依旧保持了较高的质量。齐勒铭属于半路杀出来上位的《剑网》第三主角,正像《冰川天女传》中的金世遗一样。他也是金世遗之后梁羽生塑造最成功的叛逆型人物。不过齐勒铭的出身和成长历程却和金世遗大相径庭,反而有些有《狂侠》大反派公孙奇的影子,琼瑶《苍天有泪》的展云翔更和他有很多相似之处。和展云翔一样,齐勒铭处于一个强势家庭却因为和父亲的关系还有妻子的冷漠而走入歧途。就像圣帝说“帝王无爱”乃至各种丧尽天良其实都是摆脱不了对师父之敬爱的表现一样,齐勒铭的桀骜不驯除了对自由的追寻叛逆,也是摆脱不了对父亲和妻子的爱恨交织。金世遗对厉胜男是因为自己的过去和在正道的改变而不敢正视。而齐勒铭的历程和金世遗是相反的,由正入邪。所以他对穆娟娟的嫌弃在于将她视作自己堕落的原因,本质也是对自身缺陷的逃避。最后他对穆娟娟的态度转变,不单是爱情的缘故,更多是他对自己的正视和找回了自己长期缺失的一个男人应有的责任感。这个人物既有复杂的过去合理解释他的行径甚至让人理解,在故事时间段又有更丰富的成长历程,爱情和亲情两面都描绘的很动人。因而齐勒铭成了全书塑造最成功的人物,也写出了和金世遗完全不同的叛逆风格。虽然半路新开主线却没有影响到结构,反而通过他和卫天元的对映和通过齐漱玉与楚天舒建立的联系进一步强化了剧情结构和深化主题。

与他有情感纠葛的穆娟娟和庄英男的塑造也可圈可点。穆娟娟虽然是十足的魔女,为爱甚至不惜废掉齐勒铭的武功。大节上并不亏,对齐勒铭更是深爱无悔。这份爱来得也很能让人理解,因为这个男人如此孤寂和求爱又良心未泯,最大程度引起了这个混迹江湖多年却同样渴望爱的魔女内心的共鸣和怜爱。在穆家的来历被揭露后我们也可以看出她这样的心理除了姑姑和姐姐的遭遇,也很可能与先人跟唐家的恩怨有关。对比开挂一样的上官飞凤,穆娟娟虽然是更正宗的魔女,人物却要真实可信得多。她和齐勒铭的爱情也合理而细腻。齐勒铭能够成长为如此亦正亦邪的英豪而没有彻底沉沦,穆娟娟在他最危难时刻的照料和保护也是功不可没的。庄英男也是梁羽生后期塑造的女性角色中较有突破性的一类,即身为正派女侠情感上却有争议,重点刻画情感上人性和道德之间的冲突。和梁书中此类人物的翘楚云紫萝相比,庄英男更为刚烈强硬不委曲求全,也造成了更加直接的冲突矛盾,一度对自己和齐勒铭都造成了很大的伤害。同时梁老也并未过分否定这个人物,她本身也是受害者,因为不能选择自己的真爱才如此扭曲。本质上和齐勒铭有类似的悲哀。同时就像另外两人和主角存在镜像对映一样,庄英男和姜雪君表面上差异很大,实质上代表了她嫁给徐中岳后的一种发展可能。如果徐中岳的人物能塑造得更丰满,这个镜像对映就更为明显和更有意义了。

这三人各有亮点又有缺陷也都犯过错误,因而他们都是塑造相当丰满的人物,就此构成的三角比卫天元和楚天舒他们要有张力得多。对比让人想吐血的让情类桥段,前半段更是通过他们的情感历程着力刻画出了人的爱没有那么容易变,不会简单因为一方的付出而强行扭转。不是真爱而结合终究会给彼此带来更大的痛苦。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的经历比起几个年轻主角的故事更能凸显这本书的悲凉气氛和情感主题,也能突出白驼山的奸诈险恶害人不浅。

齐勒铭在《剑网》后半段几乎成为第一主角,历经艰险相会旧人又力救女儿。整个人物和剧情也已经体现得非常完整,他多次陷入白驼山设计的误会和圈套中,却全力保护着自己所爱的人也不再去犯错。从他身上既显出了爱让人痛苦,也显出了爱对人救赎完美呈现了全书主题的两面。到最后他和庄英男的情感矛盾已经通过相救基本消解,对父亲的恨也已经烟消云散回到了正途。倘若他的篇章能在被穆娟娟捏碎琵琶骨这里戛然而止,或者直到最后才出来加入主角团对付白驼山,这段故事就更加精彩了。遗憾的是后半本书在这条最精彩的故事线上也有所下降。固然让齐勒铭彻底回归正道大显威风,但明显削弱了人物的风采显得泯然众人了。这样的处理和《冰河洗剑录》的金世遗颇为相似,都是过于想突出人物浪子回头后的光彩,结果反而使得其失去了独特的魅力。

除了三个人物和他们的情感纠葛之外,剪大先生、玉虚子、瑶光等配角也各自有着让自己伤感的亲情和爱情,甚至穆家姐妹的先人也是一段孽缘的产物。他们成功编织出了一幅人人都为爱所纠结的群像。论以全篇群像来共同体现主题而言,《剑网尘丝》是梁书中的上乘之作,也是这部作品最杰出的地方之一。

白驼山的成熟铺垫

除了正派之外,反派组织白驼山在《剑网/幻剑》全书的大部分段落算得上是一大亮点,结尾也是全书最大的遗憾之一。《弹指/绝塞》的白驼山曾经被天山游龙的书评说雷声大雨点小。实际上首脑宇文博的武功虽然没有之前渲染的强大,但战绩也算得上出色了。他敢于杀上天山烧了天一阁,和钟展唐嘉源孟华一番车轮战还全身而退,导致钟展力竭身亡。最后更是齐世杰、杨炎和孟华合力才将他击毙。哪怕在梁书所有反派里,宇文博也算得上一个强力人物。《弹指/绝塞》的白驼山之缺陷,是其作为一个反派组织缺乏整体实力和在主线里和主角的独特矛盾冲突。除了山主外都没有几个能拿得出手的人物,副山主司马铁居然被孟华一招秒杀。这个组织设计的不成熟也和它是半路冒出来的,和更早出场的其他反派势力比如天山败类和朝廷军马之间缺乏统属关系有关。

而《剑网》的白驼山强在其作为一个组织有严密的规划和庞大的网络。慕容垂和司空照都是一等一的好手,穆好好更是聪明诡诈的军师一度让齐勒铭这样的高手都只能听她摆布。同时他们通过控制御林军统领利用朝廷,他们在正道藏匿着不少高手伺机而动,明面上还有徐中岳这面招牌。除了在卫天元姜雪君的悲剧和齐勒铭的误入歧途中扮演了幕后主使的角色外,对上官云龙和齐燕然两大高手更是险些用雕虫小技就让这当世两大宗师死得窝囊糊涂。这些阴谋既体现出他们的阴险狡诈手段毒辣,也成功把这个组织和主角们绑在了一起有足够的仇怨和联系。

这个反派组织也很好的点明主题。他们全篇极少正面出击,大都是幕后算计行凶,让正派鸡同鸭讲相互残杀。从冒充剪大先生杀人、挑拨齐勒铭走入歧途、设计齐勒铭和楚劲松大战到易容成上官飞凤挑事,这些手段从读者的视角来看并不算特别高明,也留下了一些破绽。但是他们成功利用了他人人性上的弱点:因为爱而产生的愤慨和护短情结。再加上一些恩怨偏见而使得这些人无法去理性分析案件,反而越说矛盾越大。因此《剑网》中的白驼山不仅和主角仇深似海,还是主题的反面诠释者。如果能彻底摈弃《弹指/绝塞》中他们卖药的设定,改成专门窥探武林各派人士的私密丑事以威逼利用,就更有现实意义和能更好的凸显主题了。

结局的失败和设想

全书花费大量笔墨,进行了层层铺垫来体现白驼山的强大和可怕。看这如此大的阵仗和阴谋诡计,不难想象白驼山主宇文雷一定是个极其厉害的人物。这本书又是多主角结构,结尾没有理由不把最终决战写得无比艰险,让主角们齐心协力大战武功绝世又阴险狡诈的白驼山山主,不经历一场苦战乃至牺牲是取得不了最终胜利的。而且这一战中扭转局面的胜负手的处理,按照本书的风格和综合水准一定也是不落俗套。但是在最后攻打白驼山这段,本书又出现了梁书常见的结局情节上不去,大反派被轻易解决的问题。宇文雷不仅能耐远不如宇文博,更是毫无一个大反派应有的气魄和胆识。他仅仅是知道齐勒铭要来自己主场报复,就吓得向自己辜负过的穆欣欣求饶相助,甚至开口说不惜去御林军里混迹。

具体的对战写得自然是还远远不如《绝塞烽烟录》结尾。大部分笔墨都放在了他和穆欣欣穆好好的孽缘上。论武功宇文雷比起同门两个打手都远远不如,被卫天元上官飞凤联手就杀得一败涂地。哪怕《弹指/绝塞》里宇文雷也是大师兄,武功比司空照和慕容垂来的高强,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是这样的二三流人物。当然首脑不一定要武功最高,但是无论如何要有过人之处。然而宇文雷除了武功之外,权谋和进一步的人物塑造也完全没有体现出来。在主场有人手有毒药和机关的情况下,除了叫穆欣欣和穆好好帮忙救命什么法子也没有,让人完全不理解这样的废物是怎么坐稳白驼山主之位兴风作浪多年的。

都不用看后面,从他未战先怯的那一刻开始,这个人物和最终的决战高潮就已经注定了失败。这个理应具有极强压迫力的BOSS居然在开战之前就想着仓皇逃窜,实在是叫人大失所望。若是评全梁书最让人失望和遗憾的剧情,这一段一定是第一的有力竞争者。

作为读者对这个结尾除了反派的武功和作战艰难程度上期望很高,还希望除了在正邪对抗之外和主题联系起来。梁老也知道这点,所以结尾选择让宇文雷死于旧情人穆欣欣之手,这个思路是对的。不然反派和主题就缺乏联系,再强作为人物也过于单薄了。不过除了这不是决战本身草草了事的理由,具体实施过程中也有些问题,对比之前营造出的氛围和构建的主题依旧缺乏深度。

用之前的神秘人物穆欣欣来收人头,说不上败笔但绝不是最好的选择。因为这个人物主要是在前作《绝塞》里扮演的重要角色,本身塑造也不如穆好好姐妹。单看《剑网/幻剑》一书她更多就是工具人,以她为决战白驼山的核心大幅度削弱了几个主角在决战扮演的形象,他们在结局一战不仅没有面临惨烈的厮杀,大部分角色还和工具人一样缺乏通过这一战体现出人物个性和成长。同时还把之前穆好好树立起来的奸猾魔女形象大为削弱了显得得不偿失。之后再试图让姜雪君和卫天元相见以首尾呼应树立起他们的形象,两人的角色和爱情也早已崩盘无法挽回了,话再多也只有更显出这一对塑造的失败来。而其他几对早已解决了问题,最后较为喜庆的几段情节对话作为故事的结尾更是显得乏力。

