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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 【完结】IJN海军炊事兵物语—一位主计兵眼中太平洋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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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发表于 2018-3-16 19:45 | 只看该作者 |只看大图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哈里.谢顿 于 2019-3-7 17:12 编辑

来自牛小切
转载经过作者许可,请勿用于商业用途,欢迎关注作者微信公众号“牛小切士兵的餐桌”

​​​导语
“奇袭珍珠港是在午饭前结束的,中途岛海战是在午饭前打响的,为什么后者日本海军会输掉?因为士兵们肚子饿了,没有力气作战啊!”这就是曾经身为海军炊事兵的高桥孟对于战斗胜负原因的独特见解,虽是调侃却也说明一个颠仆不变的道理:吃不饱饭是没法打仗的。在日本海军中,从事炊事工作的主计兵是一个特殊的岗位,他们大多忙碌于军舰的厨房里,使用的武器无非是菜刀炒勺、锅碗瓢盆,即使战舰开进战场,他们大抵也看到不到敌人的军舰和飞机,也看不到己方战舰开火的场面,只是默默地制作饮食,让战友和长官们填饱肚子而已。虽然炊事兵们身份低微,远不如战斗岗位风光,但舰队乃至整个海军都万万离不开这些伙头军,因为谁都不想饿着肚子打仗。

■ 日本海军给粮舰“间宫”号的主计兵正在制作羊羹。虽然炊事兵不是战斗兵种,但离开他们整个舰队都要饿肚子。

高桥孟原名高桥祀三,1920年3月出生于德岛县板野郡蓝住镇,父亲高桥三郎是一名记者。高桥孟中学毕业后从事过多种工作,于1939年前往东京成为三荣机械制作所的制图工,次年接受海军征兵检查,1941年1月应征入伍,在佐世保海兵团受训,作为主计兵分配到厨房工作。在太平洋战争期间,高桥先后在战列舰“雾岛”号、武装商船“武昌丸”号、串良海军航空队等单位服役。战后高桥孟成为一位漫画家兼作家,将自己的战时经历付诸笔端,以回忆文章的形式在报纸上连载,从炊事兵的视角展现了对战争的观感,对于海军炊事兵的工作和生活也有生动有趣的描述。本公号将高桥的战争记忆陆续整理推送,为读者了解太平洋战争提供一个独具特色的窗口。

从军之憧憬

回顾昭和15年(1940年),日本正处于大陆战争(侵华战争)的高潮时期,到处都笼罩在战争氛围中,国民精神总动员运动已推广至全国,流行歌曲也由古贺政男演唱的《东京狂想曲》、《慕影》之类的昭和歌谣逐渐变成《燃烧的天空》等充满战时气息的歌曲。
我在接受征兵检查之前,从家乡德岛来到东京工作。当时的东京仍是一派繁华景象,灯红酒绿,街上路人的服饰也没有呈现出战时的单调色彩。正值20岁的我入职三荣化学机械制作所成为一名制图工,工作地点在东京丸之内的三菱仲12号馆,那是一座很气派的红砖楼房。我像很多初次来到都市的乡下小子一样,跟着旁人追赶潮流,穿着东拼西凑的衣服,梳起当时最流行的头型,还用发蜡把头发弄得油光发亮,自己明明没什么人缘,却也把外套衣领竖起来,装酷扮帅哥,隔三差五地去银座、新宿等闹市区东游西逛。

■ 1940年时的东京街头还是一派繁华,战争气息还不浓厚。

我的体格瘦弱,在征兵标准以下,干不了重体力活,因此我对于能否通过征兵检查并不特别在意。我是在太平洋战争爆发前一年接受了征兵检查,如果在和平时期,除非拥有健壮结实的体格,是无法获得甲种合格的应征资格。在接受征兵检查时要选择参加陆军还是海军,我当时选择海军的理由非常单纯,因为海军的制服比陆军更加时髦帅气,肯定更招女孩子喜欢,如果能够登上军舰,还可以获得免费海外旅行的机会。当我返回家乡接受征兵检查时,遇到不少同龄的同学朋友,他们几乎无一例外地报名参加陆军,理由无非是能够进入本地的联队,即便是出征作战最后也会返回家乡,不会离家太远,也便于和家人见面。

■ 正在接受军队征兵体格检查的日本男性,根据战前的日本兵役法,所有适龄男性都要接受征兵检查,依据体格强弱确定应征资格。

在填写应征志愿时,我把机关科作为第一志愿,因为我现在的工作就和机械打交道,如果能够如愿以偿地进入机关科,那么对于退役后的生活也能起到很大的帮助。在第二志愿一栏,我写上了主计科,这个选择与我之前的一次经历有关。那是某日我在东京车站看到一名身穿水兵服的海军士兵,他的臂章上绣着毛笔图案,后来我知道那是主计科的兵种标志。当时在东京街头很少能看到海军士兵的身影,他身穿水兵服的英姿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虽然像我这样五短身材的人或许不会让旁人感受到什么魅力,但怎么说也算容貌端正、眉清目秀,如果穿上潇洒的水兵服,戴上毛笔臂章,也能让自己看起来具有知识分子的品位和威严吧。我脑子里想象着那个美妙的形象,毅然地在第二志愿中填写了主计科。

■ 日本海军主计兵的兵种臂章,为两根交叉的毛笔,这个标志迷惑了主人公,他以为主计科是从事文字工作的,不料最后自己拿起了大勺。

在征兵检查结束后,我又回到东京继续工作,抱着无所谓的心态等待着检查结果。大约一个月后,我接到了入伍通知,得知我已经被海军主计科征用,将在昭和16年(1941年)1月10日前往报到。接到通知时我的内心甚是欢喜,因为我当时认为所谓主计科主要是坐在办公室里从事文字工作,比起整天泡在锅炉舱和机舱里的机关科肯定轻松得多。
在打点行装步入军营之前的那段时间里,我一直为能够达成心愿而沾沾自喜。刚好公司里有前辈曾在海军机关科服过役,我春风得意地告诉那位前辈:“我要加入海军主计科了。”他听到后盯着我看了好久,带着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笑而不语。之后无论我怎么问他,前辈只是笑,始终不肯告诉我主计科到底从事什么样的工作。就算他直言相告,当时也是米已成炊,无法回头了,但至少可以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啊!我就是个粗心大意的人,对主计科不明就里,还整日志得意满的样子。后来我在海兵团里体验了一番,发现与想象中天差地别,终于明白前辈不肯明说的理由,但那已经是马后炮了。

■ 1940年在东京街头闲逛的日本女性,主人公之所以加入海军,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海军制服比较帅,能够吸引女性的注意。

战前的日本有这样一种风气,男人如果没有被军队征召就不算是真正的男子汉,能够入伍也是为了向女人们证明自己的身体没有任何缺陷。对于没有女人缘的我来说,收到入伍通知书就像是获得一件像样的装饰物,能够用来讨女人们的欢心。在那个青春萌动的年纪,我拿着不高的薪水,不舍得吃喝,把钱都花在穿着打扮上了,尽管如此仍然欲求不满。如今想来,那时的我正寻求着某种改变,而无论如何都无法躲避的征兵检查来得正是时候。​​​​

海军炊事兵物语——海兵团磨难

在前往佐世保海兵团报到后,我终于明白主计科到底是怎样的兵种。海军的主计科主要负责后勤事务,又具体分为两个专业门类:经理和衣粮,经理负责行政和财务,而衣粮正如字面所示,负责管理被服和粮食。如果从事管理方面的业务,需要专业学校毕业的人,比如海军经理学校的毕业生才能胜任,而像我这样被征召的普通主计兵只能从事最基本的杂务。
最终,我被分配到衣粮专业下面的粮食类岗位,具体的说就是成了一名炊事兵。当我把围裙挂在胸前时,整个人都感到颓然无力,脑海中那个在东京车站看到的主计兵的形象全然崩塌,瞬间体会到理想的丰满与现实的骨感。在我眼中,那个流连于银座闹市的时髦男孩已经面目全非,只剩下凄惨的身影。如果当时那个主计兵的臂章上绣着锅或者饭勺的话,我是绝对不会在征兵志愿栏里填上“主计科”三个字,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渐渐了解海军内部的实情,对于主计兵的角色也有了新的认识,其实他们也和其他士兵一样有着难以言说的隐衷。


在日本海军内部,兵科和机关科的士兵才被认为是真正的战士,相比之下主计科和卫生科(医护兵)的士兵总是低人一等。其实,主计科的士兵们也需要学习很多专业知识,从营养学到烹饪术都要了解掌握,如果有心的话,炊事兵可以把成为优秀厨师当成职业目标,但对于一开始就幻想破灭、失去干劲的我来说,只是为了不挨揍而努力学习,这种心态贯穿我的整个海兵团生活。

■ 刚加入海兵团的新兵对着镜子练习敬礼。

虽然海军新兵们在未来要分配到不同的岗位上,学习各自的专业技能,但在刚入伍时都要接受基础军事训练,不论属于哪个兵种,训练科目都是一样的,而为了不被其他兵种看扁,主计科的军事训练尤为严格。海军团的基础军事训练科目很多,有手旗、捆扎吊床、短艇、长跑、射击、相扑、剑道、柔道、刺刀术等等,每天的训练课程都排得满满的,让人喘不过气。我的新兵训练期正好赶上一年中最寒冷的季节,可是大运动量的体能训练总是让人汗流浃背。同时,还要随时面对教员和老兵们额外的“海军精神训导”,也就是体罚,按照海军内部的行话叫做“罚直”,那滋味甭提多难受了,想想都让人冒冷汗。

■ 海兵团的新兵们在进行手旗训练。
说起海兵团的体罚手段,那真是花样繁多,后来想起真心佩服那些发明这些“罚直”的前辈们的智慧,可是当时别说钦佩了,每日只是惶恐不安地竭力躲避体罚。“注意力不集中!”“没有注入海军精神!”只要有人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松懈,都会立刻受到厉声呵斥,有时即便没有犯错也同样会挨骂挨罚,甚至拳脚相加。比如海军规定上下楼梯必须跑步前进,如果有谁慢吞吞地走上走下,一旦被抓住全队都要跟着遭殃。后来我上到军舰才知道,与舰上的训诫相比,海兵团的惩罚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总之,在海兵团的新兵生活中,只有吃饭和睡觉是令人期待的,大家伙在训练后看到食物都会两眼放光。吃饭是一天当中最有乐趣的时刻,每个人都像一群紧盯着猎物的饿狼一般,总是希望能够吃到更多的饭菜。负责分饭的值勤兵总是会耍点虚虚实实的手腕,往自己的碗里尽可能地多塞点饭,军人精神在食物的诱惑面前也已经靠不住了。分饭由三人执行,一人负责舀饭,一人负责将饭分发到每个人面前,最后一个人从旁监督。在分饭过程中其他人只能端坐在桌前,不能有小动作。虽然分饭的动作迅速而准确,但总有猫腻存在。当一碗份量稍大的饭出现时,值勤兵总会把它放在自己的位置上,而那位负责监督的老兄常常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饭碗调换位置。

■ 海军新兵们集体进餐的场面,吃饭和睡觉是新兵训练期间最期待的事情了。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可是眼珠都盯在饭量多少不一的饭碗上。当然,班长对于这一切早就心知肚明,很清楚我们的想法,因此有时会故意临时调整座位,于是那些谋算着得到大碗饭的人只能看着身边的战友乐享其成。吃饭时间与休息时间息息相关,能早点吃完饭就能多一点休息时间,因此无论饭量多少,所有人在听到“开动”的口令后都狼吞虎咽。虽然班长强调要用牙细细咀嚼,但是端起饭碗上下牙就根本无暇照面了,吞到肚里的饭菜只能仰仗胃的能力慢慢消化了,好像牙齿是长在胃里一样。
在海兵团生活的每个新兵都有着相同的想法:比别人少干点儿活,比别人多吃点儿饭,比别人多休息会儿……但是,任凭我们这些新兵如何绞尽脑汁耍小聪明,总是逃不过教员们的法眼,结果得到的总是更重的处罚!虽然我们不知道实战部队是什么待遇,当时只是一门心思地想着早点离开海兵团。

海军炊事兵物语——战舰“雾岛”
在咬紧牙关熬过四个月的新兵训练后,我终于迎来了离开海兵团的日子,这天真是盼望已久!曾经让我无限向往的“毛笔臂章”佩戴在右臂上,崭新的臂章上连丝线都闪闪发亮!接下来新兵们就要被分配到实战部队了,而我将前往战列舰“雾岛”号!
在分配部队之前,我希望能分到海军陆战队,理由很简单,因为当时陆战队是海军里最有人气的部队。在太平洋战争爆发前,海军舰艇没有什么作战任务,而陆战队已经在大陆战场投入了战斗,常被报纸广播报道,很受关注。而且,陆战队大多数时间都驻扎在岸上,跟外界接触比较容易,而一旦登上军舰,想上岸都是很难的,要长时间漂泊在海上。

■ 1940年3月完成大改装后的“雾岛”号,该舰是金刚级战列巡洋舰的4号舰,1915年服役,战后改装后成为高速战列舰。高桥是在“雾岛”号完成改装一年后被分配到该舰的。

虽然未能分到陆战队,但是抱着早日从海兵团的苦海中脱离的心情以及或许能够分到轻松岗位的念头,我还是期待着前往舰艇部队。当被告知将登上战列舰“雾岛”后,我顿时感到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心中极为失望,那些分到驱逐舰的家伙们却兴奋得手舞足蹈。不了解海军内情的人可能会认为能够在战列舰上服役是非常酷的事情,但是军舰越大军规就越严厉,相对来说驱逐舰等小舰的氛围要宽松很多,也难怪那些家伙们兴高采烈,我却是出了龙潭又入虎穴!
上舰报到的那天,从各班选调的十多名新兵在班长的带领下乘坐汽艇前往停泊在港湾里的“雾岛”号。汽艇在军舰一侧的舷梯旁停稳,新兵们战战兢兢、提心吊胆地依次登舰,那个时候我的腿不住地发抖,舷梯摇摇晃晃的,不要说跑着上去了,就是站稳都很困难,肩上背着的行李袋都差点儿掉到海里。
在甲板上列队完毕后,班长例行公事般将我们交给了舰上主计科的一位下士官,转身对我们说了句“好好干”,然后就返回汽艇离开了。当班长的身影从舷边消失时,大家都好像失去了依靠一样,突然变得局促不安。在过去的日子里班长大多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但这一刻却有些不舍。那位下士官干咳了两声,让大家吓了一跳,赶紧立正站好!
下士官没有多余的客套,大声问道:“都到齐了吗?”
“是!”
“好,跟我来!”
下士官带领我们从一处舱口下到露天甲板以下,沿着铺着亚麻地毡的通道向舰体深处走去。这艘庞大战舰的内部对于初来乍到的我们简直就是一座迷宫,一路上经过多少道舱门,转过几个拐角,我们完全记不清,在错综复杂的通道中毫无方向感可言,只能跟着前面人的背影默默地行走,等到停下来时已经不知身在何处。下士官跟我们说已经到主计科了,其实连个正经的舱室都没有,就是某座副炮旁边的隔舱而已,到底是几号副炮我早就不记得了。
“这里是居住区!把行李放到那里。”
“是!”
登舰当天,我们这些新兵的任务就是整理行李物品,被看作是所谓的“客人”,并没有受到特别粗暴的对待。在我们还搞不清状况的时候,午饭时间到了,舰上的老兵已经先吃完了,把折叠式餐桌留在原地供我们新兵使用。
“准备吃饭!”大伙儿对这个在岸上从未听到的口令不知所措,你看看我,我瞅瞅你。
“赶紧的!”“是!”
到底在军舰上该如何准备吃饭,在海兵团的时候可没人教过我们,但已经没有时间考虑了,只能按照海兵团的规矩来了。于是,我们按顺序将饭装进饭碗,把汤盛入汤碗,在茶杯中倒入茶水。这时,从背后传来一阵阴森森的低语声,几个浑身湿透、光着双脚、衣服脏兮兮的士兵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们身后,脸上挂着一副吓人的表情打量着我们,嘴里嘀咕着:“这些家伙@#¥%……”由于声音很低,只能听清“这些家伙”几个字,从他们并不友善的态度看后面的话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他们是科里老资格的三等兵,简称旧三,是直接指挥我们这些新三等兵的“上官”。

■ 1942年之前日本海军主计兵的兵种臂章图案,其中兵曹即军士,各级兵曹在日本海军中统称为下士官,是基层水兵的骨干,也是下级士兵的前辈和领导者。

后来我们才知道,按照舰上的规矩,主计科下级兵只有很短的用餐时间,通常把汤汁直接倒在饭里,搅拌一下,扒拉几口就算吃完了——其实不能叫吃,更像把饭倒进嘴里——然后就迅速返回岗位,不允许一口饭一口汤地慢慢吃饭,喝茶更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我们这些不懂规矩的新兵竟然做出用茶杯倒水喝这等奢侈的事情来,难怪这些刚才还在厨房忙活的旧三们看着不爽了,肯定要发几句牢骚。
在整理好随身行李后,我们在旧三的带领下开始“舰内旅行”,熟悉环境。旅行的起点是厕所,这里也是最先被指明的地方。引领我们的老兵一路上好像背书似地向我们讲解舰上与主计科有关的事物和注意事项,“这是海水箱,这是淡水箱”,然后是从这两个水箱将水抽到主计科水箱的水泵(由机关科管理)等等。老兵们只顾着说,根本不理会我们是否能理解,如此大的信息量不可能一次性记住,但是老兵们凡事都只说一遍,还煞有其事地问道:“明白了吗?”

