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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 【连载】西班牙“光复运动”大纲(1035-1230,熙德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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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2-19 21:1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哈里.谢顿 于 2019-2-16 14:05 编辑

作者:暗黑逆戟鲸 原作连载中,转载经过作者授权同意,请勿用作商业用途

西班牙“光复运动”大纲(一)718-866年,背负国仇家恨的山大王们



本文是拙作《西班牙摩尔时代大纲》的扩展版镜像篇,视角从伊斯兰方转换为基督教方
题图,位于阿斯图里亚大区Cangas de Onís的罗马石桥。科瓦东加距此不远。佩拉约建都于此。

自公元711年穆斯林灭西哥特王国起,至公元1492年“天主教双王”(Reyes Católicos)收复格拉纳达止,一度陷入亡国灭种危机的西班牙基督教政权从啸聚山林的游击队武装,慢慢发展为可与科尔多瓦哈里发一争高下的地方政权,再到可以对穆斯林诸侯颐指气使的北方霸主,直至扬眉吐气一举收复故土的正统君主,这段波澜壮阔的咸鱼大翻身、穷逼立志传,就是所谓的西班牙“光复运动”(Reconquista)。传统上中文世界也翻译为“收复失地运动”。

本文乃前文《西班牙摩尔时代大纲》在基督教视角下的映射,主要关注基督教政权应对伊斯兰政权的对外关系史,兼及诸基督教政权之间的,以及基督教政权内部的政策与矛盾。基督教方多个政权长期平行发展的复杂性决定了本文的篇幅要比前文长一个数量级,将分5节慢慢展开。本节记述基督教诸政权的起源,以及他们在头150年间的艰苦发展。这一段历史不仅仅对当时的基督教领主,对历史学家来说也是一场苦难的历程。因为一来留存下来的原始史料严重缺乏,二来即使留存下来的记述中,错误、矛盾和夸张的成分也占了很大一部分。很多细节的历史真相已经无法完全复原,史家只能给出大概的猜测和估计。

一、西班牙的“平型关大捷”
公元718年的西班牙,七年前开始横扫半岛的摩尔人大军经过一段时间的武力征服和外交劝降,基本上控制了整个伊比利亚半岛,建立了阿拉伯帝国的“阿尔·安达卢斯”(Al Andalus)行省。行省总督的目光已经开始投向了比利牛斯山脉另一侧的法兰克王国。如果说阿拉伯人的控制力在地方上有什么弱点的话,那就是一个字:“山"。这个见惯了阿拉伯沙漠和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游牧民族,最感到头疼的就是连绵起伏的山脉和深藏其间的彪悍山民。跟随阿拉伯人来到伊比利亚冒险的北非柏柏尔人倒是非常熟悉崎岖的地形。因此常常被阿拉伯人安置在伊比利亚的山区继续放羊。但作为二等公民的他们,对于压在他们头上的阿拉伯人常常心怀不满。
在这个大背景下,西班牙北部阿斯图里亚斯山区(Asturias)悄悄的兴起了一支基督教小国,后世统称阿斯图里亚斯王国。这个国家的首任统治者佩拉约(Pelayo)是一个神秘的人物,关于他的传说有很多版本,内容多有矛盾。我们可以确认的只有一点就是他是前代西哥特王国的一名贵族。722年(还有718和719年两个说法)他在山区拉起了一支队伍造反。据基督教方史料称,他的游击队在“科瓦东加战役”(Battle fo Covadonga)中决定性的击败了前来镇压的穆斯林军队,在新月照耀的伊比利亚首次重新升起了十字大旗。而穆斯林方史料对此人和此战完全没有记载。因此我们有理由相信这至多是一场西班牙版本的“平型关大捷”,政治意义远大于军事意义。
实际上基督教方的原始史料除了此战以外,对于本阶段历史的记载也是少得可怜,很多阿斯图里亚斯国王的记录都不超过三五句话。开国之主佩拉约除了科瓦东加之战外,也就没什么事迹了。他的儿子,二世主法费拉(Fafila,737-739年在位)留给我们唯一的事迹就是他在外出狩猎时被**熊拍死了......西班牙王国的先祖们筚路蓝缕开创基业之不易,可见一斑。幸好在此时穆斯林政权的眼里,这个山沟沟里的游击队政权说实在的和一伙山贼没什么区别。埃米尔们的野心已经完全落在了比利牛斯山另一边的法国。当铁锤查理在图尔最终阻止了新月的攻势时(732年),阿斯图里亚斯的山大王们还可以悠哉游哉的在山中闲逛。
二、阿方索的奋进
法费拉之后,佩拉约一系男丁断绝。佩拉约的女婿,“坎塔布里亚公爵”(Dux de Cantabria)彼得之子阿方索继位,成为西班牙历史上十多个叫“阿方索”的君主中的第一位(Alfonso I, el Católico,739-757),开创了中世西班牙的第一个有名头的王朝“阿方索王朝”(又称“阿斯图尔王朝”)。这个“坎塔布里亚公爵”彼得又是糊里糊涂就从史料中突然冒出来的一位君主,之前的来历根本无迹可寻。我们只能接受他和佩拉约联姻联合了阿斯图里亚斯和坎塔布里亚两片山区的既成事实。今天的西班牙,这两片土地和卡斯蒂尔,加泰罗尼亚,巴斯克相比,是十七个一级行政单位“自治大区”中相当默默无闻的兄弟俩。但在当年,这里就是基督教政权复兴的火种,光复运动的井冈山和延安。

图1:现代西班牙各大区中的阿斯图里亚斯和坎塔布里亚,基督教政权复兴的“革命老区”

阿方索一世的时代,正是穆斯林安达卢斯政权从行省变成独立的后倭马亚王朝的过渡期。其间还爆发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柏柏尔人起义(740-743年)。以南方安达卢西亚地区为中心的穆斯林政权暂时失去了对北方边区的控制力。趁着这个机会,阿方索一世展开了基督教方对伊斯兰方的第一次反攻。754年,游击队的战士们从山上杀下来占领了重镇莱昂(León)。这对于半个世纪以来忍气吞声的基督教方来说无疑是一个士气上的巨大提升。更加难能可贵的是,阿方索一世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他知道自己的实力根本配不上这场靠运气得来的胜利,强要守住山下的新占领土只能束缚自己的手脚,招来穆斯林政权的强势反扑。到时候说不定老本都收不回来。因此他断然作出决定,将包括莱昂城在内的山下基督教居民全部迁到山上的革命根据地去。留下来的城市和土地能破坏的就尽量破坏。这样以杜罗河(Duoro)河谷为中心的一片土地在接下来的一个世纪中就成为了一片无人荒漠,一个缓冲带,有效的减弱了穆斯林政权的反击。同时又把大量人力带回山区,为慢慢积攒实力,将来缓缓下山创造了条件。

图2:杜罗河的位置。这里曾是基督教和穆斯林政权之间的无人区和缓冲带

另一方面,阿方索一世又向西对距离穆斯林统治中心最远的加利西亚地区(Galicia)展开攻伐。到757年他撒手西归之时,西班牙的整个北部海岸,除了巴斯克地区以外基本都成为了阿斯图里亚斯王国的地盘。显然,西班牙后代的统治者们有充分的理由不厌其烦的把自己的继承人命名为“阿方索”,因为光复运动的第一位真正旗手可以说正是阿方索一世。
三、百年的“韬光养晦”
阿方索一世为国家打开的良好局面为他的继任者们积蓄实力并且......展开内斗提供了充裕的时间和空间。很遗憾,这种一缺乏外部压力就开始进行内部倾轧的套路将在整个八百年光复运动中周而复始的循环。一方面我们可以说这是人性使然;另一方面,作为一厢情愿的后代读者们,我们并没有办法真正了解当时基督教君主们的内心想法和利益权衡,也很容易忽略当时的现实形势。“光复”作为一个民族主义术语对于一个中世封建君主来说可能根本就毫无意义。
阿方索一世之子弗鲁埃拉一世(Fruela I,757-768)延续老爸的政策,不去碰南方的杜罗河谷无人区,而主要向西继续进攻加利西亚。在东边,他和巴斯克人也开始了接触。据记载弗鲁埃拉迎娶了一位巴斯克新娘穆尼娅(Munia)。可以认为这场政治联姻开启了王国对巴斯克地区西部(当时称为“阿拉瓦”,Álava)的控制。然而弗鲁埃拉一世死于一场宫廷政变,接下来的四代君主上位的手段虽然因为缺乏记载无法一窥究竟,但无疑都是很不正常的。有线索显示,新加入国家的加利西亚贵族和巴斯克贵族以及旧阿斯图里亚斯贵族各自结派,推举自己心仪的王子试图控制政权。其间弗鲁埃拉一世的嫡子阿方索逃亡巴斯克娘家的阿拉瓦避难,苦等了二十三年才回到阿斯图里亚斯继承了王位(阿方索二世,791-842,the Chaste),可以称为西班牙的公子重耳。
阿方索二世是西班牙王权主世系(阿斯图里亚斯-莱昂-卡斯蒂亚-西班牙一脉)诸王中在位时间最长的国王(51年)。有限的记载留给我们对他的印象基本上是一个比较软弱的君主。对外,南方的科尔多瓦后倭马亚朝逐渐站稳脚跟,正式开始了贯穿整个王朝时期的对北方基督教政权的远征。幸好由于“杜罗河无人区”的存在屏蔽了阿斯图里亚斯的正面战线,远征的主攻方向在当时还主要是东部山区的巴斯克人以及他们背后的法兰克外来势力。阿方索二世和巴斯克人合作试图阻止摩尔人的征伐,但在816年就在阿拉瓦地区遭到迎头痛击,不得不撤回阿斯图里亚斯。根据法兰克王国的史料记载,随后阿方索派出使者来到了查理曼的宫廷和强大的法兰克国王结好,这是自立国以来阿斯图里亚斯首次和半岛以外的势力展开接触。在随后的四十多年中阿方索基本窝在家里解决内部问题,直到835年左右才和摩尔人又有了接触。当时后倭马亚朝三大边镇中的“下镇”(Lower March,治所在西班牙西南部的梅里达)“节度使”反叛中央并和阿方索结盟。在被中央军镇压后该节度使逃亡阿斯图里亚斯并被任命为边境留守。这是这个山地小国首次参与到穆斯林政权的内部斗争中,颇值得纪念。
在内部,阿方索的反对势力似乎是相当猖獗。801/802年左右,虽然我们不知道是什么人造得什么反,但是阿方索被暂时赶下王位进了修道院。尽管不久以后就复位了,但这位君主似乎还真的对修道颇有热情,因为据信他严守基督教修道准则终生未娶,就此赢得了“处男”(the Chaste)的称号。另外根据不太靠谱的传说,正是在这个时期的加利西亚西北角地方发现了传说中基督十二使徒之一圣雅各(Saint James,西语称“圣地亚哥”,Santiago)的遗骨。此地后来就因此被命名为“圣地亚哥·孔波斯特拉”(Santiago de Compostela)。一座宏伟的教堂拔地而起,各种“神迹”层出不穷,渐渐成为了整个西欧基督徒所向往的朝圣之地。后来它为西班牙带来的巨大经济和政治收益日后我们会讲到。

图3:圣地亚哥·孔波斯特拉大教堂——当然这个是很久以后才建成的。

​老婆都没娶,子嗣当然就别提了。这也注定了阿方索二世死后的新一轮王位争夺。经过各种势力的武斗和妥协后,得到加利西亚派支持的一位王子拉米罗最终获胜登基成为拉米罗一世(R**o I,842-850)。拉米罗一世的爷爷是王朝开创者阿方索一世的弟弟,也就是说本朝和宋朝类似,帝系从长房转移到了次房。他以及他的儿子奥多尼奥一世(Ordoño I,850-866)在位期间,贵族叛乱和内部斗争缓慢而痛苦的平息下来。尤其是在后者治下,国家终于开始有余力去看看山下的花花世界了。据记载,正是在这个时期,“杜罗河谷无人区”被遗弃了一个世纪的各主要城镇(自西向东,图伊 Tuy,阿斯托加 Astorga,莱昂,阿马亚 A**)终于迎来了北方山区的基督教移民。在山上游击了一个世纪的山大王们终于下山了!

图4:阿斯图里亚斯王室世系

地盘扩张不可避免的后果当然就是和穆斯林政权更加频繁的“亲密接触”。这个时期基督教方和伊斯兰方的史料都对本方的胜利大书特书,而对失败则选择性遗忘,给后世史家在判断真假时带来了很多困难。我们可以确认的是在公元859年爆发的阿尔贝尔达战役(Battle of Albelda)中,奥多尼奥一世重创了倭马亚朝“上镇”(Upper March,治所萨拉戈萨)和“中镇”(Middle March,治所古都托雷多)两镇节度使穆萨·伊本·穆萨(Musa ibn Musa)以及他的巴斯克盟友。此战被后世的西班牙人吹得神乎其神。战役的名字被改叫做“克拉维霍之战”(Battle of Clavijo),正方主角不知为何被替换成了奥多尼奥的老爸拉米罗,反方主角则变成了倭马亚朝的埃米尔,期间还有圣雅各显灵将穆斯林轰杀至渣的狗血桥段。

图5:传说中的“克拉维霍之战”,基于真实的阿尔贝尔达之战

而根据伊斯兰方面的记载,科尔多瓦埃米尔也没有放松对北方的征伐。855、863和866年,第五任埃米尔穆罕穆德一世(Muhammad I, 852-886)对刚刚恢复生机的“杜罗河谷无人区”东段连续发动了三次“惩罚性远征”,造成了一定的破坏。这一带就是四大新移民城镇最东端的阿马亚附近地区。伊斯兰史料称这里为“遍布城堡的土地”(the land of the castles)。“城堡”(castillo)一词也就是后来该地区正式名称“卡斯蒂亚”(西:Castilla)的来源。当地抵抗力量的领袖一位叫做“罗德里格”(Rodrigo)的贵族也出现在史料中,成为第一个可信的卡斯蒂亚伯爵(Count of Castile)。这片当时还很不起眼的土地在未来却将成为光复运动的主要力量来源。

图6:卡斯蒂亚的纹章,很直观的显示了其名称的意义

在完成了对“杜罗河谷无人区”的重新移民和占领之后,阿斯图里亚斯王国的统治重心慢慢从崎岖的坎塔布里亚山区向南迁移到中央梅塞塔高原(La meseta Ce**al)的北部。阿方索朝的君主渐渐摆脱了山大王的身份,在下一节将以“莱昂国王”的头衔登场。现在该轮到我们看看同时的西班牙东北部地区发生了些什么。
四、查理曼和路易的南征
到目前为止西北部的阿斯图里亚斯基督教政权还是脉络比较清晰的单线故事。然而东北部的故事情节就变得纷繁复杂,头绪散乱了。要理清脉络,我们必须牢牢抓住其背后的推手力量:法兰克王国。
如前所述,早期穆斯林征服者们对于阿斯图里亚斯的山大王们缺乏兴趣,对比利牛斯山对面富庶的法兰西却是垂涎三尺。西哥特王国本来就在今天法国东南部沿海拥有一片以纳尔榜城(Narbonne)为中心的领土。王国覆灭时也被穆斯林一口气打了下来。从此穆斯林开始了和法兰克人的接触。732年著名的图尔大战,墨洛温朝的宫相“铁锤”查理挫败摩尔人,从此攻守之势逆转。759年,经过长达七年的围困,查理之子“矮子”丕平攻陷了摩尔人盘踞的纳尔榜城,将伊斯兰势力赶回了伊比利亚半岛。768年当丕平的儿子一代雄主查理曼登上法兰克王位的时候,被**盘踞的南方邻居自然也落入了未来的“罗马人皇帝”的视野中。
公元778年是后倭马亚朝的开国君主拉赫曼一世(Abd al-Rahman I,756-788)登陆伊比利亚后的第23个年头。经过一步一步的外交和军事胜利,仍旧效忠远在巴格达的阿拔斯朝的旧势力只剩下了东北部的两个据点:萨拉戈萨和巴塞罗那。这两个城市的阿拉伯领主在绝望之下向异教敌人查理曼求援抵抗拉赫曼一世的追杀。刚刚阶段性收服了北方萨克森族的查理曼欣然同意,准备把帝国的触角伸到比利牛斯山的南边。他兵分两路:东路沿海岸进入今天的加泰罗尼亚进抵巴塞罗那,西路由他亲自率领,穿过著名的隆塞乌山口(Roncesvaus Pass)进入了欧洲最老牌的山民——巴斯克人的地盘,然后再下山进入富庶的埃布罗河(Rio Ebro)河谷平原,抵达目的地萨拉戈萨城。但没有料到的是,本来答应接应自己的萨拉戈萨城主临时改变了主意,将查理曼拒之门外。盛怒的查理曼开始对萨拉戈萨城展开围攻,却屡遭挫折。后方又传来了萨克森人再度反叛的消息,令查理曼不得不理智的选择了班师回朝。在返程途中,查理曼遭到了当地巴斯克武装的袭扰,他一举攻破了后来成为巴斯克人首都的潘普洛纳城(Pamplona)。然而在8月15日,当他的大军再次穿越隆塞乌山口返回法兰西的时候,其后卫部队再次遭到了巴斯克人的突袭全军覆没。这就是著名的第一次隆塞乌之战。它的情节被后世的法国人浪漫化,成为了中世纪三大史诗之一《罗兰之歌》(Chanson de Roland)。在史诗中,发起攻击的巴斯克人被替换成了面子上更让法兰克人可以接受的穆斯林。

图7:史诗中描绘的罗兰之死

查理曼失败的西班牙征伐是他光辉的军事生涯中不怎么光辉的一页。第一次隆塞乌之战也因为《罗兰之歌》而留名后世。然而比较不为人所知的是,后来查理曼其实并没有放弃对西班牙的野心。战后他封自己尚未成年的三儿子路易(Louis the Pious,后来继承帝位,十多位叫“路易”的法国统治者中的第一个...)为统治法国南部的“阿基坦国王”(King of Aquitaine),将西班牙事务交给路易以及效忠路易的南法贵族。差不多二十年后的公元797年,又有一位穆斯林巴塞罗那城主,因为不满新上任的后倭马亚朝第三任埃米尔哈卡穆一世(Al Hakam I, 796-822),再次向查理曼暗通款曲。几乎在同时,西边的潘普洛纳又爆发了起义,当地巴斯克人杀死了穆斯林城主而向法兰克王国投诚。在这种大好形势下,查理曼授意路易起南法各路诸侯大军再次南征。这一次法兰克人学乖了没有去打扰巴斯克人占据的西比利牛斯山区,而是老老实实的沿地中海南下。在巴塞罗那城下他们碰到了熟悉的桥段:本来说好要献城的穆斯林城主又反悔了。这一次路易决定不再打退堂鼓,而是花了整整两年的时间将城池攻破(801年)。战后路易将新征服的东比利牛斯山南麓土地划分为若干个伯爵领赏给手下战将,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位于领土最南端的“巴塞罗那伯国”(County of Barcelona)。这数个伯爵领被法兰克人称为“西班牙边镇”(Marca Hispanica),基本上就是今天的加泰罗尼亚地区的北部(见下图的东南一块)。这里再加上西边刚刚名义上臣服法兰克的巴斯克地区,以及夹在两者中间的阿拉贡(Aragon)、索布拉贝(Sobrarbe)、利巴戈萨(Ribagorza)和帕拉尔斯(Pallars)数块小片领土,成为了为法兰克王国屏藩比利牛斯山的一条基督诸侯带。而南方的穆斯林政权在征服半岛不到一个世纪之内就永远的和比利牛斯山说再见了。

图8:臣服法兰克的西班牙伯爵领们。巴塞罗那在最东南,Jaca其实就是阿拉贡

​接下来要想一一道明每片袖珍领土的来龙去脉,既不现实也很无聊。我们还是将眼光固定在其中最重要的两片土地上吧:
五、“亲法”的巴塞罗那
在本节所关注的公元九世纪前半段范围内,以巴塞罗那为中心的“西班牙边镇”地带,基本上都可以算是法兰克王国的忠实诸侯,都是“亲法”的。在诸侯政治层面上,最强大的巴塞罗那伯爵常常要担当两个任务:一是抵御南方穆斯林政权的征讨或者对穆斯林控制区域发动反攻,二是参与到查理曼死后渐渐走向分裂的法兰克王国自身纷繁复杂的政治斗争中。
以马后炮的视角来看,巴塞罗那是后来被称为加泰罗尼亚的这片土地上无可争议的中心城市。但是早期中世纪沿袭罗马帝国时期的传统,这里的中心并非刚刚兴起的巴塞罗那,而是沿海岸线继续往西南方向的塔拉戈纳(Tarragona)。从塔拉戈纳继续南下,在西班牙北部第一大河埃布罗河的入海口附近还有一座城市托托萨(Tortosa),因其险要的地理位置在后倭马亚朝统治时期发展为重要的边防城市。这两座城市成为了法兰克人的下一个目标。路易分封完诸侯以后没多久,就在804、809和810年三次率领包括首任巴塞罗那伯爵贝拉(Bera,801-820)在内的新晋诸侯们试图征服这两座城市——三次都铩羽而归。814年查理曼病逝,路易升格成为新任法兰克国王以及“罗马人的皇帝”。法兰克的对外扩张也随之停止。827年,终于也轮到基督教方出了内鬼。一个叫做埃索(Aisso)的西哥特贵族反抗第三任巴塞罗那伯爵伯纳特一世(Bernart I, 826-832),招来了后倭马亚朝第四任埃米尔拉赫曼二世(Abd ar-Rahman II,822-852)派来的干涉军。叛军和干涉军在诸伯爵领大肆破坏,并一度包围巴塞罗那。但最终在伯纳特的奋战下被迫撤走。这以后差不多终拉赫曼二世一代,科尔多瓦的远征军几乎连续不断的对巴塞罗那发动攻击。850年,第六任巴塞罗那伯爵纪勒姆(Guillem,848-850)本人成为了内鬼并导致巴塞罗那城在内外交困下于851年陷落,穆斯林大军将其洗劫一空,并在法兰克援军赶来之前全身而退。
应该说,在这一段时期,和受到杜罗河谷缓冲带保护的阿斯图里亚斯王国相比,尽管理论上有身后法兰克王国的支援,巴塞罗那抗击穆斯林政权的命运其实是相当悲催的。可以认为这是加泰罗尼亚地区地势相对平坦导致敌人来去自如的缘故。后来的巴塞罗那伯爵为了防备外敌,不得不大量修筑城堡要塞。这个情况和那片“遍布城堡的土地”——卡斯蒂亚其实是很相像的。实际上,现代语言学家认为“加泰罗尼亚”(Catalunya)一词的词源和“卡斯蒂亚”一样都是“城堡”。所以说这两个现在闹得不可开交的对头从名字上讲其实竟可以算是双胞胎了。
从历代伯爵世系的更替中我们可以看出一条内部矛盾的主线。第一任和第五任巴塞罗那伯爵贝拉和苏尼弗雷(Sunifred,844-848)出身西哥特人,是前朝遗民,并无疑比较受到同为西哥特遗民的当地军民的拥戴。然而除此之外的前十代伯爵都是法兰克贵族。西哥特出身的伯爵,特别是第一任伯爵贝拉,奉行保境安民不折腾的政策,希望暂时和穆斯林政权和平相处,并且对于山脉北边的法兰克王国的内斗不感兴趣。例如贝拉在路易的三次远征都告失败后促成了与科尔多瓦的合议,但却招致了一些法兰克贵族的不满。后者一纸御状告到皇帝路易那里,说贝拉养寇自重。无法决断的路易下令“比武审判”(对,在真实的中世纪欧洲真的有“权力的游戏”里面的比武审判)。贝拉输掉了决斗而被废黜爵位。与此相反,法兰克出身的诸伯爵一来喜欢招惹“**”,二来非常积极的投身到法兰克王国的内斗中。其中最著名的当属前面提到的伯纳特一世。他在抗住了外敌之后,得到了皇帝路易的青睐,被招到帝国首都亚琛做“内廷总管”(Chamberlain,不要多想,西欧没有太监),一时风光无限。后来失宠之后他就一气之下鼓动路易之子造反,是造成法兰克王国最终三分的推手之一。另外一个例子就是招来穆斯林导致巴塞罗那失陷的第六任伯爵纪勒姆了。他实际上就是伯纳特一世的儿子,在老爸败死之后继续支持皇子造反,最终为了对抗中央不惜引狼入室,给当地居民带来了巨大的灾难。
可以看出巴塞罗那的“亲法”倾向并没有为其带来和平和稳定。逐鹿法兰克对于还要随时面对穆斯林攻伐的“西班牙边镇”来说是一个太过奢侈的游戏。寻找西哥特出身的本土领袖带领自身慢慢摆脱法兰克的羁靡将是下一个历史时期巴塞罗那伯国必然的选择。
六、“反法”的潘普洛纳
回头再来看看号称向法兰克投诚的巴斯克人的发展情况吧。其实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了,千百年来从来没服过人的巴斯克人,打出了第一次隆塞乌战役狂摸老虎屁股的巴斯克人怎么可能真正服从于法兰克呢?
前面提到778年查理曼在回程途中攻下了巴斯克地区的中心城市潘普洛纳。隆塞乌战败后,虽然没有详细记载,但这里应该是重新归顺了科尔多瓦。799年巴斯克人发动起义,“回归”法兰克。据记载被起义军民杀死的穆斯林城主名叫穆塔里夫·伊本·穆萨(Mutarrif ibn Musa)。后世史家认为这个拥有阿拉伯名字的领主实际上也是一个巴斯克人。他的家族的先人一个叫做“卡修斯”(Cassius)的贵族在穆斯林征服以后皈依伊斯兰教,成为了所谓的“穆拉迪”人(Muladi/Muwallad),在伊斯兰世界专门指各个被征服地区的当地居民中的新入教者(和比较著名的“马瓦里”(Mawla)类似但不完全一样。后者一般还必须同时是一个阿拉伯贵族的门下走狗)。这个家族后来就以其祖先命名为“卡西家族”(Banu Qasi),在之后一百多年间的的新月对十字的斗争史中扮演了极为重要的角色。
“反正”之后的潘普洛纳在法兰克的羁靡下,面对科尔多瓦方面的骚扰生存了十多年。816年,第三代埃米尔哈卡穆一世兴大军发动征讨。时任潘普洛纳伯爵贝拉斯科(Velasco the Gascon)向阿斯图里亚斯国王阿方索二世求援。联军在阿拉瓦地区的潘考波之战(Battle of Pancorbo)中遭到惨痛失败(见第三小节)。战后虽然潘普洛纳并没有被穆斯林重新占领,但是巴斯克人对于伯爵贝拉斯科以及见死不救的法兰克王国丧失了信心。
在接下来的几年中(具体时间已无法确定),一位叫做伊涅霍·阿里斯塔(Íñigo Arista,824 - 851/852)的巴斯克领袖崛起并取代了贝拉斯科成为潘普洛纳的领主。他决定巴斯克人的未来当和巴塞罗那不同,断绝了与法兰克的臣属关系,宣告独立。824年,法兰克方面派遣两名南法诸侯惩戒“叛离”的潘普洛纳。此战重复了46年前故事。狡猾的巴斯克人坚壁清野。讨伐军在潘普洛纳大掠一番后回撤,再次在隆塞乌山口中了巴斯克人的埋伏,全军覆没。两个南法诸侯俱遭俘虏。这就是并不怎么著名的第二次隆塞乌战役。但是正是此战彻底打消了法兰克人对西比利牛斯山区的念想,奠定了巴斯克人独立国家纳瓦尔王国(当时还只是叫“潘普洛纳王国”,为避免混淆,我们还是统一用“纳瓦尔”)的成立。伊涅霍·阿里斯塔则成为该王国的开国君主,并建立了以他命名的第一个王朝:阿里斯塔王朝。
建国初期的纳瓦尔王国是诸基督教政权中发展最困难的一个。她的中心地区和阿斯图里亚斯一样都是贫瘠的山地,其君主也是游击队领袖性质的山大王。她倔强的无视法兰克王国的权威,所以比利牛斯山以北也是可能迎来外敌的方向。在南方,王国缺乏一个类似杜罗河谷地区的缓冲带,直接面对的就是穆斯林重兵驻扎的富饶的埃布罗河谷平原。在西边的阿斯图里亚斯王国虽然是同病相怜的山头兄弟,但其扩张的触角,如前所述,也已深入了巴斯克人居住的阿拉瓦地区。只有在东边是位于比利牛斯山脉中段的几个小伯爵领(见图8)。这几个小诸侯和巴塞罗那一样开始也是臣服于法兰克的,但是因为地处深山峡谷对外交通困难之故,很难得到宗主的支援。纳瓦尔的君主二话不说就开始打起了其中最重要的诸侯阿拉贡的算盘。早在第二次隆塞乌之战前的820年,伊涅霍·阿里斯塔就暗中策划了一场政变,支持时任阿拉贡伯爵的女婿推翻了其老丈人的统治,并向自己称臣。从此阿拉贡便在法兰克和纳瓦尔之间摇摆,直至后来完全归顺纳瓦尔,成为其东部边镇。这个情况和卡斯蒂亚之成为阿斯图里亚斯-莱昂的边镇非常类似。这两个边镇自强不息反噬其主的故事就是后话了。
东线的软柿子可以捏捏,其它方向的大魔王们该怎么应付呢?幸好此时来自南方的大魔王后倭马亚其实并非铁板一块。前面我们有所提及,统治中心靠南的后倭马亚朝在北境有三个“边镇”,而位于埃布罗河谷紧邻纳瓦尔的“上镇”此时正慢慢的落入了巴斯克籍穆斯林“卡西家族”的控制中。信仰虽然不同,血缘上的亲密关系以及地缘上的互相须要促成了纳瓦尔和卡西家族的同盟。阿里斯塔和卡西家的一代雄主穆萨·伊本·穆萨本来就碰巧是同母异父的兄弟,后来后者还娶了前者的女儿(...)亲上加亲。据信穆萨在阿里斯塔对抗法兰克时提供了援助,而阿里斯塔在穆萨拒绝服从科尔多瓦埃米尔时也没有吝惜支持,共同成就了一段奇妙的新月十字合作关系。这段关系帮助早期的纳瓦尔王国存活下来,而卡西家族更是从中大获收益。在和科尔多瓦方面打打和和的过程中,穆萨一步步的扩展势力。851年他正式获任“上镇”节度使,入主萨拉戈萨,859年,以托雷多为中心的“中镇”节度使一职也落入了他儿子手中。穆萨因此骄傲的自称为“西班牙的第三个国王”(前两位自然是科尔多瓦埃米尔以及阿斯图里亚斯国王)。