要说理想中的白驼山主应该是什么样,黄日华版《萧十一郎》中吴岱融所扮演的逍遥侯形象就很符合笔者的想象。剧中这个人物不仅武功绝顶,而且风度翩翩温文尔雅。他始终都是从利益出发吗,用理性来思考和对付敌人而极少动怒。同时逍遥侯又阴险狡诈利用手上武林众人的丑闻驱使他们,对手下有感情但是遇到大事杀伐果断绝不手软。最终他更也是死于不解爱不信爱,第一次中了因自己无情而心伤的小公子唇上的毒,功力受损被打下悬崖。第二次动了香帅夫人的遗物而被机关所困让萧大侠将他击杀。这样的人物形象和结局不仅胜过原著虎头蛇尾的逍遥侯,更完美符合《剑网》一书对白驼山主的铺设和契合全书的主题。

要将这个结局写得有力,无疑应该将白驼山主的武功用毒大幅度拔高,并且利用主角团的性格弱点让齐勒铭卫天元等吃尽苦头九死一生。同时更应该紧扣主题,比如最终让他对姜雪君的贪欲成为穆好好反水的关键,宇文浩又保护母亲一家人互杀同归于尽。同时主角们也必须在其中扮演重要作用。卫天元、姜雪君和上官飞凤也可以选一在最终决战牺牲。这样既能把白驼山的反派本身塑造得更丰满紧扣主题,以惨烈牺牲换来的胜利也不显得结尾过于童话和理想化。还能把姜雪君红颜祸水的悲情元素放大到极致,或者让上官飞凤以牺牲展现出她人物的成长和内敛的深情。也可显出卫天元的始终如一,为爱而燃烧殆尽。无论选择谁,都能让主角之一通过壮烈爆发而绚烂收场,也让剩下的两位以冲击下的伤痛和无奈不仅再次丰满人物历程,也再次和主题呼应。除此之外,白驼山长期利用人性的弱点为祸天下,结果首脑却在武功权谋占尽优势的情况下,因为自己对亲情和爱情的蔑视而失策覆灭。这样能和开头的抢婚形成绝妙的反衬和讽刺,更在结局的高潮中将主题进一步升华。就像动漫里另外一只凤凰一辉的名言所说的那样:

“你只知道爱是人类的弱点,却不知道爱也是力量的源泉”

当然,结尾具体怎么写笔者只是一家之言,但这本书的收尾无疑应该更有力和点题。正如《云海玉弓缘》的成功很大一部分要归功于它的结局一样,《剑网/幻剑》本来也有足够的铺垫和潜力来写出一个精彩绝伦又升华主题富有深意的结局。只可惜梁老没能在这里展现出当年的绝顶功力,反而又给梁书那长长的虎头蛇尾结局名单上增添了一笔,不得不说是莫大的遗憾。

总结

总体而言,《剑网/幻剑》一书在梁羽生后期作品中文笔剧情、角色刻画和武打描写都较为成熟不乏精彩描写。在人物类型、立意氛围和结构上更取得了很大的突破。相比初次尝试创新的《弹指惊雷》《绝塞烽烟录》更为成熟和独立成篇。也不像《武林天骄》受到《狂侠》的剧情人物制约,整体完成度更比《武当一剑》高得多。总体而言它无愧梁羽生后期最好的作品。通过群像呈现主题、多线叙述和对反派的铺垫上也是梁书的顶峰,因此之后的几本作品也难以超越所以选择了不同的角度进行创新。

然而卫天元三角的失败和白驼山决战的虎头蛇尾这两个过于明显的缺陷实在过于碍眼,甚至影响了主题的诠释,读起来实在让人如鲠在喉。仿佛一幅风格出奇的美人画卷,其他方面都很别致,唯独人物眼睛一大一小形状不一,头发没画完鬓角下只是草草几笔。虽然依然是一幅好画,但始终叫人感到别扭。

全书前半本对爱让人悲伤痛苦的一面描写得非常出色让人感同身受,然而在后半本应当爱让人强大和勇敢的另一面时候却因为主角情感线的崩盘和大反派过于被轻易解决没有体现得那么深刻,同时过于仰仗上官飞凤开天眼的种种谋算解决问题。因此这本书只能作为梁羽生后期最杰出的作品,没能与《萍踪》《云海》并肩。若梁老有机会进行一定的修订,弥补两个明显的缺陷再控制好上官飞凤的影响,《剑网/幻剑》不仅能成为梁羽生后期的代表作了却梁老心愿,也能成为他的生涯代表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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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2-23 13:20 | 显示全部楼层
平庸的武侠小说,失败的民族理念探讨,却是梁羽生最好的解构作品


《武林天骄》是梁羽生倒数第二部作品,用《狂侠天骄魔女》中的武林天骄檀羽冲和玉面妖狐赫连清波作为男女主角再写了一本。这本书因为很多内容和《狂侠》冲突而一直有较大的争议,也导致单行本删去了大半情节。特别是《狂侠》中具有很高人气的檀羽冲尽管在此书中被作为第一主角。却失去了天骄的贵气和孤傲,成了一个苦大仇深的少年侠客。此书中试图探讨的话题也和狂侠中黑白分明的报国抗敌有所不同,在金宋这种势不两立的背景下难免会不讨好。实际在这个问题上的探讨也因为主角的塑造缺陷而没有做好。

这本书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狂侠》的制约。全书塑造比较出色的人物,除了在《狂天魔》中处理得较为脸谱化的赫连清波和少数金人角色外,都是原创角色。《狂天魔》原先的人物大多不是重复原有个性就是写得不好。既然《武林天骄》已经改动了很多设定,完全应该另起炉灶彻底无视狂侠一书。然而有些强行联系《狂侠》让人物出场的情节对结构有害无益,比如让桑见田出场和完颜长之打架显得莫名其妙。檀羽冲的感情上也是既有本书原创的赫连清波和钟灵秀,加上赫连清云后又试图再加上《狂侠》一书的柳清瑶搞得一团浆糊,哪怕作为独立作品看也是对人物有破坏性的。

从小说技法而言,这本书作为梁羽生后期作品可以说乏善可陈。除了开头两章外主要采取的是平铺直叙,人物对话和武打也略显啰嗦。整体并不复杂的剧情有一百万字之长。

但是尽管有这么多缺陷,但这本书还是很值得探讨的,因为它构建出的江湖和探讨的话题是梁书中少有的深刻,女主角的塑造也是很大的亮点并且呼应了一部分主题。

英雄气短何言天骄,金宋和平痴人说梦

全书最大的争议之一-金宋之间人民和平共处放下仇恨的理念确实是个不太现实的事情,但是讨论一个人物的理念不应该是以是否正确,而是是否符合这个人物的生长环境和所处的立场和教育。檀羽冲作为具备两边血统,又目睹亲人反目成仇家破人亡。他有这样的理念,是合情合理的。过分追溯历史中实际情况也并无太大意义,《书剑》和《七剑下天山》的回疆、《游剑》系列的大小金川从现实历史角度来说简直是胡说八道乃至颠倒黑白,武侠中以历史政治衡量不可行的理念也太多了。用非近代历史来讲一个主题,关键还是看故事内讲的好不好。

更重要的是,梁羽生将其作为檀羽冲自己的理念但并没有去肯定它。类似金庸写韦小宝当主角不等于认可韦小宝的理念。全书都没有表达檀羽冲的金宋和平理念是正确或者可行的,反而一再通过檀羽冲的碰壁和一事无成告诉读者金宋和平的不切实际。可见梁老并未否定这个理念的不可行,只是试图讲出处在夹缝中的人真实的想法与现实的碰撞而已。

《武林天骄》男主角檀羽冲对这个主题的呈现失败之处,不是在于希望金宋和平。恰恰在于他过于偏向宋人凡事从不从金人方向考虑。全程行为报家仇、抢文书、捉奸细和杀完颜长之全部都更像个单纯的宋人侠客所为,一点也看不出对金人的情感和纠结。理念上他要金人让出所有的宋人领土也就算了,对于理念比岳飞还激进的宋侠义道简直到了跪舔的程度,甚至支持辽国人复国严重影响了这个主题的体现。人物简直就是个有金人护盾的宋人侠客,唯一偏向金人的就是不准滥杀平民。这些完全不应该是一个夹在两国之间,对两国都有深厚感情显得痛苦纠结之人应有的逻辑思维方式。

而《武林天骄》的檀羽冲之所以如此偏宋,主要是他的成长过程导致的。他小时候一家都是长期一起作为宋人身份生活的,之后被宋人母亲张雪波带大逃避金人追杀。他长大后也缺乏乔峰那样体会到**之苦不分辽宋的经历。他对自己的身份认同自然就是宋人,金国对于他来说就是仇敌,甚至还远不如郭靖对蒙古的情感。檀羽冲本来在《狂侠》的缺憾除了笔墨太少就是后期失去了作为金人的立场,《武林天骄》本应弥补这点但改写的身世经历却反而让他更偏宋了。不是说这种理念有错,而是明显偏离要呈现的主题。要写宋人侠士,也没有必要用檀羽冲来作为主角。

问题的根子也出在他的祖父檀公直这里,这个人物的理念是檀羽冲想法的来源。但是檀公直这种理念整个就是无根之木。如果说檀羽冲的人物出于成长历程还有可以理解之处,他爷爷这种作为兵马大元帅偏岳飞要杀秦桧的思维完全就是不可理喻。哪怕金人有亲宋派也不可能这么不考虑本族立意。他的逃避也根本没解决问题,反而导致老熟人完颜长之上位,金国整体对宋国更为激进。让这个人物合理化,也应该妥善增加一些背景。比如原先和宋人交好,之后金人伐宋和平破裂比较能解释他为何形成亲宋理念,然后也不必要什么杀秦桧的主张,只要善待汉人军民即可。不管檀公直还是檀羽冲,他们的思维实际都是套着金人马甲的宋人而非真正的亲宋派金人应该有的。人物都无法自圆其说,自然无法诠释好主题让读者对其代入理解乃至有一定的认可。