“明白了!”我们只能硬着头皮高声回答,要是你敢说“一次哪里记得住啊”之类的话,后果是很严重的,接下来老兵们会有各种方法让你想不记住都难。这就是军队,用不了多长时间“腥风血雨”就会落到我们头上、
某天,老兵教我们记住吊床的床号,不仅要记住自己的,就连老下士官的床号和吊装位置都要记住,因为这些老前辈的吊床都是由下级兵负责整理和吊装。床号很难记,都是诸如伊08603、吕36071之类的长数字,而吊装位置就更加难以记忆了。由于军舰一切以作战为中心,所谓的居住区其实毫无居住性可言,吊床挂钩焊在舱壁上,把吊床挂上去就是睡觉的地儿,而一些吊床挂钩的位置你根本想不到!即使你做了记录也无济于事,因为要在灯光昏暗的晚上准确地找到吊床位置短时间内肯定办不到。

■ 在日本海军中,水兵无论在岸上还是在舰上都是睡吊床的,吊装和整理吊床是水兵的基本功,对于新兵而言,不仅要收拾自己的吊床,还要为老兵们整理吊床。

一番指导后,老兵们照例问道:“床号和吊装地点记住了吧?”
“记住了!”我们只能机械似地回答。
新兵当中没有人对自己的回答有自信,然而不管我们愿不愿意,当就寝时间到来时,“吊床员就位”的号令还是下达了!心中只能暗暗叫苦:“完了!”全体新兵一窝蜂地冲向吊床收纳舱,争先恐后地去取吊床。其实,就算先到了收纳舱也是心里没底,我们只想早点跑过去,走一步算一步,如果能想到办法,即使记不住床号和吊装位置也都没关系。
那天晚上乱得不得了,吊床装得乱七八糟,慌忙中把不能取用的备用吊床都拿来了,竟然还有一个混账家伙把老下士官的吊床装到新兵吊床的位置上。尽管我们不知道这颗“老鼠屎”是谁,但这份罪责要由全体新兵承担,一个都逃脱不了。
全体新兵列队,我们都害怕得浑身发抖,感觉脚都没法在甲板上站稳了。居心不良的二等兵们带着坏笑在我们这些像木棒一样杵着的新兵面前踱着步,阴阴地说道:
“你们好像还不明白啊,还不习惯……”
“有一天你们会懂的……一个一个站出来!”
“咬紧牙关……站好咯!”
新兵一个接一个地被老兵扇耳光。一下!两下!一个看起来像拳击手的老兵打得特别专注,我挨揍时感觉两眼火冒金星!
这是我们上舰后第一次受罚,我以为到此为止,可以安心入睡了,不曾想半夜时分耳边听到耳语般的声音:“喂!高桥,悄悄到罐头库来。”我被另一名新兵叫醒了,惴惴不安地到罐头库一看,几名旧三铁青着脸站在那里,一群新兵正双手撑卧在地上,我意识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旧三们被二等兵训斥了一顿后,简直就像头受伤的野猪,往我们头上撒气:“都那样教过你们了,居然还不明白?……”这顿牢骚持续了一个钟头,从头到尾我们这些新兵都只能在地上硬撑着,如果双臂撑不住而身体晃动,就会挨嘴巴子。这一系列惩罚都是舰上的套路,此时离我们登舰还不到一个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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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3-16 19:48 | 只看该作者
本帖最后由 哈里.谢顿 于 2018-3-16 19:49 编辑


海军炊事兵物语——炊事作业
躺在吊床上,摸着火辣辣的脸颊,我终于明白了舰队勤务的可怕之处,现在我们这帮新兵反而无限怀念之前海兵团的生活。以往只要看到班长的脸就深感憎恶,现在想起来就像是温柔的兄长一般。在海兵团里即便是受罚,也不会在其中夹带私人恩怨。尽管在受罚前会感到非常害怕,但这种恐惧会随着训练中流下的汗水而逝去,甚至在事后还会有一种愉悦的回味;偶尔看到有人在大伙儿面前吃耳光,也会自然地认为那人肯定是犯下了难以宽恕的错误,理应吃点儿苦头。
在海兵团里也会有比较严厉的惩罚。有一天,我听到有人在喊:“大家快过来看啊!”我跑过去发现其他班的一个新兵正被班长用饭勺狠狠地打屁股,让我甚为吃惊。海军炊事兵专用的饭勺是用结实的青冈木制成,长约1米,打在身上那是相当的疼。饭勺就是我们主计科的“兵器”,那可是天皇陛下御赐的兵器啊,居然用来打屁股,简直太荒谬了,主计科的炊事工具上应该像其他兵器一样刻上菊花御纹章才对。
班长有时也会针对个别人搞点儿“特殊惩罚”,比如当众宣读女孩子写来的情书,不过念到关键之处又往往压低声音,让当事人惊出一身冷汗。隐私被曝光的滋味肯定不好受,但对我们这些旁听者来说倒是非常有趣和满足。这种处罚大多是班长的即兴而为,并不会对每个人都这样。
总之,海兵团的惩罚给人以公正的感觉,而战舰上的惩罚却是冷漠黑暗,阴险可怕的。我不禁想起训练时班长曾经吓唬我们的话:“到了实战部队可不会像现在这般舒服了!”然而,我们没有什么闲情逸致去怀念海兵团的日子,很快新兵们就要正式参加舰上的炊事作业了,成为一名地地道道的主计兵。
海军料理与一般的军队料理并没有什么不同,给军官们准备的饭菜要精致一些,而下士官和水兵的饭菜则稍微粗糙一些。在军舰上做饭与在岸上做饭最大的不同是非常讲究程序步骤,就好像操纵武器一样,有着严格的规范要求,不能出岔子。不要看“雾岛”号是一艘三万多吨的大舰,厨房却只有40平方米大小,主计科的炊事兵们就要在这个狭小空间内为全舰一千二三百人准备一日三餐,如果在战时人数会增加到两千多人,可以说非常紧张,如果搞乱了程序,场面将变得不可收拾。
■ 在重巡洋舰“高雄”号的厨房内忙碌的主计兵们,军舰厨房空间有限,却要负担全舰的伙食制作。

然在海兵团接受过一些关于料理的训练,但大多数新兵对于军舰上的炊事作业是一窍不通的,海兵团学到的东西根本派不上用场,更加搞不懂料理的复杂程序。新兵们第一次进厨房都是不知所措、惶恐不安的,老兵们都各忙各的,极少会给予指导,此时就全凭新兵个人的悟性去找到厨房里属于自己的位置。如果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免不了被老兵揪住一顿胖揍,但如果你东奔西走,假装忙活也逃不过老下士官的眼睛,常常受到责问。
“喂!你到底在干什么?!”
“呃……呃……”
“我在问你到底在干什么?!”
“呃……呃……”
因为什么都没有干,自然也没法回答,接下来会遭遇什么已经不难想象了。
新兵们在厨房里就像是在火灾现场抱着枕头四处乱窜,这里被踢一脚,那里挨个巴掌,难免有些轻度脑震荡外加浑身疼痛,脑袋里一片空白,就更加手足无措了。炊事作业的步骤环环相扣,做完一样马上做下一样,难得喘息,如果事先不搞清程序,不要说使用什么工具,就连工具放在哪里都不知道。
和普通家庭一样,不懂做饭的人到厨房里帮忙也只会添乱,而在海军的厨房里是没有“帮忙”一说的,就算是新兵也要有独当一面的觉悟才行,而且要像打仗守卫阵地一样严守自己的岗位。比如切菜是有固定位置的,这个活儿通常都由新兵负责,但如果有老兵有意无意地占据了位置,哪怕只是一点点,那个新兵就算拼上性命也要夺下那个位置。
在刚进厨房的那段时间,新兵们每天都在战斗,在拳脚和呵斥下尽可能快地熟悉炊事作业的程序和要领,即便是晚餐之后也不能放松下来休息,要把当日的作业程序再重新做一遍,巩固记忆,此外还要接受老兵们的考核。
“喂,那个谁谁,说说今天的菜单。”
“是!早上是味噌汤!”
“接着说。”
“呃……忘了。”
“什么!忘了?!过来!”

于是那个新兵就吃了一顿被称为“安全装置”的处罚,就是用手掌挤压鼻子,左右扭动,会让人感到一阵窒息,到底什么时候收手就看老兵的心情了。但是,如果回答“不知道”的话,后果将更加严重,相比之下对健忘行为反而会宽容些。
“再说说做味噌汤的蔬菜是什么……”
“呃……呃……”
没有一个新兵能够完全正确地回答。新兵们每天需要记忆太多的东西,比如蔬菜的切法就有十多种,你不仅要记住每一种切法,还要清楚不同的切法应用于什么样的料理,每天的作业只是机械性的操作,根本不可能记得住。通常对新兵的考核由科里最资深的下士官执行,但是直接指挥新兵的旧三们也会躲在暗处监视,如果谁表现不佳,很可能会在半夜又被抓来体罚一通。
主计科虽然被其他科蔑视,但无论怎样却有一个让旁人羡慕的好处,那就是掌握着被服和粮食,尤其是厨房的主计兵们可以直接接触到各种食品,比如人见人爱的白糖,还有美味的罐头。当时日本海军的罐头品种有很多连战后的人都不曾见过,比如红小豆糯米饭罐头、油炸豆腐寿司罐头,还有鸡蛋粉,用水搅拌后味道和生鸡蛋一样,味道比现代的快餐食品还要好。
■ 战前日本生产的牛肉大和煮罐头,主计科相比其他科更容易接触到各种美味食品。

一艘军舰实际上就是一个小型社会,即便是军纪再严格也很难完全约束人们对欲望的追求。其他科的士兵总是挖空心思地刁难主计科,变着花样地索取食物,其中以跟主计科关系最密切的机关科尤甚。正如前面提到的,厨房供水的水泵就由机关科掌管,而炊事作业是不能缺水的,这就好像掐住了我们的命门。为了保证供水顺畅,主计兵们不时要带些好吃的跟水泵管理员拉拉关系,和现代社会没啥两样。

海军炊事兵物语——米担特训
昭和16年(1941年)初夏,风和日丽,位于日本南方的九州早早地就感受到夏日的热度。再过几个月,在年底的12月8日,日本海军将发动震惊世界的珍珠港奇袭作战,太平洋战争由此爆发。不过,对于这一切我们这些下级士兵是不可能预知的。其实无论和平时期还是打仗,我们炊事兵的日子都不会有什么变化,每天都要做一样的事情:洗米、洗麦、刮鱼鳞、搬运米袋、处理剩饭、清洗甲板,在接受新鲜副食补给时要将冷藏库清洗干净,之后将蔬菜和肉类搬进去。每天都忙于这些事情,作业日程永远都是满满当当的,连好好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日夜轮转,海潮扑面,旗帜飘扬,猎猎作响,喇叭长鸣,回荡耳际……”这是当时日本流行的《舰队勤务之歌》,可是我们这些在露天甲板以下进行炊事作业的主计兵们根本看不到黎明前的大海,更加听不到旗帜飞舞的声响和悠长清脆的喇叭声,耳边只有老兵挥舞拳头的呼呼声和挨耳光的叭叭声,脑袋里经常一片空白,就连今天是星期几这样的问题都要想半天,依我看《月月火水木金金》那样的歌曲或许就是唱给我们听的。
整天呆在甲板以下,“雾岛”号出海后驶向哪里,或者在什么海域航行我们都不得而知,回想起入队前想着乘坐军舰做免费海外旅行的念头,如今唯有苦笑罢了。在上舰几个星期后,我逐渐掌握了舰队勤务的要领,也熟悉了炊事作业的程序,但是仍得不到片刻轻松,反而惩罚越来越严厉,我此时才深刻感受到在军舰上无论什么位置,哪怕是非战斗岗位的厨房,都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 这幅绘画表现了日本海军主计兵进行炊事作业的形象,左侧为主计科的老兵,右侧为下级兵。

正如现代公司里刚入职的新人或资历较浅的职员抢着帮前辈做事一样,刚入厨房的主计科下级兵必须抢先挑重活、脏活来做,以博取老兵们的信赖,而粗重活计没有点儿气力可是做不来的,为了锤炼强壮的体格,增强体力,一种被称为“米担”的特训应运而生,这个可谓主计科的特色训练项目。这种特训要求士兵以半蹲姿态抱起装满大米的麻袋,以锻炼臂力、腰力和耐力。我在海兵团就见识过米担特训,当时日本海军中一袋大米的重量是25公斤,在海兵团时要抱起两个米袋共计50公斤,这个重量对于入队前没有从事过重体力劳动的人来说要使出吃奶的劲才行。
米担特训通常在一天作业结束后进行。每天晚餐后,主计科下级兵们要把第二天早饭要用的米麦洗好,装入箩筐中放置在各个锅灶边备用,然后用抹布将铺着瓷砖的厨房甲板擦干,直到一滴水都没有,这一天的工作才算完结。随后就是米担特训的时间了,灯光昏暗的厨房瞬间变成了“特训道场”。老兵们搬出三袋大米摞在一起,这就是我们特训要搬起的重量,看着叠起的米袋每个新兵都瞠目结舌。

“只要有一个人能抱起来就可以休息了。”虽然老兵这样说,但我们没有人对此有自信,只是站在一旁畏缩不前。“你们这帮家伙!看好了!”一个体格魁梧的老兵一边奚落我们,一边站在米袋前,俯下身去将三袋米一气抱起来,然后咚的一声放到地上,算是给我们做示范了。随后,老兵们抄起一米多长的饭勺在手中掂量着,阴险地抿嘴一笑,向我们恐吓道:“这点儿小事就怕成这样,还能成什么大事?你们想跳安芸的宫岛舞吗?”
安芸的宫岛舞?当时我们完全不知其意。后来我们才知道安芸的宫岛是指广岛附近的宫岛,岛上的严岛神社是全日本闻名的名胜,而当地最著名的特产就是饭勺。传说在江户时代,一位僧人有感于宫岛百姓生活困苦,祈求神助,后来在梦中见到天神,醒后仿效天神手中的琵琶制作了饭勺,并将手艺传授给当地人,据说饭勺有趋吉避凶的功效,很受欢迎,宫岛饭勺由此名扬天下。不过,在老兵口中“安芸的宫岛舞”其实是暗示舰上最严厉的惩罚——饭勺体罚。

■ 今日作为旅游纪念品出售的宫岛饭勺,是当地的特色名产。

在海军中类似的双关语和行话还有很多,例如老下士官说:“拿‘舰队入港’过来!”新兵蛋子不明白意思,只是傻站着,一旁的旧三等兵见状立刻飞速拿来牙签递上去,然后回头就在发呆的新兵脸上“啪啪”地抽上两耳光:“笨蛋!懂了吗?”原来所谓“舰队入港”是指代牙签,这个双关语的源头来自每次舰队入港时士兵的妻子们都会有事找来,日语中牙签为“爪杨枝”,“爪”的发音与“妻”相同,而“有事”与“杨枝”同音,于是舰队入港就跟牙签联系在一起。旧三们只会让新兵蛋子吃耳光,而不会事先告知相关隐语,这就是日本海军的教育方式,也就是体罚教育。

■ 1935年10月东京地区为纪念海军舰队入港而发行的明信片。每逢舰队入港,海军官兵的妻子们都会在岸上翘首以盼。

又如按照习惯,老下士官们在悠闲地吃饭时,下级兵要像酒店服务生一样站在身后小心伺候着。“喂!把小麦粉拿过来。”领命的一名新兵拿着茶碗去取小麦粉,舀好后又喘着粗气跑回来,战战兢兢地把碗递到老兵面前,结果却引来疑惑:“这是什么……”新兵顿时惊慌失措,还没回过神来脸上又挨了旧三的巴掌。这个情况与其说是双关语不如说是行话。“小麦粉”其实是指“味之素”牌味精,当时这个牌子的味精使用麦穗作为商标,因此老兵们就用小麦粉指代味精。在主计科内有规定,像味精这样的调味品是不能用于下级官兵的饭菜,更不能在餐桌上公开使用,使用行话就是为了避免被发现违规。

■ “味之素”是日本拥有百年历史的调味品品牌,日本海军也曾使用这个牌子的味精。

虽然我在登上“雾岛”号之前已经目睹过饭勺体罚,但在上舰后还没见到有人经历过这种惩罚。在老兵手中舞动的饭勺的威逼下,我们在那晚的米担特训中拼尽了全力,或许是努力的结果,居然有90%的人成功抱起了米袋,最终特训平安地结束了,没有人挨揍。当晚,我由衷地感到人要是下定决心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然而,事后我才明白,那晚老兵们之所以对我们网开一面是因为听说舰队准备返回佐世保休养,心情大好而已。