图9:维基提供的900年左右的半岛地图。我标注了本节提到的三大战役地点。

然而穆萨的好运在859年的阿尔贝尔达战役中走到了尽头。如第三小节所述,阿斯图里亚斯的奥多尼奥一世于是役给予了卡西家族一击迎头重击。有史家认为纳瓦尔的第二任君主加西亚一世(Garcia I Íñiguez,851/2 - 870)也加入到卡西家一方并遭受损失。
接下来纳瓦尔君主的命运就比较悲惨了。首先同在859年,加西亚一世被当时在欧洲到处肆虐的维京海盗给抓住了。在交纳了一大笔赎金后方才获释。第二年,科尔多瓦方面趁你病要你命,对卡西家族和纳瓦尔发动大规模远征。穆萨缴械投降并被褫夺了其两镇节度的职位。加西亚一世也被击败,其嫡子后来的第三代纳瓦尔君主佛彤·加塞斯(Fortún Garcés)被俘虏,随后作为人质在科尔多瓦生活了二十年。​

​​这样,在本阶段行将结束之时西班牙北部的诸基督教政权熬过了最困难的头一百五十年。其中阿斯图里亚斯的形势无疑是最好的,这得益于他相对孤立的地理位置以及其君主在关键时刻的明智决断。巴塞罗那和潘普洛纳的形势相对比较悲惨。但总体来说,他们能够存活下来的最关键因素其实不取决于他们自己,而是取决于他们的死敌南方穆斯林政权。正是这一阶段安达卢斯从行省过渡到独立的后倭马亚朝,以及后倭马亚朝初期的动荡不安令科尔多瓦的君主时常无暇顾及异教敌人,从而给了十字政权以喘息之机——他们甚至闲到内斗了。在下一个历史阶段里,后倭马亚朝的动荡终将结束。刚刚站稳脚跟的山大王们将要迎来更加严峻的挑战。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二)866-1056年,打不死的小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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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2-20 09:35 | 显示全部楼层
就是所谓的西班牙“光复运动”(Reconquis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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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文章中直译为再征服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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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3-29 19:2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哈里.谢顿 于 2017-3-29 19:32 编辑

西班牙“光复运动”大纲(二之二)866-1035年,打不死的小强.


题图,本节诸基督教政权及其藩属的纹章,各位都认得么?
重名预警!前方出现大量的阿方索、桑乔、加西亚、拉赫曼、阿卜达拉...... 可能给读者造成不可逆的脑功能紊乱!
注:本节中出现的外文地名和人名,黑字斜体为西班牙语,绿字为阿拉伯语的拉丁转写,蓝字为法语,紫字为加泰罗尼亚语,尽量尊从名从主人的原则,但巴斯克语真的比较难查,就偷懒了。


四、 走向独立的巴塞罗那
按照前文定下的结构,现在我们向后拖动时间轴回到本节原点,看看巴塞罗那的发展吧。
上一节我们提到以巴塞罗那为首的“西班牙边镇”夹在南方的穆斯林死敌和北方的法兰克宗主面前何去何从的苦恼。本阶段巴塞罗那给出了明确的答案:独立。
公元877年,最后一个法兰克贵族出身的巴塞罗那伯爵伯纳特二世(Bernard II de Gothie,865-878)又一次卷入了法兰克王国的内乱中。他起兵反对西法兰克第一代国王“秃子”查理(Charles II le Chauve,843-877)。一位西哥特出身的贵族“浓毛”吉福勒(Guifré el Pilós,878-897,这绰号简直是当众羞辱他的老板)效忠查理帮助他镇压了伯纳特二世,因此受赏获封巴塞罗那。他是最后一个由法兰克宗主任命的巴塞罗那伯爵。从他以后,伯爵的位子在他的家族中世袭传承。因此他开创了统治巴塞罗那的第一个王朝,后世称作“巴塞罗那王朝”。
吉福勒爵爷本来默默无闻,但随着后世加泰罗尼亚民族主义的兴起,这个首先建立本土统治的王朝开创者被赋予了许多会令他本人从棺材板里惊坐起来的角色。有一个完全不靠谱的狗血传说宣称他在一场和摩尔人的战斗中英勇负伤。他的老板“秃子”查理强忍着他部下那一头一脸的浓密毛发表彰了他,并亲自为其制作了一个纹章。当时查理顺手抄起了伯爵的一面黄铜盾牌,然后用五指蘸了蘸伯爵伤口上的鲜血,在黄色的盾牌上划下了五道直线。这就是代表加泰罗尼亚的红黄相间之图案“塞涅拉”(Senyera)的由来。

秃子查理为浓毛吉福勒制作纹章

​西哥特出身的吉福勒上台之后巴塞罗那以及其它西班牙边区的伯爵领虽然仍旧保持着对西法兰克加洛林朝(也就是查理曼的子孙们)的忠诚,但基本上就不再参与王室的纠纷了。吉福勒和他的子孙们得以将主要精力投入在防备摩尔人以及重新组织移民开发之前被战争所摧残的土地上。从比利牛斯山脉发源,由北向南穿越加泰罗尼亚,最后在今天巴塞罗那南边的卫星城奥斯皮塔莱特(L'Hospitalet de Llobregat)流入地中海的罗布雷加河(el Llobregat)扮演了和杜罗河类似的角色。这里构成了加泰罗尼亚诸伯爵领和穆斯林的前线。罗布雷加河以西和以南也是一片人烟稀少的缓冲带。罗马帝国时代的行省首都塔拉戈纳也位于此缓冲带中变得衰败不堪,形似一座“鬼城”。在缓冲带的另一侧,和加泰罗尼亚对峙的起初主要是后倭马亚朝最难管住的割据势力:上镇。上镇辖地内最靠近缓冲带的重要城市叫做列伊达(Lleida),位于上镇的中心萨拉戈萨以东,可以算是上镇内部的子割据势力。这里的领主在卡西家族和另外一个“穆拉迪”出身的塔维尔家族(Banu al-Tawil)之间来回易手,连萨拉戈萨都不一定能管得住,遥远的科尔多瓦就更不消说了。巴塞罗那伯爵们和这些地方势力的交手一般规模不大却不失激烈——吉福勒本人在894年围攻列伊达的战斗中阵亡。
第三代世袭的巴塞罗那伯爵苏涅尔(Sunyer,911-947)在位时。来自穆斯林方的压力随着拉赫曼三世的上台慢慢增大。940年,拉赫曼三世派遣舰队从海上封锁了巴塞罗那,迫使苏涅尔签订了屈辱的和约。另一方面,在西法兰克,巴塞罗那家族的恩主加洛林王朝已经衰落,逐渐被新兴的罗伯特家族(les Robertiens)所取代。这令仍旧视查理曼及其子路易为”解放者“的巴塞罗那伯爵们失去了保持忠诚的动力。相比之下拉赫曼三世治下的后倭马亚朝不仅军力令人害怕,其繁荣的文化和贸易软实力也令天生具有外交和商业头脑的巴塞罗那人啧啧称羡。因此940年之后,并不须要哈里发的军队兵临城下,巴塞罗那伯爵们就主动地倒向了异教敌人这一边。这和他们西边的兄弟相比是一个有趣的区别。另外一个展现巴塞罗那人活络脑筋的例子就是第四代世袭伯爵博瑞尔二世(Borrel II,947-992)的罗马之行。950年,拥有海港之利的博瑞尔爵爷第一次乘船穿越地中海来到罗马拜访了当时的教皇阿加佩图斯二世(Agapetus II,946-955)。后来他多次拜访罗马,将巴塞罗那置于教廷名义上的保护之下。这是巴塞罗那以及后来的阿拉贡王国和教廷特殊联系的开端。通过教廷的牵线搭桥,970年博瑞尔甚至还和遥远的神圣罗马帝国的开创者奥托一世会晤,建立了外交联系。
然而狂热的圣战分子曼苏尔老爷的上台给到处都吃得开的博瑞尔爵爷打了一记重重的耳光。985年,并没有犯下什么过错,仍旧顺从科尔多瓦的巴塞罗那遭到了曼苏尔亲自率领的吉哈德大军的进攻。是年7月6日,巴塞罗那沦陷并遭到了莱昂和阿斯托加同样的命运。和后两者相比,除了城市被夷平外,史料特别强调了穆斯林对巴塞罗那军民的大屠杀。无论男女老幼,该城居民多数命丧刀下,少数被掳为奴。以现代视角来看,可以认为这是后倭马亚朝历次圣战中犯下的最严重的一次战争暴行。巴塞罗那在过去一个世纪中的发展在此役中遭到断然重置,一切又从零开始。后世的加泰罗尼亚本土史书经常把985年作为加泰罗尼亚历史的起点。
外交政策遭到惨痛失败的博瑞尔爵爷此时又想起了自己的老宗主:法兰克人。987年,罗伯特家族的于格·卡佩(Hugues Capet,987-996)彻底终结了加洛林王朝在西法兰克的统治,建立了卡佩王朝(从此我们可以放心地用“法国”取代“西法兰克”)。按理说,忠于前朝的巴塞罗那伯爵应该更加疏远这个篡逆者。然而眼前绝望的形势迫使博瑞尔放下身段卑躬屈膝的写信请求法兰西国王不计前嫌发兵拯救处于水火之中的巴塞罗那。于格·卡佩回信要求博瑞尔亲自到南法面见自己并宣誓效忠。但是实际上刚刚改朝换代的法兰西有足够的内部矛盾等着于格·卡佩去处理。他根本无暇顾及比利牛斯山另一边的事情。988年,出于我们一直无法弄清的原因,穆斯林军队最终撤离巴塞罗那。博瑞尔伯爵站在夹杂着森森白骨的城市废墟上四面远眺,竟无一人值得相信。从此加泰罗尼亚人的命运只能由他们自己掌握了。

巴塞罗那伯爵世系

五、小强中的小强:纳瓦拉的崛起
上一节我们提到纳瓦拉王国本应该是数个基督教政权中发展空间和战略纵深最小的一个。实际上在本阶段历史中,这个小王国面对穆斯林征伐时看上去也是最脆弱的。然而在一次次渡尽波劫之后,纳瓦拉不仅生存了下来,而且隐蔽地通过联姻和阴谋将她的触角向四面伸展,不可思议地成为了一方强权。下面我们展开论述。
公元九世纪后半是纳瓦拉王国历史非常模糊不清的一段时期。当时在位的纳瓦拉第一王朝阿里斯塔朝的第二、第三位君主,如上节所述,运气都比较差。一个被维京海盗绑架,一个被后倭马亚朝俘虏在科尔多瓦作了二十年人质。我们只知道他们大概都延续着开国君主伊涅霍·阿里斯塔的既定国策:和血缘亲密的卡西家族保持联盟关系并以此为基石维系国家的生存。我们还能大概从模糊的史料中发现一个叫做希梅诺(Jimeno)的有力贵族崛起进入了权力中心,他可能出身于阿里斯塔家族的支系。905年左右,西梅诺的孙子桑乔取代阿里斯塔朝的第三位君主佛彤·加塞斯称王(桑乔一世,Sancho Garcés I,c.905-925),开创了纳瓦拉王国的第二王朝:以其爷爷名字命名的希梅纳王朝(Dinastía Jimena)。
纳瓦拉王国的外交政策随着希梅纳王朝的建立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同宗的莱昂王国取代了同族的卡西家族成为了纳瓦拉王国的新盟友。这可能部分缘于本朝不再似前朝那般与卡西家族拥有牢固的婚姻关系。更重要的是进入公元10世纪,卡西家族已经丧失了上个世纪时能够压制整个上镇的强大实力。除了要面对和自身类似的其它“穆拉迪”出身的当地豪族的挑战外(比如前面提及的塔维尔家族),更要命的是新兴的阿拉伯图吉比家族(Banu Tujibi)的兴起。该家族受到科尔多瓦的支持,于880年左右被任命为上镇节度使以对抗卡西家族。
桑乔一世即位不久战争就在曾经唇齿相依的纳瓦拉和卡西家族之间爆发了。907年,当时一度中兴卡西家族的领袖卢布·伊本·穆罕穆德(Lubb ibn Muhammad)率军进攻潘普洛纳。桑乔一世使出巴斯克人的看家本领:山间埋伏,一举击败来犯之敌。卢布本人阵亡,卡西家从此开始彻底衰落,慢慢淡出历史舞台。这就导致上镇暂时失去了绝对的领导力量。躲在山里也是一百多年的纳瓦拉王国也要学着阿斯图里亚斯王国的样子,探一探山下的世界了。
此时,由图吉比家族掌控的上镇中心萨拉戈萨及其周边的埃布罗河中游平原还是桑乔一世不敢妄动的强大力量。但是溯河而上进入埃布罗河上游河谷,这片土地夹在潘普洛纳和莱昂王国下属的卡斯蒂亚之间,成为了两个新结盟的基督教政权首选的进攻目标。今天这片河谷被称作拉里奥哈(la Rioja)地区,是西班牙本土15个自治大区中面积最小的一个。这里出产西班牙最好的红葡萄酒,远销世界各地。而在中世纪,这篇狭小的土地就已经以土地肥沃、农产丰饶著称了。907年之后,在莱昂王奥多尼奥的配合下,桑乔一世年复一年地向这里发动进攻。虽然中间也曾遭到过洪奎拉谷战败(920年,见第三小节)这样的挫折,但是总体上保持缓慢扩张的势头。924年纳瓦拉王国终于淘得了她建国以来的第一桶金,占领了河谷重镇纳赫拉(Nájera)。
纳瓦拉的扩张立即招来了科尔多瓦的严厉反击。得知纳赫拉失陷消息的拉赫曼三世随即发动反攻,不仅收复了纳赫拉,而且一路攻进潘普洛纳,将纳瓦拉王国的首都劫掠一空。
首都陷落这种事情放在莱昂或者巴塞罗那头上可是了不得的惨剧,得好好反省,迎风流泪,然后疗个十几年伤什么的,若是发生在科尔多瓦(见下一小节),那更是天塌了似的世界末日。但是对于没皮没脸没啥好输的巴斯克人来说简直不算个事。我们知道在上一节中潘普洛纳就已经两次遭敌攻陷,但巴斯克人一转头就做下了第一次和第二次隆塞乌战役这两个大案子。这一次也不例外,拉赫曼三世前脚刚走,桑乔一世就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又把纳赫拉占了。这一次的占领是永久性的。从此纳赫拉成为了纳瓦拉王国的陪都,并且慢慢超过潘普洛纳成为王室常驻地。纳瓦拉的山大王也下山了。
桑乔一世任内另外一个重要的事件就是他把女儿桑恰(Sancha)嫁给了莱昂王奥多尼奥二世,第一次和莱昂王国联姻。他死后自己另外一个女儿乌拉卡(Urraca)又嫁给了奥多尼奥的儿子军事天才拉米罗二世。从此纳瓦拉习得了联姻这第二项看家本领,开启了一百年后床上得天下的胜利之路。
925年桑乔一世病逝。他的嫡子加西亚一世(García Sánchez I,931-970)年幼,先后由其叔夫和母亲担任摄政。其中后者便是我们之前提到的帮助莱昂王“胖子”桑乔复位的托达王太后。这段相对脆弱的权力过渡时期内纳瓦拉奉行务实政策,主动向强盛的科尔多瓦靠拢。我们已经看到托达王太后为了支持自己的外孙,于958年和科尔多瓦结成同盟入侵卡斯蒂亚的事情。期间在犹太健身教练兼外交家哈斯戴·伊本·沙普鲁特的劝说下,托达太后还带着加西亚一世亲自前往科尔多瓦朝拜拉赫曼三世,坐实了纳瓦拉国王作为哈里发附庸的身份。
王国的实际统治者托达太后不仅政策务实,而且眼光也独到。卡斯蒂亚伯爵费尔南被关押期间,很可能就是因为她看到了卡斯蒂亚未来崛起的前景,不仅没有为难费尔南,反而和他的家族也建立了联姻关系。从此纳瓦拉的影响力渗透到卡斯蒂亚内部。联姻这个利器还被托达太后利用在了纳瓦拉向另一个方向的扩张上。940年,加西亚一世迎娶了纳瓦拉东边名义上的藩属阿拉贡伯爵加林多二世(Galindo Aznárez II,893-922)的女儿。加林多二世没有子嗣,因此加西亚一世和他的阿拉贡王后生下的嫡子桑乔二世(Sancho Garcés II,970-994)继承了阿拉贡伯爵的位子,并在他即纳瓦拉王位之后将阿拉贡和纳瓦拉合并。
与科尔多瓦的和平关系,如前所述,到公元975年的戈麦斯堡大战宣告终结。桑乔二世随后又参与了981年反对曼苏尔的联军,在维森特塔之战中惨败。弟弟拉米罗也于是役阵亡。与莱昂和巴塞罗那一样,纳瓦拉自然也不可能在曼苏尔的圣战联赛中全身而退。982年和999年,纳瓦拉王国两次遭到曼苏尔圣战大军的横扫,桑乔二世及其子加西亚二世(García Sánchez II,994-约1004)基本毫无抵抗之力,只能相继向曼苏尔求和。期间纳瓦拉甚至将联姻大法也用到了曼苏尔身上。桑乔二世在983年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曼苏尔做妾。此女为曼苏尔生下了次子,就是之前提及可能陷害了其长兄的桑奎罗。实际上“桑奎罗”这个名字就是“小桑乔”的意思,显然来自他的外祖父之名。
这样通过不停的求和与联姻,到11世纪初,纳瓦拉王国不仅在圣战风暴中存活下来,她的血脉在多个其它基督教政权内部生根发芽。随着“小桑乔”先生在1009年的一次大型装逼失败,一场光复运动开始以来前所未有的大洗牌即将来临。

纳瓦拉世系

六、大洗牌
当公元11世纪的第一道曙光降临伊比利亚半岛的时候,每一个伊比利亚半岛上的居民,不管他是基督徒还是穆斯林,不管他说拉丁语还是阿拉伯语,都不会觉得这世道和上一个世纪相比会有什么太大变化:后倭马亚朝文治武功盛极一时,穆斯林的英雄曼苏尔宰相大人以及他的儿子们还在年复一年地向北方发动圣战,基督教领主们对于互相拆台的兴趣高过抵抗外敌的决心——反正外敌他们也挡不住。谁都没有想到仅仅9年以后,历史的轨迹就将以人类无法想像的变幻频率急速升空爆炸,给许多本已早早注定的人生降下了缤纷绚丽的火花。
公元1008年,在世人怀疑的目光下,曼苏尔的次子小桑乔继承长兄马力克成为了科尔多瓦的宰相。如果说曼苏尔在武功和谋略上可以比作甚至超过身份类似的曹操的话——毕竟后者有赤壁而前者保持不败——那么在政治上曼苏尔的水平还是相差不少的。曹操“吾为周文王矣”的话可不是光说说的,朝廷内的保汉势力哪怕是荀彧这样的老部下也是要清洗掉好为子孙代汉铺平道路的。曼苏尔死后留下的科尔多瓦,各种潜藏的反对相权的势力仍旧强大,曼苏尔在世时为了对抗他们而从非洲引进的柏柏尔雇佣兵又成为了额外的不稳定因素。表面风光无限的后倭马亚政权内部其实积攒着多年被压制但从未消失的可怕矛盾。在这个节骨眼上,虽然声望不及乃父,但通过6年成功的统治还是证明了自己能力的哥哥马力克却被毫无实绩的弟弟小桑乔所取代(各位可以想象一下如果文青曹植取代了曹丕会是个什么情况)。小桑乔上位还不到一年,便不顾底下汹涌的暗潮,迫使傀儡哈里发西沙穆二世宣布自己为他的继承人,然后志得意满地顶着新头衔又向北打圣战去了。结果才走到半路,科尔多瓦爆发政变,傀儡西沙穆被废黜,曼苏尔一家老小被痛恨他们的保皇派一网打尽。小桑乔麾下的雇佣兵们对自己的主子也失去了信心,一哄而散。小桑乔本人被捕获后处死。
一家一族的兴亡按理说不应该决定一个国家的命运。然而曼苏尔家族的灭亡却并没有带来哈里发权力的复兴,而是为敌对各方之间勉强被压制的巨大仇恨解除了封印。接下来的二十年间,安达卢西亚陷入了一场极端复杂的血腥内战。一代名城科尔多瓦数次被各种势力洗劫,大量图书、艺术品、宫殿建筑被付之一炬。杀红眼的内战各方为了自身的合法性还自欺欺人的推举着各自的哈里发人选。但是后倭马亚朝至此已经名存实亡。这距离曼苏尔的最后一次圣战仅有十年的时间。
另外一边,基督教诸政权虽然不再有来自南边的军事压力,但是他们自己内部还有很多问题有待解决。残破不堪的城市须要时间重建,野心勃勃的诸侯谋划着新的叛乱。因此在十一世纪的前半段,虽然穆斯林的内乱提供了绝地反扑的大好良机,但事实上基督教政权并没有好好利用这个机会,而仅仅是为了报酬和战利品以雇佣军的身份有限地参与了各派的斗争。他们的精力主要耗费在洗自己的牌上了。
公元999年,一生处于忧患并且长期受痛风困扰的莱昂国王贝尔穆多二世告别了并不太值得他留恋的尘世,其子年仅五岁的阿方索五世(Alfonso Vel Noble,999-1028)登基。莱昂王国一如既往的陷入了女主掌权和诸侯干政的漩涡中。加利西亚和卡斯蒂亚两个最强大的诸侯一个从西一个从东试图影响宫廷,这导致阿方索五世在成长过程中也也不断地随风摇摆。但是种种迹象表明,他成年以后得以有机会贯彻自己的意志将王国导入正轨。1017年他颁布了西班牙历史上明文记载的第一部“福埃罗”宪章(Fuero)。所谓“福埃罗”宪章在中世纪历史的语境下一般指的是国王向某个城市,某批移民或者某个修道院和教堂(及其所辖庄园)让渡一部分权力和权利的法律条文。一方面这是一种奖赏各机构对国王效忠的手段,另一方面这也刺激了这些机构积极自主的经营自己的土地和营生,是一种促进未来领内繁荣的长线投资。这一部福埃罗宪章的受惠对象就是之前遭到毁灭的王国首都莱昂。放眼整个欧洲,当时在其它地区也普遍开始兴起了摆脱封建领主独立自主的自由都市,其中以神圣罗马帝国境内的各“帝国自由市”(Reichsstädte)和莱昂的情况最为类似。
莱昂在获得了自治权后慢慢地恢复了生机,很快阿方索五世就自忖可以趁乱在后倭马亚朝身上割块肉了。1028年他亲自统兵向在其父统治时期被曼苏尔征服的葡萄牙北部地区反动攻击。结果在围攻维塞乌城的时候中了流矢,一命呜呼,年仅34岁。他是阿斯图里亚斯-莱昂王国历史上第一个我们可以确认在和穆斯林交战时阵亡的国王。考虑到过去一百年来两方争夺的烈度,这个第一次来得其实有点晚。
刚刚稳定下来的莱昂王国又一次丧失了年富力强的领袖,阿方索的继任者乃年仅13岁的儿子贝尔穆多三世(Vermudo III,1028-1037)。来自东方的阴谋家们终于等到了自己的机会。说到这里也许你会认为东方的卡斯蒂亚又一次要强势插入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卡斯蒂亚自己首先就陷入了别人的阴谋中。
公元1004年,桑乔三世(Sancho Garcés III el Mayor,1004-1035)继承其父加西亚二世成为纳瓦拉的新国王。本节出场的第六位桑乔老爷(向坚持到这里的读者老爷您致敬!),人称“大帝”(el Mayor),是将纳瓦拉的传统联姻权术发挥到极致的中世纪数一数二的阴谋家。在他上位之前,其先人已经为他张好了一面巨大的罗网,他自己更是频出奇招最终成为这个时代伊比利亚半岛最成功的君主。