此外,檀羽冲的背景可算比《狂侠》更为强大了,一方面是金国血统高贵的贝子,因此金人大都没有要致檀羽冲于死地,连完颜长之都表示过可以用他。而宋人这里岳飞血统一亮也没人敢动。然而他却没有用好这两重身份,长期混迹于武林两边不讨好的境遇更多是自己缺乏头脑。这样的背景完全可以让他站在庙堂上和双方有决策权的大人物对话,乃至于建立起来自己的力量。特别按照设定金国宫廷当中的确有和平派,人民也是不希望战争的。他却和一帮鹰犬还有江湖草莽墨迹了大半本书。哪怕和完颜长之、檀道隆这样的金国高层对话,更多也是以江湖人物而非政治人物的角度进行的,光在江湖打滚是讲不好这么深刻的主题的。对比梁书中饱受指责的李逸,也是同时参与江湖和庙堂两面积聚力量。李逸的问题是关键时刻优柔寡断把握不住,但是大方向总体有一定可行性比檀羽冲靠谱多了。而且他虽然没能自己终结武则天的王朝,却用自己的悲剧打破了武则天原本的支柱忠诚而高贵的武玄霜对武家的幻想而离去,某种意义而言也是非常有力道的一笔。这是反过来要赫连清波牺牲相救的檀羽冲所极其欠缺的。

比起李逸这样的梁书万人嫌都有差距,这就更显得《武林天骄》的檀羽冲全程空有大志,却实际根本没有哪怕去尝试的基本思路和利用强大的背景。而且《武林天骄》的檀羽冲从小苦大仇深非常倔强,师父耶律玄元也是个我行我素的人,他成年后对侠义道过于忍让的态度却不符合这种成长环境和少年时体现出的个性,更不讨读者喜欢显得憋屈。就不说他出事都要别人擦屁股还是个他有点嫌弃的女人,自然就会招致对人物的很多不满。比起同样被人指责优柔寡断的卓一航,他更缺乏一个爆发升华让前期的软弱碰壁和他人的牺牲显得有意义体现出人物的成长来。

要讲金宋和平这样如此不讨好难以实现的的主题,主角必须要有强大的能力和信念去感染读者,显出这样的人都无法实现理想而显出它的遥不可及和英雄在时代和命运面前的无力。萧峰就是这样,悲剧最重要的就是把有价值的事物摧毁给人看。而如果主角自身就站不住没有足够的力量达到一定高度,读者更多会觉得主角过于软弱无能自然不会有认同,更容易觉得他爷孙对金宋和平的理念不过是痴人说梦的笑谈而不会理解其悲哀和无奈。好比人们为诸葛亮苦苦维持蜀汉而歌颂和叹息,而对于志大才疏的诸葛瞻评价就不可同日而语。而没有死战到底只能逃避的檀羽冲本人就缺乏足够的魅力来让人喜欢,更何谈对这样的理念进行思考。

所以这是先天剧情设定方面出现的问题。要改善必须修改一下檀羽冲的成长过程。除了他应该作为金人贵族长大,通过耶律玄元来灌输思想和个性之外,更不应该将金人作为长期围捕他一家的反派,而适合让仇视金人的宋人作为主要敌视他的对象。毕竟在大局上金人是侵略者,这样才能保证人物对两个立场的平衡,让檀羽冲两面顾及到。天龙中乔峰的突破就是写出了目睹宋辽两面后放弃了原来在丐帮将辽国视作仇敌的理念,最终之战也是极力不愿伤害辽国军士。处事上檀羽冲可以不去正面对抗侠义道的偏见,但是至少应该因此疏远他们体现出武林天骄的气魄来。同时让檀羽冲展现出足够的才华和能力,用好自己的身份背景去力图实现理想结果再失败。这样理想和现实碰撞的悲剧感会有力得多,人物刻画也会成功得多。

出色和遗憾并存的配角群体


檀羽冲这条线的不少人物自身塑造是颇有亮点的,耶律玄元、钟灵秀和鲍三娘都是比较成功的。耶律玄元反而更像《狂侠》里的檀羽冲,只是更忧郁也更狂傲。这样的人作为檀羽冲的师父比《狂侠》里没有正面描写的三和逸士后人更合适。钟灵秀是个本不应该涉足江湖的纯真少女,却为爱而飞蛾扑火孤身照料檀羽冲,和阿朱颇有几分相似。鲍三娘身世悲惨在外人看来只是个江洋大盗,但实际上她不仅胸怀大义也有手段和丰富的江湖经验,和其他人合作却不真正同流合污是个侠盗,有点古龙笔下风四娘的感觉。两个女角一个是天真可爱的少女,一个是久经风霜的义盗,却殊途同归没有出现让情类和拉郎配剧情,而是用牺牲最大化了人物的魅力。她们的牺牲也对檀羽冲本人的成熟有一定的促进作用。但是相对而言,这两个人物对于金宋和平民族矛盾的主题体现还是片面了一些,大部分《武林天骄》的宋人角色因为地位不高的关系也存在这个问题。

虽然金人大部分还是反面角色,但是对比《狂侠》一书已经人性化了很多。其中最突出的就是檀世英,他虽然送和谈文书,但是比起狂天魔中的奸诈小人更像一个思维正常的金人贵族少年,对檀羽冲尽管不认同也有一份亲情在。然而这些人物相对于主题的呈现依旧显得力道不足。一方面缺乏不那么极端的金人对金宋和平问题的看法,一方面檀羽冲更缺乏和这类角色的思想碰撞和因此而改变成熟。在前两章还有一些金人角色因战争造成悲剧的深入刻画,比如完颜夫人的婚姻悲剧正是国家大势所造成的。但是在檀羽冲成为主角后逐渐放弃了这方面的描写而陷入了无趣的侠义道争斗,影响了对金宋和平的主题探讨。

特别全书中没有让完颜亮出场也是浪费了一个大好方向。武侠小说中大部分主角思维上都不是政治人物,考虑此类问题难免失之片面。所以一般需要有庙堂上的人来和主角针锋相对讲出不同的理念。类似于《射雕》铁木真和郭靖、《天龙》耶律洪基与萧峰以及《鹿鼎记》的康熙和韦小宝。而完颜亮那积极汉化,以中原之主统一天下的理念,从政治角度才是最现实长期带来和平的方式。只是他具体的呈现步骤过于急躁暴虐,也正好能让檀羽冲这样的人物有一定的制高点可站。两个人的理念碰撞本来可以是非常精彩的一笔,也对主题有更深入全面的探讨。所以从这个角度而言,完颜亮在《武林天骄》中未出现比他在《狂侠》中的脸谱化更来得遗憾。

梁书中独树一帜的“反侠”和解构


总体而言,探讨金宋和平问题本身没错而且很有潜力,但《武林天骄》一书对檀羽冲的背景和经历没有设置好过于偏宋,人物个性过于软弱缺乏力量无法让读者去被感染和理解。整个故事也过多放在江湖争斗而缺乏庙堂上的探讨和金人角度的阐述而不是很成功。不过虽然这本书在这方面没体现好,但是在另外一方面却很深刻。

金庸写出《鹿鼎记》反侠客,揭穿了侠义在现实中的无力。《武林天骄》也有异曲同工之妙,梁羽生在其中很大程度否定了自己以前书中对武侠世界的描绘,写出了一个真实黑暗的江湖,算是梁书中最灰暗压抑,乃至对武侠有些解构意义的一本书。很多梁书乃至武侠小说里常见的童话桥段,在这本书里都被无情地打破了。

在梁书乃至大多数武侠小说中绝世高人的出场都代表问题的解决,甚至经常出现写不下去了机械降神例如《天龙》中的扫地僧。然而《武林天骄》中写出了哪怕绝世高手,如果任性也反而坏事,檀羽冲的师父耶律玄元贵为天下第一高手的有力竞争者,明闯将军府非但差点性命不保,还因为自己的粗枝大叶害得好几个人死于非命。甚至能带着檀羽冲脱逃都离不开他人的牺牲可谓狼狈不堪。

之前的梁书中,一般的无辜人特别非江湖人士很少会死。而《武林天骄》一书从张雪波、小侍女、老褚、小柱子到钟灵秀爷孙都被反派无情的杀害,乃至钟灵秀是在金超岳无意杀檀羽冲的情况下挡掌而死,一反梁书乃至武侠小说的桥段。极力描绘出江湖的凶险惨烈,单纯善良之人在这样的环境下非但不能因为大侠的庇佑而逢凶化吉,去掺和江湖事反而容易惨死街头。钟灵秀就是其中最好的写照。她前后虽然有一些江湖经验成长,最后却还是证明了她这样的纯真少女与险恶江湖的格格不入,想从这黑暗中保护她的挚爱结局只能如同扑火灯蛾一般。

正派在这本书中除了不乏偏见和护短之人,更是为了大局可以容许奸细冤枉乃至牺牲掉无辜的人。檀羽冲一路上遭受的冤屈,就是这些正派与奸细朱丹鹤的默契间接造成的。钟灵秀的死更有这方面的因素在。和笑傲江湖中为了对抗魔教的大局,正派可以不过问余沧海残忍灭福威镖局满门的行为大同小异。

还有武侠小说特别是梁书中经常出现侠义掺和朝廷大事为国为民,虽然没法改历史但相关情节不做着重描写。而在这本书中却被戳破了光彩的泡沫,告诉读者以侠义去参与政治大部分时候只会弄巧成拙,哪怕是金宋这么突出的敌我矛盾。全书最着重描写的一段情节檀羽冲和侠义道从檀世英这里抢夺文书,就非但没有确保宋人利益,反而导致完颜长之这个更激进的主战派获得上风。出现第二道胃口更大的文书,同时为后期完颜亮南侵埋下了隐患。

这些情节在梁书乃至武侠小说中并不常见,但是现实里却是司空见惯。这本书最独特的地方就是呈现出了一个相当黑暗而现实的江湖,对以前过度的侠义狂热做出了讽刺和否定。甚至一反过往的义军路线,讲出了以热血侠义涉及冰冷政治只会头破血流适得其反,高强的武功不一定能救人于水火逢凶化吉,天真纯善之辈更不会在江湖风浪中有立足之地。这比金宋矛盾更加深刻,因为这超脱了金宋和民族的局限,任何一个时代的现实社会都是如此。能活下来的檀羽冲,不是因为他品格多么高贵,而是因为他的血统和他人的牺牲。

这本书最大的亮点也正在此,堪称是梁羽生最为“反侠”的一本书。与大部分小说过于“正”的路线截然不同,这本书努力呈现很多侠义光辉背后的虚假特别是前期对政治的过分热衷做出了一定反思,同时又不彻底否定侠义精神,只是否定其虚假和童话的一面而树立起更真实深刻的英雄。残酷和黑暗显出了真正的江湖中大部分人都和侠字不沾边,更没有人能像之前梁书所写的很多侠客那样高大上一尘不染。真正撑起一片天的,是很多看似缺乏格调实用主义,内心却不忘大义的人物。甚至像鲍三娘和钟灵秀放到之前童话一般的江湖保护起来也体现不出这样的光彩。人性最美最善良可贵的一部分,只有在漆黑长夜中才能显现出光辉来。所谓沧海横流,方见英雄本色。只是本书中最好诠释这种精神的却不是大众眼里的传统侠客,甚至不是陈近南那样较为务实的正派领袖,而是一个正派眼中的妖女,宋人眼中的金人爪牙本书的女主角赫连清波。