海军炊事兵物语——上岸的考验

对于在军舰上服役的水兵来说,上岸休假无疑是最为渴望的事情。每当军舰准备入港靠泊前,舰上的所有人,无论是军官,还是下士官和水兵,都会变得心情愉快,态度平和,就连平日里从不给新兵好脸看的老兵们也和颜悦色地找我们闲聊:“喂,你有妹妹吗?”然而,对于我们这些处于最底层的下级兵而言,上岸的机会是喜忧参半,即便是从扩音器里传来“半舷上岸准备”的号令也很难兴奋起来。何为半舷上岸?就是舰上乘员按照岗位分为左舷和右舷两班轮流上岸,换而言之舰上一直保持一半的乘员执勤。
在入港的消息传出来后,老兵们通常提前几天就熨烫衣物、整理物品,做好登岸的准备,可是下级兵们没有这份闲暇,要坚守在厨房的砧板旁继续从事刮鱼鳞等作业直到命令下达为止。常有人调侃说,那些走在路上被一群小猫小狗跟着的水兵一定是主计科的,因为身上总有鱼腥味儿,但比起这个更令人讨厌的是登岸前抢夺短艇划桨的争斗。
战列舰无论进入哪个港口都不会横靠码头岸壁停泊,而是在港湾中间抛锚,泊位距离海岸还有相当远的距离,上岸需要借助舰载舟艇的摆渡。军官、资深下士官上岸会乘坐动力驱动的交通艇,而下级兵们只能乘坐人力划桨的短艇,在海兵团的时候最让人感到厌烦的就是短艇训练了。本来只要能上岸花点儿力气也没有什么,但这里面有很多说道,真是麻烦透了。

■ 军舰入港停泊后,划艇和交通艇靠近军舰舷侧,接送水兵上岸。

我们这些下级兵要上岸休假必须严格按照程序走。首先,一定要工作到号令下达的最后一刻,基本没有事先准备的时间;其次,把作业服换成军服后要向正在值班的上级兵一一打招呼,绝不能漏掉一人,否则少不了皮肉之苦;再次,挨个报告完毕后,要快速登上露天甲板,跑到后甲板的舷门处,也就是舷梯放下的地方,这时真正的问题来了。
来自舰上各科的水兵们在列队整齐后,由值班士官下达“乘艇”的号令,水兵们沿着舷梯快速下到短艇上,然后一场争夺划桨的大战就爆发了,每个人都争先恐后地坐上桨手的位置,紧紧握住划桨,相互推挤着,抢夺着,都不想成为两手空空的乘客。划桨的数量是有限的,最后总有些倒霉蛋被挤在中间成了看客。更要命的会有老兵们站在舷边观战,暗暗记下谁没有抢到划桨,这意味上岸返舰后将面临严厉的惩罚,这就是最残酷的地方了。对于新兵而言,上岸休假是紧张的海军生活中稍纵即逝的轻松时刻,谁都想玩得尽兴,可是能否抢到划桨才是决定上岸心情的关键因素,一旦在划桨争夺中落败,就算在岸上吃到山珍海味,看了精彩的电影,只要想到难以避免的体罚立刻会心情黯然,毫无兴致,真想就这样逃掉,不愿回到军舰上。
海军里凡事都讲究竞争,抢夺划桨是各科之间的竞争,而划船上岸就是各舰之间的竞争。“雾岛”号的同级舰“金刚”、“榛名”号也同时入港停泊,而且水兵上岸的时刻也一样,于是一场短艇竞赛在无形中展开了。然而,与海兵团进行短艇训练时不同,此时划船不能尽量舒展身体做大幅度的动作,因艇上挤满了人,所以活动空间很小,只能缩手缩脚地划桨,很是费劲,难得一身干净的军服还没上岸就被汗水给浸透了。如果输给了其他舰的短艇,那么所有人的心情都难免低落。
在一番折腾之后,水兵们的双脚总算踏上了久违的大地,不管回头要受到怎样责罚,总之先痛快地玩耍吧!然而,如果以为上了岸就能彻底放松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佐世保是一座军港,有镇守府和海军工厂,整座城市就是一座海军城,街上到处都是海军军人。作为最下级兵的我们几乎逢人就要举手敬礼,手似乎没有放下来的时候,只有在走进电影院的那一刻才最轻松,灯光一暗谁都不知道对方衔级是高是低了。

■ 1935年10月,联合舰队停靠东京港时码头上的热闹景象,很多水兵利用半舷上岸的机会登岸游玩。
■ 上岸休假的海军水兵在弹子房里娱乐,这是他们在紧张的海军生活中难得的放松时刻。

如果走在街上一时大意,忘记给上级敬礼,后果是相当严重的。这种状况在青楼那种地方最容易发生,大家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看到花枝招展的漂亮姑娘难免痴迷地瞅上两眼,要是这时迎面走来上级官兵却忘了敬礼,立刻会被教训一通,哪怕是敬礼稍有迟疑,也免不了责难。“混蛋!敬还是不敬,明确态度!”接着就是“啪啪啪”地脆响,连续几个耳光扇下来,满脑子的春梦顿时烟消云散,本来愉快的心情也瞬间跌落到谷底,因为犹豫不决被认为是“海军的耻辱”。
半舷上岸是不允许下级兵在岸上过夜的,在太阳即将下山时,返舰的时刻还是到来了。各舰的舰载舟艇会分几个时段接乘员返舰。选择何时返回对新兵来说也是一个挑战,要是早早地回去会被说成拍老兵的马屁,假装积极;如果掐着时间返舰的话,又会被扣上贪恋玩乐、偷奸耍滑的帽子,总之无论怎样选择似乎都避免不了被老兵们打骂一顿。
通常返回军舰时,舰上的晚餐已经结束了。和上岸时的流程一样,我们这些下级兵回到舰上要立即向老兵们一个个地打招呼,甚至没有时间换上作业服,“吊床员就位”的命令就下达了,地狱般的生活又回来了。我们心里还记挂着抢夺划桨的事情,果不其然,在返舰当晚又要跳“安芸的宫岛舞”了,这是主计科最严苛的体罚了。
“全体新兵在厨房列队!”老兵们此前已经查清楚都有谁没有从其他科水兵手里抢到船桨,他们自然是挨饭勺击打最多的人,其他人也逃不过,老兵们会根据平时的工作态度和成绩对打击次数进行增减,平均每个人都要挨十下左右。老兵们用饭勺打屁股时很专注,会用职业棒球手挥舞球棒击球的姿势,主计科的饭勺都是用坚木制成的大号饭勺,加上老兵们手劲又大,且下手毫不留情,因此非常痛苦和恐怖。
天色昏暗,门户紧闭的厨房里只能隐约听到连续的击打声和挨过揍的新兵们按顺序离开的沙沙的脚步声。站在一旁等着被打的新兵会害怕得脸色发青,双腿不停地打抖。体罚是公开的秘密,必须安静地接受,如果在受罚过程中发出惨叫,那只会让痛苦加倍;如果流露出怨恨的神色,那就更不得了,老兵们下手没有最狠,只有更狠!如果过于强忍,表现泰然的话,也没有好结果,老兵会认为受到轻视:“混蛋!小瞧我是吧!”极有可能多挨十下板子。因此,在接受饭勺惩罚时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最好表现出努力承受痛苦的表情。其实,无论上岸时能不能抢到船桨,这顿对新兵的体罚从一开始就计划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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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3-16 20:24 | 只看该作者
太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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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楼主| 发表于 2018-3-16 21:12 | 只看该作者

还没完,一会还有将收受贿赂等东西,我问了我们办公室的退伍老兵,他表示在PLA陆军类似事情其实也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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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楼主| 发表于 2018-3-16 21:14 | 只看该作者
海军炊事兵物语——讨厌的“银蝇”
军舰进入港口停泊,除了让乘员上岸休息外,补充各类军需品也是惯例,而其中粮食副食占据了相当大的比例,毕竟舰上千把号人每天吃掉的食物数量惊人。如果军舰要执行远航任务,就需要储备更多的食物。军舰所需的给养通常由内陆运到港口的军需品仓库里,在进行补给时用驳船转运到军舰上。驳船停靠在舷侧,军舰会使用吊车将军需品吊到甲板上,更多的时候要靠水兵人力搬运。

■ 题图与本图都是佐世保军港的军需仓库向驳船搬运补给品的照片。

每次靠港时补充的食物种类很多,主要有大米、小麦、当季的新鲜蔬菜、肉类和水产品、腌菜、各种调味品、豆腐和油炸食品等等。有时停靠港口的当地官厅为了表示对海军的拥戴,还会主动送来特产美食。由于当时保鲜技术还不发达,所以蔬菜都有很强的季节性,新鲜的蔬菜、肉类和海鲜要马上送进冷库内保存。以前没有冷库时,会将整头活牛吊到舰上,饲养在专门的牛栏里,在航程中随时宰杀,保证鲜肉供应。腌菜的品种也很丰富,比如腌梅干、腌藠头、酸菜、泽庵咸萝卜、什锦八宝菜等等,调味品里以味噌和酱油的量最多。

■ 军舰进行补给时用吊网将补给品吊上甲板。

在进行补给作业的日子里,主计科要比平时更加忙碌,除了在厨房里留下当日炊事作业必需的人手外,其他所有人都要去搬运食品。这可是一项重体力活,此时“米担”特训的成果就显现出来,力气大、耐力好的人总能更快地完成工作。如果食品数量很大,有时其他科的水兵也会被分配来帮忙,主要是舰上人数最多的兵科,但是通常只是帮着搬运米麦等粮食,至于蔬菜等副食总是由主计科独自搬运存放,因为拜托其他科帮忙的话会发现数量总对不上,多少都会丢失一些,只有大米和小麦基本上会毫无损失地入库。
那些在搬运过程中消失的食物肯定被其他科的水兵顺手牵羊地偷走了,就算是我们自己搬运也难以避免偷盗行为,比如豆腐就常常不能完整地收入冷藏库,“小偷们”的动作迅如疾风,一眨眼的工夫原本方正的豆腐就会缺了一大块。即便是我们知道有人偷窃,因为双手抱满东西也无法制止。更有甚者,有人会偷拿生洋葱等蔬菜直接蘸着味噌吃,尤其在远洋航海时乘员们总是渴望吃到更多的新鲜蔬菜。我们对于食物被盗也感到很生气,但从另一方面想,东西减少一点,我们肩上的重量就会减轻一点,倒也不是坏事。虽然主计科的水兵平时工作繁重,但整天和食物打交道,对于食物的渴望不像其他科乘员那样强烈,因此在搬运食物走过通道时,看到从旁边不断伸出来的手深感惊讶,这帮家伙真是饿鬼投胎啊!
在海军内部,偷盗行为被称为“银蝇”,这一称谓的来源有多种说法,其中比较靠谱的一种是,蝇类虽然有很多种类,但银蝇总是最先抢到食物的一种。在军舰上,失窃最多的东西就是食物了,因此主计科就成为“银蝇”们最常光顾的对象。偷盗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直接动手,因为怕被发现而惹出麻烦,所以都会在暗中下手,嗖地一声拿起东西就跑掉了,并把赃物很快消化在肚子里,让你无迹可寻。不过,一般只要食物存入仓库和冷库,这种“银蝇”通常就没有机会了。另一种方式则是间接偷盗,不亲自动手,而是专挑软柿子捏,有事没事地找主计科下级兵的麻烦,用刁难、恐吓的手段迫使我们自行双手奉上食物,这才是最让我们头疼的“银蝇”。
那些平常和主计科扯不上关系的科,比如兵科,即使想使坏心眼也很难有机会,偶尔看到我们不小心把剩饭洒了一点儿在甲板上,那些兵科老兵就像抓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上来就是一顿耳光,早就被本科老兵们打到麻木的我们忍忍就过去了,一般不会轻易就范。相比之下,和主计科关系密切的机关科才是我们惹不起的主儿,尤其是水泵管理员是万万不能得罪的。很多人以为军舰在大海上航行,用水应该不会受到困扰吧,其实像“雾岛”号这样的大舰不可能像小船那样直接把桶丢到海里取水,都需要先把海水抽到水舱里,再通过水泵和管道输送到军舰各处,淡水的分配使用就更为严格了。主计科的厨房是舰上的用水大户,所以掌握配水大权的水泵管理员时刻都揪着我们的小辫子。

■ 手握饭团守在机械设备旁的机关科士兵。在舰上各科中主计科与机关科关系最密切,因此常被后者敲竹杠。

炊事作业最不能缺的就是水,虽然按照规定机关科要按时给我们开水泵供水,但是如果想早点儿供水,或者增加供水量,就要看水泵管理员的脸色了,开水泵的时间和水流大小是可以“灵活操作”的哦。要想保证用水安全,主计科就必须拿些食物去贿赂水泵管理员,这种事情被匿称为“情趣”。在主计科里,请求机关科供水被称作“取水”,我们新兵最初不明就里,被老兵指派取水时常常碰壁,我自己就遭遇过这种糗事。
那时,我按照老兵吩咐的做法,毕恭毕敬地向水泵管理员敬礼,并提出供水请求,但那个老兵见我是个新兵,并不答应,只是让我回去找本科的旧三来。在反复哀求无果后,我只好回到厨房向旧三复命,自然挨了耳光。旧三只能亲自出马,不一会儿工夫,厨房的龙头就哗哗地流出水来。我猜想旧三一定是用什么东西打通了关节,很可能是白糖之类的,但是怎样偷取白糖等食物行贿,我很长时间都没有搞明白。那天晚上,体罚如期而至,但并不是因为取水失败,大概老兵们也清楚这种事情是新兵们做不到的。
如果用一句话形容军舰上的教育指导,那就是“动手先于动嘴”,前辈教导后辈时无论怎样都要先打一顿,然后再进行口头教育,即便是笨蛋也能开窍,总之就是所谓的“严格教育”。在第一次取水失败被训斥到心生绝望后,我就开始留心有关“情趣”的事情。我回想起某日一个旧三的可疑举动,当时一名机关科老兵找到正在工作的那个旧三,对他耳语了几句,然后迅速递给他一个东西,旧三立刻偷偷藏起来。我确定那是一块形似袋子的布头,肯定是用来装白糖的“银蝇袋”。不过,问题是如何获取“情趣”之物呢?厨房是有白糖,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将白糖装入袋子里是不可能的。虽然新兵在工作时会趁旁人不注意偷吃白糖,但绝对没有胆量用袋子偷装食物,那是极度危险的事情。究竟旧三是如果搞到白糖去孝敬机关科老兵的呢?直到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才明白其中的奥妙。

海军炊事兵物语——“情趣”大冒险
世间有很多事情是难以预料的,保不准下一秒会有什么好事或灾祸落在你头上。在那一天当仓库管理员(比我们新兵高两级的一等主计兵)把库门钥匙交到我手上时,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平时,仓库管理员总会拿着钥匙带着下级兵去库房取食材,那天不知是什么原因,管理员竟然让我拿上钥匙一个人去库房取白糖,让我万分震惊!
我拿着取糖的提篮前往仓库,边走边想,一个大胆的想法突然在脑袋里冒出来,这是之前我从未想到的,也是不敢去想的。在通道交叉口,我扭头往仓库反方向的机关科走去,既没有报告,也没有敬礼,直接就闯进去。担任水泵管理员的机关科老兵困惑地直盯着我的脸,不晓得我的来意。我凑近他低声说道:“我去拿白糖,请快跟我来!”老兵立刻心领神会,一言不发地起身跟着我。
我们两个一路小跑来到仓库,我下到舱内,老兵从舱口丢下“银蝇袋”,我迅速将白糖装进袋子,扎紧袋口,又递还给老兵,他脑袋一晃就从舱口消失了。虽然整个过程可能不到10秒钟,可我却紧张地不能呼吸,似乎连心跳都快停止了。直到老兵离开后,我才回过神来,赶紧将提篮装满糖,离开仓库,为了把途中拐去机关科的时间抢回来,以免被怀疑,我加快脚步跑着回到主计科。

就这样,我完成了第一次行贿。起初我还担心机关科的老兵会不会把我给出卖了,因此害怕了好一阵,但是过了一段时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才放下心来。同时,一种难以名状的快感油然而生,让我沉醉不已,仿佛找到了在气氛严酷的军舰上生存下去的门径。那些老兵们常常教导新兵们“军人应该以掌握要领为本分”,我这样做是不是也算“掌握要领”呢?想到其他的老兵竟能按照我的指示行动,还有什么比这更让我感到痛快的事呢?不过,事后回想起来,作为仓库管理员的前辈将钥匙交给我,会不会也是在暗示我其中的“诀窍”呢?
我生来胆小,做事循规蹈矩,初次品尝“情趣”之味在我21岁的人生中绝对是一次了不得的大冒险。说得夸张一点,从行贿的那一刻起,我感觉我的人生观都彻底地转变了。一直以来,我认为在军舰上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受到军纪的严格约束,然而私下行贿却又如此容易且风行,的确是我做梦也没有想到的。
自从进入海兵团的第一天起,我们从早到晚,日夜聆听的训示就是天皇陛下颁布的《军人勅谕》,其核心信条有五点:
军人应尽忠尽节;
军人应注重礼仪;
军人应崇尚勇武;
军人应重信重义;
军人应力行朴素。