桑乔三世的塑像:下一个就是你

1011年,刚刚成年的桑乔三世和精心挑选的新娘穆尼娅多娜(Muniadona de Castilla)成婚。这位新娘身上背着两片土地的潜在继承权。首先她是时任卡斯蒂亚伯爵桑乔·加西亚(就是第三小节提及的被曼苏尔挑拨背叛父亲的那位桑乔)的女儿,排在她的弟弟加西亚·桑切斯(García Sánchez de Castilla,1017-1028)之后列第二继承顺位。其次她的曾外祖父,也就是卡斯蒂亚伯爵桑乔·加西亚的外祖父,乃利巴戈萨伯爵拉蒙二世(Ramón II de Ribagorza,955-970)。这个利巴戈萨伯爵领,上一节曾经提到过,是位于比利牛斯山中段南麓的一小片土地,在阿拉贡东边,和阿拉贡以及其它两个小伯爵领一起构成了联接潘普洛纳和巴塞罗那的通道。阿拉贡早在桑乔三世的爷爷辈已经被纳瓦拉控制。如今桑乔三世的宏伟计划就是左右开弓先东后西把这两片土地吃进。

卡斯蒂亚伯爵世系

说实在的,穆尼娅多娜在利巴戈萨那边的继承顺位本应非常靠后。但是恰好在1003到1006年间,包括利巴戈萨在内的中比利牛斯地区遭到了曼苏尔之子马利克的圣战洗礼。战后的局势相当混乱。正统伯爵家族的男丁没有一个争气的,纷纷败死,只有一个私生子纪耶莫(Guillermo de Ribagorza)因为被寄养在他的表哥卡斯蒂亚伯爵桑乔·加西亚那里逃过一劫。1010年桑乔·加西亚交给纪耶莫一彪兵马让他回老家重整旗鼓。这个Jon Snow式的人物起初只是受命协助自己拥有合法继承权的表姐(你们就当她是Sansa Stark好了),后来因为战功卓著自己掌握了实权,眼看就要作为卡斯蒂亚的代理人占据利巴戈萨对纳瓦拉实现左右包夹。然而1017年,在一次对滑雪胜地阿兰山谷(Val d'Aran)的征伐中,纪耶莫老爷莫名其妙地遭到了当地土人的偷袭而丧命。据信这背后的黑手就是纳瓦拉的桑乔三世。利巴戈萨以及她的东邻帕拉尔斯在接下来的数年间毫无悬念地被桑乔三世以其王后的名义鲸吞,纳瓦拉的疆土和加泰罗尼亚毗邻了。
同在1017年,耍起阴谋来比桑乔三世不遑多让的桑乔·加西亚爵爷不知是不是和周瑜一样被棋高一着的纳瓦拉国王气坏的缘故,也撒手人寰。继位的加西亚·桑切斯还是个小孩。桑乔三世可以着手准备他的下一个阴谋了。1028年,年少的莱昂新王贝尔穆多三世刚刚即位,为了争取卡斯蒂亚的支持双方决定结为姻亲。刚刚成年的加西亚·桑切斯前往莱昂准备迎娶贝尔穆多的姐姐桑恰。桑乔三世作为新郎倌的姐夫“自告奋勇”派兵“护送”。结果在莱昂城内,嘴唇上才刚长出茸毛的加西亚遭到暗杀。桑乔三世表示很悲痛很遗憾,并且冷静地指出自己的老婆现在是卡斯蒂亚伯爵继承第一顺位了。在和纳瓦拉王室多次联姻之后,卡斯蒂亚伯爵领内有不少贵族早已和纳瓦拉关系暧昧,因此桑乔三世在基本没有阻力的情况下,推举了自己的幼子费尔南多继任卡斯蒂亚伯爵。卡斯蒂亚的实际控制权也落入了桑乔手里。1032年,费尔南多继续其前任加西亚·桑切斯伯爵未竟的事业,把莱昂公主桑恰娶回了家。当然这一切都是由其老爸桑乔促成的。

纳瓦拉王国形势。扩张顺序:阿拉贡-利巴戈萨-卡斯蒂亚-莱昂

​​到目前为止,桑乔三世的领土扩张没有一次是在战场上实现的,但他的纳瓦尔王国却一跃从基督教政权中最弱小的一个变成了第一强权,面积像吹气球一样扩大了四到五倍。期间桑乔三世还通过联姻和扶植代理人控制了比利尼斯山以北法兰西的藩属加斯科尼公国(Duché de Gascogne,大致相当于今天法国境内的巴斯克地区)。远在地中海岸边的加泰罗尼亚伯爵贝仑圭·拉蒙一世(Berenguer Ramon I, el Corbat,博瑞尔二世之子)见到自己西面的新邻居形势这么喜人,也非常识趣地主动前往桑乔三世的宫廷朝拜。这样,伊比利亚半岛上还未臣服桑乔三世的就只剩下了莱昂王国一个了。
1033年,桑乔三世代表儿子费尔南多要求莱昂王贝尔穆多三世割地给卡斯蒂亚,遭到断然拒绝。总是作为幕后黑手存在的纳瓦拉国王这一次决定走上台面真刀真枪地干一票过过瘾。不过权谋家的强迫症还是促使他在开打以前就早早打点好了莱昂王国的贵族伯爵们。结果真打起来的时候贝尔穆多三世发现手下贵族竟然没有几个响应动员跟随自己的,大多叛逃至纳瓦拉一方。贝尔穆多只能循着祖先们的脚印,向西翻越崇山,躲到了加利西亚。桑乔三世在没有遭到多少抵抗的情况下入主莱昂。至此桑乔三世达到了人生的巅峰。在当年留下的宪章中,桑乔三世骄傲地称自己为:“国王桑乔·加塞斯,阿拉贡、卡斯蒂亚和莱昂的统治者,威加萨莫拉到巴塞罗那,以及加斯科尼全土。”
桑乔三世的统治除了不可思议的对外扩张外,还以对促进西班牙与外界的文化宗教交流著称。由于他的领土囊括了从隆塞乌山口至莱昂一线,他得以将经过这里的圣地亚哥朝圣之路加以整修。此举大大刺激了客流量,为下一个历史时期欧洲和西班牙的交流开通了一条高速公路。他本人信任一名来自加泰罗尼亚著名的里波尔圣玛利亚修道院的院长奥利巴(Abat Oliba de Santa Maria de Ripoll)。由于加泰罗尼亚一向和法国以及其它欧洲地区联系相对紧密,当时在法国兴起的,旨在恢复基督教修道传统的克吕尼改革运动(Réforme clunisienne)已经传播到此。奥利巴主张基督教君主应该严格遵守各种已经荒废已久的伦理规定:比如不要因为想要床上得天下就总是随便操办表兄妹之间的婚事,这尼玛是**!桑乔三世对此很客气地回应:咱们聊下一个话题。不管怎样,奥利巴还是借着纳瓦拉国王对他的信任把这股改革浪潮传播到了纳瓦尔、卡斯蒂亚和莱昂。西班牙和欧洲的全面接轨可以说正是从桑乔三世开始的。
桑乔三世的传奇成功人生为后世巴斯克民族主义提供了最值得怀念的一段辉煌历史。但是必须看到这种不自然地快速扩张并不具备长期维持下去的基础。各地区的地方贵族只是出于眼前一时的利益暂时聚集在桑乔三世的大旗下。也许桑乔三世本人对自己建立的“帝国”未来的前景也早有清醒的认识,他亲手安排了自己死后国土的分割。1035年桑乔三世病逝,按照早已作好的安排,他的国土由他的四个儿子分享:长子加西亚(García Sánchez III,1035-1054)得到纳瓦拉本部,继续称纳瓦拉国王。次子冈萨罗(Gonzalo Sánchez,1035-1043)得到了最东端的利巴戈萨和索布拉贝伯爵领。私生子拉米罗(R**o I de Aragón,        1035-1063)得到了阿拉贡。幼子费尔南多继续统治卡斯蒂亚,但不得不将卡斯蒂亚北部部分土地以及阿拉瓦地区让给长兄并入纳瓦拉。

桑乔三世死后“纳瓦拉帝国”的分裂

​随着1031年后倭马亚朝的最后一位傀儡哈里发被废黜,曾经统一强盛的科尔多瓦哈里发国正式完结。在她的尸体上冒出来了二十多个大小诸侯。他们被后世称为“泰法”(Ta'ifa)。十字和新月的西班牙各自进行了一次空前规模的大洗牌。十字方经过一番重组后实质性变化并不是很大。从西到东分布着的加利西亚、莱昂、卡斯蒂亚、纳瓦拉和巴塞罗那几个传统地区仍旧维持着各自的特性,倒是在中比利牛斯山脉新添了一个政治实体——阿拉贡。来自于纳瓦拉的希梅纳王朝以压倒性优势接管了三分之二的土地。余下的三分之一为巴塞罗那王朝和残存在加利西亚一隅的旧阿斯图雷王朝。相比之下,新月方的变化就可以说是伤筋动骨了。力量对比的天秤在11世纪的前半段发生了根本的变化,攻守之势即将逆转。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三)来回翻转的剧情:1035-1217
主要参考书目:
R. Dozy, "Spanish Islam"
R. Collins "​Caliphs and Kings, Spain, 796-1031"
​R. Fletcher, "Moorish Spain"
B. Reily, "the Contest of Christian and Muslim Spain, 1031-1157
剑桥新中世纪史第三卷相关章节
图片来源:维基英文,西班牙文和加泰罗尼亚文版​,以及基于谷歌地图的自制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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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4-2 11:42 | 显示全部楼层
一直都想了解一下这段历史,可惜一直没看到这么好的梳理另外也顺带求转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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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31 21:1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系列的第三部分之第一小节(1035-1065),讲述纳瓦拉大帝桑乔三世死后的故事
题图:1961年电影《熙德》的场景之一,出现了不少当时西班牙诸侯和贵族家族的纹章
之前章节
老规矩:本节中出现的外文地名和人名,黑字斜体为西班牙语,绿字为阿拉伯语的拉丁转写,蓝字为法语,紫字为加泰罗尼亚语,尽量尊从名从主人的原则,但巴斯克语真的比较难查,就偷懒了。
上一节我们见证了西班牙基督教政权在公元十世纪经受的苦难考验。步入黄金时代的科尔多瓦倭马亚王朝以压倒性的经济、外交和军事优势多次击败了基督教军队,扫荡了基督教政权的堡垒、教堂和城市,迫使基督教领主们伏首称臣。然而这个巨大的优势并没有转化为决定性的胜势。相反,公元十一世纪初,随着安达卢斯内战的爆发以及后倭马亚朝中央政权的覆亡,年年拉响的圣战警报戛然而止。除了外患,基督教政权也陷入了中世纪封建欧洲常见的内部倾轧中。在这片乱局之中,藏在深山里的纳瓦拉王国凭借联姻和阴谋出人意料地成为了权力游戏的赢家。桑乔三世在1035年将纳瓦拉、阿拉贡、卡斯蒂亚和莱昂全部收入囊中,巴塞罗那也向他称臣纳贡。然而这个短命的“帝国”在桑乔死后便被诸位王子瓜分。经过重新整合的诸十字和新月政权开始了新一轮的争夺。
在本阶段历史进程中,伊比利亚本土的穆斯林领主中始终无法产生一个能够统一各地势力的中央政权,而是将领导地位拱手让给了来自非洲摩洛哥的原教旨主义力量。同样缺乏统一政权的基督教王国虽然也借着十字军运动的东风经常从比利牛斯山以北借兵,但是却将领导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十字和新月两方自身结构的缺陷导致两方内部争斗之激烈程度毫不逊色于两方之间的争斗。内因和外因相互作用,偶然和必然并行不悖,英雄和蠢才交相辉映, 各国的国运因之而起起伏伏,信仰冲突的峰面因之而反复震荡,给后人留下了一段来回反转的剧情。然而拥有上帝视角的后世读者若将时间尺度稍微放宽就不难看出,十字方在本阶段逐渐占据优势并艰难地将其扩大。在本阶段结尾发生的拉斯纳瓦斯·德托洛萨之战(Batalla de las Navas de Tolosa)中,十字方凭借着一场大胜取得了决定性的优势。下面就让我们接着以十字方的视角重现这段历史。
一、桑乔大帝之后
桑乔三世死后,短暂拼凑起来的纳瓦拉“帝国”由四位王子瓜分。其中实力最强的两位当属继承纳瓦拉本土的长子加西亚三世(García Sánchez III,1035-1054)和继承卡斯蒂亚的幼子(一说是次子)费尔南多一世(Fernando I,1037-1065)。早年间的纳瓦拉是要比卡斯蒂亚相对贫瘠和弱小的。幸好在之前一百年的缓慢对外扩张中,以山城潘普洛纳为中心的纳瓦拉逐渐控制了富饶的埃布罗河上游河谷——拉里奥哈地区,实力得以平衡。为了确保长子的优势,桑乔三世还把传统上属于卡斯蒂亚管辖的阿拉瓦伯爵领和布雷巴地区(La Bureba)转交加西亚统治。这两片土地位于拉里奥哈河谷两侧的丘陵地带,可以说是河谷地区的安全保证(见图一)。另外,桑乔三世的其余两个儿子,继承阿拉贡的拉米罗(Ramiro I de Aragón,1035-1063)和继承利巴戈萨的冈萨罗(Gonzalo de Ribagorza,1035-1045)也都被安排以附庸的身份向长兄加西亚效忠。可以看出,桑乔三世临死时的意图还是要让自己的母国纳瓦拉作为伊比利亚基督教政权的领头羊继续光复大业的。
图一:桑乔三世死后形势
​​另一方面,桑乔三世也不想太亏待自己的幼子费尔南多。就像二战后的波兰领土遭遇“割东墙补西墙”的命运一样,卡斯蒂亚也须要一个“德国”来补偿自己的牺牲。没的说,这个倒霉角色自然就是莱昂了。1033年桑乔三世将阿斯图雷朝的莱昂国王贝尔穆多三世赶到加利西亚并让费尔南多迎娶了贝尔穆多的妹妹莱昂公主桑恰,然后就把传统上屏藩莱昂东线的赛亚(Cea)和萨达尼亚(Saldaña)伯爵领作为“嫁妆”交给了费尔南多。这片土地后世通称为“坎波斯地区”(Tierra de Campos),其归属问题后来长期导致莱昂和卡斯蒂亚之间的冲突(见图一)。
然而历史并没有按照桑乔三世的设想发展下去。最终还是卡斯蒂亚-莱昂而不是纳瓦拉成为了光复运动的领袖。一方面这与前者相对更加开放的地理位置有关,另一方面君主的个人能力也是至关重要的因素。幼子费尔南多和他的爸爸桑乔三世一样被称为“大帝”(el Magno),这不是没有原因的。
1035年桑乔三世死后。龟缩在加利西亚一隅的前莱昂国王贝尔穆多三世趁机杀回了莱昂,重夺了王位。身为卡斯蒂亚伯爵——莱昂的传统附庸,费尔南多选择暂时隐忍承认了贝尔穆多的宗主地位。然而贝尔穆多继续施压,试图把割给卡斯蒂亚的坎波斯地区也收回来,这就遭到了费尔南多的迎头痛击。公元1037年9月4日爆发的塔马龙之战中(Batalla deTamarón),在长兄加西亚的纳瓦拉援军的帮助下,费尔南多决定性地击败了贝尔穆多。后者在一次重骑兵冲锋中落马阵亡。根据考古学家对贝尔穆多遗骨的分析,他在死前身受四十多处枪伤!从阿方索一世开始,传承了将近三百年的阿方索-阿斯图雷王朝的最后一名君主就以这样惨烈的结局为这个王朝的历史画上了句号。作为半岛最重要的基督教政权的领导者,本朝带领阿斯图里亚斯-莱昂王国走过了光复运动最艰险的路程,其终结令我们不禁唏嘘。不过本朝的继任者,来自纳瓦拉的希梅纳王朝在接下来的半个世纪中,面对继续光复故土的挑战,将交出一份完全不逊色于本朝的答卷。
图二:阿斯图雷王朝的最后君主,贝尔穆多老爷即将奔赴战场
​1038年希梅纳四兄弟在莱昂齐集一堂,拥立费尔南多成为莱昂国王。过去一百年间,卡斯蒂亚作为莱昂的附庸实力越来越强,独立性越来越高。而费尔南多更是以卡斯蒂亚伯爵的身份取得了莱昂王位。自他开始,卡斯蒂亚正式从伯爵领被提升为和莱昂平起平坐的王国。费尔南多的头衔从此成为了莱昂-卡斯蒂亚之王(Rey de León y Castilla)。
莱昂城兄弟把酒不可谓不尽欢,然而事实上前朝势力的覆灭使得新朝兄弟之间的合作关系也随之失去了存在的基础。四兄弟之间的裂缝在接下来的15年间慢慢浮现扩大。首先大约在1045年,封地最偏远的利巴戈萨的冈萨罗离奇地被自己的手下刺杀。他的领地被长兄加西亚转封给阿拉贡的拉米罗,阿拉贡王国因之成型。接着实力曾经最强的加西亚和因为吞并了莱昂而实现反超的费尔南多又闹起了矛盾。野心勃勃的费尔南多试图染指其父强行从卡斯蒂亚割给纳瓦拉的布雷巴地区。这其中的具体过程我们缺乏史料支撑。到了1054年战端终于全面爆发。是年9月1日,在卡斯蒂亚首都博格斯以东不远的阿塔普埃尔卡山谷(Val de Atapuerca)爆发了决定卡斯蒂亚和纳瓦拉两国命运的决战。结果哥哥加西亚在战斗中当场阵亡,弟弟费尔南多取得了胜利。此役对于纳瓦拉王国和后代的巴斯克民族主义者来说可以说是痛心疾首的一幕。战后取得绝对优势的费尔南多令卡斯蒂亚摆脱了对纳瓦拉的从属地位,反倒迫使加西亚的儿子桑乔四世(Sancho Garcés IV,1054-1076)对自己称臣。权谋家桑乔三世给纳瓦拉带来的短暂辉煌至此终结。在随后的光复运动历史中,纳瓦拉再也没有扮演过主角,渐渐地沉没于历史的长河中。
图三:希梅纳四兄弟中的大哥,冤大头纳瓦拉王加西亚三世,纳瓦拉的霸主梦在他手上终结
塔马龙和阿塔普埃尔塔两战打出了费尔南多大帝的威风。至此,基督教诸国中不再有能够和他争锋的君主。卡斯蒂亚-莱昂在随后的光复运动中基本上从始至终担当着头号旗手的角色。费尔南多针对穆斯林的征讨也将重新提上日程了。
此时的安达卢斯经过将近半个世纪的大混斗也渐渐趋于稳定。二十多个穆斯林“泰法”诸侯淘汰剩下来的主要有六个:塞维利亚,格拉纳达,瓦伦西亚,托雷多,巴达霍斯和萨拉戈萨(见图四)。其中和莱昂-卡斯蒂亚直接接壤的从西到东分别为巴达霍斯,托雷多和萨拉戈萨。分别对应着当年后倭马亚朝时期的下、中、上三个边镇。费尔南多在压制了纳瓦拉之后不久就立刻对这三个穆斯林诸侯展开行动。
图四:费尔南多一世统治后期形势
​​​巴达霍斯(下镇)一线是费尔南多取得进展最显著的方向。不过这里费尔南多攻略的目标其实基本上就是大半个世纪之前莱昂王国战败割给战神曼苏尔的葡萄牙领土。经过近十年的征伐,攻略的主要目标,葡萄牙中部重镇维塞乌(1058)和科英布拉(1064)相继被费尔南多征服。其中维塞乌城正是三十年前年轻的莱昂国王阿方索五世中箭陨命之所(见2.6节),据说费尔南多在破城之后特意搜捕到当年狙击了国王的射手并将其酷刑处死。对比一下百年之后狮心王理查临死前的宽容大度,不能不说异教异族间的战争毕竟还是不同啊。
托雷多(中镇)方面费尔南多同样斩获颇丰。1060年,费尔南多率军向卡斯蒂亚的东南方向挺进,收复了之前同样是丢给曼苏尔的杜罗河上游诸城堡。其中最重要的当属上节介绍的雄伟的戈麦斯堡的姊妹城堡圣埃斯特万。看地图可知,当年穆斯林控制了这里就能同时威胁到纳瓦拉和卡斯蒂亚。而当基督徒控制了这里后,就能反过来选择向萨拉戈萨或者托雷多进军。从圣埃斯特万出发转向西南,费尔南多绕过艰险的瓜达拉马山脉(Sierra de Guadarrama),进入了托雷多泰法国的腹地,包围了离今天马德里不远的重镇阿尔卡拉(Alcalá)。托雷多的穆斯林君主马蒙(Al-Mamun,1043-1075)不得不屈膝求和,答应向费尔南多缴纳“岁币”,以换取和平和”保护“。这种岁币西语称为“帕里亚斯”(parias)。据考证最早从穆斯林那里榨取到岁币的其实很可能是阿拉贡或者巴塞罗那的基督教君主,但将这种岁币模式发扬光大的正是精明的费尔南多。他发现多数情况下,与其勉强占领并布防早已被摩尔人深深伊斯兰化的大片泰法国领土,倒不如和伊斯兰领主达成和约,每年坐收大笔钱财供养军队,然后再用这些军队继续“开发”新的岁币来源。从此“岁币”保障下的和平成为了西班牙基督教和伊斯兰政权关系非常重要的部分。
费尔南多与萨拉戈萨(上镇)之间的关系是非常微妙的。这里我们必须打开地图(见图四),仔细看一眼山河大势。萨拉戈萨在后倭马亚朝时期作为上镇中心,是距离科尔多瓦最远,中央最难管到的一个边镇。如今形势大变,攻守逆转,她之前自由自在的边陲位置就变得四面受敌,虎狼环伺了。萨拉戈萨本身所处的埃布罗河冲积平原是整个西班牙北部最富庶的农业区,地势平坦。她的北偏西方向是纳瓦拉,北偏东方向是阿拉贡,分别位于比利牛斯山脉的西段和中段,俯视埃布罗河河谷,处于非常便利的进攻位置。其中纳瓦拉还占有埃布罗河上游河谷拉里奥哈地区,若顺流而下,其势头更难以阻挡。萨拉戈萨往东,经过重镇列伊达,则进入地势渐渐变得崎岖的加泰罗尼亚地区,巴塞罗那伯爵若从这边西进,虽然没有另两国那么便利,但也并非难事。相比之下,和卡斯蒂亚-莱昂的直接交界处,是地形崎岖的伊比利亚山脉(Sistema Ibérico),通行不便,必须绕道前进。因此对于费尔南多来说,这个方向的进攻是最困难的。然而肥美的埃布罗河平原是费尔南多(及其后代君主)难以割舍的目标,若任由其它基督教君主宰割,则会削弱他好不容易在同宗中建立起来的霸主优势。因此,费尔南多在这个方向上选择了合作。他和异教的萨拉戈萨领主穆克塔迪尔(Al-Muqtadir,1049-1082)未经交锋就结为了“岁币保护关系”,在后者受到纳瓦拉和阿拉贡进攻时,多次提供武力援助,与穆斯林携手和同宗基督徒兄弟作战!其中于1063年,在比利牛斯山脚下的要塞格拉乌斯爆发的战斗中(Batalla de Graus),费尔南多派遣长子桑乔协助萨拉戈萨方面成功地击退了阿拉贡军队。阿拉贡王国的第一代君主,费尔南多的同父异母哥哥拉米罗于是役阵亡。为了自身利益接连造成自己两个哥哥死于刀剑之下,我们的这位费尔南多大帝比起自己的阴谋家父亲桑乔三世,可以说不遑多让了。
图四:60年代老电影《熙德》中表现的一代枭雄卡斯蒂亚-莱昂王国国王费尔南多一世
​如果说费尔南多和毗邻的三新月诸侯之间的交锋还属于正常范围之内一招一式的攻略,那么发生在他生命最后三年的两次跨国远征就有点超乎想象,太过犯规了。
1063年当费尔南多正在葡萄牙北部围攻科英布拉城的时候,他突然率军直接插入巴达霍斯泰法国的腹地,在巴达霍斯城附近大掠一场。紧接着他马不停蹄继续南下,突袭当时取代了科尔多瓦的安达卢斯第一大城塞维利亚,又是一番大掠。这次突然深入敌后的远征打了对手一个措手不及。巴达霍斯和塞维利亚的穆斯林领主分别缴钱求和。1065年,一直和费尔南多保持合作关系的萨拉戈萨领主穆克塔迪尔得到了东南方的瓦伦西亚领主阿布达·马力克(Abd-al Malik)的撑腰,决定停止向费尔南多缴纳帕里亚斯岁币。费尔南多的回应非常干脆,他不仅率军侵入萨拉戈萨领土,并且再次长驱直入其背后的瓦伦西亚泰法国,在瓦伦西亚城附近的帕特尔纳之战(Batalla de Paterna)中击败马力克的军队。结果不仅萨拉戈萨乖乖地重新缴钱,连瓦伦西亚也放血求和了。
这两次长距离远征基本可以说是西班牙基督教政权前无古人的勇敢尝试,并且取得了辉煌的成果。回顾前代历史,只有一百八十年前阿方索三世对下镇的远征可以勉强与之类比(见2.1节)。但在远征距离和战果上和费尔南多相差太远。而且费尔南多的远征是有基督教和伊斯兰双方史料互相印证的,可靠性比只有部分基督教方史料支持的前者要好得多。
由于史料细节的缺失,我们无法确知费尔南多跨越敌军防线和地理障碍的远征是如何具体实现的。但根据历代战争史的常识以及当时基督教国家仍旧相对贫乏的人力资源我们可以基本放心地推测,他的远征军一定是由规模较小,机动性高的精锐贵族骑兵构成的。这样才能实现快速的敌后穿插以及就地的补给。这种模式投资小,收益大,当然风险也相对较大。但是此时的安达卢斯穆斯林诸侯,竟然对这样的小股机动部队束手无策,若是让他们在阿拉伯沙漠里来去如风的贝督因祖先知道了,一定会气得从棺材板里坐起来吧?自此之后,这种作战模式被数位后来的基督教君主效仿,一次次地创造出令人匪夷所思的战果,沉重地打击了穆斯林方的自信心。
公元1065年的圣诞节前夜,刚满50岁的费尔南多“大帝”在莱昂城溘然长逝。他是西班牙光复运动史上真正落实了十字方对新月方攻守逆转的君主,并且在这第一轮逆袭中就让六大穆斯林诸侯中的五个向他俯首称臣。剧情反转得太快,是不是就要进入尾声了呢?非也非也,故事才刚刚开始...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三之二)熙德和阿方索的时代
主要参考书目:
R. Dozy, "Spanish Islam"
​R. Fletcher, "Moorish Spain"
B. Reily, "the Contest of Christian and Muslim Spain, 1031-1157
R. Fletcher, "The Quest of El Cid"
剑桥新中世纪史第三卷相关章节
图片来源:维基英文和西班牙文版​。自制地图基于https://maps-for-fre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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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31 21:2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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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海悠游:长知识的好文!原来阿斯图里亚斯王朝的末代君主居然身遭四十多创而英勇殒命;而卡斯蒂利亚得以替代莱昂和纳瓦拉成为伊比利亚半岛收复失地运动的领导,正是在费尔南多一世传奇般的一生中得以实现。