苍天总为红颜妒,不教妖狐遇萧峰

女主角赫连清波比檀羽冲塑造得成功,重要原因就在于她比檀羽冲更能体现这一比民族和平更深刻的主题。

赫连清波作为辽国之后却为金人养大,金人对她都是作为工具利用,甚至还有垂涎自己的义兄。她无法通过简单的正邪对决或者金辽宋任何一方的胜利获得解脱,哪一条路都只有绝望。赫连清波处在这个环境下,不允许她有感性,只能用理性和机智手腕去继续生存。这个人物塑造如此成功,也正在于梁老对这个人物设立了如此无解的困境。同时让她直面这个险恶的江湖又不向其彻底妥协沉沦,更不依赖他人的牺牲成就自己。这样的行为让她高贵的品质和内心纠葛体现得淋漓尽致。既女神又无比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还有与命运抗争的精神也和梁羽生笔下的魔女们一脉相承。让人不禁赋予她对一个女性能赋予的所有赞美。同时也深刻体现了主题:黑暗江湖下漩涡中人物的无奈和可贵的抗争。

金庸后期传达类似理念的《笑傲江湖》写得很精彩的一处就是写出斗争黑暗的同时,不简单的把人物ZZ符号化,而是通过不少人物的挣扎和选择来反映出ZZ漩涡对人性的吞噬。不说林平之,哪怕任我行和岳不群也是不断在和自己眼中的软弱,就是对妻子女儿的感情而斗争。可这是人性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一旦脱离了就不是人了。赫连清波则是和他们以及大部分人相反,选择了竭力在用理性和现实手腕保护自己的感性和理想。

她对檀羽冲的爱,正是因为她在他身上找到了虚幻的光明和理想。檀羽冲除了把她当成平等的人来看,更为了理想去不断努力哪怕再胸无大志不切实际。因而不管檀羽冲的行为有多“傻”,赫连清波都愿意去帮助和开导他,却不强迫他和自己走一样的路。如果说厉胜男是金世遗的本性投影,檀羽冲就是赫连清波不切实际的一个梦想和本性的呈现。而公孙奇则代表的是夹在金宋辽之间的她最现实的道路:忘掉一切的理想和忠义,成为极致的利己主义者。公孙奇那段“我们是一类人”并没有说错。他这个人物对比《狂侠》变化不大,只是作为一个原本有完整成长经历的反派被截取了一段放到《武林天骄》来作为女主角的选择道路。相比公孙奇更多是自甘堕落,赫连清波则显得别无选择。

赫连清波对檀羽冲看似不值得的付出,与其说保护檀羽冲不如说更多是在保卫自己的梦想。她对完颜定国和指婚的反抗,是不愿意沦为工具而希望保持一个人的独立性。而对公孙奇的一再抵触最主要不是因为他本人如何,而是避免自己像公孙奇一样彻底沦陷于现实的压力进行的无奈抗争。也正是这种对自己人生的选择和反抗体现出的不理性才让她显得像一个真实又可爱的人,避免了这个人物成为过于完美和机器一般理性不像人的人物。女神类人物向来难塑造,一不留神就容易成为玛丽苏。要塑造好最重要的就是越是完美越要让其面对来自各方面的强烈冲击和道德困境。只有这样才能写出人物在道德和人性之间的挣扎,显出道德和人性的双面之美。

而赫连清波的结局也是注定的,一个不被玛丽苏式庇佑的人物,在这本灰暗阴沉现实风格的书只能是和公孙奇在一起。梁老并没有回避这点,同时他的处理也不落俗套。

最终赫连清波做出了一个很独特的选择。在自己最危急的时候,为了救下檀羽冲而答应和公孙奇订婚。这个选择表面是为了帮檀羽冲,实际是她为自己的理想最后进行了一番挣扎,最终以投向黑暗的现实来拯救这个梦。故事结尾表面显得有些平淡,然而越是回味越让人品味到赫连清波的无奈和哀伤,更感叹她的伟大。整本书中的赫连清波其实一直都在这么做,而这个结局正是她在绝境下最为绚烂的一次爆发,也是最极致的牺牲比钟灵秀那直观的死去更为深刻和打动人心。与厉胜男在《云海》最后的爆发看似大相径庭,实则内核上有异曲同工之妙。就像金世遗被厉胜男唤醒了自我一样,正因为赫连清波的牺牲,檀羽冲的理想才活了下来。

最后她留给檀羽冲的穴道铜人图解,也正是她身陷淤泥却不染污秽的心迹表明,也是人物的完美写照。如果武林天骄的小说质量更高更为人所知,如果她能在采石矶这样的大场面获得一个相对更绚烂直观的结局,这个人物一定会有更多人领略到她的美丽。这样完美的女子更不由得让人希望能有一个懂她赞成她配得上她的男人出现在她生命之中,为她黑暗的人生带来更多的光明,哪怕只是一瞬间的绚烂闪耀也已足够了。梁书中没有这样的男子,只有萧峰才和赫连清波能有如此的共鸣。

赫连清波也无疑是后期梁羽生在人物塑造上最为成功的一个。在无尽黑暗中认清处境却保持善良本性,以理性现实拯救感性梦想,兼具女神让人崇敬仰望的才智品质、魔女不惧世俗敢于抗争的灵魂和普通女人那让人怜惜心动的纠结心境,三种女性最动人的魅力如此无违和地交织在一起。成就了梁书乃至武侠小说中最完美的女子。她的悲剧也是梁书中数一数二的深刻。这个人物和她的故事除了尽显女性之美和梁羽生对女性的重视,更体现出了梁羽生知世故却又不世故,既描写出现实黑暗下侠义的苍白和无奈妥协,又不向现实彻底屈服,歌颂为了理想坚决抗争的精神。

总结


总体而言,《武林天骄》作为小说有很多的缺陷,算是一次不甚成功的再创作。因为兼顾《狂侠》剧情和结构都有些混乱。技法平庸对话描写都显啰嗦。最致命的是男主角檀羽冲本应就《狂侠》中的塑造进一步拓展得更丰满和多面,结果却适得其反。他的人物经历和个性都存在太多缺陷乃至自相矛盾之处,塑造成了一个无能的宋人侠客和金国的感情更为淡薄,也没有一个真正的升华过程。这样的人物塑造导致没法深入探讨金宋和平主题,是这本书最大的败笔所在。但是另外一方面,本书又难得对江湖真实黑暗一面进行了揭露,更对之前作品中过于理想和狂热一面进行了批评和否定。同时也借此描绘出这种环境下钟灵秀这样美好的破碎和赫连清波这样更为纠结无奈却又不放弃理想的英雄,这些都是非常深刻和具有现实意义的。这本书算是梁羽生对自己和武侠最为透彻的一次解构。这些足以让《武林天骄》成为具有独特价值,值得完整阅读和深入思考的一本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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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9 11:58 | 显示全部楼层
在最近再读《安娜卡列尼娜》和《包法利夫人》后,不由得想起《游剑江湖》,对这本书的认识也比原先更加深入了。因此就来写写书评。



《游剑江湖》公认是梁羽生后期地位最重要的小说之一,开拓出了游剑系列三部曲,女主角云紫萝的形象更是取得了不小的突破,算是能在他的后期创作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女角。不过笔者在读这本书的时候却感觉异常的乏味,是硬着头皮读完的书。在优秀梁书中个人感觉单论阅读感是最差的一本甚至比不上一些中庸之作。前几天重翻也多少理解了缘由。



背景和结构上的硬伤




这本情节并不复杂的书有69回,77万字之长,天山系列中只比后续的两本短。这么长除了大量对情节毫无推动的武打灌水外,这本书的背景和自身的结构也存在很大的问题。



游剑系列之前,天山系列几代人早已经写到了头,人物关系早在冰川云海就已错综复杂,“战力膨胀”也早已难以避免。历史时间更是至少进入至少嘉庆年间了。其实完全应该重启新开一个系列,书中也没有什么必须放在晚清的内容。然而游剑系列还是继续了天山/金世遗系列的情节,多少限制了人物发挥和让历史时间显得非常违和,到杨炎的时候起码该是道光年间了。就游剑三部曲而言,天山系列的人物除了武功随着工龄拔高,大都没有得到进一步的塑造拓展,主要也就是在最后一部《弹指惊雷/绝塞烽烟录》里面充当主角和反派的背景板垫脚石。同时一些高手和现有体系对于游剑人物本身反而形成了人物压制。对游剑三部曲的整体价值来说,这种新老人物的相互挤压是得不偿失的。而且因为历史关系,游剑里拿出小金川之战作为大背景,还改成汉人义军实在是不伦不类。全书把这段改成一般的正邪冲突毫无问题。



游剑江湖的独特之处在于用一个已婚女侠云紫萝作为第一主角,大部分人提起这本书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一设定。历来武侠女主婚后的处理都是个大难题,就是最尊重女性的梁书,女角色大部分也难免婚后沦为酱油或者和丈夫戏份捆绑,要出彩丈夫就得靠边站。这也是游剑江湖最大的突破所在。尝试用云紫萝不幸的婚姻、受到的束缚和对真爱的追逐来探讨武侠很少探讨的伦理道德以及女性自我追求的问题。有点借鉴《包法利夫人》和《安娜卡列尼娜》的尝试,云紫萝和孟元超的桥段则有些借鉴《魂断蓝桥》。同时副线是扶桑派的内战,让林无双这个少女对曾经迷恋的牟宗涛清楚认识。史红英对林无双的那段话本应该前后呼应成为全书的重要段落点题。这本身是一个很好的尝试,也起到了一定的效果。



但是问题在于,本应作为书中核心矛盾点的云紫萝丈夫杨牧过早的“爆炸”了。导致了全书结构和走向出现了巨大偏差,一多半剧情不知所云。



故事起因是杨牧因为云紫萝思念孟元超而布下假死局“成全”二人结果弄巧成拙。可以说杨牧这个丈夫在故事中是具有重要作用的。因此对他的处理一定要非常谨慎不能轻易揭破。然而仅仅在22回全书的1/3都不到,杨牧在泰山上扶桑派办的大会中就把事情和自己的本性过早袒露了出来。他要为难孟元超可以理解,但是作为一个如此重视名声地位的人,公开场合亲自上阵家丑外扬,把妻子云紫萝也一起骂上等于自损并不太符合他之前的个性和逻辑思维。结构上这么做更是提前揭开了所有矛盾。本来云紫萝独特的地方就是她是已婚身份,要面对丈夫的责难和背后的人言社会舆论攻击。然而杨牧这么一开口就彻底让很多侠客和云紫萝认清了他的面目,夫妻之情和因此产生的纠葛都不复存在。休书也是26回就出现,把云紫萝和杨牧维系的婚姻都彻底粉碎。那么接下来就变成了单纯的正邪对抗。这不仅导致杨牧在剧情里的地位作用极具下降,也导致云紫萝的故事很难再讲下去。和杨牧一样,在正派中地位并不高的她后期只能退居二线,让义军大侠们和清廷鹰犬头目唱大戏对抗。