■ 由东乡平八郎海军大将手书的《军人勅谕》。自明治时代以来,这五条圣训就是日本军队进行精神教育的核心信条。

这就是所谓的五条圣训,反复念诵、牢记《军人勅谕》是每个新兵的必修课,似乎通过这种方式就会在不知不觉中以上述信条约束自己的行为。然而,在经历了舰队勤务的种种磨难后,我壮起胆量违背了第一条圣训,居然获得了莫名的快意。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军队也是有正反两面的,稍微聪明点儿的年轻人可能一进入军营就会能认识到这一点,然而头脑迟钝,对所有事都慢一拍的我却是后知后觉,然而在做出那个决定后,我在内心中惊讶地发现其实转变竟是如此简单。
我至今还记得那天成功贿赂了水泵管理员后的兴奋心情!简直就像战国大将在战场上斩获敌将首级一般,心中充满胜利的喜悦,晚上躺在吊床上居然久久不能入睡。我很庆幸自己是同期上舰的新兵中第一个接受取水任务的人,尽管被老兵们训斥,甚至被打得眼冒金星,但我毕竟把握住了机会,在通道路口的抉择并非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我的成功完全是在紧要关头的灵光闪现,这才是我自鸣得意的地方。
这件事我深埋心底,谁也没有告诉,尽管我很想对其他新兵夸耀一番,但说不定他们也会有样学样,偷偷地去搞“情趣”。虽然说起战友,一般人会想到生死与共、同心协力的深厚情谊,但实际上我们这些新兵之间并没有什么特别亲密的交往,平时也不会互通讯息。整日忙碌在厨房中,整个身心都被来自上级兵的压力压迫着,根本没有闲心去关心其他人在干什么,说什么。

■ 描绘海军炊事兵进行切菜作业的漫画。

某次,一个和我一样的下级兵接到了“取水”的差事,因为不懂“情趣”被赶了回来。他垂头丧气地找到正在工作的我,小声在我耳边说:“高桥,老兵指名要你过去。”虽然我正忙于切菜,但这种事情是一刻也不能耽搁的,立即让这个下级兵接替我,自己脱身去完成“取水”的使命,他也故作自然地接过菜刀,站到了我的岗位上。我一转身就溜出了厨房,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我像老鼠一样跑到位于下甲板的机关科,果不其然,那个我认识的机关科老兵正在等着我,接着是一段让外人摸不着头脑的对话:
“小子!那个还在吗?”
“是,请稍等。”
“快点给我。”
“是!”
“好,你可以走了。”
“麻烦您了!”
我和老兵的交谈持续不到20秒,单看对话很难明白我们在谈论什么。其实当时我正保管着“银蝇袋”,老兵嘴里的“那个”就是指它,最后的“麻烦您了”是指开水泵的请求,其实就是老兵找我讨要“情趣”。机关科的人在那次从我这里吃到甜头后就盯上了我了,常常在我工作的时候悄悄地把“银蝇袋”交给我,就像我之前看到的旧三那样。那个触到霉头、负责传递消息的下级兵不知道其中的门道,只为“取水”成功而沾沾自喜。尽管由我保管着“银蝇袋”,但仓库的钥匙什么时候归我管却不得而知,机关科的老兵们倒也明白,也不怎么苛求于我。
在作业期间擅离职守的过错可不小,我不想在机关科耽误太久,急急忙忙地赶回厨房,可是运气不好,切菜作业已经结束了。我被上级兵逮个正着。
“高桥,你小子跑哪儿去了?
“呃……去厕所了……”
“什么!厕所?”
毋庸置疑,我又狠狠地挨了几个耳光。
我感觉这顿揍挨得有点儿冤,要是回来的时候切菜作业没有结束,我就能重新混入其中,而且这事原本就跟我没关系啊!可是在那种时候我可不能把别人供出来,只能打掉牙齿往肚里咽了。后来我听说,其实那个战友也带了东西去贿赂机关科老兵,但不是白糖,而是分配的羊羹,由于份量太少不能让对方满意,最后才找到我头上。看来,其他新兵也是知道“情趣”的。机关科老兵也不会独享“情趣”,他们也需要拿这些东西去讨好衔级更高的“大人物”,看来军舰上的人际关系也和现代社会没有区别。

■ 日本传统美食羊羹,这种甜食在日本海军中也非常受欢迎,因此被新兵拿来贿赂老兵。

海军炊事兵物语——水之纠结
凡是在海上讨生活的人,无论是海军军人,还是商船船员,大抵都有一个共同的习惯,那就是珍惜用水。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在海上最珍贵的东西就是淡水。虽然舰船航行在海洋中,被水包围着,但又咸又涩的海水既不能饮用,也不能单独用于洗衣服或洗澡,衣服上或身上留有盐渍是很难受的事情。
在军舰上设有水箱,包括淡水箱和海水箱,日常使用的水都由机关科根据需要通过管道和阀门注入水箱。设在露天甲板上的水箱是有区别的,海水箱没有顶盖,淡水箱是有顶盖的,在进行注水作业时要有人在旁边守着,随时注意水位,在即将注满时要及时通知机关科关闭阀门,如果稍有迟疑,水就会溢出来,漫到甲板上。海水还好说,淡水可就不得了了,在军舰上浪费淡水是极大的罪过,肯定要受到严惩。
舰上淡水的分配和使用是有着严格规定的,每个人每天能够分到的淡水是有限的,大概只有两个地方可以较为宽松地用水:一个是机关科的锅炉舱和轮机舱,那些机关兵们长时间守在燃烧着熊熊烈火的锅炉和高速运转的轮机旁,舱室内温度很高,人会大量出汗,如果不及时补充水分是很难坚持工作的,所以机关兵的饮水是保证充分供应的;另一个就是我们主计科的厨房了,因为炊事作业的需要,主计科的用水也要比其他科更充裕一些,这也算是主计科的一个好处了。
主计科的上级老兵从来都不愁用水,他们总能从作业用淡水中暗自留下一些私用。在洗漱时,老兵们会拿着光亮得能照出人脸的黄铜脸盆接水洗脸,甚至还能在作业结束后偷偷在厨房里用淡水洗衣服!身为最下级兵的我们不要说洗衣服了,就连洗脸也只能用一点点淡水擦下脸而已。
在岸上洗衣服是很平常的一件事,但在军舰上可是一件大事。各科的下级兵们一般是集体洗衣服,按照正常的作业时刻表,每个星期的周二和周五是固定的洗衣日,在前一天会事先公布安排,让各科做好准备。在洗衣作业开始前,会发出“分配洗衣用水”的号令,各科的下级兵们就会拿着盆争先恐后地前去领水,如果能得到比别人更多的淡水,就会受到本科老兵的赞赏。
■ 每当洗衣日,下级兵们就要露天甲板的洗衣场集体洗衣服。
在露天甲板上临时辟出一块场地,铺上一大块帆布就是洗衣场了,下级兵们每三个人共用一个洗衣盆,首先用海水清洗,最后再用淡水漂洗。当时可没有现如今的洗衣液之类的东西,只有肥皂而已。洗衣服要按照顺序来,首先清洗贴身的兜裆布,要打上肥皂搓出泡泡,然后依次清洗短裤和作业服,搓洗后放在装满海水的洗衣盆里漂洗,清澈的海水马上就变得浑浊了,然后用仅有的一盆淡水冲洗一遍,但是一般很难彻底洗净,因为没有更多的淡水,也只能直接拧干晾晒。衣服洗过后比之前要白一些,但洗过几次后就会发黄,如果要保持夏装的纯白需要下很大的工夫。洗过的衣服要拿到设在舰首甲板上的晾晒场晾干,衣服上有孔洞,用线绳穿过绑扎在晾衣绳上。为了防止偷盗,晾晒场上还会有哨兵警戒。

■ 一艘日军战舰前甲板上设置的晾晒场,洗过的衣服都在这里晾干。
在军舰上洗澡也与洗衣服有类似之处,先用海水沐浴,再用淡水冲身。像“雾岛”这样的大舰设有专门的澡堂,里面会有两个用刷了油漆的铁板焊成的浴池,一个装着加热的海水,另一个则是淡水。海水浴池可以坐进去泡澡,而淡水浴池只提供淡水冲身,任何人都不能进入。在舰上澡堂里,只要看到每个人不同的入浴方式就能知道衔级和资历。只有最资深的下士官,也就是士兵中的“大人物”才能享受泡澡的待遇,坐在浴池周围洗身的是上级老兵,我们下级兵只能站着洗。先用盆子从海水浴池中舀出热海水冲身,打上肥皂,再用热海水冲一下,最后去淡水浴池向澡堂管理员领取淡水冲净海水,以免留下盐渍。通常下级兵只能领到一盆淡水,必须小心使用。下级兵洗澡一定要动作麻利,除了自己洗好还要帮老兵们搓背擦身,要是慢慢悠悠地洗,肯定会被老兵们敲打的。或许有人会认为进入澡堂后,大家都脱得光溜溜的,又没带衔级章,应该分不出上下级吧,但不可思议的是,大家总能感觉到对方的身份高低。估计没有哪个新兵有胆量坐进浴池里,如果有,那他也算是一号人物了。
除了在澡堂洗澡外,军舰上还有一种叫帆布入浴的洗澡方式。将防水的帆布边缘用绳索吊起来,在中间倒入热海水就是一个临时的浴池了。帆布入浴相比澡堂要随意一些,偶尔下级兵也可以痛快地泡一下。当战舰航行在海上,尤其在热带海域时,每逢下雨也是水兵们洗澡的好时机。有的舰长在看到天气变化时会提前下达“准备洗澡”的号令,这时不当值的水兵们就会脱光衣服,拿着水桶和盆跑到甲板上,往身上打好肥皂,然后接受一次天然淋浴,这种天浴对下级兵来说是最无拘无束的,唯一的坏处是可能洗到一半就云开日现,结果肥皂泡还留在身上。

■ 描绘日本水兵进行帆布入浴的漫画,这种洗浴方式要比舰上澡堂自由一些。
■ 这幅漫画表现了军舰海上航行时,水兵们利用下雨的机会痛快沐浴的场景。

都说习惯的力量是可怕的,在军舰上待久了,很多习惯到了陆地上也改不了,比如珍惜用水,我们上岸休息时住进旅馆,洗脸时只会把水龙头开到最小水流,绝不会开得哗哗响,当下级兵时间长了,所做的事情就越会惹人发笑。在军舰上行动要迅速,上下舷梯都要跑步前进,久而久之养成了习惯。记得一次我上岸休息,在旅馆留宿,上下楼时总是不自觉地跑起来,皮鞋把楼梯弄得咚咚响,结果被旅馆的女佣人多次提醒:“请放轻脚步。”往常在军舰上,攀爬舷梯稍微慢点儿就会被臭骂一顿,现在反而被提醒要轻声慢行,心里有些不太适应。再就是上岸时在公共澡堂里洗澡也不怎么舒服,因为看到有些年纪稍长的客人坐在浴池里,就总感觉是上级老兵,半天不敢进入浴池,想来也是挺悲哀的。
对于新兵来说,上岸时最大的愿望就是细嚼慢咽地吃上一顿美餐,舒舒服服地洗个澡,然后蒙头大睡到天亮,至于逛红灯区,和姑娘们戏耍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海军炊事兵物语——武士之耻




昭和16年(1941年)夏天,我听说已经隶属于机动部队的“雾岛”号准备进入佐世保船坞进行临战准备的消息。当然,我们这些下级兵是不可能知道为怎样的作战做准备,但入港就意味着可以上岸休息,还是很令人开心的。
想来加入海军已经大半年了,我却没有和家里有太多的通信往来。无论是在海兵团训练时,还是在舰上执勤,每天都过得非常紧张,终日顶着压力作业,搞得精疲力尽,实在没有心思写信;再则也不知道该写些什么,总不能把在军舰上挨揍的苦楚向家人倾诉吧,那只会徒增他们的担忧,也显得自己太软弱了,缺乏军人气概。想着快要入港了,又许久没有联系家人,所以我还是不情愿地提起笔来写了家信,无非就是敷衍搪塞、报喜隐忧的客套话而已。
“敬启,久疏问候,小生正精力充沛地勤奋执行军务。”虽然不过是封家信,我却故意用非常正式的书面语来写。当时整个日本都处在一种被武士道精神熏染的氛围中,而像古代武士之间行文那样带有古风的正式书面语非常流行,我也难免受到影响。当时在我看来能够这样写信可以显得自己更有武士之风,符合海军军人的身份,想必收到书信的父母也会认定他们的儿子在军队里一定很有出息。不过,如果文化浅薄却刻意模仿,结果却写出文法不通的信来,那就要闹笑话了。

■ “高雄”号重巡洋舰的水兵舱,这里是水兵们日常起居的场所,平时看书或写信都在这里。

军人的书信一定要措辞谨慎,因为不能泄露军队的秘密。虽然炊事作业实在算不上什么军事秘密,可是我总不能在信里夸耀自己“煮饭用水拿捏得分毫不差”吧。不过,炊事作业总归也算是军队勤务,所以就想出“勤奋执行军务”的说法。我从未在家信中提及自己的工作内容,因为真心感觉有些丢脸。
当时,很多普通的日本人都不知道海军主计兵到底是干什么的,就连主计兵的家人也未必了解。在大众眼中,主计兵和其他科的海军士兵没有什么区别,都带着一样的军帽,帽墙上也绣着“大日本帝国海军”的烫金大字,军服也是相同的,即便是注意到显示兵种的毛笔臂章,大概也会像我第一次看到主计兵那样产生错误的想法,谁也不会把主计兵跟煮饭做菜联系起来。

■ 日本海军水兵制式军帽的正面及背面。

在日本的传统观念中,在家里烧菜做饭是女人的职责,而让一名武士下厨房那是最大的耻辱。这种男女有别的观念甚至体现在当时的歌坛上,男歌手是绝对不会翻唱女歌手的歌曲。可是,我一个堂堂男儿却在军舰上掌大勺,对于家人都羞于说出口,更不会告诉自己心仪的女性了,如果被对方知道真相那我就形象尽毁,原本炽热的感情怕也会瞬间冷却,一拍两散。
一般平民不仅对于主计兵缺乏了解,他们对于军舰乃至海军的认识也非常片面和肤浅。我有一次甚至被人问道:“军舰上也有厨房吗?”我着实吃惊。在平民百姓眼中的军舰一定像明信片上的图画描绘的那样,或者像《军舰进行曲》之类的军歌所颂扬的,是一座浮动于海上,威风凛凛、坚不可摧的黑铁城堡,好像连军舰上的官兵们都不食人间烟火,光靠大和魂就能战无不胜一般。对于这种印象,我唯有苦笑了。

■ 高桥孟为“雾岛”号战列舰绘制的速写。

既然连家人、恋人都不能实言相告自己的工作内容,那么在上岸后对于陌生人就更要隐瞒了。出于自卑也好,为了虚荣也罢,总之要让自己更加接近于人们心中最光辉的海军军人——兵科的形象。不过,至少有一点让我感到安慰,人们只要听到我在战列舰上服役通常都会另眼相看。毕竟当时战列舰是舰队的主力,无论从外观上,还是威力上,都要比巡洋舰、驱逐舰更加让人敬畏。而且,军舰越大,成员也越多,军规也就越严厉,所以无论是哪一科,只要表明自己是“雾岛”号战列舰乘员的身份,对方基本上都会认为你是出类拔萃的精英,脸上露出倾慕佩服的表情,这倒是让我有些意外,心里多少有些庆幸自己当初被分配到战列舰上。
虽然在受到饭勺惩罚后,屁股上还有大块的淤青,但只要用合身的军服包装起来,我还是一名形象潇洒的水兵,只不过在进电影院时需要轻轻地小心坐到座位上,否则会痛得跳起来。在进入舰内的澡堂前,老兵要挨个检查新兵的臀部,要是受伤过重将被禁止洗澡。不过,半舷上岸时是不会检查的,在军服的遮掩下不会有人看到紫黑的屁股,在军港附近的民宿投宿时,那里的婆婆也不会注意的。
我曾经想过,要是这样去逛红灯区的话,在女人面前露出挨过饭勺的屁股那就太尴尬了。可是,作为最下级兵的我们当时哪有心思去红灯区找女人,好不容易上一次岸,不是到处寻找平时想吃的美食,饱饱口福,要不就是跑到电影院里看电影。我生性胆小,虽然对于男女之事有着朦胧的渴望,但从来不敢涉足红灯区。某次,我不巧迷路,误入红灯区,在那些姿态妖娆的女郎的注视下,我几乎手足无措,就像是做了亏心事一样,狼狈不堪地匆忙逃走了。