暗黑逆戟鲸:塔基亚的原始定义是假装改换信仰。这里说的Mozarabs没有改信。这是当时伊斯兰政权普遍允许,有时甚至鼓励的。因为改信了就不能再额外收你Jizya人头税了。要说正版的基督教"塔基亚",那得是真的改信了的Muladi/Muwallad。后倭马亚朝曾有一场规模浩大的改信者叛乱/起义,其传奇领导人本哈夫逊可能算一个

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能这样长驱直入深入敌后,我觉得更是证明穆斯林国家人口完全集中于城镇和周边乡村,存在大量无人管的不毛之地。从他们留下的遗迹看,穆斯林和罗马人一样,搞的是集约化的地中海型灌溉农业,人力投入要相对集中,不似西欧的粗放式休耕,人均耕地多,分布广。
                               这个其实大致可以推算下,11世纪法国人口不过8百万,人口密度每平方公里15个都没有,伊比利亚面积大致相当,人口少了200多万,其中占人口1/5的穆斯林集中居住,那广大乡间要走多久才能碰上一个活人完全能够想象……其实14世纪闹黑死病德法两国人口去了1/3也还有1千多万,已经有很多地区成了不毛之地
                           这也说明了再征服之后西班牙农业反而水平搞不上去的原因,就像蛮族征服罗马之后,罗马的水利设施都荒废了一样,生产制度不一样,自然也无人维护。卡斯蒂利亚满足于把土地特权卖给牧羊人联合会,手头又不缺资金从东欧购买廉价小麦,没太大动力投入资本改善本国粮食种植业水平。
                         M.科尔梅罗在《西班牙政治经济史》中说“灌溉、树木、花卉和水果的名字——事实上任何一样东西,都证明出自阿拉伯“,这论断虽然夸张,但并非没有事实根据
                        穆斯林入主对伊比利亚乃至整个欧洲农业的影响绝对举足轻重。萨拉戈萨、赫尼尔河谷、塞古拉河谷、赛格雷河谷的大量灌溉系统遗迹都是那时的成果。阿拉伯人还引进了戽水车、棉花、樱桃、橘、桃、卷心菜、胡萝卜、菠菜、防风……

暗黑逆戟鲸 :这是2.1节结尾提到的关于安达卢斯“城市化”的说法。根据Reily的分析。城市化确实显著。但是乡村也不至于说是“不毛之地”。他认为实际上被征服的基督徒(Mozarabs)是乡村人口的主力。这部分人口天然亲近北方,一面有机会就向北方移民,一面也可能为基督教入侵军提供支援。
                  回复@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再征服之后的西班牙农业确实比较衰落。最发达的地区其实就是征服者直接让摩尔人农业专家继续留在原地耕作,比如瓦伦西亚最著名的花园式精耕细作农场"Huerta",都继续交给“留守摩尔人”穆德哈(Mudéjar)继续运营。

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对!这是伊比利亚集约化农业的典范工程,《剑桥欧洲经济史》特别提到,巴伦西亚优质灌溉平原的Huerta直接得益于摩尔人的7条引水渠,征服者海梅一世又根据“撒拉森人的方法”增建一条,从瓜达拉维亚尔河引水,还组织特别法庭规划水源的使用
                        优良作物和畜种也是一种可持续发展的“渔”嘛,没有穆斯林引进的美利奴羊,西班牙不可能在英国实施羊毛出口禁运之后立即填补欧洲纺织业原材料的空白市场,进而获得大量现金,成为再征服战争的经济支柱之一

暗黑逆戟鲸 :回复@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受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个人以为穆斯林带给西班牙的礼物中最逆天的就是戽水车。这玩意儿给地形崎岖的西班牙土地加成极大。Mozarabs移民把这项技术带到了基督教的北方,也顺带提升了一些北方的耕作水平,这是北方兴起的原因之一。

平田君Bellatores:事实上,围城战和小规模的袭扰战、伏击战是中世纪战争的典型形式,在伊比利亚之外的欧洲其他地区,也少有主力会战的情况发生。与东方的十字军相比,不知伊比利亚的基督徒在与穆斯林进行对抗时在战略战术上有何差异?

暗黑逆戟鲸:回复@平田君Bellatores:边境袭扰确实不足为奇,实际上在本节叙述范围之前的300年间,这种作战方式很可能是双方都采用的年年发生的常态,只是和较大规模的会战比起来,不会见于史载。而费尔南多一世深入敌后长途奔袭的几次作战要比袭扰战还是高出一筹,在西班牙开了先河,值得纪念。
                   其实在本节所述时间范围内(1064年),阿拉贡王国就从法国i迎来了第一批大规模外援,围攻属于萨拉戈萨泰法国的要塞巴巴斯特罗。这一批外援和三十年后的第一次十字军东征系出同源。之后的“光复”也少不了十字军战士的参与,所以战术战略类似之处很多。
摩绪奴:鲸兄力作!按文章开头描述,拉里奥哈地区很像《冰与火的世界》里提到的多恩石人(Stony Dornishmen)啊,似乎 GRRM 借鉴得很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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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22 19:35 | 显示全部楼层
西班牙“光复运动”大纲(三之二)1035-1230,来回反转的剧情

熙德与阿方索的时代(上)