另一个伪君子,林无双所迷恋过的牟宗涛也是一样,书中过早的揭露了他的本性,泰山大会上就完败而归还露出马脚。故事进行到30回不到就让他沦为清廷的帮凶,更是很快彻底暴露了面目切断了林无双和他的感情,接下来只剩看林无双和孟元超谈恋爱。最后牟宗涛也过快沦为一个纯粹的丑角了,扶桑派的最后一次内乱已经是彻底撕破脸的正邪之争。这显然是全书剧情策划的不周,过早引爆了根本还没有足够铺垫的冲突,直接造成故事进行到1/3左右,从本应该是情感和家庭社会责任方面的纠结对抗,变成了简单的正邪对立。



因此从大约28回开始,故事主线就开始崩溃彻底偏离了原先的主线。从云紫萝的情感纠葛变成了缪长风孟元超四处跑江湖和清廷走狗的斗争。顺带了云紫萝生下杨炎的情节还不到三回。跑江湖的这段不说大部分情节和主题关系非常有限,剧情也十分凌乱和无趣,几个人如同走马灯一般跑团连自身主线都不明确。而且到哪里正派都棋高一着,乃至反派快要得逞还能出来一些世外高人救场,剧情根本没显出多少危机感。炎炎和尚等几个常驻反派则是如同道具一般兢兢业业地四处捣乱,每次都吃瘪却怎么打都打不死都留到最后,更让剧情变得像喜剧卡通片一样荒诞。还有不少角色比如程家爷孙都是属于没有得到深入拓展也和主要剧情联系不大的,就是作为工具人来拖剧情的。这显然是情节没构思好强行堆彻人物和支线充数。唯一的亮点就是大反派北宫望气派、智谋和武功都相当不错,然而这点出色远远无法拯救整体的无趣。哪怕最后20回云紫萝出场,也是被带入这段剧情,除了结局外对于她的纠葛依然显得笔墨不足描绘不够深入。



所以《游剑》评价再高,因为结构的崩坏和大半情节的偏离,其阅读感实在属于梁书里比较差的一本。好比本来看的是一部女性第一主角类似《魂断蓝桥》的情感**,但是在1/3处矛盾冲突被提前引爆,之后突然变成了由两位男主角共同参演,节奏凌乱的二流抗德神剧(《魂断蓝桥》故事设定于一战)。女主角和男三号作为敌手客串了几回后,女主角在结局跑到战场来牺牲给情感戏收尾。哪怕人物设定再好再有潜力,也会被很多人认为是烂片。



人物塑造和情感冲突



对比两本名著,梁书强调自我牺牲,对人性真实的自私呈现不足,对一些冲突采取了回避的态度,却反而影响了剧情和人物的塑造。



孟元超算是男角色中最饱受诟病的一个,这个人物的戏份安排和塑造十分不讨好。如果说和云紫萝发生关系是没办法,被知道他还在人世也不是他的责任,他寄信这件事就直接成为了云紫萝家庭破裂的**。云紫萝这样的家庭本已不易,他还添火要儿子彻底将杨牧逼向深渊。他这个人心中只有所谓的大义,不懂得去照顾他人感情。最后又和林无双和和美美更是让很多读者不满。也说不好梁羽生是否本意如此。



不过再不讨好,孟元超对于云紫萝的故事线除了结尾弱一些外,总体算起到了符合定位的作用。但是他在林无双的故事线上作用却过于单薄。牟宗涛固然心术不正,孟元超这样光有事业又怀旧情的男人对于这样的小姑娘又是什么合适的丈夫。然而故事在这条线却单纯强调这个人物的好,没能从另外一面刻画出孟元超所有的类似问题和让他去反思,也让林无双的人物和感情经历显得更丰满,而不是只有和和美美。林无双和云紫萝之间也只有被动的让情,缺乏直接的理念碰撞促进成长,这是梁书常出现的问题。



同时如果这本书把牟宗涛的形象塑造的更加复杂一些,一半孟元超一半杨牧的话,林无双对孟元超也能从崇拜到顿悟看到他身上的缺陷,再让她和同样跟同门有过情感的缪长风互动一下,最终没有重蹈云紫萝的覆辙而不是欢喜配对,不管是林无双人物本身还是游剑江湖这条线会深刻得多。然而总体而言,林无双的这条线远没有达到应有的期望,处理得太急太散,整条线的几个人都缺乏深入的刻画。



而云紫萝一线的人物则要刻画的好得多,也是全书最大亮点。但就像前面结构部分提到的,杨牧的处理是这本书最大的问题所在,影响的不仅是他一个人,更是整个剧情。长期以来,梁羽生在伪君子类人物塑造上都是明显的短板,具体问题有暴露太快,能耐太低和个性单薄这三大问题。虽然杨牧已经是梁书伪君子里塑造最好的一个,并不只是个道貌岸然的恶人,有亲情和人性。但是作为云紫萝的丈夫,本书极其关键的人物,依然没能获得应有的笔墨刻画和合适的情节处理,严重损害了剧情冲突和结构。



杨牧这个角色身上明显有安娜卡列尼娜丈夫卡列宁的影子,是个非常在乎自己地位的人,甚至看得比爱情更高。他之前对云紫萝的牺牲实质也是为了显出他作为武师提升名利地位,作为丈夫的让步和体贴都是试图让妻子更敬爱自己抬高自己的形象。因此他和云紫萝的感情能维持八年是利益上的各取所需,并不是杨牧的单方面付出。他和云紫萝的夫妻本来是这么维持平衡的,但是孟元超的出现打破了这种平衡。



云紫萝并没有身体的背叛,然而她对孟元超无私奉献的行为却更触动杨牧的神经。因为他最在意的就是地位和虚荣,希望从云紫萝这里得到的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敬仰。杨牧最无法容忍的不是云紫萝找孟元超,而是云紫萝对孟元超如此全无保留,对于付出这么多的自己却缺乏报答。这种极端的反差让他彻底崩溃了。然而困境这种本身也是他自己造就的。他在本身就不是云紫萝所爱的前提下,不把自己的姿态放得这么低,表面一再迁就把云紫萝当菩萨捧着甚至去诈死“成全”对方,云紫萝也不会觉得去爱孟元超和找孟元超是心安理得的,连道义上的束缚也没有了。杨牧的黑化,也是长期被名利包裹的道义下终究还是无法阻碍人性的反抗所导致的。从这一点来说,这个人物的基本设定是很成功的,在这本书几个男角色中最为丰满,也是最真实表现人性的一个人物。和云紫萝彼此的联系影响也比任何一个男角色都深。



写他因为这种名利心和挣扎被反派所利用越陷越深是可以的,然而节奏的编排上问题很大。杨牧当初能忍人之不能忍那么多年,能编排假死的剧本。看到云紫萝走了居然迅速失态降智,这其实和他之前的心机颇为不符。书中连十回都不到就让他不仅过早暴露了面目黑化,和云紫萝决裂,而且成为了侠义道的对立面。这样故事原先设置的主题,即云紫萝作为妇人在道德责任和爱情自我之间面对的纠结和阻碍就没有什么力度了,杨牧对于她只是一个对立反面而不是情感复杂的丈夫。整个围绕爱情、婚姻和道德展开的戏剧张力矛盾冲突都不复存在。当冲突转换为简单的黑白对立后,杨牧也不是大反派,只能作为一个小人使坏,除了他本人大受损害,云紫萝故事中的矛盾张力也减弱更落于俗套了。云紫萝在杨牧休书事件后退居二线就是这个原因。所以说故事结构而言,杨牧和云紫萝是联系最为紧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比起卡列宁和夏尔包法利,作者都没有把他们刻画成反派坏男人,也在这个基础上给出了他们为何不受妻子喜欢的合理原因,让故事显得真实而有张力,更将主线集中在他们的妻子身上并非二元对立。名著毕竟是名著。



作为和云紫萝有情感纠葛的人中最早登场的。宋腾霄这个人物全篇塑造都不出众,甚至有些莫名其妙。作为最早和云紫萝相处,深爱过云紫萝心中不爽的人本来可以大做文章。然而他面对急需帮助的云紫萝,却连半点自信和对方在一起给她幸福的想法都没有,还去表示比起缪长风嫁给从他身边夺爱的孟元超更好。既缺乏真实的人性又小家子气,这个人物其实完全没有必要存在,部分戏份可以给缪长风。吕思美也是典型配对型角色,没有什么人物突破和对映,个性和林无双简直有些难以辨别几乎可以合并。



缪长风是很多人眼里的真汉子好男人,但是再读我有了不同的看法。某种程度而言,缪长风和杨牧是有点像的,他自己如此无私为云紫萝奉献的行为,和当初的杨牧其实一样,自然结果也差不多。杨牧为了包装自己,缪长风为了找一个“师姐”的替代品来爱,结果却都是一样让云紫萝对他们有恩无爱。这点他有点像爱玛的丈夫夏尔包法利,因此他的情感悲剧并不能单纯责怪云紫萝,和他自己的行为也很有关系。云紫萝对孟元超和他对云紫萝如出一辙,甚至付出更多属于不正常的情感。其实本身那段朦胧情感不足以造成这么久的纠结,但师姐死了这一段始终牵挂在他心头,会纠结自己没有保护好师姐。所以他对需要帮助的云紫萝如此珍爱,实质也是弥补自己当时没能救成师姐的遗憾。但这种把对一个人的梦想投射在另外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身上的感情,最终必然是害人害己的。如果云紫萝最后不是救了他而死,缪长风极有可能会在不断的付出后,最终打破自己对师姐的那点憧憬崇拜,理解自己对云紫萝的纵容造成的后果而变态成第二个杨牧。正如师姐嫁人前已经开始绣花和他分道扬镳一样,继续下去也可能就是云紫萝和孟元超的故事翻版。



这里本身算是他的情感中写得最好最真实的地方。但是却因为杨牧的过早黑化和这段剧情的一笔带过没有拓展开来,显得他的人物深度比起杨牧和云紫萝差了一些。如果能把缪长风师姐赵文绮这段故事再拓展一下让缪长风打破那段憧憬,再把杨牧和缪长风的镜像对映处理好,《游剑江湖》和缪长风本人都能更加丰满和具有深意。感情上并不是越无私越好,很多时候只会适得其反。何况无私的背后,往往是有着独特的个人需求的。同样如果不能揭破这种无私背后的问题,作品的深度和人物的价值难以体现。



云紫萝其实没有安娜卡列尼娜或者爱玛包法利那样去放开爱,正相反,她属于很保守缺乏主见的。不管对孟元超、对母亲还是杨牧都是如此,哪怕之后对于孟元超也是不敢追逐还搞让情。她悲剧的根源也恰恰是这种有追求却不敢去自我追求,还有自以为是的善良和当断不断。这个人物被人抨击的几乎都是在于她对于孟元超的跪舔导致了杨牧的丧心病狂和对缪长风无爱却待在他身边。然而这样的处事也离不开几个男人对待她的态度。