■ 1932年时东京吉原遊廓的街景,这里是东京出名的风月场之一。当然一般水兵们不会光顾这里,军港附近的青楼妓馆才是他们常去的地方。
■ 1927年,上岸休假的水兵在吴港闹市区闲逛。

作为一介新兵,如果上了岸就往红灯区里钻,他不是欲望过剩,就是胆大包天,因为他很可能在那里遇到上级老兵。通常,军舰上的老兵都是港口附近青楼妓馆的常客,只要一下舰都会去那里发泄精力。如果新兵在红灯区里被老兵发现,倒也不会被斥责,反而会受到“赞扬”:“呦!好小子!很有精神嘛!”但是,下级兵绝对不能比上级兵显得更有女人缘,更受异性欢迎,不仅是在妓院,在任何有女人的场所这都是一条铁规。这大概是男人天生的嫉妒心吧,没有什么道理可讲,和上级兵争风吃醋是铁定没有好果子吃的。即便是上了岸,还是有很多上级兵仍然惯于在下级兵面前耍威风,舞拳头。当然,并不是所有上级兵都是醋坛子,但作为下级兵要时刻牢记,总有一些公私不分、心胸狭隘的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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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3-16 21:19 | 只看该作者
海军炊事兵物语——第一滴血


到日美开战前夕的这年夏天,日本在中国大陆的作战已经持续了四年之久,而在欧洲爆发的战争也已经进行了快两年了,但不管是大陆作战,还是欧洲战争,都与联合舰队关系不大。身为海军军人,哪怕是普通一兵,基本上也都知道,日本海军的战场在太平洋上,最主要的对手就是大洋彼岸的美国。虽然目前两国还处在和平时期,但是通过广播和报纸,一般民众还是很清楚日美关系日趋紧张,而舰队也将面临一场无法避免的战争,为此展开高强度的训练。可是,我们主计科对于临战气氛的感受倒不是特别强烈,整天除了在厨房里累死累活地进行炊事作业外,对于其他事情知之甚少,甚至“雾岛”号出航时我们也不知道驶向何方,去往何地。

■ 战前“雾岛”号战列舰在海上训练时的留影,是从同级舰“金刚”号上拍摄的,背景中的两艘战舰是“扶桑”和“日向”号。

某日,我和一位战友在甲板上闲聊,他指着“雾岛”号舰首前方的海天线说道:“出航也好,返航也罢,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去那里……”正巧被路过的上级老兵听见,立即斥责道:“你这个笨蛋!”然后以精神懈怠为由把我们臭骂一顿。然而,诚如这位战友所说,当军舰航行在只能看到海水和天空的广阔洋面上,我确实有一种失去方向的感觉。
记得后来“雾岛”号开赴南太平洋作战时,舰内广播突然通报说:“本舰正穿过赤道!本舰正穿过赤道!”有人居然天真地偷偷溜到上甲板,想看看这条将地球分为南北两半的界线,可是海上哪里会像地图上那样画出一道红线呢?根本看不出什么不同!不过,通过赤道的广播倒是产生了某种心理作用,让舰内的热带气氛愈加浓厚,渐渐感觉舱室里变得闷热,每天都是汗流浃背地工作,心情也十分烦躁。

■ 在“高雄”号重巡洋舰的厨房内,炊事兵从蒸汽锅里把煮好的米饭盛到配食箱内,这种闷热潮湿的环境中工作,大家的心情都会感到很烦躁。

在长时间的航海后,舰上乘员的心情都会变得很糟糕,此时上级兵会更加频繁地对下级兵吹毛求疵,乱发脾气。“你!别磨磨蹭蹭的!”在蒸汽弥漫的锅灶边,在热汗淋漓的砧板旁,响亮的耳光声总会不时响起,这是忙乱的炊事作业现场常见的一幕。作为最下级兵的我们常常成为老兵们的出气筒,满腹委屈也只能强忍着,倘若稍微露出抗拒的表情,后果不堪设想。我在登上“雾岛”号后首次在体罚之外受伤就是这种情形,在湿热气闷的厨房里,祸事几乎就发生在一瞬间。

■ 日本海军主计兵们使用的炊事用具,其中最左侧的就是让高桥受伤的锅灶刮刀。

那天,在分饭作业结束后,准备进入下一个工作流程,也就是清理锅灶的时候,我稍慢一步,没有抢到锅灶刮刀,那是用于刮除锅底焦黑锅巴的专用工具,就是一根顶端装有铲形刀头的铁管。不等我抢到锅边,一名老兵已经紧紧地将刮刀抓在手中。我心想不好,大声请求道:“请交给我做吧!”一边伸手想要抢过刮刀。若是在平时,下级兵只要表现得很坚决,老兵多半会顺势放手,可是那天这个老兵不知犯了哪门子倔,不管我怎么用力,他就是不松手。“拜托了!请给我做吧!”我拼命地想夺过刮刀,可对方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就在我们相互拉扯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头晕,身体站立不稳,感觉有“汗水”浸入我的眼睛里,其实那是从我额头上流下来的血。在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之前,突然眼前一黑,就昏了过去。在我即将倒地的那一刻,那个老兵一把扶住我。
原来,在争抢工具的时候,老兵想用力把我甩开,不料刮刀尖锐的刀头割伤了我的头部。周围的人都在各自忙碌,而且对于这种争执早就司空见惯了,居然没有人注意到我的挂彩。老兵一面用手按住我头上的伤口,一面迅速把我送到了医务室。在前往医务室的路上,他在耳边小声地恳求我:“高桥,对不起,对不起,……这件事可千万不要说出去啊,拜托了,拜托了。”意识模糊的我在心中暗自骂道:“这个畜生!”
这个老兵有虐待新兵的前科,这是舰上的人都知道的事情。他在调到“雾岛”号之前在其他舰上体罚下级兵时下手过重,把人打得住进了医院,因为这件事他很久都没能晋升。在调来“雾岛”号之后,他仍不悔改,经常主动充当体罚时的打手,因为下手狠辣而被下级兵们视为恶魔般的人物。这个老兵在胸口上有一个小小的刺青,他每次上岸都花天酒地,在囊中羞涩时就会找下级兵“借”钱,当然是有借无还的。我也曾被他威逼着“借”钱,但遭到了我的婉拒,虽然我不认为他会因此苛待于我,不过毋庸置疑,他肯定对我怀恨在心。
“拜托了,拜托了……”他再三恳求我,我只能含糊地答应道:“好。”让我感到意外的是,我居然用上级兵宽恕下级兵的语气回应他。这个老兵似乎无心分辨这语气上的差异,见我答应不予追究,惶恐不安的脸色总算稍显安定了一些。
在医务室,军医一边检查我的伤口,一边询问受伤的原因:“怎么搞的?”
“是,在罐头库取工具时,被落下来的锅灶刮刀打到了头。”我编了个半真半假的谎话。
“什么?锅灶刮刀?”军医脸上露出怀疑的神色。
“是的!炊事用具放在罐头库里。”生怕真相败露的老兵赶忙解释道。
其实,我根本没有必要强调锅灶刮刀,但我故意借机表示一下对老兵的抗议。的确,新的炊事用具都收在罐头库里倒是没错。
“笨头笨脑的……”军医不打算刨根问底,一边发着老掉牙的牢骚,一边给我的伤口缝了几针。
■ 这幅漫画表现了在舰内医务室里,军医给水兵们检查身体。水兵患病或受伤时都在医务室接受治疗。

在治疗结束后,我得到了卧床休息的许可。老兵居然十分殷勤地为我安排休息:“对不起,对不起,我立即让人给你拿吊床来。”然后迅速赶往居住区,稍后一个同年兵(同年入伍的新兵)给我拿来了吊床,并帮我挂好。头上缠着绷带的我躺在吊床上,心想这下可以暂时轻松一下了,也算因祸得福吧。
在军舰上服役期间,如果受伤或生病,会根据轻重程度得到不同的休养待遇,大致有住院、休业、轻业和停止水业几种。如果伤情或病情严重时可以住进舰上的病房内休养,每间病房内有四张病床,或者前往岸上的海军医院治疗,这就是住院;伤病稍轻的人则在医务室外面通道一角的吊床上短暂卧床休息,这就是休业;轻业是指从事轻体力作业,不必干重体力活;停止水业是指不必从事接触水的作业。能在大白天躺在吊床上休息的只有休业,前提是必须得到权威人士,比如军医或本分队长官的允许。
获得休业许可的人看似在吊床上很轻松,但绝非如此。在卧床期间,其他下级兵就要分担他的工作,更加拼命地作业,如果不是那种神经大条的人,躺在床上看着同伴如此辛苦,总不免会有些过意不去,我当时就是这种心情。虽然这次受伤并不是我的过错,理所应当在吊床上休息,但是被老兵打伤这件事本身就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又不是在战斗中流血,总感觉自己就像临阵脱逃一般,这也是“武士之耻”。不过,既然答应了老兵,也只能耐心地休息,但招来其他不知内情的老兵的白眼,在背后认为我夸大伤情,借机偷懒等等。那个刺青老兵事后也只来看过我一次,还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不过,在我痊愈后,在遇到全体受罚的情况时,那位老兵有时会让我去做些其他的事情,不露痕迹地让我逃过惩罚,大概算是对我的宽容给予回报吧。

海军炊事兵物语——吊床族


一个人如果勉强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那么肯定会遇到各种倒霉事。就拿我来说吧,对于成为海军主计兵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结果在后来的作业中经常受伤。
在军队中要是受了伤,按照电视剧或电影的桥段,那你一定会看到下面的一幕:我躺在床上,同级的战友一波接一波地来看望我,满心关切地嘘寒问暖:“喂!高桥,你怎么了?!振作起来,伤口并不深!”“剩下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好好休息!”……然而,现实情况远不像电影里演绎得那般美好。在被刮刀割伤头部后,我得到了休业的资格,在医务室外面的过道里和其他科的伤病员一起加入了“吊床族”,而在休养期间几乎没有人来看望我。因为顾忌与匆匆往来的乘员目光对视,我不得不时常把脸埋在破旧的吊床里,羞于见人。在军舰上,不论缘由,只要在医务室外休业的“吊床族”都被称为“帝国海军的落伍者”。
大多数在平时因伤病休业的水兵都抱着和我相同的心态,不愿意透露自己受伤的原因或病情。虽然我和其他伤员的吊床近得几乎能够碰到肩膀,但在养伤期间我却没有与他们攀谈闲聊的心情,他们显然也无此意,因此我不知道在旁边躺着的伤员是哪个科的,也不知道他们的军衔。当然,他们对我也是一无所知。我每天离开吊床的时间少之又少,除了早上接受军医的例行检查外,再就是吃饭和上厕所的时候,而每次我回到居住区用餐,都努力躲避同级兵疑惑的目光,至于其余的时间都躺在吊床上,用毛毯蒙住头。
■ 龟川海军医院的病房内景。如果军舰靠港,重伤病员可以转移到岸上的海军医院休养,但在海上只能留在舰上休养。
或许有的读者读到这里会认为,军舰上怎么尽是一些冷漠无情的家伙,可是我不能责怪没有来探望的战友,一来我的受伤让他们的作业更加繁重,根本没有前来探望的时间;二来他们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消失,最后只会从旁人的口中知道“高桥好像受伤了……”
在此次受伤之前,由于工作过于辛苦,当看到有伤病员被送进病房或转到岸上的海军医院里,我心里都十分羡慕。如果这次受伤能被送到海军医院倒还好,偏偏只能在医务室外卧床养伤,简直有一种临阵脱逃、曝光示众的感觉,别提我的心情有多难受了。
在这种煎熬中,我额头上的伤口渐渐愈合,但最初留有一道疤痕,而且伤口周围没有长出头发,甚是难看。在上岸时为了隐藏头上的伤疤,我故意斜戴着水兵帽,而且倾斜的程度又不能招来老兵的训斥,这是最伤神的。所幸后来伤疤慢慢消退了,伤处也重新长出了头发,再就是那个刺青老兵欠了我的人情,好几次让我躲过了体罚。
在头部受伤后隔了挺长时间,我再次在作业中受伤,这次是严重的烫伤,经军医诊断后需要住进病房治疗休养,就是住院。当时正值日美开战前夕舰队进行高强度训练的时期,“雾岛”号长时间在海上航行,乘员们的精神日渐涣散,心情也愈加烦躁,舰内又湿又热,我们这些主计兵整天泡在蒸汽和汗水中,滋味更不好受。
某天,午餐作业告一段落,准备打扫厨房的瓷砖地板。我钻到锅灶底下专心清理粘在管道上的饭粒。突然,从我身后涌来一滩热水,我已经记不得自己是否发出惨叫声,但钻心的疼痛让我跳了起来。同时,我身后传来一声“啊”的惊叫,回头一看,只见一名穿着白净围裙的下士官呆立在那里,在他的脚下一只被打翻的圆木桶带着残余的热气咕噜咕噜地在地板上滚动着。
这名下士官平时很少参加炊事作业,这天不知什么风把他吹到了厨房,他误以为桶里装着擦洗地板的海水,于是一脚把桶给踢翻了。下士官在作业时都穿着橡胶靴,没有被热水烫到,而我是光着脚在工作,自然难以承受。我的双脚当即被烫红了,剧痛之后产生了麻木感,烫伤的部位直到脚踝以上5厘米的小腿处,两只脚就像穿了一双粉红色的靴子一样。下士官在慌乱中把一些液体泼在我的脚上,不知是水还是酱油,在那一瞬间我感觉舒服极了。
“对不起!对不起!”他急忙向我道歉,接着半抱半扛地把我送到医务室。在短暂的缓解后,双脚的疼痛变得越来越剧烈,我心中的怒火也愈加炽烈。医护兵一边检查伤势,一边没好气地抱怨道:“呆头呆脑的,怎么搞成这样?”那名下士官在旁边解释了事故缘由,并辩解说“我以为是海水”,对此我更加火冒三丈,但却无处发泄。直到军医做出住院休养的诊断后,我想到可以在病房里偷闲一段时间,心情才多少平复了一些。
■ 这两幅彩绘展现了昭和初年日本海军伤病员的病号服(左)以及海军医护兵的工作制服(右)。
其实,这次受伤原本是可以避免的。按照规定,在进行炊事作业时,即使最下级兵也要穿着橡胶长筒靴。然而,老兵们的一句“给你们穿也是浪费!”就剥夺了下级兵们穿橡胶靴作业的权利。如果你战战兢兢地提出要求,立刻会遭到反驳说下级兵穿靴子只是浪费天皇赐予的“御盾”,既然加入海军不就是抱着必死的觉悟奉献身心吗?结果,在厨房穿橡胶靴反而成了老兵们的特权,下级兵们基本上都是光着脚作业。
直到很多年后,我始终对于上述牵强的说法难以认同。军队可谓社会组织管理的一个极端例子,任何组织管理都应该建立在公平有序的责任体制上,然而,在等级分明、层层压制的军队组织中,往往上级的失误过错要让下级承担后果,而且还不准下级提出申诉,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这就是军队体制的实况,与今日之社会几乎毫无区别。
■ 军舰内部的病房,稳固的病床要比吊床舒服得多,舱壁上还有舷窗,通风和日照条件都优于居住区。
我被烫伤的双脚满是水泡,医护兵帮我处理了伤势,敷上药膏,包扎起来,之后我就躺在病床上开始了住院休养。这是我在“雾岛”号上第二次受伤。上次头部负伤起因是我与老兵争夺刮刀,细究起来双方都有责任,而这次受伤无论怎么说都不是我的过错,加上又在病房内休息,所以我完全没有上次当“吊床族”时的愧疚感,毫无负担地躺在病床上放松身心。那个闯祸的下士官似乎感到过意不去,命令其他同级兵带着橘子罐头等营养品来看望我,我至今还记得那个同级兵眼中流露出羡慕的目光,心中充满了幸福感。
说起来有些惭愧,从登上“雾岛”号到日美开战的这大半年中,我居然留下了三次因伤病休养的记录,一次住院,两次休业,这在全舰恐怕也只有我一人了。第一次是因为头部受伤,第二次是双脚烫伤,而第三次则是因为右手食指长了又硬又肿的疽疮,接受了切除手术。当我第二次成为“吊床族”时,心态比以往已经大为不同,脸皮也更厚了,心中已经没有了负罪感,反而因为能够休息而暗自窃喜。或许会有人会说,就是有我这样的人存在,日本才会输掉战争,可是,经历了实际的军队生活,我想那种抱着“为天皇陛下赴汤蹈火”信念的人大概是不存在的。
说起食指,我曾经和聊得来的同年兵认真地谈过这个话题。当时我们听说,在陆军中如果右手食指受伤的话,就能退伍了,因为陆军士兵要用食指扣动三八式**的扳机,因此很重要,但在海军中似乎没有这种必要。之所以谈到这个话题,是因为我们之前在考虑有什么方法可以让我们离开海军,后来想起来这真是一个愚蠢的想法,不过当时我们真的抱着很严肃的态度研究切掉手指,逃离海军的可能性。

海军炊事兵物语——“白猪”炫美.