题图:1961年老电影《熙德》所表现的传说中的一幕:“圣哈德亚之誓”(La Jura de Santa Gadea),熙德迫使阿方索按着圣经宣誓与哥哥桑乔之死无关。
之前章节
本节中出现的外文地名和人名,黑字斜体为西班牙语,绿字为阿拉伯语的拉丁转写,蓝字为法语,紫字为加泰罗尼亚语,本节新增红字为葡萄牙语。尽量尊从名从主人的原则,但巴斯克语真的比较难查,就偷懒了。
熙德(El Cid)是西班牙古往今来无可争议的排名第一的民族英雄。他生于1043年,卒于1099年。他所活跃的公元11世纪下半叶,正是本节将要呈现给读者老爷的历史。在他死后的一千年间,他创造的历史一步步被后代浪漫化、戏剧化,乃至神化。到上个世纪中期,熙德的故事在西班牙妇孺皆知,家喻户晓。熙德本人则成为了西班牙人理想中的忠诚、勇敢、虔诚、浪漫,不畏强权,追求正义的“卡斯蒂亚精神”的化身。他的传说在1961年由好莱坞电影《熙德》集为大成,一举推广至全世界。
在熙德的传说中,有一个重要的配角就是上节的主角费尔南多一世的次子,希梅纳王朝的第三个莱昂-卡斯蒂亚国王阿方索六世(Alfonso VI,1065-1109)。在故事中他是被父亲宠坏的纨绔公子,怯懦,阴险,生性嫉妒,不辨忠奸。他的错误决断导致了熙德一生坎坷的命运,但也成就了熙德在逆境中的断然奋起,是整个故事中从反面推动熙德神话业绩的角色。在平民社会逐渐崛起,传统王权不断遭到反抗的近代欧洲,这个反面的国王形象迎合了社会潮流,给熙德的传说赋予了新一层的生命力。
然而真实历史中的熙德和阿方索,真的是传说中那样脸谱化的人物么?本节的内容力求还原其历史真相,并以这两位风云人物的生平为线索,将光复运动中笔者认为最精彩的一段高光时刻呈现给读者老爷。
1. 费尔南多大帝之后
公元1065年伟大的费尔南多一世国王陛下与世长辞。他的一生无论是战场上的光荣胜利还是台面下的阴谋诡计无不是为了一个“利”字。他以马基雅维利式的手段和决心为自己的王座和国家带来了一座座新的城池和一份份新的贡赋。然而他生命中的最后一个决断却让我们大跌眼镜:和其父纳瓦拉的桑乔大帝一样,他把自己好不容易统一的领土又给分割了!长子桑乔(Sancho II, 1065-1072)取得卡斯蒂亚大部和阿斯图里亚斯东部,次子阿方索取得莱昂、阿斯图里亚斯西部(包括古都奥维耶多)和卡斯蒂亚的南部,幼子加西亚(García II,1065-1071)取得了加利西亚和葡萄牙。和土地同样重要的还有各穆斯林泰法每年缴纳的岁币。三个儿子分别获得了向萨拉戈萨、托雷多以及巴达霍斯收取贡赋的权利。
费尔南多大帝死后形势
以后代的视角来看,这种明显有损国家利益的分家方式实在不应该是精明的费尔南多会做出来的决定。关于这种诸子析产制的欧洲封建常态及其在西班牙之开始流行,在本系列的2.1节中有详尽的讨论。本次分裂再一次提醒我们全盛的欧洲封建制度如今已在曾经隔绝一方的西班牙生根开花。而中世纪君王的思路毕竟不属于马基雅维利式的“为国家利益服务的君主”之范畴。
对于先王的遗嘱和我们一样感到困惑不解的还有一位就是大王子桑乔殿下。从地图中我们可以看到,身为长子,桑乔不仅没有成为唯一的王位继承人,而且到手的国土甚至比弟弟阿方索还要少。可以认为熙德传说中关于阿方索乃家中最受宠的儿子这一说法并非空穴来风。实际上,三兄弟还有一个大姐叫做乌拉卡(Urraca de Zamora),年长未嫁,得到了莱昂王国的传统边防城镇萨莫拉作为自己的采邑。这个大姐也和父亲一样偏爱自己的二弟阿方索,一直给予他支持(甚至有传说她和阿方索之间有不伦之恋)。然而桑乔王子可不是一个面对不公能够忍气吞声的主儿。在其父费尔南多统治期间,他已经在战场上经受过不少历练。例如上一节提到的发生在萨拉戈萨泰法和阿拉贡王国之间的格拉乌斯之战,桑乔就代表卡斯蒂亚-莱昂出面援助萨拉戈萨,独当一面并取得了胜利。而阿方索在身为王子期间就没有任何战场上的记录。面对着稚嫩的弟弟,拥有着这份成熟兄长之自信的哥哥桑乔立刻着手准备希梅纳王朝的新一轮兄弟阋墙。​
电影中的场景,从左至右:乌拉卡-费尔南多-桑乔-阿方索,幼子加西亚被忽略了...
​费尔南多死后两年(1067),王太后桑恰(前朝阿斯图雷-阿方索家的公主,见上节)也步夫君的后尘驾鹤西去。三兄弟之间失去了最后一个保持和睦的理由。桑乔召集起效忠于他的卡斯蒂亚贵族,准备效仿其父当年的路线,向西征服莱昂和加利西亚。而这些贵族中可称为他最得力助手的就是大英雄熙德老爷。
罗德里格·迪亚斯·德维瓦尔(Rodrigo Díaz de Vivar)乃熙德的本名。实际上“熙德”这个称呼来源于阿拉伯语“赛义德”(Sayyid,没错就是那个赛翼德...),其意义和中文的“主公”,英文的“Lord”,西文的“Don”类似。所以这个名头是很久之后熙德在穆斯林世界打出一片天地之后才获得的——当然,为了方便起见,笔者还是将前后一致地使用“熙德”这个称呼。从他的本名中我们也可以看出,他的家乡叫做维瓦尔,位于卡斯蒂亚的中心城市博格斯以北7公里处。
自古英雄出少年——传说中的熙德自然是从小就天赋异禀,能力超群。考察正史中关于熙德早年的有限记载,虽然证据不多,但青少年时代的熙德很可能确实已经在同龄人中脱颖而出。据信他在18-20岁年纪时在小规模的地方冲突中分别和一名来自纳瓦拉王国的基督教武士以及一名来自托雷多泰法国的穆斯林武士进行了单挑,并取得胜利。1065年桑乔继承卡斯蒂亚王国后,刚刚20岁出头的熙德就被桑乔委任为自己的“阿尔菲雷斯”(Alférez)。阿尔菲雷斯一词来源于阿拉伯语,直译为“骑士”,在中世西班牙是国王私人护卫的长官,因此我们可以意译为“禁军长官”。当时熙德还有一个奇怪的称号:“Campi Doctor”或者简写为“Campeador”——这让人忍不住把熙德和一个白衣天使或者一只戴着博士帽的四眼鸡形象联系在一起。实际上Doctor在这里可译为“教官”,和Campi(战场)合在一起就成了“战地教官”,说明他已经拥有了丰富的战场经验知识,到了可以传授他人的程度。也就是说年经轻轻的熙德之身居要职应该是建立在其能力得到各方肯定的基础之上的。所以我们其实应该联想到的是东京城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当然那个时候的西班牙君王的禁军规模恐怕最多也就千人量级,大规模战役还是要靠地方贵族贡献的封建骑士和临时征召的杂兵。当国王因故在战场缺席的时候,“阿尔菲雷斯”拥有代替国王指挥全国军队的权力,没有两把刷子还是无法胜任的。
说到地方封建贵族,我们已经在之前的章节中看到卡斯蒂亚这个历史悠久的四战之地特别盛产悍勇不驯的武士。这对于国土面积居于劣势的大王子桑乔来说特别重要。在随后的内战中,正是像熙德这样的卡斯蒂亚贵族的支持令得桑乔取得了胜利。
熙德上任后的第一场大规模战斗发生在王太后桑恰去世之前,三兄弟间尚维持着脆弱的和平。当时桑乔的目光落在了东方。一直受其父王压制的纳瓦拉国王桑乔·加塞斯四世和阿拉贡国王桑乔·拉米雷斯(Sancho Ramírez,1063-1094),趁着他们共同的杀父仇人之死,结成同盟和卡斯蒂亚爆发了战争。这就是名字非常有趣的“三桑乔之战”。可惜除了名字这梗以外,互相矛盾的低质史料无法告诉我们更多靠谱的细节。从战后几乎没有变化的各国领土来看,此战大概是不分胜败了。
图二:电影中所表现的桑乔和阿方索的死斗
1068年7月19日,卡斯蒂亚的桑乔和莱昂的阿方索终于爆发了第一次冲突。在两国交界地带的扬塔蒂亚之战(Batalla de Llantadilla)中,桑乔取得了一场小胜。战后这两兄弟暂时达成了谅解,将矛头转向了统治加利西亚的小弟加西亚。
种种迹象表明,年纪最小的加西亚也是三兄弟中能力最弱的一个。他成为加利西亚国王之后,和当地的贵族关系搞得很差。加西亚指望通过教会压制贵族势力,但他所信任的圣地亚哥·孔波斯特拉主教上任伊始就遭到暗杀——这也是这个日渐重要的朝圣之地的主教第一次登上历史舞台。叛逆的贵族中带头搞事的就是2.1节中提到的第一任葡萄牙伯爵维马拉·佩雷斯的后人努诺·门德斯(Nuno Mendes)。这可能是历史上葡萄牙地方势力第一次表现出独立自治的倾向。1071年年初,这位反叛的伯爵老爷在今天葡萄牙北部的佩德罗索之战(Batalla de Pedroso)中被加西亚击败杀死。小弟弟的麻烦并没有逃过从旁一直窥视的二哥阿方索。就在佩德罗索之战后不久,阿方索联合桑乔突然率军入侵,猝不及防的加西亚无法抵挡,只得放弃加利西亚南逃至他刚刚收服不久的葡萄牙。
桑乔和阿方索的暂时联合解决掉了小弟加西亚,表面上看对两者都有利,但实际上加利西亚的领土和桑乔的卡斯蒂亚并不接壤,中间隔着阿方索的莱昂。虽然精明的阿方索名义上让大哥和他“联合统治”加利西亚,但桑乔很快就发现这在实际操作上根本行不通,自己成为了替二弟火中取栗的笨猫。两者之间的矛盾很快变得不可调和。1072年1月,两兄弟再次会猎于国境线上的格尔佩赫拉(Batalla de Golpejera)。实践证明,孙子的上兵下兵理论并不是每次都能在战场上奏效。外交和谋略上的优势并没有能够抵消军事经验上的不足。在熙德等卡斯蒂亚军事精英的帮助下,桑乔在此战中决定性地击败并生擒了自信满满的阿方索,将其流放至穆斯林统治下的托雷多。随后雷厉风行的大哥立马兵发葡萄牙,像捉小鸡一样把以为自己可以作壁上观的小弟弟加西亚也抓捕起来,流放到了穆斯林治下的塞维利亚。这样在费尔南多驾崩7年之后,他亲手分裂的国家又一次被桑乔统一了。
然而历史的魅力就好似足球,终场哨响之前,你永远不能确认谁是最后的胜者。战场上屡屡教弟弟们做人的大哥桑乔在入主莱昂城之后却遇到了许多战场之外的麻烦。受到父王宠爱的阿方索看来确实独具人格魅力。尽管被流放国外,莱昂的贵族和主教们似乎对他还是保持忠心,不肯倾心支持自以为取得全胜的哥哥。这导致桑乔在加冕称莱昂国王的时候,莱昂城的主教并没有按惯例参与主持仪式,等于拒绝承认桑乔王位的合法性。就在桑乔为诸事不顺感到烦恼之时,1072年夏天,长公主乌拉卡殿下又在自己的封邑萨莫拉城掀起了反旗。这位大姐本来就是阿方索的支持者,她的反叛自然代表了不愿服从桑乔的莱昂贵族们的心意。早已习惯了武力解决问题的桑乔本能地感觉到这是一劳永逸解决所有麻烦的好时机,立刻兴大军直逼小小的萨莫拉城下,完全没有预料到自己将在西班牙历史上最有名的悬疑大片之一中扮演死者的角色…
史载熙德在萨莫拉城下又一次展现了自己的武勇。据称他在战场上一人毫无畏惧地面对15名当地骑士,格毙一名,击伤两名,吓跑了剩下的(姑妄听之,姑妄听之),彻底说服守军做了缩头乌龟。然而10月7日,桑乔陛下遭到了一个叫做“维利蒂·阿里乌菲”(Velliti Ariulfi)的神秘人物的刺杀,一命呜呼。这里我们再一次遇到了辨析西班牙中世史料细节时常见的情况:靠谱的史料只言片语,讳莫如深,不靠谱的史料互相矛盾,难以置信。我们能够确认的情况只有:1.所有史料都强调桑乔是死于某种阴谋;2.桑乔死后仅一个月,流放在托雷多的阿方索就火速赶回了莱昂,全盘接收了大哥的遗产,成为了新一代莱昂-卡斯蒂亚之王。在这两个事实基础上,历代史家有的认为阿方索肯定和阴谋脱不了干系,有的认为这是长公主乌拉卡的自作主张,也有的认为这只是完全的偶然事件。有史料指出当时跟随在阿方索身边的一名亲信贵族佩德罗·安苏雷斯(Pedro Ansúrez)出现在萨莫拉城协助乌拉卡作战。笔者个人认为,要说从桑乔之死中获利巨大,一举咸鱼翻身的阿方索和此案无关是很难让人信服的。
桑乔死后,小弟弟加西亚也效仿二哥从塞维利亚返国,想要重新统治加利西亚和葡萄牙。1073年初,在大姐乌拉卡的撮合下,阿方索邀请加西亚面谈国是。不加提防的小弟一到会场就被阿方索逮捕,之后囚禁在莱昂城附近的卢纳城堡渡过了自己的余生。这个可以确认的案子也进一步说明阿方索在面对亲兄弟时,和他的老爸一样,是不会手软的。
就这样,凭借着阴谋、人脉、和不止一点点的好运,老二阿方索最终成为了第二次希梅纳兄弟内斗的赢家。传说中以熙德为首的桑乔旧部虽然群龙无首不得不臣服于阿方索,但是对于旧主之死耿耿于怀,于是便有了题图中所表现的“圣哈徳亚之誓”的传奇一幕。据说熙德在阿方索的加冕仪式上迫使这个阴谋家对着圣经发誓和桑乔之死并无瓜葛,然后才向新王宣誓效忠。然而在靠谱的史料中,熙德们适应新主子的过程并无任何纠纷见诸文字。
至此为止,阿方索六世的历史形象和熙德传说中善使阴谋却无法光明正大获取胜利的文学形象可以说相去不远。然而他在身登大宝之位后,不仅继续保持着谋略家的敏锐嗅觉,而且在军事上也一改之前的颓势,面对南方的穆斯林政权发动了一系列大胆进攻,取得了辉煌的胜利。可以认为,他在内战中真的从勇猛的大哥桑乔那里学会了不少东西,成长为一个杰出的中世纪君王和统帅,而不再是文学传说试图营造的那个狡猾胆小的纨绔公子形象了。
2. 霸者的舞台
阿方索六世复位后的头两年时间无甚大事发生。可以认为他把时间主要花在巩固王位,理顺与领内各路贵族的关系上了。1074年他本人也解决了自己的终身大事,迎娶了来自法国南部的阿奎丹公爵纪尧姆八世(Guillaume VIII d'Aquitaine)之女伊讷丝(Inés)。这是莱昂-卡斯蒂亚王国历史上的第一位来自伊比利亚半岛之外的王后。东方的巴塞罗那、纳瓦拉以及阿拉贡的君主与比利牛斯山另一边的南法诸侯一直常有往来。相比之下过去的莱昂-卡斯蒂亚则比较封闭。在这个新的时代里,莱昂-卡斯蒂亚的目光也开始投向北方。法兰西的影响力也不断地渗入半岛的中西部。
希梅娜夫人剧照
​我们英勇的熙德老爷差不多也在这一年稍晚时候抱回了自己的美人。这就是在传说中和熙德上演了许多浪漫情仇故事的希梅娜夫人(Doña Jimena)。故事里和熙德一见倾心的王国第一美人在真实的历史中其实是由阿方索亲自安排嫁给熙德的。她的父亲是阿斯图里亚斯的一名有力贵族。这场婚姻自然给熙德带来了丰厚的嫁妆和新的人脉,可以说是阿方索试图拉拢熙德为己效力的手段。然而一朝天子一朝臣,熙德在桑乔手下的重要地位无法在阿方索的宫廷内复制。中世西班牙宫廷的要职,除了禁军长官“阿尔菲雷斯”之外,重要性排第一的就是所谓宫相,“马约多莫”(Mayordomo)。此职来源于法兰克王国。我们知道查理曼老爷的祖辈们就是从墨洛温王朝的宫相做起,一步步篡夺王位建立起了加洛林王朝。此时担任阿方索宫相的是之前提到的亲信贵族佩德罗·安苏雷斯。而担任禁军长官的则是一位叫做加西亚·奥多涅斯(García Ordóñez)的贵族。这位加西亚老爷和熙德一样曾经在桑乔帐下效力,如今却反超了熙德,成为阿方索更加信任的指挥官。后来发生在加西亚和熙德之间的仇怨很可能在此时就开始悄悄酝酿了。
古语说“修德则来远”。具体点说,像卡斯蒂亚-莱昂这样底子就相对较强的国家若是理顺了内部关系,一致对外,其军事威吓力就足以震慑她相对弱小的邻居们。阿方索大婚后不久就陈兵于卡斯蒂亚-纳瓦拉边境一带。之前在三桑乔之战中没能被收服的纳瓦拉的桑乔四世掂量了一下形势,乖乖地主动赶来称臣。穆斯林诸侯方面,萨拉戈萨和托雷多两大泰法君主也遣使修好。下面我们趁机简单地更新一下过去几年内摩尔人方面的发展情况。
如上一节所述,费尔南多一世在位期间,六大穆斯林泰法中的五个先后向他称臣纳贡。这些对外可不怎么争气的埃米尔们在互相争斗时倒是一个个积极进取,智勇兼备,出了不少“名君”。这个状况有似隋唐末年的中原诸路豪强,多得是窝里斗的能手,但一个个都向突厥和契丹卑躬屈膝。这其中和阿方索关系最近的当数托雷多的君主马蒙。自从15年前被费尔南多打服以来,马蒙和卡斯蒂亚-莱昂就一直保持着友好的关系。费尔南多死后,马蒙趁机进攻刚刚被费尔南多痛殴了一顿的瓦伦西亚(见3.1节),废黜了自己的女婿城主马力克,一举拿下了这座繁荣的港口城市。阿方索兵败流放至托雷多期间,这位精明的老埃米尔觉得这落魄王子“奇货可居”,对待阿方索殷勤备至,帮助他筹备复国。有史家推测大哥桑乔围攻萨莫拉的可能原因之一就是阿方索实际上已经在马蒙的支持下起兵北上,要以萨莫拉为桥头堡进攻莱昂。阿方索重登王位之后,两个君主间的关系自然甜如蜜糖。1074年,初步稳定了国内的阿方索制订了他第一个针对摩尔人的作战计划。这第一战他就大胆地要超越自己的父亲,跨越整个半岛进攻距离本土最远的格拉纳达,要让这唯一没有臣服的埃米尔也乖乖缴钱。这个计划实际操作上并没有看上去那么难,因为夹在两国之间的土地正属于马蒙(见图?)。马蒙不仅对阿方索的军队大开绿灯,而且提供辅助部队支援,成功地迫使自己的同宗兄弟格拉纳达的埃米尔阿布达拉(Abd Allāh ben Buluggīn,1073-1090)放血求和。作为回报,第二年马蒙也获得了阿方索的支持向其他同宗开刀。这一次他的目标是曾经光耀整个欧洲的后倭马亚王朝首都科尔多瓦。在经历了数轮兵荒马乱之后,这个曾经的西欧第一大城早已不复当年的辉煌。科尔多瓦残存的前朝贵族和伊玛目们组成了一个共和政府,夹在托雷多、塞维利亚和格拉纳达之间勉强维持着城市的自治。格拉纳达在被阿方索击败之后,觊觎此城的就只剩下了塞维利亚和托雷多。颇擅谋略的马蒙采用扶植代理人的办法,暗中支持一名科尔多瓦城内的贵族发动政变推翻了共和政府,然后兵不血刃地抢在塞维利亚的埃米尔穆塔米德(Al-Mu'tamid,1069-1091)之前凯旋入城。这样坐拥托雷多、瓦伦西亚和科尔多瓦三大一线城市的马蒙至少在纸面上超过了之前最强大的塞维利亚成为了安达卢斯最强大的君主。
然而马蒙的霸主梦还没做几个月就步桑乔大王的后尘,离奇地死在了科尔多瓦。历代穆斯林史家通常认为他是被塞维利亚的穆塔米德派人毒杀的。继承其埃米尔位置的是他的孙子卡迪尔(Al-Qadir)。这位年轻的卡迪尔老爷可能是所有西班牙穆斯林君主中最昏庸无能的一位,堪称摩尔人版本的“扶不起的阿斗”。他上台一眨眼的功夫,科尔多瓦被穆塔米德拿下,之前被废的瓦伦西亚领主马力克的弟弟阿布·巴克尔(Abu Bakr,1075-1085)又起事带领瓦伦西亚重获独立。甚至在托雷多本城,卡迪尔也因为滥杀前朝功臣遭到了上下一致的反对。一夜之间强大的托雷多泰法国变得摇摇欲坠,她的“忠实”盟友卡斯蒂亚-莱昂当然不会看不见...
现在让我们再看看东方的萨拉戈萨泰法国。这个有着悠久自治传统的诸侯国除了其中心——当时西班牙北部第一大城萨拉戈萨以外,还统治着几个也是相当繁荣的二线城市:西北部毗邻纳瓦拉的图德拉(第1节2.1节提到的巴斯克籍穆斯林卡西家族的大本营),北部毗邻阿拉贡的韦斯卡(Huesca),东部毗邻巴塞罗那的列伊达以及东南部位于埃布罗河入海口的港口托托萨。这片相当广大的国土也并非铁板一块,上节提及的胡德王朝(Banu Hud)的埃米尔穆克塔迪尔同样是因为老爸临死要分家的缘故,不得不将列伊达交给了自己的弟弟穆扎法尔(Al-Muzzafar)统治。穆扎法尔明白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的道理,非常明智地和东边的巴塞罗那伯爵交好,按时缴纳岁币,以获取外援抵抗随时可能来伐的哥哥。如上节所述,萨拉戈萨和卡斯蒂亚-莱昂的关系曾经比托雷多还要亲密,这主要是因为卡斯蒂亚-莱昂不希望自己暂时无法染指的埃布罗河平原被同宗兄弟(纳瓦拉、阿拉贡和巴塞罗那)抢先占领的缘故。在过去的10年中,穆克塔迪尔确实必须一直为从比利牛斯山随机冒出来的基督教军队感到头疼。其中进攻最积极的就是国土最狭小的阿拉贡。格拉乌斯之战老国王拉米罗一世阵亡,新王桑乔·拉米雷斯毫不气馁,向法国和加泰罗尼亚的诸侯寻求援助。1064年诸国联军攻克了山脚下的穆斯林要塞巴巴斯特罗(Barbastro),这是法国军队第一次出现在光复运动的战场上(详情将在未来阿拉贡的专门章节交待)。所幸穆克塔迪尔也是一名能力堪比马蒙的君主,他在第二年就反攻收复了巴巴斯特罗,将基督教守军杀了个干净。1067年三桑乔之战后,见卡斯蒂亚的桑乔没能占到便宜,穆克塔迪尔不失时机地转而结交纳瓦拉王国,用岁币换取后者为自己压制阿拉贡的进攻。
1076年,又一场突发的谋杀事件改变了萨拉戈萨的外交政策。这一次遭到黑手的是纳瓦拉国王桑乔·加塞斯四世。当年6月4日,国王陛下高高兴兴地带领全家来到一个叫做佩尼亚伦(Peñalén)的山头打猎。结果不知出于什么动机,他的一个哥哥(很可能是私生子)和一个姐姐突然发难,将他从山崖边推落,当场摔成肉饼。和卡斯蒂亚的桑乔之死不同,这场谋杀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凶手们无法掩藏自己大逆不道的罪行,因此遭到其余纳瓦拉王室成员和贵族们的一致谴责,仓皇出逃。接下来纳瓦拉宫廷内部竟无法选出一名能够服众的新国王,陷入了一片混乱。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已故国王的堂兄弟们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阿方索从西,桑乔·拉米雷斯从东率军挺进纳瓦拉领土,在没有遭到任何抵抗的情况下将纳瓦拉瓜分。这个历史悠久的山国,历经劫难顽强挺过来的小强中的小强,一直熬到40年前成为第一强权,然而自桑乔三世死后,就接连遭到致命打击,如今竟从伊比利亚的政治版图上暂时消失了!她的传统首都潘普洛纳及周边地区被桑乔·拉米雷斯接收成为阿拉贡王国的一部分。她好不容易打下来的葡萄酒产地拉里奥哈地区则被阿方索占领。埃布罗河河谷的上游落入了卡斯蒂亚-莱昂的手中,曾经因道阻且长而难睹芳颜的伊人萨拉戈萨如今门户洞开成为了阿方索可供选择的目标之一。对于穆克塔迪尔来说,这个变化可是相当的危险。他立刻遣使卑辞厚币再次向卡斯蒂亚-莱昂伏首称臣。幸运的是,当时阿方索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因为主君暗弱看上去更容易下手的托雷多,对于萨拉戈萨暂时还没有余暇兼顾。他接受了穆克塔迪尔的臣服,答应提供安全保证。松了一口气的穆克塔迪尔马上继续扩张,于当年征服了瓦伦西亚以南的德尼亚(Dénia)泰法国并迫使遭到两面夹击威胁的瓦伦西亚向自己称臣。1078年,他终于在本人行将就木之前完成了毕生夙愿,征服了列伊达,消灭了弟弟穆扎法尔的**,并学习阿方索对待小弟加西亚的办法,将穆扎法尔囚禁在萨拉戈萨附近的一处叫做鲁埃达(Rueda)的城堡。
阿方索方面,托雷多的事务占据首要。对于新并领土拉里奥哈他作出了这样一个安排:他主持将一名纳瓦拉王室的公主嫁给了自己的禁军长官“阿尔菲雷斯”加西亚·奥多涅斯,然后任命他为拉里奥哈伯爵,主持东方事务——这个安排可丝毫无损加西亚老爷的声望。他虽然离京就职,但是掌管的地方不仅土地富庶,而且战略地位极其重要。再加上迎娶了故国公主,简直就是半个国王了。看到昔日位处己下的同僚如今成为了王国第一红人,熙德老爷的心里会是什么滋味呢?
熙德的死敌,加西亚·奥多涅斯老爷
3. 渐行渐远
古城托雷多位于伊比利亚半岛的几何中心。罗马帝国时代由一个小小的要塞城镇发展起来。西哥特时代中期这里成为了王国的政治首都和宗教中心。摩尔人征服之后,这里降格为后倭马亚王朝北方三边镇中的“中镇”。作为西哥特王国的政教中心,这里保留了比较深厚的本土血统文化和基督教人口。这些接受摩尔人统治的基督徒被称为“莫萨拉伯人”(mozárabes),意为“归化了的阿拉伯人”。对于仍旧保留着一些西哥特时代历史记忆的北方基督教君主来说,托雷多具有特殊意义,是西班牙的“岳飞”们梦中的汴梁城。然而这座城市可不容易攻打。地理上她位于广袤的中央“梅塞塔”高原。北方一百多公里处横亘着险峻的瓜达拉马山脉(Sierra de Guadarrama)可以阻挡北方的入侵,南边紧邻的就是伊比利亚半岛最长的河流塔霍河/特茹河(Río Tajo/Tejo)。城市本身就是一个地势高耸的半岛,三面是塔霍河,只有北面是陆地,有坚固的城墙保护。冷兵器时代,这种天然的要塞城市,要是没有内鬼,不来个大出血可轻易打不下来——阿方索就幸运地找到了这么一个内鬼,那就是托雷多泰法国的君主,卡迪尔老爷本人。
阿方索和熙德早年的征战以及半岛形势(1074-1086)
​​如前所述,无能的卡迪尔在托雷多的统治非常不得人心。城内的反对派密谋策划将其推翻,内战一触即发。1075年,发现形式不妙的卡迪尔情急之下派人向阿方索求救——很有可能过去阿方索在流放托雷多期间就和当时作为王储的卡迪尔有所交往。他答应放弃他爷爷马蒙和阿方索之间平等的合作关系,甘愿称臣并缴纳岁币,以换取军援。对于阿方索来说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他二话不说就很“够义气”地点起兵马来到托雷多帮助卡迪尔控制住了局势。然后收齐保护费开开心心地回家。这样到了1076年阿方索就坐收托雷多、萨拉戈萨和格拉纳达三大泰法国的岁币,再加上刚刚征服了富庶的拉里奥哈地区,财政收入连翻几番。这很可能导致阿方索大概在1077年左右开始,在宪章中采用了一个非常有趣的称号:“全西班牙皇帝”(Imperator totius Hispaniae)。我们知道,“皇帝”的称号自西罗马帝国灭亡之后,在西欧一般来讲都是归于主体在德意志的神圣罗马帝国所有。然而对于身处偏远的伊比利亚半岛的阿方索们来说,德国人虚无飘渺的法统理论又能奈我何?
托雷多方面,靠着做“儿皇帝”压制不满的卡迪尔只会更加成为反对派们鄙视的对象。到了1079年,反对派终于发动军事政变,迫使卡迪尔仓皇出逃至托雷多以东的昆卡(Cuenca)。不消说,他能想到的唯一的平叛之策就是再次召唤阿方索前来救援。这一次反对派们也有所应对,他们请来了西边巴达霍斯泰法国的埃米尔穆塔瓦基(Al-Mutawakkil,1072-1094)做自己的新主人,指望着他能够带来足够的兵马抵御前来干涉的阿方索。穆塔瓦基是这个时代典型的穆斯林泰法领主,很有文化,学识丰富,擅长写诗,但是说到整军备战就不是他的强项了。他虽然开心地接受了白送的托雷多城,但是并没有费劲去阻止阿方索的攻势。当年9月,阿方索用”围魏救赵“之策直接向巴达霍斯泰法国发动进攻,占领了重镇科里亚(Coria),威胁巴达霍斯。到了1080年夏天,感觉自己玩不起了的穆塔瓦基老爷灰溜溜地撤出了托雷多。卡迪尔在基督徒军队的长矛簇拥下又回来了。作为报酬,卡迪尔将托雷多东北方的三座城堡以及西方的一座城堡交给阿方索任其驻军,其开支由托雷多承担。名义上这有利于“更方便地保护托雷多”,实际上这等于将门户打开,任由阿方索的军队进出。
荒淫的卡迪尔老爷。电影中将他直接编排成瓦伦西亚城主,并略去了他和阿方索的关系
​这几次作战熙德是否参与我们并不清楚,但我们知道在1079年的秋天,他被阿方索委派执行一项有趣的任务:向最强大的塞维利亚君主穆塔米德征收岁币。这一次作为外交官,熙德不仅完成了任务,而且完成得太多了...
我们知道费尔南多一世曾经远征塞维利亚并迫使其缴纳岁币。他死后国家分裂,隔着老远实力又是最强的塞维利亚当然不会这么自觉地再乖乖交钱。搞不好在小弟弟加西亚流放塞维利亚期间,穆塔米德也和托雷多的马蒙一样,考虑过拥立加西亚干涉卡斯蒂亚事务——虽然我们没有史料可供证明。不管怎样,在熙德出使塞维利亚的那个时间点上,穆塔米德似乎并没有什么理由须要屈服于卡斯蒂亚-莱昂的要求。熙德能够完成收保护费的本职工作也许正是因为他额外干的这一票私活:他主动帮助穆塔米德迎击塞维利亚的死对头格拉纳达。塞维利亚和格拉纳达作为后倭马亚朝直辖的安达卢西亚地区最大的两个泰法诸侯,一向势同水火。有趣的是,在熙德出使塞维利亚的同时,阿方索派出了另一个催债团前往格拉纳达。而这个催债团的首领正是和熙德关系相当微妙的加西亚·奥多涅斯老爷。他也欣然加入了格拉纳达埃米尔阿布达拉的军队。所以,当两支穆斯林军队在两国交界地带的卡布拉(Batalla de Cabra)遭遇的时候,两方阵中还分别包含了同时效力于阿方索的两名基督教贵族。
面对这个尴尬的场景,熙德老爷毫无犹豫之心,非常职业地帮助穆塔米德获得全胜,并且当场俘获了对方阵中的老同事加西亚,然后毫不留情地向加西亚老爷的家人勒索了一大笔赎金之后才将其释放。事后证明,这种不讲政治的做法很快就给熙德带来了严重的后果。
1081年初夏,一支来自托雷多泰法国的武装渡过杜罗河,进入卡斯蒂亚地界。他们在著名的戈麦斯城堡(见2.1节)附近大掠一番满载而归。得知此消息的熙德老爷未经阿方索同意,就点起了自己的私兵,攻入了托雷多泰法国地界,进行了一番报复性的掠夺和破坏。据称他抓了7000名俘虏并将他们的财产全部据为己有。这一次未经许可的军事行动惹恼了阿方索。再加上先前和熙德早就势成水火的加西亚·奥多涅斯在一旁煽风点火,阿方索作出了一个改变熙德一生命运的决定:将他流放出国。
这个严厉的处置以后人的视角来看有点不好理解——毕竟熙德的行动也只是针对对方入侵的反击而已。对此史家给出了如下的解释:1.从托雷多袭来的武装几乎肯定不是官方的军队,而是盗匪之流,这种跨越国境的劫掠几乎年年都发生,而熙德作为阿方索麾下的重要贵族,其行为就带有了官方性质。2. 这个时间点正是阿方索想要靠着远程操控废物点心卡迪尔以达到最终征服托雷多目的的关键时刻,任何操之过急影响他和卡迪尔同盟关系的官方行为都是阿方索难以容忍的。3. 熙德早先在塞维利亚的越权行为以及加西亚·奥多涅斯的进言令阿方索感觉到熙德是一个难以驾驭的刺儿头。在这个国王的权威一不小心就会被有力贵族侵蚀的中世封建欧洲,须要杀一两只猴子以儆效尤。
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遭到流放的熙德若没有一支忠实的私人武装的话,那就和一只丧家之犬没什么区别了。实际上在之前的塞维利亚事件和针对托雷多匪帮的军事行动中我们看到熙德身边已经聚集起了一支颇有规模的私兵。这在中世纪的西班牙和欧洲也很常见。这种对领主的效忠一方面有几分后世特别热衷的忠义精神所支撑,更重要的则是受激于对丰厚的军饷与战利品的向往——特别是当你的领主是一个很有前途的军事统帅的时候。史料其实并没有留下多少值得我们注意的熙德手下的记载。但诗人和编剧却可以毫无顾忌的将一些真实的历史人物编排成熙德的关羽和张飞。传说中熙德最得力的部将是一个叫做阿尔瓦尔·法涅斯(Álvar Fáñez)的人物。在故事里他被说成是熙德的侄子。在真实的历史中这位阿尔瓦尔老爷其实是阿方索的手下大将,同时也是阿方索早期第一重臣,宫相佩德罗·安苏雷斯的女婿。在1961年的好莱坞电影情节中,为了渲染熙德的人格魅力,编导甚至编排让熙德的死敌加西亚·奥多涅斯也最终折服于熙德的忠勇,为其力战至死!在真实的历史中这当然是无稽之谈。熙德被流放时的随从比较可能的多还是来自其家乡卡斯蒂亚的老亲随、老部下。
阿尔瓦尔·法涅斯老爷。本就是一条好汉,电影中架不住杰克苏的力量,成为了熙德的手下
从之前在塞维利亚的“出色”表现看,熙德对于背井离乡的生活应该不会感到太多不适。相反,手头有兵,又没有了臣子义务束缚的他更可以放开手脚多干它几单。现在所缺的只是一个合适的雇主。作为基督徒,他的第一选择还是半岛的其它基督教国家。熙德很快就联络上了最东边的巴塞罗那。当时在巴塞罗那执政的不是一个伯爵,而是两个:双胞胎兄弟拉蒙·贝仑圭二世(Ramon Berenguer II)和贝仑圭·拉蒙二世(Berenguer Ramon II,关于这两兄弟及其奇葩名字的事情会有专门章节介绍)。然而不知何故,巴塞罗那的双子伯爵拒绝了熙德的请求。
按说接下来熙德就应该去阿拉贡王国试试运气了。但是他似乎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这个选择。一个可能的原因是18年前的格拉乌斯之战熙德很可能作为已故大王子桑乔的部下参与击杀了阿拉贡的老国王拉米罗。有这个梁子在,熙德也不好意思厚着脸皮再去求职。现在若熙德还想留在西班牙,剩下的选择就只有新月方了。同样可能是因为格拉乌斯之战的缘故,熙德很可能和当时的战友——萨拉戈萨泰法国早有来往。因此熙德旅程的下一站就是这个西班牙北部的第一大都市。
萨拉戈萨的阿尔哈费里亚宫(Aljaferia),穆克塔迪尔的另一个杰作。长乐宫已经消失
​1081年底当熙德步入萨拉戈萨金碧辉煌的“长乐宫”(Qasr Dar al-Surur,意为“享乐之所”)的时候,这座宫殿的兴建者穆克塔迪尔老爷已经步入风烛残年,实际权力交给了他的长子穆塔明(Yusuf al-Mu'tamin,1082-1085)。就像费尔南多一世临终亲手重启了国家分裂的局面一样,5年前才好不容易统一了国家的穆克塔迪尔把刚打下来的分离势力中心列伊达封给了自己的次子哈义布(Mundhir al-Hayib),并且还把自己新征服的托托萨和德尼亚两个重镇也一并交给了次子。这种自作自受的分裂局面相信会让信奉大一统审美的我国读者叫苦连天,但对于寻求雇主的熙德老爷来说可是一个好机会——穆塔明可不想重蹈桑乔陛下的覆辙,成为受宠弟弟的刀下鬼,因此急需优秀的军事统帅。熙德的到来可以说恰逢其时。在未来的5年间,他将作为穆塔明的帐下大将在新月的领土上纵横驰骋。须要指出的是,基督徒武装为伊斯兰领主效力在当时已经不是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情。早在后倭马亚王朝覆灭之际,来自卡斯蒂亚和加泰罗尼亚的雇佣兵就曾经受雇于内战各方势力,甚至还参与劫掠过名城科尔多瓦。但是这些武装力量,包括熙德,一般都保持了一定的独立性,并不完全听命于穆斯林雇主,可以算作“客将”。但是若考察反过来的情况,即受雇于基督教领主的穆斯林武装,截止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发现一例。这个对比清楚地告诉我们在军事力量对比上天平已经倒向了哪一方。
熙德受雇于穆塔明之后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前往萨拉戈萨以东约100公里处的要塞蒙松(Monzón,不要和2.1节中卡斯蒂亚-莱昂王国的另一个蒙松混淆),准备防御来自东边列伊达的进攻。列伊达的统治者哈义布弟弟和阿方索还真有几分相像,对于拉拢各方势力颇有心得。他学习自己的叔叔穆扎法尔,争取到了巴塞罗那伯爵和阿拉贡国王作为盟友,对哥哥穆塔明采取大胆的攻势。1082年夏天,在蒙松和列伊达之间的数个地点,两方共五支武装(穆塔明+熙德 vs 哈义布+阿拉贡+巴塞罗那)进行了一系列眼花缭乱的攻防,最后在列伊达城北的阿尔梅纳尔,人数居于劣势的穆塔明-熙德一方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Batalla de Almenar),粉碎了哈义布方的攻势,并生擒了参与此战的巴塞罗那双子伯爵中的贝仑圭·拉蒙二世老爷——读者可以想象,将拒了自己面试的老板亲手擒住羞辱一番是一种多么畅快的体验。随后按照老规矩,熙德在勒索了一大笔赎金后将伯爵释放。
这一系列作战的细节这里无法全面回顾,但我们可以认为在最终战役打响之前,熙德结合了中世纪典型的城堡攻防以及运动战的精髓,在数个地点靠着时间差,用手头有限的兵力相继挫败了敌方的三支武装,在决战之前将本来更大的兵力差距降到了可以一战的程度。尽管如此,战前熙德仍旧表现得忧心忡忡,对于结局没多大把握。通常认为这场胜利有很大的运气成份。然而正如我们在很多战略游戏里所见,运气有时也是武将自带的一种属性呢。后世的一位诗人因此这样评价熙德:“他总是能在最幸运的那个时候佩上自己的宝剑”。现代的历史学家一般会用有时过于苛刻的态度评价史料中对于熙德早年功绩的描述,认为这是后人用马后炮的思路编造夸张英雄人物在真正发迹前的事迹,然而记载相对比较详细的阿尔梅纳尔之战可以说是熙德无可争议地打出威风打出名头的一役。也许就是在这一战后,“熙德”这个阿拉伯语来源的称呼才被他萨拉戈萨的穆斯林朋友们用在了他的头上
熙德和他的新老板穆塔明。电影将他俩描写成地位平等的战友
​阿尔梅纳尔大胜之后,穆塔明方本应趁热打铁向哈义布的老巢列伊达进发。然而身后的萨拉戈萨城一带却接连爆发了叛乱。这些叛乱都跟西边的阿方索或多或少的有点关系。其中影响最大的一场就发生在关押了穆塔明的叔叔穆扎法尔的鲁埃达城堡。1082年的冬天,这座城堡的守将监守自盗,拥立已经吃了4年牢饭的穆扎法尔反对穆塔明,并马上请求阿方索出兵援助。如前所述,阿方索的精力当时还是主要集中在南边的托雷多,但对于这种送上门来的好事当然也不想弃之不顾。他抽出了一支小部队赶往鲁埃达城堡,和叛乱的首领接洽一番后返回了卡斯蒂亚,将事务交给了手下的两名贵族。其中一位是坠崖而死的纳瓦拉国王桑乔·加塞斯四世的弟弟拉米罗王子(Infante Ramiro Garcés)。纳瓦拉被瓜分后,像他这样的纳瓦拉王公有不少继续毫无障碍地为瓜分其祖国的莱昂-卡斯蒂亚和阿拉贡效力——毕竟大家都是希梅纳家族的人。还有一位名叫冈萨罗·萨尔瓦多雷斯(Gonzalo Salvadórez),是卡斯蒂亚东北部布雷巴地区的一方土豪。这位老爷是后来中世西班牙鼎鼎大名的“拉垃家族”(Casa de Lara)的早期代表之一。他的儿子和阿方索的女儿将有一段浪漫的故事会在以后向读者交待。这两位老爷当时都深受阿方索的信任,并且其领地也毗邻埃布罗河谷。阿方索指望他们可以代表自己在萨拉戈萨方面试试水。
然而没过多久叛乱者所拥立的穆扎法尔老爷子就重病不起,一命呜呼。这就让叛乱失去了大义名分。叛乱的实际指挥者鲁埃达城主陷入了困境。他再次请求阿方索亲自赶来主持事务,但是脱不开身的阿方索回信让他找拉米罗和冈萨罗帮忙就好。这令鲁埃达城主彻底丧失了自信心。1083年1月6日他突然反目发动袭击,用乱石将城中包括两位贵族在内的基督徒守军全部砸死,然后向穆塔明开城投降——运气一样很好的阿方索逃过了这场劫难
这一系列事件发生的时候,熙德也被穆塔明从东部前线召至西北前线的图德拉,防备鲁埃达的叛军以及可能从拉里奥哈袭来的卡斯蒂亚军。基督徒军队遭到屠杀之后,据说他秘密地和阿方索展开接触,一方面澄清自己和这场险些要了阿方索性命的阴谋没有瓜葛,一方面也想寻找与旧主和解的机会。然而阿方索对于这番接洽并不感兴趣。熙德的冒险注定还要继续展开。
1084年夏天,平定了内部叛乱的穆塔明和熙德一起重新回到东线,要给哈义布和他的盟友们一点颜色看看了。此时的巴塞罗那正陷于双子伯爵的内部纷争,无法出兵支援。尚未从阿尔梅纳尔之败中缓过劲儿来的哈义布起初想避其锋芒,坚守不出。怎奈穆塔明-熙德联军四处破坏劫掠,并在其南部领地修建城堡,威胁他治下的重镇托托萨。无法再忍的哈义布和同样遭受侵扰的阿拉贡国王桑乔·拉米雷斯遂再次共同出兵,于当年8月14日在埃布罗河沿岸与穆塔明-熙德联军交锋(此战具体地点已不可考)。完全掌握战略主动的萨拉戈萨方面再次大获全胜,俘虏了包括阿拉贡王国宫相在内的大批敌方贵族——不用说,又是一大笔赎金落入囊中。经过这三年来的一系列胜利,熙德成为了穆塔明最信任的将领。他在萨拉戈萨城积攒了大笔的财富、显赫的声望和广泛的人脉。越来越多的各路豪杰因此聚集在他的帐下。他的私人武装逐渐成为了一支可以改变整个半岛局势的力量。
1085年1月,熙德在萨拉戈萨见证了一场整个西班牙穆斯林世界的盛会。穆塔明的嫡子穆斯塔因(Ahmad, al-Mustain,1085-1110)迎娶了瓦伦西亚的埃米尔阿布·巴克尔之女,并在城中举行了盛大的婚礼。安达卢斯几乎所有泰法诸侯要么亲自出席,要么派出代表前来观礼。仅仅一场婚礼是无法让这些平时互相打破头的埃米尔们捐弃前嫌,走到一起的。他们来到这里是要商议应对他们共同的敌人——卡斯蒂亚-莱昂国王阿方索六世。下面让我们回过头看看另一边发生了些什么。
4. 春风得意马蹄疾
1080年卡迪尔在阿方索的“保护”下平定了托雷多的反对势力,付出的代价是除了岁币以外供养卡斯蒂亚-莱昂常驻军的开支。这些费用毫无疑问必须转嫁到他的臣民头上。我们知道按照伊斯兰教法,一个虔诚的穆斯林君主根本没有权力向他的穆斯林臣民征收任何赋税。这在实际操作上当然很难实现,历史上的伊斯兰教国家必须想出各种“创意”来保持财政稳定。而在这个人人都得为“帕里亚斯”岁币绞尽脑汁的年代,西班牙的穆斯林诸侯们更是早就视此法为无物。现在托雷多人还得为刚刚暴力镇压了他们的**军队缴纳额外的赋税,其心中的愤懑可想而知。卡迪尔的统治已经陷入了无法挽回的恶性循环。1082年5月,托雷多习惯性地又一次爆发了动乱。这一回,卡迪尔还算争气,有所准备。暴动者见势头不好,撤出托雷多,往北退守至曼萨纳雷斯河(Río Manzanares)畔的一个小小的堡垒——马德里。在那里进行了最后的绝望反抗之后被卡迪尔彻底镇压。这是马德里第一次成为西班牙重要历史事件的舞台。这一次镇压虽然并没有再次动用阿方索的力量,但无法平息的动荡促使阿方索加快了他彻底吞并托雷多的步伐。
16世纪的托雷多城
​当年冬天,伊斯兰方的史料记载了一件有趣的事。当时阿方索派出了一名犹太籍使臣来到塞维利亚,继熙德之后又一次向最强大的泰法诸侯穆塔米德催债了。据称,穆塔米德虽然缴纳了岁币,但是犹太使臣却在收款时发现塞维利亚方面提供的都是含金量不足的劣币——可以说不愧是经验丰富的犹太人了。该使臣马上回头找到穆塔米德毫不留情面地斥责他搞小花样。这就触怒了还有点儿自尊的塞维利亚君主。穆塔米德马上将这名忠诚的犹太使节逮捕并处死。得知此消息的阿方索当然是怒不可遏。1083年夏天,他点起兵马又发动了一次跨国远征。号称最强大的塞维利亚表现得一点都没有强过他的同宗兄弟们,除了闭城自守,根本没敢在野外和阿方索放一次对。阿方索在塞维利亚城下劫掠一番后继续南下,直达伊比利亚半岛最南端的塔里法(Tarifa)。据称他在这片“天涯海角”的海滩上纵马驰骋,大声宣布:“看,我已来到了安达卢斯的尽头,还把她踩在了脚下!”。根据后世史家的分析,此次阿方索的远征,除了为了“明犯我者,虽远必诛”以外,更重要的是要让最有可能干涉他吞并托雷多的穆塔米德断了这个念想。阿方索并没有想到的是,被他欺负地都快哭鼻子了的穆塔米德在此役之后,痛定思痛,要在“天涯海角”之外寻找一个能够帮他找回场子的神秘力量。
到了1084年夏天,托雷多的局势丝毫没有好转。卡迪尔老爷只能躲在深宫中,靠着为数不多的绝对忠诚于自己的少数护卫心惊胆战地过日子。此时他脑洞大开地向阿方索提出了一个奇妙的计划:他本人愿意放弃对托雷多的统治,把一切交给阿方索,条件是阿方索须要帮他把他爷爷马蒙曾经征服过的瓦伦西亚再给打下来作为自己的居城。早就准备接手托雷多的阿方索其实也不缺太多名分,但是卡迪尔的建议自然可以赋予他100%统治托雷多的合法性。这样,在经过了将近10年的充分准备之后,阿方索的大军终于于1084年的秋天出发,很快包围了托雷多城。卡迪尔把宫门一关,万事不理。守城的任务落在了托雷多居民自己的头上。
托雷多不愧为天然的要塞城市。尽管防务基本上由自发的民兵掌管,但是强攻对于阿方索来说还是一个难以承受的选择。从一开始阿方索就似乎没有打算速战速决。由于之前几年他基本上已经用各种手段摆平了所有可能前来解围的穆斯林势力,阿方索完全可以放心等待城内的粮草断绝。这年冬天他甚至都没有中断他一年一次的外出狩猎之旅,抛下围城军队安心地回到莱昂,带上家眷出外追狼逐鹿。到了1085年的4月,城内守军已经在饥荒和瘟疫的压迫下坚持不住了。又经过了一个月的谈判,5月6日守军正式投降。5月25日,不紧不慢的阿方索在盛大的入城仪式中以征服者的身份进入了这个西哥特王国的古老首都。
托雷多的光复是整个光复运动历史上第一个具有决定性意义的转折点。它不仅仅有巨大的象征意义,大大鼓舞了基督教方的士气,而且在军事上这个易守难攻的城市将在未来一段时间内成为卡斯蒂亚-莱昂抵抗穆斯林反攻的桥头堡。经济上这个经过穆斯林经营的城市繁荣富庶,其28,000人的人口及相应经济规模在当时已超过了所有莱昂-卡斯蒂亚境内所谓“城市”的总和。经此一役,王国将其国境线从之前的杜罗河流域一举向南推进至塔霍河流域。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的针对古老的“杜罗河无人区”的移民实边运动如今可以在更无外敌干扰的情况下加速进行。因此,国家不仅仅占有了托雷多,其腹地很多之前名不副实的“城市”之后也得到了持续的发展,新的城市也不断建立。比如今天西班牙西北部第一大城市巴利亚多里德(Valladolid)正是在这个时期由阿方索的宠臣佩德罗·安苏雷斯开始经营,逐渐发展成为后来西班牙王室的驻地之一。
佩德罗·安苏雷斯老爷正在规划巴利阿多里德城
​托雷多作为第一个被收复的穆斯林占大多数的大城市,如何对其进行统治也是留给阿方索的一个课题。阿方索基本上采取了当年摩尔人征服基督教城市时采用的相同政策——只不过对象人群如今颠倒了过来。他保证穆斯林市民的**,只对他们收取额外的税收,同时还许诺不会将城内的大清真寺改为教堂。他任命了一名叫做西斯南多·大卫德斯(Sisnando Davidez)的葡萄牙出身的贵族做托雷多的太守。这位老爷是一个很有趣的人物。他年幼的时候家乡遭到来自塞维利亚的穆斯林武装的洗劫,遂被掳至塞维利亚并在穆塔米德的父亲穆塔迪德(Al-Mu'tadid,1042-1069)的宫廷内成长,后来成为埃米尔手下的官员。有一回他被派遣出使母国莱昂-卡斯蒂亚,遂趁机摆脱了和塞维利亚的臣属关系,改向阿方索的父亲费尔南多效忠。阿方索复位后他改投新王,成为了莱昂-卡斯蒂亚绝无仅有的一位可以被称为“莫萨拉伯人”的重臣。由于他长年在安达卢斯生活,通晓阿拉伯语和穆斯林文化礼节,因此多次作为阿方索的使臣出访萨拉戈萨和格拉纳达——塞维利亚他大概是不敢再去了。这一次阿方索将托雷多委任给他,也是希望能够借着他两头通吃的身份安抚对自己充满敌意的托雷多居民。可以说,刚刚尝到“光复”甜头的基督教君主和16-17世纪时给我们留下拒不宽容印象的西班牙天主教君主们并不相同。
对于阿方索来讲,托雷多的巨大成功给他着实地打了一针兴奋剂。在接下来的一年间,他和他光荣的军队在半岛的各个角落不断出现。穆斯林诸侯虽然在1085年初齐集于萨拉戈萨商议共同应对阿方索的攻势,但是会后不久萨拉戈萨的穆塔明和瓦伦西亚的阿布·巴克尔这两个重量级人物就相继染病去世。缺乏牵头人物的穆斯林诸侯不仅没能出兵援助被围困的托雷多,而且之后继续遭到阿方索的殴打。1086年春天,阿方索首先实践了自己的诺言,派遣大将阿尔瓦尔·法涅斯将刚刚失去城主的瓦伦西亚轻易地打了下来,并交给了卡迪尔统治。这个导致托雷多失陷的罪魁祸首又堂而皇之地成为了瓦伦西亚的领主。随后阿方索先后派出两支快速部队深入安达卢西亚的东部。一支一路劫掠到距格拉纳达城仅10公里处,另一支直插东南海岸,一直打到了距离重镇穆尔西亚(Murcia)50公里处的阿勒多城堡(Castillo de Aledo)并占领此地布防。这里距离托雷多足有400公里之遥,扼守联接安达卢西亚和西班牙东部海岸(即所谓“勒万特地区”,Levante)的交通线。这两次军事行动说明阿方索开始在勒万特地区布置棋子,要为将来的征服做准备了。
不过距离更近的萨拉戈萨才是他显然早已定好的下一个目标。当年夏天,阿方索就亲自出兵埃布罗河谷,团团包围了也是刚刚丧主的萨拉戈萨城。虽然我们没有任何相关记载,但很可能熙德作为萨拉戈萨方的客将也参与了防守。鼓角齐鸣声中,这一对福星高照的君臣在城墙上下遥相观望,此情此景可以说非常尴尬了。这一次谁的运数能够盖过对方?名城萨拉戈萨会不会仅仅在托雷多陷落一年之后又落入阿方索之手?萎靡不振的西班牙穆斯林政权还有几天的寿命?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三之三)熙德和阿方索的时代(下)
主要参考书目:
R. Dozy, "Spanish Islam"
B. Reily, "the Contest of Christian and Muslim Spain, 1031-1157"
B. Reily, "The Kingdom of León-Castilla under King Alfonso VI, 1065-1109"
R. Fletcher, "The Quest of El Cid"
图片来源:维基英文和西班牙文版​,1961年好莱坞电影《熙德》截图,自制地图基于https://maps-for-fre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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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6-25 19:0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哈里.谢顿 于 2018-6-25 19:12 编辑