云紫萝的这种可悲除了自己的个性同时在于:全书没有一个正常对待她的男人。不是渣男就是都出于各种理由把她捧着,那自然而然她也无法去正常对待任何一个男人。在杨牧对她放飞之后,必然导致她的无措,谁也不敢去伤害,既有想法又不敢切实为自己考虑,最终只能是自己吞苦果又伤害了别人。不说杨牧宋腾霄缪长风,包括她不想伤害孟元超,但是实际上反而在杨牧对孟元超产生仇恨当中添了火。想当圣母却没有智慧和能力,这比没有气度更可怕。云紫萝这个人物的力度也在这里,既有女性的善良和婚后不越雷池的把持,又有很多女性所具有的缺乏主见、缺乏对感情的正确对待方式。显得人物可敬、可怜又可悲。甚至很多梁书男角色都是这样,只会玩让情和搞成人之美。这段感情的几个人除了孟元超外付出都很多,但感情不是圣母和付出就好的,该有主见表达人性的时候就该表达。杨牧如此,云紫萝如此,缪长风也是如此。梁羽生写云紫萝这个人物,也是呈现在迷茫时局中的自我投影,正如爱玛包法利和安娜也是福楼拜与托尔斯泰自身写照一样。



因此虽然云紫萝的个性体现得较好,但是这本书凌乱的结构和关键情节缺乏力度的处理影响了她和她这条线人物的进一步呈现和拓展,不是正邪对立就是回避问题的“高尚情感”。除了人物矛盾没有充分拓展之外,她所面对的社会阻力也不大。虽然有一些来自愚昧人士的风言风语,但是整体侠义道对改嫁并不是很有意见,更不存在安娜卡列尼娜和爱玛包法利所面对的社会对女性地位的束缚问题。这也和延续天山系列有关。杨牧直接成为恶人乃至清廷走狗更是让她道义上的阻力减小了。梁羽生写坏了杨牧本来是为了让云紫萝的争议小一些,但是反而弱化了冲突的立意没能树立起来人物。相反如果杨牧没有那么早黑化,而是作为一个袒露真心的丈夫来和她进行互动,云紫萝是可以进一步成长的,杨牧也未必会陷得这么深。云紫萝和缪长风也是一样,如果不是如此保持距离而是就“师姐”和孟元超两个心上人而正面冲突一下,她和缪长风都能打破自己的心结。更不说缪长风和杨牧只有正邪二元的对立,这些都在书里被回避或者是没能处理好,是巨大的遗憾所在。云紫萝和爱玛还有安娜不同,她缺乏那种自我追求的勇气和主见,需要男角色更加积极地互动才能展现出人物特色。很多梁书的人物都是如此,塑造有不少可圈可点之处,但是呈现人物的关键情节却没写好。



结尾的强与弱



这本书和《广陵剑》的问题有点像,都是本应该悲情路线,结果中期开始却明显走偏来了一大堆惩奸除恶,最后在没有拓展好故事的情况下突然处死主角,比起前期的悲剧显得不自然。更何况从休书后云紫萝就频繁掉线,连第一主角都不是了还不如陈石星。不过具体的描写、情节处理和冲突而言,结尾和云紫萝之死还是相当有力度的。虽然成全孟元超和林无双成功是败笔,战场也早早大局已定,北宫望在结尾还是尽到了一个大反派的责任和缪长风进行了一场惨烈的恶战,唐天纵也对主角造成了致命伤害。单看这个结尾不仅明显强于《广陵剑》的陈石星之死,在梁书里也算优秀。错不在结尾本身,而是之前的章节没铺垫和拓展好,显得结尾惨烈有余,却没有把人物的特质都升华出来,也没把应有的矛盾都释放完,不是像爱玛包法利那样“再喜欢人物她也只能这么死了”而是“为了制造悲剧而死”。



总结



这本书的人物塑造上是有很大亮点的,云紫萝、杨牧和缪长风都很有特色和深度,在中期梁羽生小说中独树一帜不足为奇,也就此开启了新的三部曲系列。但梁书常见的很多问题比如关键情节和节奏的编排,过于追求高尚河蟹而不是直面问题和人性导致没能达到应有的高度。不仅云紫萝、杨牧和缪长风本身各有太多值得进一步深入挖掘的地方,林无双、牟宗涛和孟元超也有相当的拓展潜力,更能通过互动产生强烈的共鸣和冲突而实现升华。然而这本书却没有进一步深入刻画,反而过早引爆矛盾,把大量笔墨浪费在了无趣的江湖纷争上。再次陷入了“神设定,渣展开”的局限。



在作为《游剑江湖》后续的《牧野流星》和《弹指惊雷/绝塞烽烟录》中,可以看出梁羽生也试图弥补一下原书中的遗憾。比如贯穿后两本书的女角冷冰儿就很得云紫萝的魂,同样和四个男角色紧密相连,一些地方比云紫萝写得更好,杨炎和缪长风也一样爱上师姐。然而冷冰儿但也继承了云紫萝后期烂尾掉线的问题导致这段感情没写好。更有《剑网尘丝》中齐勒铭和庄英男的关系明显也参照了杨牧和云紫萝并做了一些改善。《武林天骄》中耶律玄元、完颜鉴和齐夫人的关系同样有云紫萝杨牧缪长风的影子。《游剑江湖》这本书的地位不仅在于其本身的突破,更有对后续数本梁书的正面影响所在。虽然这本书和《包法利夫人》、《安娜卡列尼娜》这样的名著没法相提并论,阅读感也较差,但依然是一部很有价值的武侠小说。如果它能处理好结构把刻画重点放对,让艺术性和可读性得到进一步地提升,它会成为和萍踪云海相提并论的杰作,还能作为梁羽生创作生涯乃至人生不同时期的心境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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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21 08:51 | 显示全部楼层
女皇本立无字碑,乱施粉黛徒添足。侠女心伤催人泪,王孙弦断知音哭-评女帝奇英传

这段时间经过多番讨论,自己也对《女帝》这本本身就很喜欢的书有了不少新的见解,这里就来写一下书评。

出色的结构和设定

女帝这本书的情节和大部分梁书所不同的是,它是完全独立成篇的,和前后任何一本梁书包括大唐三部曲都没有直接关系所以没有像云海白发那样受到前后作品的影响限制情节的发展。相比其他梁书,在人物数量严格控制,也没有出现多线分散而是李逸主线武玄霜副线。结构总体而言比较完整。叙事没有出现明显的偏离。除了突厥王宫大会这一段略长和荒诞外,节奏和阅读性都很好。主要人物丰满而独特,在其他梁书里基本找不到雷同的。也没有出现哪怕萍踪云海里也有的无趣拉郎配。对于爱情和人性的刻画更是梁书中翘楚。梁羽生说女帝、萍踪和云海是自己最用心的三本书这话不假。它在梁羽生书迷中名气很大,在武侠迷中也算是流传度很广的一本。

其实女帝的潜力还远不止于此,原先可以和萍踪云海并列乃至超出。对比起来,女帝像是偏现实版的萍踪。都是围绕家国仇怨、**和外患的矛盾探寻。和浪漫主义的萍踪不同的是李唐和武周的矛盾比朱明和张士诚激烈得多,甚至不会因为李逸的退出而变化,武周更不像朱明那样早已站稳了脚跟。这也导致女帝这本书比起看似浪漫实际没有深入解决很多问题,只是由张家单方面放弃争夺天下的萍踪能更深层次的探讨主题。比起萍踪和张丹枫的理想浪漫,女帝和它的主角李逸更悲情而富有现实意义,突出了这个大背景下,没有人可以真正挣脱束缚,各有各的悲哀。

最大的败笔:空洞失真的一代女皇

然而女帝比起萍踪和云海略逊一筹就是在于武则天的塑造失败而生硬,没有首先作为一个人来刻画,而是作为符号立场先行了一味的歌颂。武则天虽然不是主角,却是矛盾核心也是全书的灵魂人物之一,塑造出问题对全书就会有很大的影响。梁羽生对其他皇帝固然有些塑造上的脸谱化,但是整体认识并无大问题,即为了一家一姓导致天下生灵涂炭一定是错的,天下以民为先。他笔下的主角也都恪守这个原则,所谓春秋无义战。

笔者并不是讨厌武则天,而是任何一个封建帝王都不应该以伟光正的方向塑造,何况武则天这么复杂难以评判的人物更应该深入描绘出狠辣与贤明共存的多面形象,同时写出这个女皇晚年“开箱验取石榴裙”的复杂心境和宫廷斗争中的身不由己。包括金庸最为歌颂的皇帝还处于少年时代的康熙,原著也用很多笔墨写出了他的阴狠和权谋。然而女帝在武则天的塑造上却出现了高大全伟光正,简直是脱离了皇帝应有的形象。而且武则天和一些主角关于天下大事的谈论也给人感觉不像是古人所言。梁羽生的诗词功力一直很好,这本书也不例外。但是一些人物对话一直做得不是太好,让读者感觉是现代人套上马甲讲出来的。金庸这方面就做得更好,他笔下的大部分人物讲话都给人感觉不会那么违和。

因为武则天的很多行为过于盛名强行洗白会更尬,所以这本书里采用了武则天为民来树立她的形象,然而将现代人都未必能做到的理念赋予封建帝王只会显得更尴尬。武则天利民之举是有的,但是和所有封建帝王一样,主要不过是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打压原有反抗者罢了,更不可能纵容上官婉儿用匕首“监督”自己。论利国利民,李唐绝不逊色武则天,更不是民众的对立面。这不仅让武则天的形象显得苍白又不可信,更很大程度否定了梁羽生其他作品乃至女帝本书对封建帝王的批判,也限制了复杂的主题探讨。她最大的问题不是作为女人,而是为了篡夺李唐称皇帝而干了不少倒行逆施的事情,这点在书中也被淡化了。这类主题,最忌讳就是树立伟光正或者将黑暗邪恶都施加于一人一派之身,那样就过于浅薄了。同时颇为矛盾的是因为武周终究要让位回李唐,而又不能将这种行为写成错误的。于是武承嗣、太平公主还得出来做坏事,他们的作为又用了一个“老人家不知道”来掩饰。然而这种掩饰反而显得武则天连身边人的行为都无法掌握,反而为了开脱把这个“明君”写成了昏君,显得欲盖弥彰,书中形象都自相矛盾,怎能让读者去信服这个比大部分女频影视剧更玛丽苏的武则天形象。