那次因为烫伤住院休养期间,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从舷窗照射进来的阳光,虽然明亮耀眼,却让我感到非常舒适。说起太阳,我们主计科的士兵在作业时几乎看不到阳光,肤色都很白,尤其是最下级兵,或许面对巨大的精神压力,总是心怀恐惧,因此脸色看起来是苍白的。就算是上了岸,即使不看臂章,只看肤色也能猜出我们是主计兵,那肤色完全不是《舰队勤务之歌》里所唱的“古铜色”,而是一种缺乏血气的白色,甚至给人弱不禁风的感觉。我们主计科的厨房位于舰体内部,阳光照不到这里,我们也没有太多的机会去露天甲板晒太阳,就连平时的娱乐也不如其他科那么丰富,来来去去就是那么两三样。
说实在的,当主计兵远没有兵科或机关科的威风帅气,羞于示人。只要自己不多嘴,外人根本不会知道主计兵的作业内容。在战前,海军允许官兵们邀请家人朋友上舰参观,但是由于上面的原因,这样的情形较少发生在主计科下级兵中,若是让与自己交往的可爱的女孩子来舰内参观的话,想必她在了解实情后会失望而归吧,恋情也会就此搁浅。然而,世上总有些奇怪的人,明明自己在舰上职位低微,没有什么可以夸耀的地方,却特意向上级申请办理手续,将家人朋友,甚至是自己的未婚妻“郑重”地请到舰上参观,在我身边就有这样的同级兵。

■ 1936年11月,联合舰队驻泊神户湾时,邀请大批民众观摩舰队阵容,在战前日本海军很重视与民间的互动,允许官兵邀请家人前来参观。

我记得那是在舰队进入别府湾休整的时候发生的事情,做出如此举动的人是我们主计科一个叫M的下级兵。说起这个家伙,我们大多都感到有些讨厌,如果他是那种聪明伶俐、干活利索又特别勤快的人,我们倒也不会说什么,然而M不论从哪个方面讲都相当迟钝,经常在作业时出差错,不仅被老兵们反复教训,还常常连累全体新兵一起受罚,在其他同级兵眼中简直是老鼠屎一般的存在。M恰恰和我分在一组里,因为他脑袋不太灵光,我们给他取了一个绰号叫“白猪”。当我知道M居然申请带家人上舰参观时,我的内心相当震惊!
在舰队入港那天正好轮到我们组当值,可是到处都找不到M的影子。
“喂,高桥,你看到‘白猪’了吗?”
“那家伙不知道又躲到哪里偷懒去了吧?”
我和另一个同组的下级兵一边工作,一边小声嘀咕。就在这时,我看到M身穿着崭新干净的制服,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悠然自得地向居住区走去。“喂,M!”我叫了他一声,哪知他竟像不认识我一样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让我再次感到莫名的震惊。平时,M对我们还是比较客气的,今天这是怎么一回事?现在正好是半舷上岸的时候,人手本来就不足了,当值的我们正忙得焦头烂额,他却这样悠闲。更加不可思议的是,老兵们对于M的表现也装作没看到,默不作声。我们不能停下手中的工作去一问究竟,只能私下里叽叽咕咕:“M这是怎么了?”“是呀,感觉好奇怪啊!”
“喂!去把剩饭倒了!”
“是!”
“别磨磨蹭蹭的!”
老兵的吼声从我们头上传下来。我和另一位组员急忙挑起抬杠的两端,费劲地将装满垃圾和剩饭的大木桶抬起来往上甲板的排水孔走去,一路上就像警车或救护车鸣响警笛开路一般连声高喊:“拜托了!请让一让。”其实,即使不喊,旁人在看到抬着剩饭桶的我们,或是闻到桶里散发出的难闻的腥馊气味,也会躲得远远的。在主计科的各种作业中,没有比挑剩饭更加令人难堪的了,剩饭桶里尽是腥臭的鱼内脏、发黑的饭渣和霉烂的碎萝卜头等等,而抬着剩饭桶的主计兵的形象也与之相配,浑身上下也是脏兮兮的,真是惨不忍睹。
就在我和组员艰难地抬着剩饭桶爬上舷梯到达上甲板的那一刻,眼前的情景让我的内心又一次受到了重击。在我们面前站着两三名身穿和服的女士,她们正用好奇的眼光四处打量,而陪同在她们身边的正是M!此时,困扰我们好一阵的疑问顿时有了答案,原来M真的将家人请到舰上参观来了,那些女性应该是他的母亲或是姊妹吧。
在目睹此情形的时候,我们俩由于太过惊讶,居然呆立在原地。M和他的客人们此时还沉浸在参观的兴奋情绪中,根本没有察觉到我们的到来。如果在平时,我一定会大喊:“拜托了!请让一让!”可在那一瞬间我有些不知所措了,看着身前满是污渍的围裙,想到身后装满污物的木桶,即使在不相识的异性面前这幅模样也太难为情了。我犹豫着是不是安静地通过,不打扰M和他家人的雅兴,可是前面的通道并不宽敞,他们不让开的话我们无法通过,又不能呆在原地,耽误了工夫,老兵那边肯定没法交代。
此时,M那家伙还满脸骄傲地用手指来指去,为客人们做热情的讲解,完全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出现。看着他那张傻笑的侧脸,我既感到讨厌,又十分窝火,真想往他脸上狠狠地揍上一拳!那一刻,我突然下定决心,用比平时更高的嗓门大喊道:“拜托了!请让一让!”几位女客人果然被吓了一跳,急忙让到一旁。我们抬着剩饭桶从她们面前迅速走过,我从余光中看到,女客人们看到我们邋遢的外表和污秽不堪的木桶时,神情极为惊讶。可惜,我没有看到M当时的表情,但我能肯定,他绝对不会跟我们俩,也就是他的同级兵打招呼,更加不会向客人们说明,眼前这两个水兵的肮脏模样也就是他平时的样子。
■ 1936年11月,在军舰甲板上参观的爱国妇人会的女会员们。有女性客人登舰对于海军官兵来说是非常值得重视的大事。

M是九州大分县人,家乡离别府湾很近,因此我能理解他想借机会请家人来参观的心情。但是,资质愚钝的他干什么都慢吞吞的,经常被老兵们揍,他那个被打得黑紫黑紫的屁股肯定藏在那身干净整洁的制服之下。即便在科里很不受待见,他仍然毫不顾忌老兵们的眼光,自傲地带着家人在舰内参观,这份胆量倒是在下级兵中很少见,至少我是做不到的,因此事后想来我还是挺佩服他的。
按照舰上的惯例,凡是有家人到军舰拜访时,那位水兵将得到特别的待遇,除了不必参加作业外,还可以从厨房里拿些好吃的东西招待客人。当我们倒掉剩饭返回路过居住区时,我们看到桌子上摆满了各种吃食,M坐在那里正与家人谈笑风生,那一幕我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当然,用来招待客人的也不是什么特别制作的料理,多是舰上平日配发的零食甜品之类的,我记得那天有橘子罐头、油豆腐寿司、羊羹、乳酸饮料等。
■ 在参观结束后,接送访客的船只载着客人们告别军舰。

在那一天,胆大妄为的M获得了特别待遇,或许以后他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了。就在他陪伴客人的时候,和他同组的我们却忙坏了,不得不分担由他承担的作业。不过,我并没有特别羡慕他,因为我可不想让家人朋友看到我这幅样子,可说回来心里还是有一点点嫉妒。
老兵们似乎也抱着和我一样的心情,没有让M的家人看到厨房作业的情形,或许M的家人把其他科的水兵当成自己的儿子的同僚了吧。总之,让M看起来体面,让家人安心回去,这就足够了。如果换成是我的话,遇到满身污垢、挑着剩饭的同僚,我也会佯装不见,不打招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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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发表于 2018-3-17 17:27 | 只看该作者
敲碗等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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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发表于 2018-3-17 20:12 来自手机 | 只看该作者
海兵的伙食比陆军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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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楼主| 发表于 2018-3-18 01:00 | 只看该作者

更新lo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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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楼主| 发表于 2018-3-18 01:00 | 只看该作者

更新lo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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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楼主| 发表于 2018-3-18 01:00 | 只看该作者
海军炊事兵物语——围裙破损事件
在由严苛的军纪和等级观念主导的舰队生活中,处于最下层的下级兵们都压力山大,如果意志过于薄弱,很可能会选择轻生来解脱。我们的同年兵中没有出现自杀的人,不过听说其他科在数年前有不少人自行结束了生命。我和同僚几乎没有时间闲聊这种话题,也只有在一起工作时趁老兵们不注意私下聊几句。在平时我们这些同年兵几乎不说话,大家伙儿整天像闹了别扭一样绷着脸,每天都闷闷不乐的。
从普通人的角度来看,在同一艘军舰内朝夕相处的水兵之间居然没有任何交往,这实在是非常奇怪的事情,但是以我的亲身经历来说,舰队勤务和舰上生活同外界的想象那是天差地别的,根本不会萌生出所谓战友情谊。在“雾岛”号这样的军舰上,所有一切都是类似条件反射的无意识的机械活动,不管是人,还是武器和机械,都只是在物理作用下按部就班地运转着。同年兵之间的冷漠很大程度上是由于严苛的体罚和老兵们的压制造成的,正如作业时动作麻利也是常常挨揍逼迫出来的结果。

■ 进行操炮训练的日本海军水兵。在严苛的军纪下,水兵们也和大炮机器一样,每日机械地进行工作。

下级兵在老兵眼中就像是可以随意使用的工具,甚至连表达情绪的权利都被剥夺了。即使下级兵之间发生一点摩擦和争执,到头来也不过是各挨五十大板的结果,久而久之下级兵之间尽量少说话。“就是那个家伙害得我们全体受罚”,“那个谁又搞砸了!”同年兵之间即便是有意见,有怨气,也只会在心中暗自相互指责,但不会说出口,渐渐地每个人都变成一副爱搭不理的脸孔。情感无处发泄,只能积压在心中,无论是谁脸上都是没有表情的苍白神色。所以,在很多年后我都很难记起当时同年兵的笑脸是什么样子,记忆中全是一张张僵硬的面容,包括我自己。
在那种压抑的氛围下,能够彼此心意相通的朋友才是真正的知己,就算两人一言不发也能知道对方的想法,通过眼神交流就能相互了解。下面要说的“围裙破损事件”就是我的一位知心朋友的事情,那是我在“雾岛”号服役时印象最为深刻的事件之一。
某天在就寝之前的例行巡检结束后,我的几个同年兵偷偷地聚在舱门关闭的小麦库中,满脸愁容地讨论着什么事情。
“到底是谁干的……”
“M还是K?”
我在不被任何人察觉的情况下也溜进库房里,听着他们的低语顿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到底是什么事情呢?同年兵告诉我是有关围裙的事情。
“围裙怎么啦?”
“好像有人给撕破了,用来擦洗脸盆……”
“啊……”
“是谁?”
“不知道啊!”
我立刻意识到这不是一件小事,而且后果可能相当严重。在现代人看来,围裙破损完全不值一提,但是对于当时的主计科炊事兵来说,围裙是进行作业的重要必备品之一。在主计科里,凡是军队下发的作业用具,从锅碗瓢盆到饭勺菜刀,乃至靴子围裙,都被打上了天皇御赐的烙印,被赋予和军舰大炮等同的神圣意义,即便是无意中造成用具的损坏,都会被扣上有辱天皇尊严的大帽子,将受到非常严厉的处分。
如果围裙只是破个洞的话,只要缝补好就行了,可是这次有人将围裙撕成数块,当成抹布使用了,因此难以复原,自然更加无法隐瞒。总而言之,一场全员体罚是不可避免了,我们都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我们很在意到底是谁做出这样的蠢事,这还是上舰以来第一次不知道犯事的人是谁而遭受处罚。

■ 日本海军炊事兵使用的作业围裙的规格,其实并没有太多的特殊之处。

果不其然,在就寝之后“新兵全员列队”的号令把所有人从吊床上叫起来。以往深夜体罚都是在封闭的舱室里隐密地进行,可是今晚却是在厨房里公开实施,而且场面非常严肃,这件事似乎已经扩大到涉及主计科全体成员的大事件,连平时不怎么露面的资深下士官们都早早地和兵长站在厨房里。
“有人把主计科的必备品,也就是围裙给撕破了,用来擦洗脸盆!是谁!?给我站出来!”脸色铁青的老兵厉声喝问!可是无人敢于应答,现场鸦雀无声。到底是谁干的呢?我也在脑子里猜测着“犯人”是谁。我用眼睛的余光打量身边的同级兵,是这个家伙吗?难道是那个混蛋!总而言之,除了确定不是自己干的,其他所有下级兵都是我怀疑的对象。这样的全体受罚前所未有,究竟会发展到什么地步也无法预料。以前进行体罚之前,我们都知道是因为谁的过错造成的,而这次却是从推断“犯人”的身份开始,这下可真摊上大事了!
“没人站出来吗?!没有吗!也就是说不是你们干的……”
老兵们用老鹰一样的目光一个一个地盯着我们的脸,可是依旧没人站出来,这样下去的话恐怕连老兵都会受到牵连而受罚,那样的话打在我们下级兵屁股上的板子会重到什么程度简直不敢想象。因为心生恐惧,下级兵们全身抖个不停。
我在心里双手合十,不停地祈祷:“犯人先生啊,无论如何请干脆地站出来吧!要是没人站出来的话,这件事还不知道如何了结啊!”其实沉默的时间连一分钟都不到,可是我们却感觉犹如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很好!不是你们干的是吧!”
老兵扬了扬手里令人生畏的饭勺,大喝一声:“一个一个地给我站出来!”
就在此时,队列中有人高声回答:“是我干的!”似乎“犯人”终于忍受不了压力,主动承认了。我当即松了一口气,但是看到那个承担罪过的家伙时心情又再度紧张起来。原来站出来的人是与我关系最好的同年兵,他是我唯一能称得上是战友的同年兵,名叫町田,是高知县人。我不禁在脑子里拼命回忆这一天的作业过程,怎么想都感觉不可能是町田干的,但他还是揽下了责任。
不仅仅是我,连准备揍人的老兵们的脸上也是一副吃惊的模样,显而易见,町田不是他们怀疑的对象。
“是你干的?”
“是。”
现在轮到老兵们一时不知所措,似乎瞬间失去了责问的兴致,接下来又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那么,你说说炊事长的大名!”
炊事长是主计科里最资深的下士官,是大人物中的大人物,不要说下级兵了,就连老兵也要毕恭毕敬,绝对不敢直呼名讳,尤其在今天这种场合下说出炊事长的名字实在需要极大的勇气啊。可是,让所有人感到意外的是,町田大声而流利地给出了答案。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觉得老兵们完全不按套路出牌,似乎想通过刁难让町田退缩,让这场“审判”按照他们的想法继续进行下去,可是町田的表现让他们的企图落空了,现在老兵也只能借坡下驴,努力维持威严。
“很好!给我咬紧牙关!站稳咯!”老兵说完,就用紧握的拳头对着町田的脸狠狠地揍了上去,町田被打得踉踉跄跄,脸马上肿起来。
“行了,滚!”
老兵仅仅放走了町田一个人,至于剩下的人可不是吃耳光这么简单了。
“你们这些混蛋不觉得愧对町田吗?”
老兵对着我们发了一通牢骚,然后按次序用饭勺狠揍了我们一顿。托町田的福,体罚虽然痛苦但持续时间很短,围裙破损事件就此草草收场了,最后也没有查出到底是谁做的,成了一桩悬案。
我现在完全明白町田的心思,长痛不如短痛,与其长时间地忍受精神和肉体上的双重折磨,不如痛快地承认,早点结束事端为好。其实,在那么一瞬间我也有这种念头,但最终没有付诸行动,因此心里后悔不已,自叹没有那种勇气,实在无话可说。那个真正的“犯人”更加应该感到羞愧。
对于老兵而言,町田的主动承担也是给他们找了一个台阶,尽管表面上煞有其事地兴师问罪,但在他们内心中恐怕未必真得把这件事情看得有多严重。说起主计科的围裙其实和普通围裙没什么两样,甚至比家庭用的围裙更加不堪入目,上面全是酱油的污渍、黏糊糊的饭粒或者难以清洗的油渍等等,又黑又脏,完全看不出最初的样子。这种东西肯定被某人在无意中随手撕破当作抹布拿来擦洗脸盆了,无论是谁都不会想到这块破布一样的围裙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实际上,主计科的围裙在长期使用,变得又脏又烂后,最后的归宿也就是当作抹布发挥余热而已。事后想来,这次事件大抵是某位大人物因为心情不爽,借题发挥,故意搞事的结果。
总之,在海军服役的这段时光,我学会了很多东西,从收受贿赂到偷懒耍滑,都作为军队生活的常识铭记于心。

下期预告:海军对于人员和必备品的管理非常严格,时常进行点名和核查,如果发现有人失踪或物品数量不符,都会引发事端,令人不胜其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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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发表于 2018-3-18 02:21 来自手机 | 只看该作者
雾岛上的幸存者么?有没有回忆一下战争场面?