西班牙“光复运动”大纲(三之三)1035-1230,来回反转的剧情

​​题图:穆拉比特风格的蒙面士兵
之前章节
本节中出现的外文地名和人名,黑字斜体为西班牙语,绿字为阿拉伯语的拉丁转写,蓝字为法语,紫字为加泰罗尼亚语,红字为葡萄牙语。尽量尊从名从主人的原则,但巴斯克语真的比较难查,就偷懒了。君主人名一般会加注其在位时间——而不是生卒年份
本节插图请着重关注图2和图6。文字中的城市、堡垒和战场都可在这两图中找到。对于理解本文所涉及的军事行动会有很大帮助。
上一节我们以西班牙民族英雄熙德以及他的第二任老板莱昂-卡斯蒂亚国王阿方索六世为线索,重历了公元1065-1086年的历史。在剥去了许多后世艺术加工赋予两位主人公的传奇故事之后,留给读者老爷的是相比文学传说精彩程度毫不逊色,但却更加贴近真实的历史。熙德作为一个能力出众的雇佣兵领袖,先后为三位不同信仰的老板效力(如果算上他在塞维利亚打的那份短工,其实有四个老板)。出类拔萃的判断力和行动力再加上好运的加持,令这位基督徒贵族成为了萨拉戈萨的穆斯林领主穆塔明最为信赖的大将,并且拥有一支精锐的私人武装。另一方面,阿方索六世作为家中老二,首先在你死我活的兄弟内斗中凭借着情商、谋略和运气成为了最终的胜利者。然后对伊比利亚基督徒的故都托雷多展开了一系列坚决而耐心的攻略。在穆斯林的内鬼、摩尔人版本的“刘阿斗”——卡迪尔老爷的帮助下,于1085年占领了托雷多,为十字方赢得了光复运动历史上第一次具有决定性意义的胜利。在上节结尾的1086年夏天。自信心爆棚的阿方索六世率军对他的下一个志在必得的目标萨拉戈萨城展开围攻。而熙德则很有可能为了履行他的雇佣合同不得不将和自己的故主兵戎相见了。
然而,历史的进程并没有走向这场剧作家应该会非常期待看见的君臣操戈。距离萨拉戈萨三千公里以外,一场从马格里布地区(al-Maġrib)吹来的沙尘暴意外地改变了伊比利亚半岛历史的走向。
1. 来自沙漠的风暴
让我们首先把指针回推,简单地回顾一下和伊比利亚半岛隔海相望的马格里布地区在过去几百年中的历史。
传统上马格里布地区泛指今天的摩洛哥、阿尔及利亚、突尼斯以及利比亚西部的北非地区。广义的“大马格里布”还包括西非的西撒哈拉和毛里塔尼亚。柏柏尔人是该地区的主要原住民。在7世纪末期阿拉伯帝国的扩张浪潮中他们臣服了帝国,名义上皈依了伊斯兰,并且积极地参与了帝国对伊比利亚的征服战争。看过之前章节的读者想必对他们并不陌生。来到伊比利亚定居的柏柏尔人在过去几百年间掀起过不少次风浪,但基本上在一两代人之后就充分融入了以阿拉伯人为统治精英的当地社会中去,并成为了灿烂的安达卢斯文明的一部分。留在马格里布地区的柏柏尔人的命运就非常复杂了。8世纪中期爆发的柏柏尔人大暴动令本地区在事实上摆脱了帝国中央的统治。各柏柏尔部落从此自由组队各自为政。9世纪末在突尼斯兴起了什叶派穆斯林的法蒂玛王朝。马格里布西部地区随即成为了法蒂玛王朝和安达卢斯的后倭马亚王朝争霸的战场。但两者都无法在这里建立绝对权威,必须依赖当地酋长朝三暮四的“效忠”实行间接统治。10世纪末法蒂玛王朝东迁至埃及。此后马格里布东部(即突尼斯)也落入了当地柏柏尔人的齐里王朝(Banu Ziri)的统治下。11世纪初后倭马亚王朝崩溃。马格里布地区,特别是其西部完全摆脱了任何外来势力的影响。但在本土柏柏尔部落中也暂时未能出现一个能够一统天下的势力,呈现群龙无首的局面。
马格里布西部的摩洛哥地形和气候丰富多变。居住在各地的柏柏尔人适应当地形势,形成了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他们中有生活在大西洋和地中海沿岸宜农地区的定居部落,也有生活在巍峨的阿特拉斯山脉的山地部落,还有在南部的撒哈拉沙漠地带放牧和经商的游牧部落。如果说这些部落之间有什么共通点的话,除了他们共享的柏柏尔语言以外,恐怕就是对他们名义上的信仰——伊斯兰教五花八门的理解以及难称规范的穆斯林生活方式了。自8世纪的柏柏尔人暴动开始,马格里布地区就因为不受中央控制又没有稳定统一的本土政权而成为了各种“异端”穆斯林派别活动的天堂。距离中东更远,但政权相对稳定的安达卢斯就没有这种混乱的情况。
当时生活在撒哈拉沙漠地带的各支柏柏尔部落属于一个叫做桑哈贾(Sanhaja)的大部落联盟。对于生活在平原和山地的柏柏尔人来说,这些沙漠游牧民的生活习俗和宗教信仰尤其离经叛道,处于“文明对野蛮”歧视链的末端。然而这些被所有人当作化外蛮族的桑哈贾部柏柏尔人却曾经长期把持着中世纪非洲最重要的一条商路:西撒哈拉黄金之路。在他们控制下的西撒哈拉沙漠以南就是传说中的黄金之国——加纳。没错,就是那个进行着“哑巴”交易,一手撂下黄金,一手收取货物的加纳王国。天生吃苦耐劳的桑哈贾部民,常年戴着阻挡风沙的面罩,从摩洛哥南部城市西吉尔玛萨(Sijilmasa,见图2)出发,跨越艰险的沙漠抵达今天位于毛里塔尼亚境内的阿瓦达古斯特(Awadaghust,见图2),然后进入加纳国境,来到名城廷巴克图,在那里载着交易所得的黄金不辞辛劳地返回摩洛哥。在摩洛哥这些黄金再流通进入整个地中海世界的市场,其中当然也少不了安达卢斯的穆斯林诸侯和西班牙的基督教王国。史家推测安达卢斯各泰法诸侯常年向基督教君主缴纳的“帕里亚斯”岁币其实也源于这些来自西非的黄金。​
图1:今天生活在撒哈拉沙漠的图阿雷格人是桑哈贾柏柏尔人的后代。男人蒙面女人露脸
​图1来源deviantart.com,作者humon
公元1040年左右,在今天属于毛里塔尼亚伊斯兰共和国的大西洋沿岸有一个无人知晓的近海小岛(有说是靠北的提德拉岛,Tidra,也有说是塞内加尔河入海口的某三角洲)。自从智人出现在地球上以来,该岛可能唯一接待过的访客是少数在当地海岸捕鱼的黑人渔民。然而这一次却有一批不同寻常的客人突然登上了这片荒无人烟的土地。为首的一位柏柏尔领袖叫做阿布达拉·本雅辛(Abd Allāh ibn Yasin)。他本是生活在摩洛哥南部富饶的苏斯河谷Sous,见图2)地区的一位马利克派伊斯兰教法学者。所谓“马利克派”(Maḏhab Māllikī)是逊尼派伊斯兰教下四大教法学派的一支。伊斯兰教教义中牵涉世俗生活的部分由教法学家整理归纳,以“沙里亚”教法(Sharia)的形式付诸实施,渗入到伊斯兰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不同的教法学家对于如何将各种宗教经典阐释为可以实施的法则,以及各种经典的高低优先次序有着不同的见解,遂形成各种学派。其中马利克派于公元8世纪在伊斯兰教圣地之一麦地那成型,随后传入安达卢斯和马格里布地区。在上述地区成为了最主流的教法学派(关于教法学家和安达卢斯君主的关系,可参见拙作:814年白衣大食首都科尔多瓦的平民大暴动)。然而马格里布地区缺乏权威的混乱信仰形势注定了像本雅辛这样的教法专家本来是没有多少用武之地的。若非因缘巧合,他的人生轨迹可能只是一个在家闷头背诵经典,出门则被嘲笑为食古不化的可怜书生。​
图2:穆拉比特朝的崛起
​图2详解:此图信息很全,惜乎分辨率过低。绿色部分为穆拉比特朝全盛时期疆域。白色虚线圈为其发家之地。注意其疆域南端的阿瓦达古斯特(Awdaghust)和内陆地区北纬30度线附近的西吉尔玛萨(Sijilmasa)是为西撒哈拉黄金之路的两端。阿瓦达古斯特以东的内河城市廷巴克图(Timbuktu)即古加纳王国首都。北纬20度线附近海岸可能就是本雅辛避难的小岛所在。黄色箭头显示了穆拉比特朝的进军路线。靠近海岸的北纬30度线附近城市塔鲁丹特(Taroudant)是苏斯河谷的中心城市。这里是本雅辛的老家同时也是穆拉比特朝征服的第一片平原地区。塔鲁丹特-西吉尔玛萨一线之北的连串阴影地区就是摩洛哥著名的阿特拉斯山脉。山脉另一侧塔鲁丹特东北就是穆拉比特朝兴建的首都马拉喀什。其余平原地区的重要城市菲斯(Fez)、瓦赫兰(Oran)、休达(Ceuta)都不难找到。
差不多在一两年前,本雅辛的教法学老师接待了一位桑哈贾柏柏尔部落的酋长。这位酋长刚刚实践了一次穆斯林信仰的人生终极目标:麦加朝圣。在距离麦加5000公里之遥的摩洛哥南部,有能力和决心完成这个目标的人可谓凤毛麟角。这位酋长为旅行途中的见闻所深深震撼,意识到他和他的部民们所理解的伊斯兰信仰与“正道”相比是多么的荒诞不经。因此他经人推荐来到了相对“文明”一些的苏斯河谷,请求当地的教法学者跟随自己回到沙漠向自己的部民传播“正信”。说实话,前往撒哈拉沙漠布道可不是一份轻松的差事。本雅辛的老师本人对此并不感兴趣,便打发了自己一贯表现刻板严肃的学生跟随酋长。本雅辛欣然领命,并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自己的使命中。在酋长的支持下,他试图一丝不苟毫无通融地将正统的马利克派教法规则贯彻到沙漠部民中去,却并没有考虑到不是每个人都曾像那位酋长一样参加过麦加朝圣。这些沙漠游民并不能理解为何要接受一个外人对自己自由散漫的生活方式指指点点。不久之后,自己完成了信仰“功课”的老酋长撒手人寰,失去靠山的本雅辛很快就发现自己在部落中饱受敌意无法立足,只得携带着几十个被他“感化”的忠实信徒远遁海岛。
海岛的荒凉丝毫没能浇灭本雅辛执着的宗教热情。他反而把这次劫难当成了一个难得的苦修良机。在这个海岛上他和他的信徒们搭建了一个简易的“修道院”——在伊斯兰语境下称为“里巴特”(ribat),开始了严格清苦的修行。没过多久,这些“里巴特”修士的故事在大陆上的其它桑哈贾部落中流传了开来。另有一位酋长,叫做雅合亚·本欧麦尔(Yahya ibn Umar)的慕名来访,请求本雅辛重新出山。正如我国古代的很多“隐士”隐居起来的目的其实就是能够最终博得名声引来君王眷顾一样,重新得到青睐的本雅辛当然也不想真的一生清修下去。他和他命中第二位贵人的合作不久即被证明是一场巨大的成功。这一次本雅辛将自己之前的挫折包装成了穆罕穆德故事的重现。他将自己的海岛之旅类比为先知从麦加流落到麦地那的考验。这场营销无疑比第一次创业时刻板乏味的说教灌输强上百倍。本雅辛同时主张泯除桑哈贾各部落之间和内部的纠纷矛盾,不分高低贵贱,为了传播同一个信仰将所有部落统一起来并对外发动“圣战”。这个“众生平等”的口号背后当然缺省默认了他本人以及本欧麦尔酋长家族将是这场圣战运动的领导。原教旨势力和沙漠柏柏尔部落贵族就这样为了共同的利益和野心结合在一起,以“来自里巴特的人”——“穆拉比特”(al-Murabitun)的名号成立了西马格里布地区历史上第一个完全独立的本土王朝:穆拉比特王朝。
经过差不多10年的磨合期,这个新生的沙漠王朝开始迸发出巨大的能量。1055年前后,穆拉比特朝基本统一了整个沙漠桑哈贾柏柏尔部落群,控制了撒哈拉黄金之路的起点西吉尔玛萨和终点阿瓦达古斯特。这条利润丰厚的商路为王朝的下一步扩张提供了经济基础。他们随即走出沙漠开始向摩洛哥的山地和平原地区进军。在此过程中他们遇到了数次挫折。第一代世俗领袖雅合亚·本欧麦尔和精神领袖本雅辛相继战死沙场。雅合亚的弟弟阿布伯克尔·本欧麦尔(Abu Bakr ibn Umar)和表弟尤素福·本塔什芬(Yusuf ibn Tashfin,1061-1106)组成了新的领导集团。至1061年,苏斯河谷地区已被王朝完全占领。沙漠蒙面大军的前锋突破了阿特拉斯山屏障进入了摩洛哥中部平原,并在山脚下建立了一个新城作为前进基地,这就是后来摩洛哥数一数二的历史文化名城:马拉喀什(Marrakesh,见图2)。在这个节点上,一场不同生活方式间的文化冲突导致了穆拉比特朝的一次隐性分裂。更加适应传统沙漠游牧生活的最高领袖阿布伯克尔决定回到西撒哈拉地区巩固王朝的根基,并继续南下向黄金之国加纳进军。他把北方事务全权交给了二号领袖本塔什芬。在随后的岁月中,阿布伯克尔只在1072年回到过摩洛哥一次,其余时间中一直生活在沙漠地区并据说一度大举侵入加纳王国的腹地。但是这个南方分支的历史很快就变得模糊不清,渐渐湮灭。王朝的北方分支虽然还名义上尊奉阿布伯克尔,但实际上则在本塔什芬的领导下继续其征服战争。正是这一支以马拉喀什为首都的穆拉比特王朝将在摩洛哥和西班牙的历史上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2. 萨格拉哈斯
公元1083年,春风得意的莱昂-卡斯蒂亚国王阿方索六世正率领自己的精锐机动部队对塞维利亚泰法国进行惩罚性远征。军事上毫无应对之方的塞维利亚君主穆塔米德只能闭城自守,任由基督教军队在城外肆虐(见上节)。阿方索六世的军队向南一直劫掠到伊比利亚半岛的端点:直布罗陀海峡边的塔里法。仅仅距离此地30公里的海峡另一边是从非洲一侧扼守海峡的名城休达(Ceuta)。穆拉比特朝的征服大军也差不多在这个时间点上挺进至此。在此之前摩洛哥全境都已被王朝征服。连阿尔及利亚境内的瓦赫兰(Wahran)地区也被纳入统治之下。休达作为一个传统上就和伊比利亚半岛联系更深的港口城市当时由同时统治着马拉加和阿尔赫西拉斯(Algeciras,当时直布罗陀海峡欧洲测最重要的港口)的哈穆德家族(Banu Hammud)把守。当又羞又恼的穆塔米德偷偷地在塞维利亚城楼之上目送阿方索的军队大摇大摆满载而归的时候,他下定了决心要从海峡那边寻求同宗兄弟的帮助了。他言辞恳切地给本塔什芬写了一封求助信,并且还派出了一支舰队协助穆拉比特军队海陆两面围攻休达——正好马拉加的哈穆德家族本来就是塞维利亚君主长年的死敌。出身沙漠的穆拉比特王朝此时还缺乏海上力量,进攻休达这样的港口城市还真须要海军的协助。在塞维利亚舰队的帮助下,本塔什芬成功地攻下了最后一个不服他统治的摩洛哥城市。作为回报,他原则上接受了穆塔米德的求援请求。​
图3:穆拉比特朝的领袖尤素福·本塔什芬在电影《熙德》中的狂热形象
​原教旨主义的宗教号召力是穆拉比特王朝能够走出荒凉的沙漠统合拥有更多人口和资源的摩洛哥平原地区的关键。本塔什芬本人也是第一代精神领袖本雅辛的门徒,自然深谙其中道理。在一些后世的文艺作品(比如好莱坞电影《熙德》)中本塔什芬因此经常被描写成一个狂热而缺乏理智的领袖。真实的历史中他的决策其实相当务实,体现了一个王朝建立者的应有素质。他虽然表面上接受了塞维利亚方面的请求,实际上在接下来的三年间按兵不动。毕竟他刚刚打下来的西马格里布才是穆拉比特朝的安身立命之所。巩固消化新占领土才是王朝的当务之急。如上节所述,在这三年中,阿方索六世最终成功的攻下了托雷多城,给予了安达卢斯的穆斯林势力沉重的一击。当时格拉纳达的埃米尔阿布达拉在他的回忆录中写道:“(托雷多的陷落)令整个安达卢斯颤抖,所有人都陷入了恐慌和绝望中”。从安达卢斯发来的求援信像雪片一样飞入本塔什芬的营帐中。在初步巩固了对马格里布的统治后,本塔什芬终于在1086年夏天决定跨过直布罗陀海峡对伊比利亚发动远征。
穆拉比特君主继续其谨慎的作风。他要求安达卢斯的穆斯林诸侯们首先为自己提供一个稳妥的登陆基地。海峡对面的阿尔赫西拉斯遂被选中由穆拉比特王朝接管。7月30日,本塔什芬和他的沙漠军团在阿尔赫西拉斯登陆。在这里完成布防之后,他向塞维利亚进军,在那里接受了穆塔米德隆重的欢迎。然而接下来形势的发展却并不如意。本塔什芬本来希望能在塞维利亚汇集起整个安达卢斯穆斯林诸侯的军队,然后以盟主的身份率大军向阿方索发动雷霆万钧的圣战攻势。然而各地的诸侯在求救的时候虽然表现得可怜巴巴,真等救兵来了,却一个个非常暧昧地沉默了起来。实际上即使是接待他们的塞维利亚方面内部也有一些反对的声音。比如穆塔米德的一个儿子就认为与其延请“野蛮”的非洲人还不如想法和好歹还算是知根知底的阿方索方面搞好关系达成谅解。穆塔米德本人倒是非常坚定地支持本塔什芬。据称他曾经对属下说:“与其让我到卡斯蒂亚去做个养猪倌,那还不如去非洲放骆驼!”——很伤感的是当时的他并不知道自己一语成谶...
就这样,在塞维利亚等待援军的本塔什芬在焦躁中浪费了不少时间。最后除了塞维利亚之外,只有格拉纳达的阿布达拉承诺出兵,但是他的军队也迟迟未能现身。失去耐心的本塔什芬终于决定率军开拔。他选择的进军目标不是刚刚失陷的托雷多,而是另一个重要的穆斯林泰法城市——巴达霍斯。巴达霍斯的君主穆塔瓦基在上节出过场。他曾经不成功地尝试和阿方索争夺托雷多。尽管缺乏直接的史料支持,从他后来的表现看,他对这场远征的态度可能也不热心。后世史家一般推测本塔什芬就是要带大军兵临城下,逼迫穆塔瓦基加入圣战。在进军途中,姗姗来迟的阿布达拉终于赶上队伍。后倭马亚朝灭亡之后第一场重要的十字新月大碰撞的具体过程就将由这位格拉纳达的君主在其回忆录中呈现给后人。
在半岛的另一端,穆斯林方面缓慢的进军速度给了正在围攻萨拉戈萨的阿方索足够的反应时间。他对这些年穆拉比特王朝在马格里布的迅速壮大也有所耳闻,清楚这一次面对的异教敌人不同往常。触手可及的大奖——萨拉戈萨,这一次恐怕是要忍痛放弃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集结所有力量前往托雷多,确保这个刚刚赢得的奖品不会得而复失。自从去年打下了托雷多之后,他的军队在各条战线上尽情发挥,因此分散在各地。他首先派人召回了刚刚帮助托雷多旧主卡迪尔夺取了瓦伦西亚的方面大将阿尔瓦尔·法涅斯,然后又向阿拉贡国王桑乔·拉米雷斯请求支援。我们知道,20年前导致阿拉贡老国王拉米罗殒命的格拉乌斯之战令得兄弟国家阿拉贡和卡斯蒂亚-莱昂之间的关系一度非常紧张。这个局面在10年前两国协同瓜分了纳瓦拉王国之后得到改观。按照瓜分协议,实力较强的卡斯蒂亚-莱昂承认了实力较弱的阿拉贡王国对纳瓦拉首都潘普洛纳的占领,代价是后者在名义上尊奉前者为宗主,有义务协助前者抵御共同的敌人。此次面对沙漠异教军团的威胁,桑乔·拉米雷斯欣然答应了援助请求,诚意满满地派出了一支可能由其长子——未来的国王——佩德罗(Pedro I,1094-1104)率领的骑兵部队助阵。不过我们不禁要揣测一下这位和阿方索一样一直觊觎萨拉戈萨的君主在得知后者不得不放弃此城时,怕不是会从心底里偷偷冷笑嘞。
阿方索和他的军队很快就完成了在托雷多的集结。此时1086年的夏天早已结束,秋天也过去了一半。然而预想中穆斯林大兵压城的可怕场面并没有发生。本塔什芬此时还在巴达霍斯和安达卢斯的穆斯林诸侯扯皮,迟迟没能发动入侵。按照当时一般的军事常识,在己方兵力处于劣势,时间也快要进入不适合大规模野外作战的冬季的情况下,继续驻守坚固的托雷多城,等待对方进军,让敌人品尝野外行军扎营的苦涩似乎应是阿方索自然的选择——然而他并没有这么做。阿方索决定率军进入新月地界,在对方的领土上寻求与更加强大的敌军决战!他为何作出了这个反常的决定?手头缺乏基督教方当世史料的后世史家只能作出如下的猜测。
其一是这个时代中十字方惯用的高机动作战模式及其到目前为止所获得的巨大成功。从上一任卡斯蒂亚-莱昂国王费尔南多一世开始,十字方针对武力衰退的新月方进行了数次深入敌境的长途奔袭。几乎每次都能在新月方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轻易地突破防线,直接威胁对方首都,迫使措手不及的新月诸侯缴纳岁币以求得和平。阿方索本人在重登王位之后也多次尝到了这种作战方式的甜头。过往的胜利令这位曾经被长兄压制得喘不过气的君王如今自信心暴涨。“进攻,进攻,再进攻”似乎成为了他难以抑制的决策本能。在没有等来对方攻城大军的情况下,阿方索按捺不住一颗进取的心,忽略了敌人非比寻常的事实,企图再次出敌不意,将战火烧到敌方地界。
其二,有迹象显示,防守刚刚征服的要塞城市托雷多也许并不像看上去的那么容易。上节我们提到阿方索对托雷多的穆斯林居民采取了宽容政策。他任命了通晓阿拉伯语和穆斯林文化的莫萨拉伯贵族西斯南多为城守,并且承诺不将托雷多大清真寺改为教堂。根据后世史家考证,这个宽容政策在仅仅维持了一年之后——很可能就是在此次出征之前——即被阿方索全盘推翻。西斯南多被解除了任命改赴老家葡萄牙就职,城守由阿方索的老亲信佩德罗·安苏雷斯接任。另一方面,阿方索还任命了一位来自法国克吕尼修道院的教士贝尔纳(Bernard de Sédirac)为托雷多大主教,重建了西哥特时代统领半岛基督教事务的托雷多大主教区(Archidiócesis de Toledo)。这位日后将扮演重要政治角色的贝尔纳主教大人对“**”的态度比较强硬。作为新任大主教他须要一个“配得上他身份”的主教教堂,自然而然地他看中了托雷多的大清真寺。阿方索一年前的承诺至此摇摇欲坠。传统西班牙本土史家把大清真寺最终变成教堂的时间放在一年之后的1087年,并且将破坏国王信用的责任归在了贝尔纳和阿方索的法国王后头上——总之不是西班牙人干的(摊手)。实际上至迟在1086年底的一份阿方索本人签署的宪章文件中,大清真寺已经以教堂的名义归在了贝尔纳大主教名下。言而总之,在此次出征前后,之前对托雷多穆斯林居民的宽容政策大幅收紧。这从侧面反映出国王对维持这些新臣民的忠诚失去了信心——至于是政策导致不满还是不满导致政策,根据有限的史料已经很难作出准确判断了。穆斯林侧的史料同时也显示,他们中有不少人在听说了穆拉比特朝来临的消息之后,选择离开世代居住的城市南下投靠同宗势力。在这种情况下如果阿方索据守貌似固若金汤的托雷多,堡垒会不会从内部被攻破就很难说了。​
图4:今天的托雷多大教堂
​不管怎样,在1086年的10月初,阿方索的军队从托雷多开拔。根据后来的损失状况判断,他并没有将王国所有集结起来的军队投入到这次豪赌之中。一来这可能是他在冒险中保持了一份谨慎,二来较小的部队规模能够确保最快速的行军,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根据后世史家的估测,这支突击部队应该几乎由清一色的骑兵组成,人数只有2500左右,其中典型的中世纪贵族重装骑兵占了三分之一。他们向西进军至几年前从巴达霍斯泰法国手里抢来的科里亚,随即向南进入了新月方的领土。穆斯林方面,好不容易整合了各方势力的本塔什芬得知了阿方索大胆的攻势,也乐得在友军的领土上迎敌。他从马格里布带来的非洲军团数量也不会太多——毕竟摩洛哥才刚被征服不久。但是加上安达卢斯穆斯林诸侯的力量,其人数估计至少是十字方军势的三倍。10月23日,两方在巴达霍斯城以东的瓜迪亚那河(Río Guadiana)畔遭遇。新月方和十字方分别在河流的南北两侧摆开阵势。
根据通常都富有不少传奇性质的新月方史料,战前两方的君主进行了一番不怎么友好的交流。本塔什芬给阿方索指出了三条出路:要么归顺伊斯兰,要么缴纳“**”献给穆斯林主人的“吉兹亚”贡赋(jizya),再或者就等着被圣战士轰杀至渣!阿方索则嘲笑本塔什芬坐拥优势兵力竟然不敢发动攻势,还是乖乖回非洲老家过年吧。可能是因为被激怒了的缘故,战略上至今被动等待的本塔什芬决定在微观战役层面上掌握主动。他命令新月部队渡过瓜迪亚那河到北岸的萨格拉哈斯(Sagrajas)背水列阵。阿方索敏锐地察觉到了战机,立刻对阵脚未稳的新月阵地发动了那个时代最简单有效的攻击:重骑兵冲锋。穆斯林方的先阵乃是由穆塔米德率领的塞维利亚部队组成。阿方索面对这位老熟了的手下败将自信心满满,觉得可以通过击破相对较弱的安达卢斯部队引发新月方士气的连锁崩溃,让还未完成渡河布阵的新月方陷入混乱。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尽管十字方骑士的猪突陷阵确实造成了对手相当严重的损失——穆塔米德本人在战役开始阶段就负了伤——但是塞维利亚部队并没有乱了阵脚,而是拼死承受住了打击。我们可以认为穆拉比特友军的存在大大提升了安达卢斯部队的作战意志。​
​与此同时,本塔什芬的本阵在塞维利亚部队英勇地掩护下完成了渡河。久经战阵的沙漠将军也非等闲之辈,当即命令自己的嫡系非洲军从两翼展开,包抄十字方的后路。阿方索的后方营寨在缺乏兵力保护的情况下被新月方轻易碾压,而在前方陷入苦战的十字方骑兵主力还是无法突破塞维利亚人的防线。至此萨格拉哈斯之战大局已定。已经多年没有品尝过失败滋味的阿方索必须接受现实,想法拯救自己和手下的性命。趁着新月方的包围圈还未完全成型,阿方索和他的部队抓住了最后的撤退机会脱离了战场。士气大振的新月方立刻展开追击。接下来的战斗险象环生。十字方的数位贵族在危险的殿后作战中阵亡,其中最有名的是一位来自加利西亚的伯爵罗德里格·穆尼欧斯(Rodrigo Muñoz)。阿方索本人也负了伤。伤口深及小腿胫骨,致使他在余生中行走不便。根据新月方不无夸张的记载,战场上流遍了“**的鲜血”而变得异常湿滑致人摔倒,因此新月方称此战为“萨拉卡之战”(Ma'rakat az-Zallaqa)——“萨拉卡”意为“湿滑的地面”。
图5:61年电影《熙德》中表现的萨格拉哈斯战败之后的阿方索
​然而战后的形势发展清晰地表明:虽然新月方的胜利是无可争议的,但是他们也承受了不小的损失。本塔什芬并没有追出太远,甚至根本就没有追到十字方地界。实际上他很快就带领着嫡系部队从巴达霍斯返回了塞维利亚,并在不久之后回到了非洲。可以认为战前新月方内部的政治和外交局面完全无法令他感到满意。和十字方过招之后的损失又令他对发动冬季反攻无法给出正面评估——更重要的是,此时从马格里布传来了他理论上的上级领导阿布·伯克尔的死讯,于是这位谨慎的“野蛮人”领袖在一场胜利之后就这样悄然地暂时退出了伊比利亚半岛。
而十字方的损失也绝没有新月方史料中描述的那般夸张。及时接受了败局的阿方索避免了全军覆没的命运,挽救了至少一半多十字方士兵的性命。他们安全地撤回了科里亚,稍作修整后回到了托雷多。注意这支冒险出去远征的军队并不是阿方索的全部家底。十字方还有足够的力量固守托雷多城——然而和战前一样,他们并没有等来预想中的新月攻势。
萨格拉哈斯之战是光复运动史上最有名的战役之一。和后来其它输掉的战役相比,此战中十字方承受的直接物理损失其实并不是特别严重。但是从战略上,以及从两方的心理上讲,此役的意义确实非比寻常。一句话概括的话就是“攻守之势异也”。此战之前的新月泰法诸侯已经开始习惯了被人欺负的处境,任由数量并不多的十字方军势来去自如、予取予求。他们对陌生的穆拉比特势力的介入也许观感还各有不同,但是至少他们在面对十字方的时候腰杆儿硬了不少。而阿方索本人虽然还保全了不少实力,但他终于彻底认清了形势,知道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软弱的安达卢斯诸侯了。从此他暂时不再敢像以前一样发动深入敌境的远征,专心防守了。
另外须要指出的是,十字方的直接物理损失虽然还不算太糟,但是此役的失败却意味着他们无法再向大多数新月诸侯榨取“帕里亚斯”岁币了。这个间接的物理损失可是不得了。之前我们已经提及,当时十字方的领土——西班牙北部,和新月方的南部相比经济规模可是差了不少。基督教君主之所以能够常年维持一支精锐部队,很大程度上仰仗于他们从新月方收取的岁币。用这些岁币养起来的部队继续征伐榨取更多岁币就是这个时代十字方君主惯用的“以战养战”的模式。如今这一套对于阿方索来说行不通了。他的军队规模不说缩减,至少无法再扩张了——而来自非洲的敌人可是规模浩大。1086年冬天在托雷多疗伤的阿方索幸运地没有等来本塔什芬的反攻,但为了国家未来的生存,他也必须效法他的新月对手,从半岛之外搬救兵了。​
图6:1086-1094年形势,建议放大显示图片仔细配合文字观看
3. 倒插门的女婿
早在阿方索的爷爷——纳瓦拉的阴谋家桑乔三世在位期间,位于法国勃艮第地区的克吕尼修道院就将他的宗教影响力渗入了伊比利亚半岛(详见2.2节)。主张重申基督教修道清规的克吕尼改革运动在当时的西欧拥有堪比罗马教廷的宗教影响力和道德制高点,赢得了很多西欧君主的心。阿方索的父亲费尔南多一世对于克吕尼僧侣的事业特别感兴趣。他和当时修道院的主持于格(Hugues de Cluny)达成协议,每年向修道院捐赠一大笔金钱——这笔钱的来源恐怕又是穆斯林诸侯缴纳的岁币。阿方索上台之后进一步提高了每年的捐赠数额。以后人的视角来看,一开始这笔钱看上去好像是为了“拯救国王的灵魂”而将战士们辛苦抢来的财富拱手送人。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笔长线投资的效果慢慢得到了体现。在克吕尼修道院的牵线搭桥之下,法国——特别是勃艮第地区的封建贵族开始了和卡斯蒂亚-莱昂王国的往来。1077年,阿方索的第一任王后伊讷斯病故,经克吕尼的撮合,他迎娶了勃艮第公爵,时任法兰西国王的叔叔罗贝尔一世(Robert I de Bourgogne,1032-1076)之女康斯坦丝(Constance)为继任皇后。接着出自克吕尼的僧侣贝尔纳——如前文所述——又成为了托雷多大主教,关系进一步加深。当阿方索陷入了萨格拉哈斯战败的危机时,这些多年以来用金钱、信仰和婚姻建立起来的关系终于到了派用场的时候了。阿方索向他的法国亲家们发出了求援信。1087年春天,一支由时任勃艮第公爵,康斯坦丝王后的侄子乌德一世(Eudes I,1079-1103)领衔的法国远征军应邀越过比利牛斯山进入了伊比利亚半岛。我们知道,就在8年之后,轰轰烈烈的第一次十字军东征就在离勃艮第不远的克莱芒举行的基督教大公会议上(Concile de Clermont)由教皇乌尔班二世(Urban II,1088-1099,他其实原本也是克吕尼修道院的僧侣)启动。这一次勃艮第贵族针对穆斯林的西班牙远征,以及之前提及的南法诸侯协助阿拉贡王国进行的军事行动可以说是一场预演了。经过中世纪中期的繁荣发展,这一时期缺乏强力外敌的法兰西贵族可以说积攒了过多的能量无处发泄。这不仅使得他们有能力在十字军东征中经常扮演主力角色,而且也令他们越来越多地参与到光复运动中去。卡斯蒂亚-莱昂以及阿拉贡王国的历史也将越来越频繁地与法国历史交织在一起了。​