武则天的失败还导致反派的塑造不成功。这本书的反派人物虽然数量不多,大部分塑造方面也都比较单薄,百忧上人等虽然武功高强,但是除了武力之外没有给人留下多少印象。太平公主和武承嗣也是一样,因为他们的存在就是为了给武则天“背锅”,乃至类似南宫尚、程家父子那样更显出武则天的伟光正来。两家都是好人就需要制造矛盾。这个对立面就不可避免地显得过于扁平了。本应是李唐和武周之间的对抗,很多时候都变成了这些反派和正派的二元对立,也反过来影响了谷神翁等正派的深度,对小说多少有些损害。哪怕武功上,他们几乎每次都被正派以多打少形成优势。包括武则天这里的人除了武玄霜有比较丰满的塑造,要么是背锅的反派,要么是和武则天一样的伟光正缺乏进一步的刻画,更让李武两家的矛盾变得简单缺乏深度了。

女帝作为梁书中的杰出作品却没有影视改编,就是因为武则天题材太多,而女帝对武则天的描绘又过分失败符号化。女帝主题本应该是围绕天下人民和个人恩怨写出更加现实复杂的对抗和挣扎,出现这种过于完美的符号是破坏主题的。虽然从侧面写出了武则天的心狠手辣,但总体而言,武则天是梁羽生笔下的皇帝中塑造得最为失败的,主题先行,前后矛盾。除了浪费这么一位传奇帝王,更严重影响了主题诠释。

呈现平庸的才女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相对也是书中三个和李逸有瓜葛的女角色里塑造最不成功的一个,因为作为著名历史人物,在这本书里的呈现略显单薄,也被武则天的失败所拖累了。她的变节和武玄霜的师父裴琼香颇为相似。但裴琼香好歹本身就是武则天的女官,要防备尉迟炯杀武则天。而上官婉儿在书中作为武则天原先的仇敌,她的变节虽然有专门的一章描写也不够叫人信服。

女帝一书中,上官婉儿变节的时间和历史以及大部分电视剧不同,是在武则天已经称帝取代李唐,期间更是进行过大肆杀戮之后。她居然行刺半路还没和武则天对话就完全放弃,还迅速变为武则天的幕僚,甚至在李逸出现时已经成了武则天的死忠去嘲笑骆冰王。这一段对比之前的她要让人觉得合情合理是必须要有细致描绘的。然而本书对此处理得过于简单,父亲祖父的血海深仇在武则天这里几句话就几乎烟消云散。加上武则天刻画的不成功,比起好几部颇为玛丽苏的电视剧都显得过于粗暴,简直像三流网文里写的“王霸之气”。同时这本书也没写出这个人物作为武则天亲信除了诗词外应有的ZZ才能比如对太平公主这样的隐患毫无反应。深恋她的长孙泰也是差不多的问题,只是长孙泰是配角。上官婉儿不说作为知名历史人物,哪怕单论作为一个重要女角色写得在人性描绘上太薄弱只有空泛的大义,就显出人物没塑造好,最大的亮点也就是结尾在李逸死时出嫁,预示着她未来的悲剧。

男主角李逸:复杂而具有深刻现实意义的落魄王孙

相比之下,男主角李逸的人物塑造就要丰满可信多了,也是全书最大的亮点。

李逸历来是最不受读者待见的梁书男主角,给人感觉优柔寡断,武功不高,又在感情不行。笔者长期也这么认为,不过细读后,感觉李逸的人物非常出色堪称梁书塑造最好的男主角之一,很多地方特别是感情上都被误解了。

李逸的黑点向来有三个,作为主角武功不够高、一事无成和爱情上徘徊不定,特别没有选武玄霜甚至没有为她付出多少,触怒了很多喜爱这个人物的读者。然而笔者认为李逸塑造得非常出色,虽然不如张丹枫金世遗讨喜,却是梁羽生笔下最丰满深刻的男主角之一。这个人物也非常具有现实意义。

李逸并不单是一个侠客,而是一个肩负光复李唐责任的人。在这个位置上,武功并不是很重要,哪怕英雄大会上群雄也因为李逸的身份而推他当盟主。而以一个具有ZZ诉求的领袖的定位而言,梁书中哪怕强如张丹枫也是不合格的。不少角色被赋予了盟主的定位,却没有表现出定位应有的能力手段。这不是梁羽生不理解或者写不出来,而是武侠里读者不喜欢看到这样的人物。因为侠和ZZ领袖在很多方面是格格不入的。

李逸长期的徘徊,是在立场和责任之间,恰恰反映出他是一个极其有原则的人。和经常跟他对比的陈家洛慕容复不同,李逸在格局和权谋的策划大部分是对的。用英雄大会招揽武林人士,刺杀暮年武则天的策略并没有错误。武则天当时垂垂老矣,她一死李唐必然复位。之所以失败并不是因为李逸不够聪明不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而是因为他的具体实行上太看重道义,不仅要自己遵守甚至还不允许手下的人不遵守。

郑少秋《神捕》中的主题曲歌词有一句写得非常热血

岁月里一切皆可抛弃,仁义不可失去。




李逸就是这样看似优柔寡断,但是立场其实在书中非常坚定。既对身边的个体有情,也为**忧虑。

比起上官婉儿等人,他的塑造就胜在深明大义的同时更有饱满的人性刻画。武则天再是个好皇帝也杀戮甚多,害死自己身边无数好人。因此他没有像上官婉儿和长孙泰那样变节,反而始终不向武则天低头,乃至面对心爱的人甚至皇位也不愿意为武则天效力。全书中所有人物中,李逸对武则天的看法是最为理性客观的。这也使得李逸的人物非常真实丰满,既有侠客名士的可敬,又有常人一面而显得可信。

李逸对复兴李唐产生迷茫和在长孙均量死后的放弃,其实就是因为自己的原则和胸怀天下人,而非单纯忠于一家一姓。当时支持李家的正义之人几乎都死了,武家又不像他之前所认识的那样。支持他的却大都是别有用心之人让他产生了迷茫。他再无决心来光复李唐了,同时也不愿意为武则天效力只能选择逃避。这段也是武侠主角们经常面对而无法解决的问题。女帝对这个问题的呈现尽管有瑕疵,比起萍踪和天山系列几乎和正义挂钩,极少有深刻探讨的的义军还是要现实和有深度得多。只是武则天塑造的不成功对原先深刻的主题造成了极其严重的影响。

当然,李逸这个人物也有很大的局限。他有个人的道义准则,也有天下为重的价值观。然而作为他这个层面的人,所承担的仁义和普通侠客是不能对等的。一个领袖最重要的并不是对自己的原则负责,而是对自己代表的集体负责,这才是他们代表的仁义。在对抗强大外敌实现艰难目标时,作为领袖要团结所有能团结的人,不能为了小节影响大义。人品高洁如陈近南办事都要用韦小宝,还要和沐王府冯锡范之流合作。郭靖黄蓉抗蒙时候也只能对杨过请来帮忙的三教九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同时作为领袖,为了大局必须要能牺牲个体利益甚至生命来保证整体获益。毕竟人性本有恶的一面,治理天下乃至一个团体,没有霹雳手段是不行的。因此一个能带来稳定的优秀领袖,也必然是杀伐果断的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这在武侠中往往是不受待见很少深入的。特别是梁书中,哪怕梁羽生笔下行事较为偏激的主角或者所谓的盟主领袖也很少面对这样的困局。毕竟武侠是浪漫的,而ZZ是冰冷的。李逸的缺陷正是作为一个领袖太重个人道德和**,缺乏ZZ家应有的格局是个不合格的领袖。这是李逸的局限,也是大部分武侠主角的局限所在。包括梁羽生本人作为书生也在这个问题上难以交出圆满的答卷。李逸的悲剧和失败,最主要不是因为他横向对比其他主角能力不足,而是他被放在了一个大部分武侠主角不适合的位置。但也因此,这个人物和他的一事无成才比大部分潇洒的侠客有更深刻的现实意义,远胜于很多武侠小说中武功高强品格高尚就能领导群雄办大事的幻想肥皂泡。同时也正因为李逸这样不切实际的对原则的恪守,才让他有自己的可爱之处,得到了书中人物和一些读者的好感。
李逸评价武则天的话,也颇有深意。

“她用了许多我佩服的人,也杀了许多我佩服的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她的千秋功罪,还是留待后世的史家去评论吧。”




面对皇帝,认可利民的行为又不认可对人的杀戮。或许也是梁羽生借用李逸之口,作为一个知识分子对历史伟大帝王发自肺腑的评价。

武玄霜与长孙璧:理想和真实,女神与女人

在李逸的爱情之前,必须先来说武玄霜和长孙璧。而本书女主角武玄霜的争议则要少得多。她武功高强、才智出色、用情也比较专一又有女性的魅力,对这个人物听过比较精准的评价就是兼具金庸和梁羽生女主的优点。因此喜欢她和为她不平的非常多。

很多人质疑和不解武玄霜爱上李逸。李逸和武玄霜的爱情其实属于写得非常出色和细腻的,大部分人其实是为了武玄霜没有得到爱和付出而不平,特别身边有个一片深情的裴叔度。但爱情不是单纯看条件和付出,更重要的是对方身上是否有吸引人的地方。裴叔度本质就是个武功拔高的长孙泰,用情深,但是比起李逸缺乏吸引力和内心共鸣。

来看两人见面这里,李逸开始在英雄大会作为敌对方,在发现武玄霜武功卓绝是武则天得力助手的情况下没有趁着人多势众围殴除去她,反而下场公平单挑,见到群雄一拥而上更是心灰意冷而走。实际上作为一个要光复李唐的领袖,武玄霜越是厉害越是要除掉她。他作为盟主完全应该宣传大义为重让在场英雄不要顾及江湖规矩,那武玄霜本领再高也凶多吉少。李逸比剑败北,还放弃了盟主之位影响了光复李唐之业表面是个失败者。然而这在武玄霜看来是难得的君子风度,更是她游历江湖以来很少见到的。所以李逸在情场上旗开得胜。

以武侠中的常人眼光标准而论,李逸的确不如武玄霜。但是认为女人一定要爱上比自己强或者差不多的男人,这本来就是一种对女性的歧视。李逸在这里和之后一再展露出的善良和原则不仅让武玄霜喜爱,也找到了内心的共鸣。毕竟两人内心也有相似,都是有人情有大义,唯独不爱权谋。而且武玄霜表面是个女强人,武功高强才智卓绝。内心还是有小女人的一面,在长孙璧死后的哭泣就显出了她内心的柔软。李逸的遭遇和武家黑暗慢慢的揭露,也让武玄霜和李逸一样慢慢发生了动摇。让两人表面越来越远,实际内心越走越近。在李逸之死时真正达到了殊途同归,最终武玄霜和李逸一样明白了宫廷的黑暗,走上了和李逸一样的退隐之路。