—— 来自 HUAWEI GRA-UL10, Android 6.0上的 S1Next-鹅版 v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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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发表于 2018-3-19 15:50 | 只看该作者
雾岛是弃舰死人估计不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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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发表于 2018-3-20 16:09 | 只看该作者
坐等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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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发表于 2018-3-20 17:18 | 只看该作者
全世界都一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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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发表于 2018-3-20 18:25 | 只看该作者
"炊事班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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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楼主| 发表于 2018-3-20 22:14 | 只看该作者

这次更新真的和碗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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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楼主| 发表于 2018-3-20 22:20 | 只看该作者
海军炊事兵物语——必备品核查


之前提到过军舰上偷窃食物的“银蝇”,除了食物之外,其他生活用具也常有失窃。在海兵团生活时,经常丢失的物品是个人衣物,而在军舰上失窃最多的用具是洗脸盆,其次是餐具,因为两种东西是平时最常用的,而且全军通用,样式一致。
说起偷盗生活用具的行为,肯定避不开必备品核查的话题。在海军中对于人员和物品的管理十分严格,经常进行点名和核查。不仅要清点人数,武器、作业器材、粮食、生活用具乃至个人被服都在核查之列,物品数目必须与清单完全吻合,相差一丝一毫都不允许,核查的繁琐程度近乎病态。现在想来,很多东西在用旧后丢弃反而更加合理,根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地登记保存。

■ 反映日本海军日常点名的漫画。在军舰上无论是人员,还是物品都有严格的管理制度。

舰上的洗脸盆是按人头配发的,数量是固定的,在不同的人手中辗转,要是有一个被当作备用品藏起来,那么数目绝对对不上。可是,我登上“雾岛”号许久,从来没有听说核查时洗脸盆数目不足的事情,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想必各科都私藏了一两个备用的洗脸盆,以便核查时充数。那么,这些多余的洗脸盆又从何而来呢?这需要追溯到许久之前了。
据说,最初某科在核查时发现洗脸盆数量不足,那个科的下级兵因此被打得半死,后来当作遗失处理,重新补发。此后,类似的情况在其他科也陆续发生,于是少一次补一次,每次必定都有下级兵背黑锅,最后各科都有了备用洗脸盆。由此说来,各科私留的洗脸盆都饱含着下级兵的鲜血和怨念。
要说凑数应付核查,餐具要相对容易些。在军港附近的街市上,偶尔有店铺出售海军通用餐具,可以购买一些偷偷带回军舰,作为备用品藏好,这样不管是餐具失窃,还是搪瓷剥落或出现破洞,都能用备用品补齐,减少了不少麻烦。唯独供下士官使用的黄铜洗脸盆没有外来渠道补充,要凑齐数目只有靠偷了。海军中聚集了各行各业的人,但没人会想到有职业盗贼混迹其中,然而在水兵当中确实有些偷盗达人,他们的技巧甚至让行家都相形见绌。

■ 日本海军士兵使用的搪瓷餐具,在底部印有海军铁锚标志。
■ 供海军下士官使用的黄铜洗脸盆,要由下级兵擦得锃亮。

记得某次必备品核查的前一天,有个同年兵神秘兮兮地对我说:“喂,帮我把这个藏好……”然后将不知从哪里搞来的黄铜洗脸盆交到我手上,而且是两个,都擦洗得特别亮!我当时真的惊呆了。在马上就要核查的当口,他弄来两个洗脸盆当作备用,简直是英雄般的壮举。平素面无表情的同年兵在这一刻也会不知不觉地扬起嘴角,流露出满意的微笑。即便是平时经常犯错的家伙,如果能在关键时刻露上这么一手,就像是打出本垒打的棒球手一般受到同级兵的钦佩。像我这种胆小怕事的人,虽然平日很少犯错,但无论如何也没有胆量去以身犯险。
我们费尽心机凑齐洗脸盆,还要擦得亮如明镜,但下级兵们却从未使用过这样的脸盆。在清晨舰内响起“全体起床”的号令后,各科的下士官们就拿着黄铜脸盆到上甲板洗漱,而脸盆的光亮程度直接影响到大人物们的心情。如果脸盆上有一点点污渍,那么在其他科的下士官面前就会颜面尽失,回头倒霉的自然是下级兵们。换而言之,洗脸盆的光洁程度等同于部下的忠诚度。原本洗脸盆上会用油漆写明属于哪个科,在被偷后都会将科名抹掉,但很难彻底清除,总会留有痕迹。如果擦得足够闪亮,下士官们是不会追究或指责的,毕竟他们自己也是从下级兵熬过来的。
关于必备品核查,与我们主计科密切相关的是会计检查,需要核对库存粮食的数量。我记不清是六个月一次,还是每年一次,但我记得每次检查前为了符合存粮余数,上官竟然命令我们在半夜将储存在粮库中的小麦扔到海里去!
我至今都记得第一次听到“今晚把小麦扔掉”的命令时那种惊愕不已的心情,扔掉剩饭我们倒是很熟悉,可是把库中成袋的小麦倒到海里究竟是怎么回事?在我们成长的年代,常被大人们教诲要珍惜粮食,有时吃饭时不小心掉了一粒米都会挨一顿臭骂。在听到要扔掉整袋小麦时,内心的震惊程度可想而知,而且还要从平时扔剩饭的排水孔丢掉小麦,想想都觉得恶心。
在旧三的指示下,我们提心吊胆地开始行动。或许有人会问为何要在半夜进行,因为这种事情是不能被其他科的人看到的,否则后果很严重。按照军队惯有的说法,小麦是天皇御赐的兵粮,怎么能随意丢弃呢?那晚,我们扛着麻袋蹑手蹑脚地跟在旧三身后,悄悄地溜到上甲板。旧三小心地观察情况,不时小声说“等一下”,每次我们都要吓出一身冷汗。那光景好像是敢死队夜袭“敌阵”一般,而我们的“敌人”就是在舰桥值守的值班军官和在各处守夜的哨兵。
黑漆漆的战舰安静地航行在满天繁星的太平洋上,只有波涛声回荡在耳边。
“你们知道怎么扔了吗?”
“知道。”
“好,一个一个地去扔。”
主计科半夜扔小麦是很有说道的,不能连同麻袋一起丢进海里,因为麻袋也是检查对象之一,空麻袋必须全部上缴给军需部门。此外,如果整袋丢进海里会发出较大的声响,搞不好会惊动附近的哨兵。那么到底怎么扔呢?这一点旧三在行动前做了清晰明确的说明。扔小麦的人要事先将袋口解开,安静地等待旧三的指示;在旧三看准时机示意行动时,要迅速靠近排水孔,轮流将袋中的小麦倾倒下去,尽量抖净口袋。可是,干燥的麦粒总会粘附在排水孔附近,对此也早有对策。
“好,倒完了吧。喂,把它冲干净。”
“是。”
排在最后的下级兵拿着事先准备的装满水的配餐箱,将粘在排水孔附近的麦粒冲洗干净。这项收尾工作必须彻底,否则第二天早上被巡查的军官发现排水孔粘有生麦粒的话,肯定会引发大骚动。
临近会计检查的日子,每晚都会实施扔麦行动,平均一晚两三袋,丢弃数量视粮库差额多少而定,有时也会中止,比如有月光的夜晚容易暴露,就不能进行。扔麦行动的要诀是安静和迅速,如果发出响声而败露,事态很可能无法收拾。比如整袋丢进海里会发出“嘭”或“扑通”的声音,要是被哨兵误认为有人投海自杀或失足落水,性质就非常严重了。在哨兵听到可疑的声音后,会通过传声管报告:“左舷中央听到物体掉落的声音。”舰桥上的值班军官立即命令军舰停航,并发出“全体起床”的号令,各科开始大点名,同时打开探照灯搜寻“落水者”,最后就会发现原来是主计科在丢弃御赐兵粮。
我在“雾岛”号服役期间,参加过两次扔麦行动,但除了小麦之外没有丢弃过其他粮食。为什么只扔小麦呢?这要归因于海军的主食搭配,军舰上的主食不是单纯的米饭,而是米麦饭,由大米和小麦按一定比例混合煮成。不过,大家都喜欢吃大米,因此在煮饭时多放大米,少放小麦,结果导致粮库里大米消耗过多,而小麦却有剩余。为了避免被上级发现不按比例搭配米麦的错误,于是采取了丢弃多余小麦的做法。我至今也搞不明白,主计科的军官们究竟是真不知道其中的猫腻,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之,这种行为实在是糟蹋粮食。想到一件用旧的围裙被撕破做抹布就导致下级兵挨了一顿板子,可是将宝贵的粮食白白丢进海里却没有受到任何处罚,这是何等的讽刺啊!
海军对于必备品无论多少都要严格核查,但对于消耗品的管理却比较松懈。从某种意义上说,士兵也是海军的必备品之一,而且是最重要的必备品,如果舰上某人无故失踪,足以引起全舰震动。我在“雾岛”号上就经历过一次士兵失踪的乌龙事件。
那是“雾岛”号在别府湾抛锚停泊时,我的一个同年兵上岸休息,可是过了返舰时间还没见人回来,存放在舷门处的上岸凭证都被陆续领走了,只剩下主计科三等主计兵M的凭证还孤零零地留在那里。在得知一人没有返舰后,虽然没有引起全舰的关注,但主计科却乱成一锅粥,大家都在猜测M的下落,他会不会趁着上岸的机会当了逃兵?要知道海军非常强调时间观念,稍有拖延都不允许。
“听说M没有按时返舰呐。”
“是和谁一起上岸吗?”
“这事可不得了啊!”
“该不会是逃走了吧?”
“……”
无论人找没找到,出了这样的事今晚肯定又要重罚。就在我们小声议论的时候,一个同年兵带来了意外的消息:“听说M找到了。”
“找到了?在哪里?”
“在‘金刚’上。”
“什么?在‘金刚’上!?”
所有在场的人都极为惊讶。
“金刚”号是“雾岛”号的姊妹舰,当时两舰都停泊在别府湾。显然,M在返回时错误地搭上了“金刚”号的返舰短艇。在骚动尚未扩大的时候,“金刚”号发来灯光信号:“贵舰返舰士兵一名在我舰,请派员接回。”“金刚”号无故多出一个“必备品”,想来也是吃惊不小吧。
毋庸置疑,因为M的缘故那晚我们又挨了重罚。由于“金刚”和“雾岛”号外形相似,我想M那家伙估计到了舷门前都没意识到自己上错了舰,肯定是没有找到自己的上岸凭证后才慌了神。后来没有一个同年兵去向他询问详情,就算问了也改变不了屁股开花的结局。

下期预告:海军料理向来以种类多样、美味可口而著称,然而主人公在身为下级炊事兵期间,真正熟悉的料理作业只有三种:煮饭、味噌汤和牛肉火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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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楼主| 发表于 2018-3-20 22:22 | 只看该作者
本帖最后由 哈里.谢顿 于 2018-3-20 22:43 编辑

插一句,办公室退伍老兵说变态的管理体制世界上的军队都一个样子,阿甘/全金属外壳里牙签刷地板在PLA哪里也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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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发表于 2018-3-21 13:31 | 只看该作者
哈里.谢顿 发表于 2018-3-20 22:22
插一句,办公室退伍老兵说变态的管理体制世界上的军队都一个样子,阿甘/全金属外壳里牙签刷地板在PLA哪里也 ...

因为有点在意,所以我问了几个我相识的退伍老兵,问他们军队管理制度是否和日本这般?鸡鸣狗盗之事是否存在?
他们告诉我,鸡鸣狗盗是存在的,军队管理虽然严厉但并没有这般可以随便欺辱下级士兵。
有些人说兴头上了,还跟我讲述下山偷老百姓东西吃,偷偷溜出军营玩之类的事
PLA在我脑海中的形象有些破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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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楼主| 发表于 2018-3-21 14:18 来自手机 | 只看该作者
TearCaylx 发表于 2018-3-21 13:31
因为有点在意,所以我问了几个我相识的退伍老兵,问他们军队管理制度是否和日本这般?鸡鸣狗盗之事是否存 ...

都一样,比方我听到的各种无厘头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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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发表于 2018-3-22 10:12 | 只看该作者
PLA对外形象还算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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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发表于 2018-3-24 23:24 | 只看该作者
之前看星界的时候看到过男主就是主计科的翔士,原来都是来源于此,感谢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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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楼主| 发表于 2018-3-28 19:01 | 只看该作者
TearCaylx 发表于 2018-3-21 13:31
因为有点在意,所以我问了几个我相识的退伍老兵,问他们军队管理制度是否和日本这般?鸡鸣狗盗之事是否存 ...

话说国内海军好像是烧明火的(二战后都是直接开始烧)可惜我这里退伍兵全是陆军马路,没有海军的人求证一下,根据最新更新日本二战锅炉是蒸汽加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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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楼主| 发表于 2018-3-28 19:03 | 只看该作者
海军炊事兵物语——料理三板斧


对于当主计兵我是万分懊悔的,对于炊事作业也是没有热情,不过毕竟当过炊事兵,所以对于海军料理还有所认识。在当兵之前,我就风闻海军的伙食十分丰富可口,而在海军内部普遍对味噌汤评价甚高,尤其以海兵团的味噌汤最为美味。然而,我在当时对于味噌汤的印象并不深,现在回想起来似乎味道确实不错。很多人以为海军味噌汤有什么秘方,其实所用的食材与普通家庭并无不同,在我看来之所以给水兵们留下美味的记忆恐怕与吃饭的时间有关。在海兵团的时候,每天都准点吃饭,通常在高度紧张、十分劳累的作业训练后,终于静下心来喝上一口热腾腾的味噌汤,想来一定会觉得很享受。除了味噌汤之外,其他汤类食物也是在热的时候上桌味道最佳。
说到吃饭时间,军舰上与海兵团并不同,舰上很多岗位需要24小时有人值守,所以官兵们都分班值更,而吃饭时间安排在换班时间,按照上更人员和下更人员轮流吃饭,而后面进餐的人常常只能吃到冷饭冷菜。在我看来,饭菜还是在冒着热气时大家一起开动最为美味。除了吃饭时间上的差异,海兵团相比军舰也更加容易获得新鲜的食材,尤其是时令蔬菜,这大概也是海兵团的饭菜更好吃的原因吧。

■ 表现日本海军水兵吃饭情景的漫画,海军的伙食非常美味可口。

我无比讨厌炊事兵的工作,可是也在不知不觉中掌握了这份工作所需的技巧,更确切地说你想不掌握都难,那是在体罚的压力下强行灌输的结果:“怎么能把味噌汤给煮沸了?”一阵痛扁;“谁会把水浇在鱼块上?”又是一阵耳光打得眼冒金星——这就是我们主计科下级兵学习料理技能的过程。尽管如此,在离开海军后我也只能模糊地记起一些在海兵团学到的料理知识。虽然我在“雾岛”号的厨房里呆了大约一年半时间,但作为最下级兵大多数时候都是打下手,干些洗菜、切菜、淘米之类的杂活,很少直接参与料理制作,在厨房里有资格掌勺的都是受过专业培训的老兵和下士官,下级兵顶多掌握几种最基本的饮食制作方法,比如我在做下级兵时学到的料理技能只有煮饭、味噌汤和牛肉火锅而已,下面就谈谈这三种海军士兵料理的特别之处。
煮饭:很多人可能会说“煮饭谁不会呀”,那你拿军舰专用的大型蒸汽锅煮上一锅饭试试?普通人肯定不知如何下手,第一个问题就能难倒初学者:这么大的锅该放多少水呢?我在加入海军之前有过煮饭的经验,普通家庭煮饭时在将洗好的米麦放入锅中后,将手掌摊开平压在米麦上,加水至没过手腕即可。我记得第一次看到海军专用蒸汽锅时,心想用这么大的锅煮饭要用的水恐怕要加到手肘才行吧。可是,后来老兵煮饭时我在一旁认真观察,暗中学习,结果惊讶地发现无论锅的尺寸有多大,最后加水的水位居然和普通家庭一样,都是没过手腕而已,实在出人意料。