图7:12世纪位于勃艮第的克吕尼修道院模型图
​不过与第一次十字军东征的初始阶段类似,1087年勃艮第远征的过程和结果是颇令人感到尴尬的。阿方索将勃艮第人召来的首要目的是对付本塔什芬的穆拉比特大军。然而这支非洲军团自从去年冬天撤回老家之后就再也没有了消息。小腿伤口还隐隐作痛的阿方索暂时还不想去招惹南方的穆斯林诸侯。想来想去,他又打起了倒霉蛋萨拉戈萨的穆斯塔因的主意。这位才坐上埃米尔位置两年不到的年轻领主可以说四面皆敌,主政以来就基本一直挨打。他的领土位置距离安达卢斯本土遥远,大救星穆拉比特朝也暂时鞭长莫及。幸好有熙德这样的强力外援助阵才一直坚持了下来。阿方索决定利用法国援军的力量再次对他发动攻击。这一次他选择的目标是与他控制下的拉里奥哈地区相毗邻的重镇——图德拉。4年多之前,镇守这座萨拉戈萨门户城市的正是熙德老爷本人。然而在这个节骨眼上,熙德“反正”了!差不多在向法国发出求援信的同时,处于危机中的阿方索放下身段,主动和熙德开始了接洽。他必须争取一切可能的力量帮助自己应对强敌。因此在谈判过程中,阿方索完全“遗忘”了过去熙德在自己麾下的种种“不臣之举”,反而开出了极为丰厚的条件,将一大批城堡及其所属土地赐给熙德——其中就包括之前章节中提及的杜罗河畔的戈麦斯古堡。
然而在缺乏强力守将的图德拉城下,法兰西远征军的表现却乏善可陈。可能是因为初来乍到还不适应半岛战争条件的缘故,勃艮第军团对并不算特别坚固的图德拉城毫无办法。在围攻了一两个月后就草草撤军。这次远征因此在军事上毫无建树,但是在外交上两方的联系在此次联合行动中进一步加深。在图德拉城撤围之后,勃艮第公爵乌德并没有直接返国,而是作为阿方索的座上宾前往首都莱昂。在那里双方达成了一份新的联姻协议:阿方索将自己唯一的嫡生女乌拉卡(Urraca de León,生于1079,注意不要和阿方索的姐姐乌拉卡长公主搞混)许配给了乌德的表弟兼小舅子雷蒙(Raymond de Bourgogne,生于1070年)。这场婚姻对于卡斯蒂亚-莱昂王国的未来可以说影响深远了。
此时的阿方索已逾不惑,然而膝下并无一子,只有乌拉卡一个嫡女以及与情妇生下的两个庶女特蕾莎(Teresa,约生于1080)和埃尔维拉(Elvira,约生于1081)。我们知道中世欧洲的君王不管在战场上和宫廷内表现得如何出色,缺乏一个合法的男性继承人总是会给国家的未来带来许多不稳定因素。在这个四十多岁的尴尬年纪上,一方面精力还是相当充沛的阿方索不会放弃继续造儿子的努力,但另一方面他也必须为最坏的情况作好准备。在此之前,西班牙的基督教政权还从来没有过女性君主的例子。如果阿方索死去,论理排在第一顺位的继承人是他的弟弟加西亚——是的,读者老爷可能已经忘记,他还有一个关在大牢里发霉长毛了十多年的弟弟呢。但是阿方索显然对于这个不合格的前加利西亚国王、自己亲手诱骗抓捕起来的亲弟弟毫无感情。见多了兄弟倾轧和贵族反乱的阿方索决定将乌拉卡许配给法国人,将外国势力引入宫廷制衡内部势力——这在中世欧洲也是屡见不鲜的情况。这样在阿方索设想的无子继承方案中,他的女儿主内,他的勃艮第女婿雷蒙——愿上帝保佑他是一个靠谱的男人吧!——主外,两人共治王国,再加上早已安插在重要位置上的法系势力——王后康斯坦丝、大主教贝尔纳,或许可以给国家带来一个稳定的未来吧?
那么内部势力对于这个不利于己的安排会保持沉默么?——当然不会!婚约签订没过多久,在加西亚弟弟的旧地盘加利西亚就爆发了一场叛乱。叛乱的领导者乃加西亚当年亲手任命的圣地亚哥主教迭戈·佩拉埃斯(Diego Peláez)。这位老爷显然心怀故主,并且对阿方索胳膊肘往外拐深感不满。他打出了营救加西亚王子的旗号,并且声称和加西亚曾有过婚约的诺曼底公爵兼英格兰国王——大名鼎鼎的征服者威廉(William the Conqueror)会跨海助战!实际上在叛乱进行过程中,威廉本人正在法国作战。据说他在颠簸的马背上不慎被马鞍顶到了腹部,受伤致死——这就让迭戈主教感到很尴尬了。另外除了他以外,说话分量更重的莱昂-卡斯蒂亚贵族大佬们集体保持沉默。这场叛乱因此并未造成多大波澜就被轻易镇压。迭戈老爷遭俘虏后被褫夺了主教之位,改由阿方索的亲信担任。
加利西亚叛乱过去后的几年中,勃艮第的雷蒙来到了莱昂与乌拉卡成婚。实践证明这位年轻的倒插门女婿能力颇强,和乌拉卡的夫妻感情也不错,因此很快就受到了阿方索的重用。他被封为加利西亚伯爵掌管这片叛服无常的土地,并同时也和乌拉卡一起常年出现在阿方索的宫廷中听候调遣。与此同时,阿方索将两个庶女也都相继嫁给了法国贵族。特蕾莎嫁给了乌德公爵的弟弟亨利(Henri de Bourgogne,生于1066年),埃尔维拉则嫁给了图卢兹伯爵雷蒙(Raymond de Saint Gilles)。其中前者步他表弟的后尘也来到西班牙为阿方索效力。后者则在后来的第一次十字军东征中扮演了极为重要的角色——在黎巴嫩建立了的黎波里伯国。埃尔维拉公主作为极少数参与了第一次东征的西班牙人,伴随夫君来到中东,并在约旦河边诞下一子,以其外公之名和出生之地命名为阿方索·约旦(Alphonse Jourdain)。成年以后的他将在未来的章节中出场。
4. 目标瓦伦西亚
现在又到了我们将故事线转移到熙德老爷那边的时候了。
萨格拉哈斯战后,熙德接受了阿方索的召唤,重回卡斯蒂亚-莱昂为他的第二个老板效力。但他和第三个老板——萨拉戈萨的穆斯林领主穆斯塔因——并没有完全切断联系。正如前文所述,手握私人武装的熙德即使在为新月方服务时也拥有一定的自主权,与其说是一个臣子,不如说是一位客将。这个地位在他两次协助穆斯塔因的父亲穆塔明在战场上重创敌人之后得到了进一步的巩固。当阿方索将他重新招入帐下时,已经见识过外面花花世界的熙德并不会因为故主和同宗的缘故就自愿放弃自己一刀一枪好不容易挣来的这份自由。对于阿方索来这说是一个两难的头疼问题。一方面,他先前流放熙德的原因正是因为后者自由散漫的不臣作风。如今请回来的这位爷却变得更加自由散漫难以管束。另一方面,熙德以自由独立的身份和穆斯林诸侯间这份不同寻常的关系又是阿方索在面对穆拉比特外来势力时很想加以利用的优势。若想充分利用这个优势,赋予熙德经略一方的自主权是唯一正确使用他的方式。这个矛盾所带来的冲突将在未来几年中不断升级,使熙德彻底成为了一方独立诸侯,但最终也帮助阿方索成功地扛住了穆拉比特朝的进一步侵攻,书写了光复运动历史中最经典的一段传奇。而上演这段传奇的中心舞台就是西班牙东部沿海“勒万特”地区的中心海滨城市——瓦伦西亚。
图8:今天位于瓦伦西亚地区的稻田,秉承了摩尔时代遗留下来的农业传统
​瓦伦西亚是今天西班牙的第三大城市,排在马德里和巴塞罗那之后。在阿方索和熙德的时代,马德里还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小要塞,而巴塞罗那虽然可能是十字方除了刚刚征服的托雷多之外最大的城市,但是和穆斯林文明培育出来的城市相比,其规模还只能算是一个零头。如前文所述,后倭马亚王朝灭亡之后,安达卢斯的首都巨型城市科尔多瓦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但是其余城市却借着地方泰法政权争相独立的春风迎来了自己的发展机会。作为六大泰法诸侯国之一的瓦伦西亚,她迎来的统治者是一名叫做阿布达拉齐兹(Abd al-Aziz ibn Ámir1021-1061)的阿拉伯贵族。这位老爷是将后倭马亚朝推向顶峰的权相曼苏尔之孙,也是将王朝带入毁灭的篡位失败者桑奎罗之子,身世显赫。他从兵荒马乱的科尔多瓦城逃出,身后横陈着几乎全部家族成员的尸体,几经辗转来到了东方的瓦伦西亚。在这里他安兴经营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将瓦伦西亚建设成为当时安达卢斯一流的繁荣城市。但是在他死后,瓦伦西亚渐渐成为了更加强大的邻居——托雷多泰法国的附庸。1085年阿方索攻陷卡迪尔统治下的托雷多之后,作为交换条件,他派大将阿尔瓦尔·法涅斯护送卡迪尔进攻瓦伦西亚,赶走了当时的城主,阿布达拉齐兹的孙子,硬是将颟顸无能的卡迪尔塞给了瓦伦西亚做了城主。迈入人生新篇章的卡迪尔老爷果然不负众望,很快就以自己的无能征服了瓦伦西亚人,赢得了他们的憎恨和鄙视。瓦伦西亚城内的贵族暗自串联,城外的地方守军则纷纷叛变——混乱的局势一如数年前的托雷多,令人不禁猜测这个局面是否也在阿方索的算计之内:以履行约定的名义将卡迪尔这个第五纵队安插到瓦伦西亚先搞乱局势,然后再乘乱吞并。
然而可惜的是1086年阿方索遭到了萨格拉哈斯的重创,转入守势,无暇再顾及瓦伦西亚。这就给了另外一对十字-新月组合以可乘之机。那就是巴塞罗那伯爵贝仑圭·拉蒙二世和列伊达-德尼亚的泰法诸侯哈义布。这一对攻守同盟在上一节中联手对抗哈义布的哥哥——有熙德助阵的萨拉戈萨诸侯穆塔明,结果铩羽而归——贝仑圭·拉蒙老爷还耻辱性地在战场上被熙德俘虏。这一次他们决定捡个软柿子捏捏,向南方的瓦伦西亚进军。公元1088年,在城外叛军的协助下,贝仑圭·拉蒙和哈义布的联军轻易地完成了对瓦伦西亚城的包围。但在阿布达拉齐兹老爷亲自督建的城墙下联军的围攻还暂时无法奏效。
就在此前不久,回到家乡休整了一段时间的熙德老爷也带领着自己的老部下再次出征了。这一次他受阿方索的全权委托,前往瓦伦西亚稳定当地局势始终惧怕穆拉比特入侵的阿方索显然不愿意亲自出面解决侧翼的问题,但也不能容忍在自己的一番精心布置之后,让其他十字方君主摘下瓦伦西亚这颗肥美的仙桃。熙德的任务非常明确:确保卡迪尔继续维持自己不得人心的统治,同时乖乖缴齐岁币以挽救萨格拉哈斯战后卡斯蒂亚-莱昂日蹙的财政局势。有过前车之鉴的阿方索不是不知道熙德有这么一个“坏习惯”:喜欢超额完成任务。但是面对紧迫的局势,他也确实找不出另一个比熙德更加适合这个任务的人选了。
熙德从自己的新封地戈麦斯城堡出发。一路向东南方向挺进,途中通过外交手段降服了一个山地袖珍泰法诸侯阿尔巴拉辛(Albarracín),确保了和后方联系的交通线,然后挺进至瓦伦西亚城外围。正在围城的贝仑圭·拉蒙和哈义布两位老爷得知了消息,这一惊可是吃得不小。七年前阿尔梅纳尔战败的耻辱还历历在目,这一回的对手虽然打得旗号跟上回不同,领头的却还是那张熟悉的面孔。两位老爷一合计决定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默默地收拾起家伙事儿撤退了。熙德顺利入城面见了第n次被十字方解围的卡迪尔老爷,全数收齐了保护费。在这个点上,熙德老爷那颗不安分的心又一次躁动了起来。完成任务的他并没有回国复命,而是以“周边局势不稳,尚须维持治安”的理由率军进驻了瓦伦西亚以西70公里处的一个城堡雷奎那(Requena),开始作长久之计。渐渐地,瓦伦西亚的卡迪尔发现能够给予自己直接保护的不再是远在莱昂的阿方索,而是熙德和他的私人武装了。
当阿方索意识到自己在勒万特地区的影响力正在被熙德悄悄窃取的时候,心中郁闷之情可想而知。就在此时,从南方传来了消息:穆拉比特人又回来了!这一次本塔什芬的目标是连接勒万特和安达卢西亚地区的堡垒——阿勒多。
上节结尾我们提到,阿勒多是阿方索深入安插在新月方腹地的一根楔子,目的就在于扰乱安达卢西亚和勒万特地区的联系,以孤立后者准备未来实行吞并。当时深受其困扰的就是塞维利亚的君主穆塔米德,他不久之前征服的勒万特地区大城穆尔西亚正位于阿勒多城堡的东北方,因为有该城堡的阻隔之故,这段时间一直在闹叛乱。1088年冬天,萨格拉哈斯战后苦等了穆拉比特人两年的穆塔米德再也坐不住了,亲自渡海来到马格里布请求大救星本塔什芬再次出兵。1089年3月,非洲军团终于再次出动,登陆半岛,汇合了各路安达卢西亚新月诸侯的部队将孤悬敌后的阿勒多团团包围。得知消息的阿方索反应迅速,立刻点起兵马向东南挺进。而正在瓦伦西亚地区驻扎的熙德所部距离阿勒多也不远,阿方索遂命令熙德也配合出击,约定两军在瓦伦西亚西南方的比耶纳(Villena)汇合之后再向围攻阿勒多的新月部队发起挑战。
然而尴尬的是,这场约定好的汇合最终却没能实现。阿方索根本没见到熙德所部的踪影只得孤军前往阿勒多解围。幸运的是,新月方的围攻也进行的非常不顺。最终在两方并未进行大规模交锋的情况下,本塔什芬主动撤围并且又一次返回了非洲。这场对双方来讲都不满意的作战给后世留下了不少疑问
十字方面,阿方索对于熙德没能和自己汇合大为光火。熙德却觉得自己很无辜。他向阿方索申辩称自己已经率军赶到了比耶纳一带,但是阿方索在行军途中却稍微改变了路线导致两军失之交臂。我们知道在通讯基本靠腿的中世纪,汇合两支军马这种在电脑战略游戏中几乎都不会加以考虑的基本操作其实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尽管如此,早就对熙德越俎代庖行为一肚子怨气的阿方索并不相信熙德的说辞,而是再一次严厉地处分了他:之前赏赐给熙德的城堡土地被一体没收,熙德的妻子希梅纳夫人及其子女也被阿方索软禁在修道院中。得知消息的熙德大声喊冤,甚至提出用比武审判的方式自证清白。可惜阿方索不是电影编剧并不理睬这种戏剧性的要求。最终在多方交涉下希梅娜夫人获释并携带熙德的骨血离开卡斯蒂亚与丈夫汇合,但是熙德和阿方索的关系也接近了冰点。
图9:61年电影《熙德》中表现的熙德和希梅娜夫人的重聚
​新月方面,为何会合了安达卢西亚诸侯的穆拉比特大军竟无法攻下一个小小的阿勒多城堡?当世史料没有直接道明。后世史家推测这一次联合军事行动的过程比3年前萨格拉哈斯战前的经过更让本塔什芬不满。各路诸侯可能在作战过程中毫无精诚合作之心,只顾暗地互相拆台。这个推测的证据就是一年之后本塔什芬的第三次伊比利亚远征:这次远征起初的目标是托雷多城但很快穆拉比特大军就调转矛头对安达卢西亚的新月诸侯发动了一系列进攻!受够了的沙漠将军终于拍案而起用行动对西班牙的穆斯林同胞们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与此同时,饱受申斥的熙德老爷毫不在乎阿方索的想法,继续在瓦伦西亚周边地区行动,进一步巩固了自己在当地的地位。他首先对瓦伦西亚以南,位于勒万特地区突出部位——那奥海岬Cabo de la Nao)的德尼亚城展开攻略。此地是列伊达的哈义布老爷在南方占有的一块飞地。熙德打探得哈义布在城外的一处山洞中秘密埋藏了一批财宝,遂迅速将山洞占领抄掠一空。随后他挥军进逼德尼亚城,迫使哈义布奉上岁币求和。受了窝囊气的哈义布马上找到了自己的十字盟友巴塞罗那伯爵。这对吃了熙德好几次亏的十字新月组合决定组建一个熙德包围网“,四处纷发英雄贴,邀请各路势力协同对付他们眼中的这个可恨的暴发户、地区旧秩序的搅局者。之前也曾被熙德击败过的阿拉贡王国这一次非常微妙地选择了中立。熙德的老雇主萨拉戈萨的穆斯塔因口头上承诺加入,背地里却偷偷地把这个消息泄露给了熙德。后者马上率军挺进,进入了瓦伦西亚以北今天和加泰罗尼亚地区交界地带的山区,等候敌人的到来。联军方面经过一番折腾不仅没有争取到任何盟友,而且关键时刻哈义布老爷还身染重病不能参战。最终的主力还是贝仑圭·拉蒙老爷率领的巴塞罗那军队。两方最终在一处叫做“特瓦尔”的山间松林中遭遇(Batalla del Pinar de Tevár)。和上次一样,熙德在兵力上不占优势。他选择据守一处山头居高临下。贝仑圭·拉蒙千方百计地试图引诱熙德下山但是后者不为所动。最后按捺不住的巴塞罗那伯爵派遣一支别动队从另一个山头向熙德的营寨发动前后夹攻。然而熙德及其部下的作战素养再一次得到体现。他们硬是承受住打击并对贝仑圭·拉蒙的本阵发动反攻。仅仅一次反冲锋巴塞罗那人的阵线就宣告崩溃。包括伯爵在内的整个统帅部落入了熙德的包围中,只得放下武器举手投降。
特瓦尔松林之战是熙德军事生涯史上的第二场决定性胜利。此战过后,巴塞罗那伯爵不得不再一次耻辱性地通过缴纳大宗赎金买回了自由身。病倒的哈义布不久之后不治身亡,他的领地习惯性地被自己的儿子们进一步分割。巴塞罗那-列伊达轴心至此无疾而终。认清了形势的贝仑圭·拉蒙伯爵此后断绝了对瓦伦西亚的念想,承认了熙德的地位,并且反而和他改善了关系熙德的女儿玛丽亚后来嫁给了贝仑圭·拉蒙二世的继承人——名字足下大概也能猜到:拉蒙·贝仑圭三世(Ramon Berenguer III,el Gran,1086-1131 )。
此时在安达卢西亚,本塔什芬一扫泰法诸侯的计划进行得可以说相当顺利。他充分开动了原教旨主义的宣传机器,向半岛的穆斯林宣扬伊斯兰“正道”。出身撒哈拉沙漠的他保持着艰苦朴素的部落生活风格。据说他的日常饮食是清水和骆驼肉,衣着毫无装饰花纹,待人不苟言笑,对于当世流行的精妙的阿拉伯诗歌一窍不通。据说有一回塞维利亚的穆塔米德写信请求他重返西班牙,为了表达自己的期盼之情,引用了当时安达卢斯著名诗人本宰敦(ibn Zaydún)的诗句:
“...你的离开将白天变为黑夜,有你在我的黑夜却成为了白天...”
然而本塔什芬读完这封信后对这种比喻修辞完全摸不着头脑。他对信使说:黑啊白的你的主人是不是须要我提供一些白人和黑人的女奴?这没问题啊!——这个小故事同时也提醒了我们伊斯兰教的清修传统似乎和其它主流宗教相比,缺了点什么...
图10:摩尔风塞维利亚王宫(Alcázar de Sevilla)后花园,穆塔米德当年的吟诗赏花之所
不管怎样,穆拉比特君主的生活方式和安达卢斯的穆斯林贵族阶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后者沉溺于安达卢斯发达的经济文化提供给他们的奢侈宫廷生活,平日吟诗作对,饮酒狎妓。政治上的主要作为是宫斗、加税以及与基督教君主“和平共处”。其中向穆斯林征缴“天课”之外的税赋以及对异教君王的顺服是本塔什芬宣传攻势的主要突破点。通过自己的以身作则,他成功赢得了不堪忍受君主盘剥的安达卢斯中下层穆斯林的支持。在上层他也同样不乏支持者:那就是作为宗教权威存在的伊斯兰教法法官阶层qadi)。安达卢斯的教法流派本来就和穆拉比特运动完全一致,都属马力克派。现在见到了一位真的能够身体力行贯彻马力克派教法的君主,名义上为泰法诸侯服务的各地教法学家纷纷掉转笔头向自己原本的主君开火。比如格拉纳达的大法官就公开向领内所有穆斯林颁布教令(Fatwā)宣布君主阿布达拉的统治不合法,鼓励人们向本塔什芬投诚。在这种大势的驱动下,本塔什芬经常并不须要大举动用武力就能轻易征服各诸侯国。1090年9月,他摆下鸿门宴,召阿布达拉亲自来营帐中会谈。后者虽然早已嗅出情况不对,但是在众叛亲离无力抵抗的形势下并无更多选择,只得乖乖前往。在遭到了一顿雷霆般的训斥后他被本塔什芬逮捕,后来流放到马格里布在那里了却残生。格拉纳达城随即不战而降。安达卢西亚中部和东部的小诸侯——比如马拉加和阿尔梅里亚(Almería)——随后也纷纷被扫荡一空。1091年春天本塔什芬派遣自己的表弟希尔·本阿布巴克尔(Sir ibn Abu Bakr)对曾经最积极支持他的塞维利亚泰法国发动进攻!三月科尔多瓦陷落,六月塞维利亚被围,九月城陷,穆塔米德束手就擒,同样被流放到了马格里布渡过了自己的余生。
值得一提的是,阿布达拉和穆塔米德这一对难兄难弟在马格里布生活期间,前者给我们留下了他的回忆录(“格拉纳达齐里王朝衰亡录”,Al-Tibyan an al-haditha al-kaina bi-dawlat Bani Ziri fi Gharnata),是上个世纪才被法国历史学家发现的非常珍贵少有的穆斯林方第一手史料,而后者则将自己的亡国之痛倾注到文笔之中,给后世留下了不少精美悲怆的阿拉伯语版本的黍离之歌,堪称摩尔人的李煜。幸运的是穆拉比特的君主恐怕完全看不懂他写的“反诗”,因此穆塔米德并没有遭遇李煜的结局,而是在流放之地寿终正寝——至于他有没有放过骆驼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敌人内部的倾轧也是考验君主政治头脑的时刻对此阿方索给出的判断是应该立刻协助自己的老对手——诸路泰法诸侯抵御侵略,而不是趁火打劫,因为来自非洲的力量才更加致命。想一想30年后北宋王朝与女真签订的“海上之盟”,这个判断可以说是相当明智了。然而和正处于上升期的穆拉比特朝相比,阿方索的力量实在有限,而泰法诸侯们崩溃之速也实出意料之外。他率军先后试图支援格拉纳达和塞维利亚,但两次都在还没来得及抵达目的地时就传来了城池陷落的消息。在支援格拉纳达的过程中阿方索又一次召集熙德前来援助。这一次两军倒是完成了汇合,但是在扎营时却因为各自营寨的位置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对熙德感到忍无可忍的阿方索火力全开,把过去和熙德之间的各种怨恨全部搬出台面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熙德还是一如既往地宣布自己的无辜,但在发觉势头不对之后立刻连夜偷偷带着自己的部下溜之大吉。
阿勒多和格拉纳达的这两个事件明面上看不出来到底孰是孰非,但是熙德在勒万特地区的所作所为却是明明白白难称“为臣之道”的。而这两次争吵的起因又如此蹊跷,笔者个人认为熙德恐怕两次都不是真心想要为阿方索出力挽救安达卢西亚,他更关心的还是瓦伦西亚。熙德的心思逃不过精明的阿方索的法眼,笔者认为这也是阿方索两次都选择不原谅熙德的原因。作为应对之道,阿方索决定不再搞征服托雷多时的那一套稳妥耐心的战略,而是趁着新月方自己内战的机会,直接出手向瓦伦西亚发动进攻。他忖度熙德胆子虽大,但还不敢对自己的军队直接下手,遂于1092年遣使和当时意大利强大的海上力量——比萨和热那亚结盟,海陆两路包围了瓦伦西亚。
阿方索没有算错,身在瓦伦西亚周边的熙德确实没敢对王家直属军队动手动脚,但他却有胆子实施“围魏救赵”之策,在意想不到的方向上对阿方索的另一片领土——拉里奥哈发动袭击。熙德首先展开外交攻势,和老朋友萨拉戈萨的穆斯塔因正式恢复盟友关系。一个更大的突破则是他和之前态度已经悄悄转变的阿拉贡王国结为了盟友。这两家势力显然看中了熙德的实力,想要借助他牵制过于强大的阿方索。这样,埃布罗河谷地区对熙德的军队就敞开了大门,他的军队通过河谷长途奔袭,出其不意地攻入了上游的拉里奥哈地区。值得注意的是,上节我们已经交待过,这片肥美的葡萄酒产区是由熙德最大的私敌加西亚·奥多涅斯老爷掌管的。熙德选择这个目标既达到了出其不意的效果,又没有和阿方索直接对阵,而且还顺带报了私仇,可以说非常畅快了。接到后方告急的阿方索没有办法只得解围,匆匆忙忙地回军驰援。而已经达到战略目标的熙德在拉里奥哈大肆劫掠一番之后也毫无留恋地早早撤退。继巴塞罗那伯爵之后,另外一个想要和熙德争夺瓦伦西亚的对手阿方索也不得不默默退出了比赛,事实上承认了熙德在勒万特地区的霸权。有趣的是,和巴塞罗那伯爵类似,被熙德咬疼了的阿方索在接受了现实之后反而慢慢地开始和熙德改善关系,一方面这是对熙德实力的承认,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共同的敌人穆拉比特王朝在迅速扫荡泰法诸侯之后变得越来越可怕起来。
同在1092年,平定了安达卢西亚地区的穆拉比特大军开始向东北方向的勒万特地区挺进。主持这个方向攻势的是本塔什芬的儿子穆罕穆德·本阿伊沙(Muhammad ibn A'isha)。自春至秋,他相继攻陷了穆尔西亚、德尼亚、哈提巴(Játiva)、阿尔西拉Alcira)等一系列城市,并且还成功打下了三年之前他的父亲没能染指的阿勒多城堡。随着同宗大军的逼近,瓦伦西亚城内部爆发了政变。长期实行不得人心统治的卡迪尔老爷又一次遭到了臣民的公开反对。在城内教法法官本贾哈夫(ibn Jahhaf)的鼓动下瓦伦西亚居民拿起武器包围了卡迪尔的王宫。昏庸无能但却一直福星高照的卡迪尔老爷这一次终于耗尽了自己的运气。他男扮女装企图混出王宫失败被捕,于10月28日被本贾哈夫下令处决。后者随即被选为临时城主开始为迎接来自非洲的“解放军”接手城市作准备了。
图11:电影中所表现的卡迪尔老爷的最期
​在这种情况下,对瓦伦西亚志在必取的熙德老爷必须采取行动了。此时他手中的兵力和各路王公贵族比起来始终稍显不足,进行野战可以倚仗士兵的素质和自己的指挥能力,面对瓦伦西亚这样的大城实行包围封锁就须要足够的人力。这对他来说委实有点困难。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得不在1093年的夏天硬着头皮开始了围城。
在这个关键时刻,好运又一次降临到了熙德老爷头上。就在这一年,本塔什芬改变了主攻方向,将穆拉比特朝的军队从东线调动到西线,向统治巴达霍斯的泰法君主穆塔瓦基发动了攻击,将翘首期盼援军的瓦伦西亚晾在了一旁。熙德得以不紧不慢地展开围攻。由于兵力不足,熙德无法像阿方索对托雷多那样对瓦伦西亚实行水泄不通的封锁因此他采取了一种残酷而有效的战术:既然他没法彻底断绝城外的物资进入城内,那么他就一个个的定点清除物资的来源。他的部队一个个地破坏瓦伦西亚周边富饶的农场,烧杀抢掠。随后又把军队的暴行大肆渲染传入瓦伦西亚城内。如果守城部队拥有一个坚强的领导层,这种暴行一般只会让防守方同仇敌忾。然而刚刚经历变乱的瓦伦西亚,最大的希望都寄托在穆拉比特朝的援军身上。在外援迟迟不来的情况下,熙德的破坏加恐吓战术就慢慢地开始奏效了。经过了将近一年的围困,城内的物资已经极度匮乏,守军士气跌至谷底。1094年5月,本贾法尔不得不打开城门。熙德老爷在用尽各种手段,大费周章地排除了各路竞争对手后,终于冲线成功,为自己拿下了一座伊比利亚半岛的一线大城。他以一名普通基督教贵族的身份出场,经过多年奋战取得了和半岛各路诸侯平起平坐的地位,在光复运动的历史上可以说是前无古人了
图12:电影中所表现的熙德进入瓦伦西亚城
​然而就在瓦伦西亚落城的同时,本塔什芬的军队也完成了对西线的攻势。巴达霍斯泰法国作为泰法诸侯中抵抗最激烈的一个最终还是不敌沙漠军团。其君主穆塔瓦基在被俘之后不久被本塔什芬处死。这样安达卢斯重要的旧新月诸侯就只剩下了远在北方的萨拉戈萨。整合了安达卢斯新月势力的穆拉比特王朝终于不再像之前那样处处遭到掣肘,可以集中精力开始对阿方索和熙德的领土发动进攻了。真正的考验即将到来。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三之四)阿方索与熙德的时代(下)
主要参考书目:
B. Reily, "the Contest of Christian and Muslim Spain, 1031-1157"
B. Reily, "The Kingdom of León-Castilla under King Alfonso VI, 1065-1109"
R. Fletcher, "The Quest of El Cid"
新剑桥中世史相关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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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维基英文和西班牙文版​,1961年好莱坞电影《熙德》截图,自制地图基于https://maps-for-free.com/​​​​​​​​​​​​​





