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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 【转】《十日谈》的阿拉蒂公主:性与中世纪的地中海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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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7-2 09:2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作者:梁大人(微博@乾隆皇帝专属微博,知名历史学者)


《十日谈》中最“欲”的一节,恐怕当属第二日的第七个故事:

       远嫁异国的埃及苏丹之女阿拉蒂(Alatiel)在途中遭遇海难而流落他乡,并先后被贵族领主兄弟、莫里亚亲王、雅典公爵、君士坦汀堡王子和土耳其国王等八个男人霸占,她的美貌驱使着男人们的谋杀与战争。最后,阿拉蒂幸运地回到苏丹身边,嫁给了当初与其订婚的国王。

       薄伽丘以一句极为诙谐的谚语形容阿拉蒂的婚姻:“被吻过的嘴唇,未曾减少其风韵,就像满月也会变成新月”(A kissed mouth doesn’t lose its freshness: like the moon it turns up new again)。


       围绕着这个故事,中世纪地中海研究者莎朗木下(Sharon Kinoshita)教授尝试重新审视阿拉蒂的冒险经历,将其置于13-14世纪地中海世界的背景下进行考量,揭示出这段充满异域风情和东方主义式的虚构故事,如何被嵌入真实的历史元素,使读者们能够跨越时空地感受到中世纪地中海世界的活力。

       在故事的文本中,阿拉蒂的父亲是“巴比伦苏丹”(sultan of  Babylon)。然而,在薄伽丘的时代,“巴比伦”其实是拉丁语世界对埃及马穆鲁克王朝的首都开罗的命名。开罗,以及阿拉蒂远嫁时动身的亚历山大港(Alexandria),皆是拉丁商人和旅行家们极为熟悉的地点。例如,12世纪的旅行家“图德拉的本杰明”(Benjamin of Tudela)就称这座吸引拉丁欧洲、非洲和印度及穆斯林世界贸易者的城市为“向所有国家开放的商业市场”。而亚历山大港及杜姆亚特、提尼斯等地,根据埃及和威尼斯的历史文献来看,经常会有意大利商人来此进口木材、香料、肉和糖类等物。

       阿拉蒂自亚历山大港起航所搭乘的船只,很有可能属于热那亚人或加泰罗尼亚人,他们经过撒丁岛(Sardinia)遭到风暴的袭击,残破的船只漂流到马路卡岛(Majorca)。事实上,薄伽丘提及的这条穿越直布罗陀海峡的航线(就是从撒丁岛到巴里阿利)是真实存在的,而马路卡岛正是地中海世界的关键枢纽——印度洋的海贝和肉桂,北非的黄金、蜂蜡和皮革,摩尔西班牙和马路卡本岛的土产水果,英格兰的纯羊毛,西西里岛和撒丁岛的谷物,以及大量的穆斯林奴隶,都能够在这座岛屿的贸易市场上看到。


       马路卡岛的贵族领主贝利康·达·维沙哥(Pericone da Visalgo)在海岸边发现阿拉蒂后,便将这位与自己语言不通的美人儿救走。莎朗木下指出:自治时期的马路卡岛贵族无法与讲阿拉伯语的客人或俘虏沟通的情况在当时是难以想象的,这种语言的异常性屏障显然是薄伽丘有意为之。

       在语言存在障碍的情况下,身份只能通过视觉来进行传播。贝利康“凝视”着阿拉蒂的奢华衣物及美丽的容貌,认定她出身高贵,决定娶其为妻,或者把她变成自己的情妇。出于宗教原因,阿拉蒂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并发誓要保护自己的贞洁。这种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男女的浪漫设定,亦可见于与薄伽丘同时代的其他文学作品中。由于语言不通,贝利康始终无法得手,便准备用手段勾引阿拉蒂——他注意到她的宗教禁止饮用葡萄酒,而她极为喜爱这种饮料——通过大量的美酒,使阿拉蒂丧失了警惕,两人随后共度春宵。自此以后,阿拉蒂被打来了新世界的大门,沉迷于性的快感。

       某一天,贝利康的弟弟马拉托(Marato)偶然见到阿拉蒂后,也被她的美貌所吸引。于是,马拉托谋杀了哥哥,将阿拉蒂抢走后,搭乘事先安排好的一艘热那亚人的船只,逃亡摩里亚(Morea)公国的格拉伦萨港(Clarencia)。阿拉蒂虽然为自己的遭遇而伤心,却很快就被马拉托征服,并忘掉了贝利康。然而,贝利康并不是唯一的死者,接下来被暗杀的就是马拉托。原来,热那亚船主也看上了阿拉蒂,这几个人最终都死于一场美女归属的纠纷。