而长孙璧虽然看似欠缺光彩,却是全书塑造最真实的女角色之一。她出身名门才华平庸,却不甘人下。很多人处在武玄霜的角度,认为长孙璧能力不如又不是初恋觉得她贪心过度。但是她和武玄霜都是一样的人而不应该因为条件分三六九等,她本来就没有理由把自己矮化放低,那是一种对人的物化。对于爱情更是人人平等,她也完全应该去要求李逸和她同等付出把自己当成全部。否则这种不平等的婚姻才更容易破裂。长孙璧同样没有武玄霜那样选择让情或者像上官婉儿那样任由武则天摆布,也没有借着长孙均量的遗言逼迫李逸娶她,而是要靠自己的追求赢得李逸的心。在立场上她也不在意武则天的“光辉”,只记得自己家族的遭遇死忠李唐。

这个人物表面平庸,却胜在一个“真”上。如果说武玄霜是读者理想中的女神,长孙璧就是既有着纯良品质,也没有过分违反人性的“高尚”之处的女人。她在处处彰显武则天伟光正的女帝一书中更显魅力过人。笔者对她的喜爱更胜武玄霜。

遗憾的是这个人物的死虽然契合人物,但并不是最好的退场方式。她在服下假死药后因为怀孕而真死,这样的死缺乏冲击力。这也导致她和李逸一样没有得到太多读者的待见。这么做的目的也是为了让李逸能去最后展露对婉儿和武玄霜的爱。笔者以前也考虑过,如果她没有死在突厥,而是暂时失踪让李逸去见上官婉儿,并在结局最终出现殉身为李逸和李唐复仇,整个人物会更加完整和让人敬佩。

李逸的爱情悲剧

李逸在爱情上所谓的优柔寡断,其实和事业一样,也是源于他对原则的过分恪守。

上官婉儿原先是李逸最爱和最有希望成为一对的人,然而她的变节在李逸看来是无法释怀的。男人相比女人更无法接受背叛,何况是李逸这样有原则的人。长孙均量正是因为婉儿的背叛郁郁而终,直到最后,李逸也只是因为上官婉儿有难前去一见。两人早已经不可能在一起了。而武玄霜自己没有到场选择了退出,也给长孙璧扫清了障碍。

李逸选择娶长孙璧,不是因为长孙均量的遗言,因为长孙璧已经为他开脱过。而是因为她孤苦伶仃没有李逸的照顾必然难以在塞外生存下去,长孙均量也正是因此才强求李逸答应。李逸选择了长孙璧是出于自己的责任感和原则,正如他放弃事业一样放弃了自己的真爱。他也曾经下定决心忘记武玄霜和上官婉儿,之后没能忘情恰恰显出这个人物的真实。相反其他梁书中经常出现为了拉郎配让角色过快“移情”,表面喜庆实际损害了角色。

李逸为了责任放弃爱是莫大的牺牲,而且他为了长孙璧还不能去过分表露自己的纠结。只是这样内敛的悲哀比起几个女角色那么直观的痛苦不那么容易让人明白,读者容易记得上官婉儿的伤心,记得武玄霜的万念俱灰又为裴叔度难过。却难以去深刻体会李逸内心更加深沉还难以表露的痛苦。

梁书的让情向来为人诟病。在女帝中也没能杜绝。但是这本书中对李逸这方面处理得比较合理,他对于长孙璧是自己投入而不是去撮合别人,在对婉儿无法结合的情况下才考虑的长孙泰,在死时才叫武玄霜考虑裴叔度。除了武玄霜没有听之外,他在得知婉儿不爱长孙泰后也不再考虑这个。而对长孙泰和武玄霜大费心思的让情,则非但没皆大欢喜反而弄巧成拙。

李逸没有选武玄霜为人诟病,但是除了李逸过于遵守原则外,武玄霜自身的感情处理也是悲剧的关键。前半段两人因为立场有隔阂,武玄霜让丫头还琴错过了机会。后来长孙璧死了,武周归位李家已成定局立场不再是问题。武玄霜可以放弃让李逸继续隐居塞外,也大可以和李逸远走江湖。然而她非要显出一派高尚无私的样子,竭力撮合李逸和上官婉儿,甚至说婉儿终身幸福有麻烦来让李逸不得不去。就这样铸成了大错,伤害了所有的人。

全书中武玄霜的付出不可谓不多,但是除了缺乏ZZ上的敏锐,她过于缺乏主动性是抱憾终身的关键。梁书中的让情除了凑对和发展情节,往往就是为了显出人物品行高贵可以牺牲自己成全他人幸福,但实际上这种事情大部分时候不过是自我满足,对对方和自己的不尊重,伤害更多的人而已。哪怕武玄霜也不例外。她表面高尚,实际却忽视了李逸的本心。在上官婉儿的变节后,李逸见到她也不过是了却一点心愿,给两人徒增痛苦罢了。更不说李逸的身份决定他只会和上官婉儿一起被卷进漩涡当中,李逸的死正是这样造成的。武玄霜本意让李逸幸福,却反而让李逸丢了性命,让上官婉儿更加痛苦,自己也难过终生可谓适得其反。

这本书最精彩的情节就是这里。不管有意无意都用残酷的结局抨击了这种让情的愚蠢。武玄霜在李逸死后带着李希敏,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在于她明白自己的所为一定程度导致了李希敏成为孤儿。她和他相依为命,也正有出于弥补自己没有和李逸远走高飞的遗憾与过失。

其他方面可以讲原则,但爱情并不是请客吃饭,过于温良恭让只会害人害己。武玄霜也有两次机会,她去大胆地追求爱而不是自作大度的话,李逸或许会和她隐居塞外不会在宫中身死,更不会让那么多人痛心疾首。这里不是要抨击这个人物,而是要说武玄霜的爱情悲剧除了整体环境,自己的责任更大一些。《女帝》一书最成功之处就是在于没有回避现实的人性更不鼓励让情。不仅李逸如此,长孙璧、武玄霜包括上官婉儿在爱情投入上都是比较真实的。同时李逸的三段感情细读起来都真实可信,也有深刻的涵义在其中。

结局的成与败

当然,如果这本书以两人隐居喜剧收尾的话,人物的魅力多少会受到损害。李逸的悲剧结局实际是难以避免的,比起后期一些悲剧不显得刻意而是水到渠成。在这个漩涡中四处都在推举他利用他,他却既没有野心和决断去作一番事业,又不愿意放弃对朋友爱人的关怀彻底置身事外,最终只能是这个下场。像张丹枫在《散花》《联剑》那样可以随意在皇帝眼皮底下弄事细究起来就太不真实了。他的死和上官婉儿出嫁同日也是很巧妙的设计。李逸之死最终让武玄霜心碎并且看透了宫廷险恶,让她及早抽身避免重蹈覆辙也是两人又一次强烈的共鸣。

但是和长孙璧之死一样,李逸的死造成的影响叫人动容,但是他的死本身却写得不够出色。写李逸在神龙之变中被误伤再被太平公主所毒死,显出宫廷斗争的残酷不是不可以。然而具体描写上有很大的商榷余地,作为主角之死,因为大意上来就中了一匕首实在是过于平淡了,特别是比起之前人物的悲剧和他死后人物的反应来。如果是纠结之下为保护武玄霜而被武家人所伤,他的死必然会给人印象更深博得读者的同情。梁羽生比起金庸来说常有这个问题,人物塑造相当完整,但是关键情节特别是高峰上往往笔力不足没法把人物带上去给人深刻印象。加上大多书整体阅读感一般,要让人仔细品味角色不是易事。李逸和长孙璧都是这样,哪怕都死了,还是在关键情节上的描绘欠缺力度,让人难以充分领会人物的魅力和苦衷。云海正是突破了这个问题才成为了最受武侠迷欢迎的梁书。

本应大做文章的身世设定

全梁书当中,我认为最最被浪费的设定就是李逸是隐太子李建成的亲孙子。这个本应大做文章的身世居然在书中只是简单一提带过实在叫人扼腕。因为李逸的这个身世不仅可以制造激烈的矛盾冲突,更可以极大程度深化主题和丰满人物。从放在武则天这里显得过于违和的伟光正民本思想,变成对宫廷与人性险恶的深入探讨。李逸之所以仇恨武则天就是因为她对李唐忠臣的大肆杀戮,然而如果能在故事中慢慢揭露出李逸的身世,让他看到自己的祖父一脉也是被亲弟弟以及抚养自己长大的恩师们残杀,必然能够形成绝妙的讽刺和对人物的冲击升华。

比起原著里武则天苍白的为民思想,这样的理由让李逸放弃也能够更让人信服。这样还能更为客观的呈现武则天的形象,显出宫廷之残酷非一人一姓所致而是整个制度和人性之恶所致。同时这样还能给长孙均量和尉迟炯等人加上争议让人物显得更加多面,同时原先的反派们如果与李建成一系挂钩,让书中很多二元对立变成三方之间的角逐,让李逸在三方争斗下窒息最终万念俱灰,不仅让他因为身世更加悲剧,更突出主题和展现强烈的戏剧张力让读者能够体会他的苦衷和欣赏他的魅力。同时李逸和武玄霜的爱情和内心挣扎也会描写得更为精彩和更能让人理解。如果能处理得好,女帝可以成为最好的一本梁书。

总结

总体而言,《女帝》算是梁书中前五乃至前三的优秀作品。除了诗词优美之外,作为独立作品故事结构完整,也不让人审美疲劳。同时没有像《云海》那样强行写续篇破坏故事的悲剧美感。论爱情描绘更算得上梁书中数一数二的作品,少有的能将三段爱情都描绘得如此真实动人。人物的刻画也独特而生动。武玄霜和长孙璧各自代表理想和真实、道义和人性两面的美好,她们的缺陷和错误也让人物更加丰满。李逸这个人物的纠结也反映了武侠人物和将理想寄托在他们身上的作家面对现实ZZ斗争时的纠结和无力,因此这个人物在笔者看来是梁羽生笔下塑造前三的男主角。

论人物塑造和爱情描写,这个阶段的梁羽生处于创作巅峰同时写出了《云海》和《女帝》两本佳作。之后的作品一些设想是同样优秀的,但是终究没能写出同样的震撼冲击。《女帝》对之后的作品影响最大的应该是《武林天骄》,这本书比起狂侠,更多学了《女帝》的情节结构,也取得了一些突破,特别是赫连清波比武玄霜更悲情和无奈,钟灵秀也写出了和长孙璧不同的特色。同时这本书也继承了《女帝》的路线在现实路线上更进一步可谓一脉相承,在笔者的《天骄》书评中有详细描绘。

正如之前所说,《女帝》最遗憾的就是对灵魂人物武则天的刻画过于苍白符号化,反而导致了这个人物的失真更严重损害了主题乃至其他人物的呈现,显得一些本质正确的理念在书中如同空中楼阁一般假大空。如果能解决这个问题,比起过于空洞和高大上的符号更多赋予人物关于人性的探讨,利用好李逸的身世将一些高峰情节写好呈现出戏剧张力。这本书可以与萍踪云海并列乃至成为梁羽生最好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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