■ 在“山城”号战列舰的厨房内,炊事兵将洗好的大米倒入蒸汽锅。
■ 日本海军军舰上使用的大型蒸汽锅,利用高温蒸汽蒸煮食物。

军舰上出于防火的要求,炊事作业尽量避免使用明火,煮饭做菜通常使用特制的蒸汽锅,利用锅炉产生的蒸汽的热量烹煮食物,虽然不用劈柴烧火,但对温度的控制与掌握火候一样很讲究技巧。除了使用的炊具不同外,海军煮饭的程序也和普通家庭大相径庭。家里煮饭通常把米麦和水一起下锅,量好水量,先大火煮沸,然后转至小火煮熟。在军舰上,煮饭时先将水加入锅中用高温(相当于大火)煮沸,然后倒入洗净的米麦,并用饭勺(就是经常打在我们屁股上的那个东西)搅拌均匀,待米汤再次翻滚时将温度调低,使水面平复并测量水位。当然,此时不可能把手放进滚烫的米汤中,而是用一个手柄长约1米的圆勺放入汤中衡量,少则加水,多则舀出。在水量合适后就会放下锅盖,将温度调至小火的程度将饭煮熟。
在盖上锅盖之前有一个重要步骤是不能漏掉的,那就是要用量水的圆勺在锅里的米麦中央挖一个坑,在米汤沸腾时会从中央向锅的四周翻滚,使得米麦均匀受热。如果没有挖这个坑,米麦会因为受热不均而变成夹生饭,“是谁煮出这种半生不熟的饭?!”老兵们的怒吼必定会响起来,某个下级兵就要遭殃了。其实,即使挖了坑,同一锅米饭的软硬程度和口感也会有所差异,煮好的米饭呈中央隆起状,据说距离锅壁约10厘米处的米饭味道最佳,这时主计科的另一个好处就体现出来——这部分米饭通常都被留给我们自己吃。
味噌汤:作为海军最常见的料理,味噌汤是下级兵需要掌握的基本菜式之一。在平民饮食中,味噌汤的制作方法非常简单,在我的印象中就是将味噌酱和各类配菜放入事先调制的高汤中熬煮就可以了,可是海军味噌汤的制作与平常做法并不相同,当我明白其中的奥妙后心中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首先,海军味噌汤的高汤并不用熬煮,而是通过浸泡。在需要制作味噌汤的前一晚,在锅中加水并将沙丁鱼干放进锅中,无需开火加热,次日一早将鱼干捞出丢掉即可。对于这种做法我起初感到不可思议,如果鱼干不经过熬煮后怎么能使汤水入味呢?出于好奇,某日我偷偷从锅里捞出一条浸泡一夜的鱼干放在嘴里咀嚼,竟然全无味道,鱼干的鲜味已经完全融入汤水中。通过学习炊事作业我了解到,高汤的味道来自于鱼干中的蛋白质,而蛋白质易溶于水,因此只需浸泡就可以了。
接下来的步骤就与家常做法大致相同了,开火加热高汤,按照煮熟的难易程度由难到易依次放入配菜熬煮,并加入事先调好的味噌酱,将味道拌匀即可。不过,海军味噌汤有一个非常关键的要求,就是洋葱、豆芽要在蒸汽消失前放入,然后盖上锅盖,用锅内的余温将菜煮熟。对于下级兵而言,制作味噌汤的难点是在加入味噌酱后绝对不能将汤水煮沸,据说会让味噌的香气消散,我们这些下级兵不止一次因为没有掌控好温度而至汤水沸腾,被老兵们打得鼻青脸肿。
海军牛肉火锅:与味噌汤一样,牛肉火锅也是一学就会的日常料理,可是海军牛肉火锅的制作方法别有特点,如果不能准确掌握技巧的话,就会和煮饭不挖坑一样失去美味。海军牛肉火锅与家常火锅在做法上最大的不同是要事先调制牛肉,使其入味。
首先,将切好的牛肉在锅里稍微炒一下,然后倒入较多的白糖搅拌均匀,在白糖完全融入牛肉后再倒入酱油继续搅拌,将牛肉调制得又咸又甜,滋味浓重。接下来就和普通做法一样加入少量的水,按照顺序放入蔬菜,等到煮好的时候原来又甜又咸的牛肉已经变得咸淡适宜,非常美味。海军牛肉火锅好吃的诀窍其实与用鱼干泡制高汤的道理是相通的,只不过通过炒制牛肉减少蛋白质的流失,保留牛肉本身的鲜味。普通家庭制作火锅时并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将牛肉直接入锅,肉味融入汤中,牛肉本身反而变得寡淡无味。换而言之,牛肉的鲜味都转移到汤中,汤汁比肉更加可口。
在一年半的炊事兵生活中,我学到的料理知识仅限于此,至于其他的作业内容不过是身体的机械运动而已,如果有人找我制作曾经学过的海军料理,说实话我恐怕什么都做不出来。除了上述三种料理外,我在海军中还接触过一种甜品的制作,那就是年糕红豆汤,其实就是给汤水调味,可是我却搞砸了,留下了一段非常丢脸的经历。
某次,我负责看管煮制红豆汤的的锅灶,老兵命令我调味,可是我从来没有做过,于是想当然地认为只要把红豆煮熟后放入白糖就行了。在红豆正好煮熟的时候,我硬着头皮往锅里加入适量的白糖,然后舀出少许品尝味道,可是汤汁一点都不甜,真是太奇怪了。我继续加糖,再次品尝,依然没有达到想象中的甜味。这样加了三四次糖后,我的举动引起了老兵的注意:“你小子在干什么?!”如同雷鸣般的怒吼几乎把我的耳朵都震聋了。“是!我在调味。”我只能如实回答。老兵从容不迫地拿起小勺子,舀起一点汤水尝了尝,顿时脸色铁青:“混蛋!要加盐!”随即一声清脆的巴掌扇在我的脸上,感觉火辣辣的疼。
这记响亮的耳光居然唤起了我幼时的记忆,想起小时候我的祖母常挂在嘴边的话:“甜也好,咸也好,都是盐的味道。”挨了耳光后,我慌忙将一小撮盐撒进煮着红豆汤的大锅中,然后用大汤勺搅了一下,之后再品尝时舌头上的触感让我惊呆了,这锅红豆汤像被施了魔法一般变得甜腻无比!只是尝了一口就让我想喝水,这丝毫不奇怪,我往锅里加入了比平时多两倍的白糖。
“混蛋!红豆汤的味道根本没有调好!”我又挨了第二顿耳光。
“加水!”“是!”“再加!”“是!”
我连续往锅里加水,红豆汤几乎要从锅边溢出来了,尽管如此也没有将过甜的汤汁冲淡到合适的程度,只好勉强地分发到其他乘员手中。我当时还幻想着,虽然我做得这锅红豆汤里红豆较少,可是比其他几锅要更甜,说不定更受大家欢迎呢。
这锅甜到发腻的红豆汤让我得到一顿痛到昏死的体罚,在挨板子的时候,我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默念着:“甜也好,咸也好,都是盐的味道……”

下期预告:日本海军每隔半年征兵一次,因此最下级兵在熬过半年后就会因为新兵上舰而自动升级为旧三,同时也首次有了部下,可是他们的日子反而因此更加艰难,为什么呢?​​​​


@神算子哈里谢顿比较奇怪,老兵教你做菜为啥不把窍门告知新兵都是打一顿后再说几句
@战争史研究WHS: 回复@神算子哈里谢顿[/url]:这么教记得深刻。过去戏班子学徒也是打出来的(私塾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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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3-29 12:56 | 只看该作者
说不定是因为近代刚开始工业化的时候,大部分自然农业人口转换成工业人口。因为在过去农村成长,缺乏教育以及营养不良缺乏蛋白质,导致认知能力较低,记忆理解能力不良,才形成的一种具有局限性但是适应时代的教育方式?进入现代之后的各种社会革命使得底层营养教育水平提高,以及共产主义潮流的席卷才使得这种方式绝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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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楼主| 发表于 2018-3-30 23:25 | 只看该作者
夜明的月下 发表于 2018-3-29 12:56
说不定是因为近代刚开始工业化的时候,大部分自然农业人口转换成工业人口。因为在过去农村成长,缺乏教育以 ...

没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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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楼主| 发表于 2018-3-30 23:26 | 只看该作者
海军炊事兵物语——新兵与出差




当我总算能够制作简单的料理时,对于舰上主计科的工作内容也大致熟悉了,但依然是最下级的新兵蛋子,这一点仍然没有变化。不过,再过几个月,又有一批新兵即将登舰,那时我们的地位就会发生变化。
根据当时日本海军的征兵制度,应征入伍的士兵分为两类,一类是根据征兵通知征召入伍的征兵,也就是义务兵,通常年满20岁;第二类是主动申请加入海军的志愿兵,而且只要年满16岁就能申请入伍。海军每年进行两次征兵,1月份招收征兵,6月份招收志愿兵。我们这批同年兵是昭和16年(1941年)1月10日入伍的征兵,兵籍编号为“佐征主”加四位数字,这个编号与名字一起写在衣服上。“佐”为佐世保镇守府,“征”是指征兵,“主”即主计科。如果是志愿兵的话,兵籍编号的前缀有所不同,在佐世保入伍的志愿兵为“佐志主”,在吴入伍的为“吴志主”,总之用“志”代替“征”。
■ 大正时代缝制在军帽内衬上的布章,上面注明姓名、部队兵科和兵籍编号,由布章可知军帽主人是属于衣粮科的中岛清三郎,是在横须贺镇守府入伍的志愿兵。

志愿兵普遍比征兵年龄要小,虽然实际相差不过两三岁,可是志愿兵的“志”字就给人一种很年轻的感觉,而征兵的“征”字却让人感到老气横秋。此外,志愿兵是自发自愿地加入海军服役,在心态上与带有强迫性质的征兵有很大不同,这在作业态度上也能体现出差别,前者更加积极主动,而后者多是被动服从。值得注意的是,对我们这批新兵进行“教育指导”的老兵正是上一年度的志愿兵,说起来还没有我们年龄大哩,可是军队的资历不看实际年龄,只看军龄。
其实,日本海军每年的新兵训练都是按照征兵磨炼志愿兵,志愿兵磨炼征兵的顺序交替进行的。不过,碰到志愿兵训练征兵的情况,新兵的境遇是比较悲惨的。虽然明知老兵比自己年纪小,也不敢有违抗,只能在心里暗暗咒骂“那个臭小子”。在军队里,只要军衔高一级,入伍早半年,都要被尊为上级。我们这些征兵新兵常被那些志愿兵老兵骂道:“什么?一把年纪了还能把事情搞成这样?”心里甭提多么窝火了,如果在脸上表现出怨恨或不屑,又会招来一顿痛扁。

■ 刚上舰的新兵们在老兵的指导下接受**操纵训练。通常新兵都由早半年入伍的老兵负责“教育”。

当新一批志愿兵新兵上舰时,我们这些征兵也自动晋升为旧三,之前加入海军中一直在最底层的我们现在第一次有了部下。然而,对于新兵我们却没有随时随地动手打人的心思。征兵普遍年龄较大,甚至其中有人已经结婚成家,还有的人已经工作过,对于人情世故有更多的体验,所以面对这些十六七岁的青少年实在有些下不去手。他们是如此年轻,也就是现在高中生的年龄,我感觉到他们脸上的胎毛还没有褪去呢。在这些新兵身上,完全没有征兵那种久经世故的圆滑,只有满脸的纯真和憧憬。
志愿兵新兵对我们这些刚刚升级的下级兵非常有礼貌,总是用敬语称呼我们,比如“高桥桑”、“町田桑”等等,听到这样的称呼我们自己也感到有些飘飘然了,觉得形象马上高大起来,不知不觉中在态度上也变得宽容许多,却不免引起老兵们的指责。
我们这批征兵大多不愿意挑新兵的毛病,寻找各种借口进行体罚,结果反而惹祸上身。自从新兵上舰后,我们遭受的体罚更严重了,原因无非是对新兵太仁慈了。“你们可是旧三了,为什么没有对新兵进行教育!”老兵们还算给我们面子,不会当着新兵的面处罚我们,但是每天晚上都会以“磨炼新兵不到位”的罪名责罚我们,到了后来连新兵们的错误也一并算到我们头上。在这种压力下,我们不免对新兵也变得更加严厉,对于他们的过失也非常敏感,因为那意味着我们将会遭到更可怕的体罚。
到昭和16年9月,日美关系日益恶化,战争空气分外浓厚,“雾岛”号为了进行临战准备而返回佐世保港,进入船坞接受全面检修。至于战争会在何时何地爆发,我们是无从得知的,只不过多多少少从其他人那里听到些风声。
当时,我听说军舰会在开战前给予乘员们特别休假,名为“家事整理特别上陆”,心里真是乐开了花,可是很快又听到这次假期只有三天,心情顿时又跌落到谷底。我家住在阿波的德岛,以当时的交通条件绝对没有可能按时返舰,只能含泪放弃了回家探亲的想法。
■ 20世纪30年代佐世保海军工厂的厂区鸟瞰。在1941年秋季,“雾岛”号在该厂的船坞内接受维修。

在“雾岛”号入坞后,我获准上岸休假,同时第一次在船坞内看到了这艘巨舰的全貌。站在船坞底部,抬头仰望军舰的船腹,感觉就像是一只巨大的河豚,真没想到军舰吃水线以下的部分居然这么大,我由衷地发出感叹。三天的休假我都是在军港附近的小旅馆里度过的,毫无乐趣可言。
“雾岛”号在船坞里呆了两个月左右,之后舰队再次开赴太平洋开始新一轮的训练。终日在甲板下忙碌的我们依然不知道军舰的航向和目的地,只有从天窗外传来的呼呼风声告知我们军舰正在大洋上航行。后来,我才知道,在那段时间里关于是否对英美开战,在政府和军队内部发生了非常激烈的争论。
当时,“雾岛”号曾在高知县的宿毛湾抛锚停泊,那里不是军港,只是临时停泊,因此不允许乘员上岸。某天,我突然接到了出差的命令:“高桥,明天吃过早饭就去足摺岬的通信队报到。”我询问具体有什么任务,“你就跟着通信队一起训练,给通信兵煮饭。”
■ 1939年,“雾岛”号停泊在宿毛湾时的留影,由姊妹舰“金刚”号拍摄,近处可见“金刚”号的双联装127毫米高射炮。

次日一早,我遵照命令跟着几名通信科的军官、下士官和水兵坐上登岸的汽艇,在土佐的清水海岸靠岸后又转乘卡车前往位于足摺岬灯塔的通信队驻地。我完全搞不懂驻泊在宿毛湾的军舰与足摺岬通信队之间要搞什么联合训练,我只知道这是我第一次作为主计兵出差,心中充满不安,毫无底气。毕竟我的那点烹饪作业经验实在少得可怜,虽然只是给十几名通信兵做饭,可是都由我一个人负责,这可是在舰上从未经历过的事情,我的心情就好像刚过门的新娘准备给公婆做饭一样。味噌汤里放什么配菜好呢?午饭准备什么菜式呢?晚饭又要做什么?卡车在崎岖的山路上摇摇晃晃地前进,我满脑子都是问号,离目的地越近,心中的忧虑就越重,最初从舰队勤务中暂时脱身的喜悦早已跑到九霄云外去了。车上只有我一个主计兵,其他人都是通信兵,所以我无法向旁人求助,眼下我最担心的事是如何弄到新鲜蔬菜等食材。
足摺岬通信队的临时作业地点就是灯塔附近的一座房子,在榻榻米上放着电台等通信设备,正发出咔吱咔吱的响声。迎接我的是一位先行到此的一等通信兵,他满脸笑容地对我说:“不必担心,慢慢来就行。”这多少让我感到安慰。话说这位一等兵虽然不是主计科出身,但对于做饭煮菜非常熟悉,结果我这个正牌主计兵反而像是给他打下手一般。每天做好饭后,我们一伙人就围坐在榻榻米上一起吃饭,我上一次这样吃饭已经是很久远的记忆了。在随后的一周里,我和那个神色和善的一等兵共同负责炊事作业,即没有挨过耳光和训斥,也不用整天敬礼,每天过得悠闲又轻松,就像是在野营一般。通信队的军官们似乎也不在意我的存在,对我们两人商量做好的饭菜也没有任何挑剔。我不由地想,要是这样的出差一直进行下去,不用归舰那该有多好啊!
■ 足摺岬的自然风光,与作者绘制的速写漫画非常接近。

闲下来的时候,我自己琢磨着这次出差的意义。其实以那位一等兵的本事根本不需要特地派主计兵来协助,或许是某种规定或惯例,只要有陆上训练时都要派主计兵负责炊事。主计科的大人物们对此很清楚,因此很慎重地选择派遣人员,对于被选中的人来说,这种轻松的出差就是一种变相的休假。我在科里也算是那种手脚灵活、不大犯错的人,会不会因此而被选中呢?想到这里我不禁有些陶醉和自得。足摺岬的风景仍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至今我都无法忘怀在那种艰苦的日子里待人和蔼的通信兵们。

下期预告:随着冬季的降临,战争的空气越来越浓厚,“雾岛”号在积极地进行作战准备,终于在11月间接到了前往南千岛群岛择捉岛集结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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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发表于 2018-3-31 14:43 | 只看该作者
哈里.谢顿 发表于 2018-3-28 19:01
话说国内海军好像是烧明火的(二战后都是直接开始烧)可惜我这里退伍兵全是陆军马路,没有海军的 ...

问了一下,在船上基本是用电..也有说用火的,不是很确定。因为认识的海军是导弹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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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发表于 2018-4-2 23:20 | 只看该作者
那篇中途岛时炊事兵上甲板拿蔬菜发现自家航空母舰都在燃烧的故事就是出自这本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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