       阿拉蒂通过格拉伦萨来到地中海世界后,她的三个追求者变成摩里亚亲王、雅典公爵和君士坦汀堡王子康斯坦丁。他们的名字和头衔绝非胡编杜撰,反而牵扯到14世纪卡佩-安茹王朝统治的那不勒斯王国与阿拉贡王国之间的战争:

       1250年,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二世去世后,与他矛盾颇深的教皇诺森四世利用这个机会,试图将意大利半岛南部和西西里岛授予法王路易九世之弟查理·安茹。查理在1266年的贝内文托战役中击败了腓特烈二世之子曼弗雷迪,却又于1282年的西西里晚祷战争中败给阿拉贡国王佩德罗三世,后者正是腓特烈二世的孙女康斯坦斯。自此以后的数十年,安茹王朝的继承人们与西西里的阿拉贡王国展开了激烈的争斗。

       14世纪前半叶的摩里亚、雅典公国和拜占庭帝国,都是安茹王室、阿拉贡人、法兰克人、希腊人和土耳其人在地中海世界角逐时必须要争取的关键部分。当时的摩里亚的大部分处在阿拉贡王国的势力范围、属于阿拉贡王国治下的雅典公国和夺回君士坦丁堡的拜占庭帝国内。因此,薄伽丘构想的故事情节:野心勃勃的雅典公爵为了争夺美艳动人的阿拉蒂,用诡计暗杀住在格拉伦萨港的亲戚摩里亚亲王后,又被他的妻弟君士坦丁堡的王子所杀;阿拉蒂成为这些政治人物所争夺的战利品,显然带有某种政治性的隐喻。

       摩里亚亲王、雅典公爵、君士坦丁堡王子三人的不同行为,也代表着薄伽丘的政治态度。其中,摩里亚亲王最为光明磊落,他在格拉伦萨港救下阿拉蒂后,给她带来了一段稳定而幸福的生活,寓意14世纪中叶的政治动荡前的日子。随后,雅典公爵的到来也正是麻烦的到来。雅典公爵制造了一起邪恶的谋杀,他先是用匕首刺死赤裸的摩里亚亲王,“他手上还有杀人的血腥,竟爬上床去,躺在这位女士的身边,与她睡觉;她在睡意朦胧中把他当作了亲王”(his hands still bloody, . . . lay down beside the lady, and made love to her while she, half- asleep, mistook him for the Prince)。然而,亲王的尸体被发现后,亲王的弟弟便召集各方军队,包括公爵的妻弟君士坦丁堡王子康斯坦丁(Constanzio),准备讨伐雅典公爵。薄伽丘笔下的雅典公爵在一定程度上或许是布里讷的沃尔特的化身,他的妻子是安茹家族成员塔兰托的碧翠斯。


       康斯坦丁见到阿拉蒂后,亦迷恋于她的美丽,忘记发动战争的初衷,只想从公爵手中夺走阿拉蒂。最后,阿拉蒂被康斯坦丁掳至希俄斯岛(Chios),进入了爱琴海南部的岛屿。在14世纪的后半叶,这里已经成为拉丁语世界内部及其与奥斯曼土耳其之间竞争的舞台。在故事的进展中,君士坦丁堡正与土耳其人进行着长期的战争。

       土耳其国王乌兹别克(Uzbek)某次途径士麦那(Smyrna)时,听说君士坦丁堡的王子正和一个美女在希俄斯岛过着荒淫的生活,便率兵攻占、焚毁了岛屿,将阿拉蒂带回到士麦那后,俩人结为夫妻。值得一提的是,乌兹别克的名字很容易使人想到金帐汗国的后裔,但他们显然不可能在爱琴海南部挑起战争,故事影射的更有可能是艾登侯国的乌穆尔贝伊(Umur Bey),他曾经突袭过希俄斯岛并一度占据士麦拿。康斯坦丁的死亡,激怒了君士坦丁堡的皇帝,他与卡帕多细亚国王联合发起了对土耳其的攻击,并消灭了乌兹别克。这个情节与1348年士麦那十字军(Smyrniote Crusades)东征的历史有所重合。

       乌兹别克死后,阿拉蒂找到了一个回到埃及的机会,这离不开塞浦路斯商人安提古诺(Antigono)所提供的帮助。因此,莎朗木下要讨论的问题有二:1、阿拉蒂为何能听懂安提古诺的语言?2、塞浦路斯商人的群体有哪些特殊之处?这两个问题显然是互相关联的(我实在是懒得写了)。在《十日谈》的结尾,阿拉蒂通过一个谎言使大家相信跟男人睡过上千次的她仍然是处女,喜剧般地嫁给最初订婚的国王。

       纵观整个文本,薄伽丘所构建的地中海并不是一个由意识形态所统治的世界,每个人反而都受到欲望法则的控制。阿拉蒂的经历同时表现出另外一种的道德观念:

       贞洁的交换价值应该让位于性愉悦的使用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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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7-2 17:4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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