/@摩绪奴:「在穆斯林的内鬼、摩尔人版本的“刘阿斗”——卡迪尔老爷的帮助下」看到这句就笑了,鲸兄威武。卡迪尔恰恰是「万能」的意思…
暗黑逆戟鲸:是的,穆斯林君主的尊号由自己随意选取,不像我朝的谥号。当然,有的时候臣子拍起马屁来更凶[偷笑]/
史海悠游:好文,不过记得塔士芬在攻抵瓦伦西亚前,还与“狼王”穆罕默德•马格达尼什有过激烈交锋的。
@幻想狂劉先生:哈哈,其实1578年,也就是440年前,处于上升期的海洋帝国葡萄牙信心满满跨海去北非打摩洛哥,结果摩洛哥不但兵力占优,军队里还有大量欧洲“叛教者”,军事科技不差太多,结果在马哈赞河葡萄牙战败国王也淹死河里了,没过两年国家就被西班牙乘火打劫吞并了,一个大帝国就这样窝囊完蛋
暗黑逆戟鲸:我西菲利佩二世表示:战前我很有诚意的劝过大侄子摩尔人不好惹他不听。古语怎么说来着?违天,不详,纵敌,患生[挖鼻]
暗黑逆戟鲸:今天摩洛哥的阿拉维王朝从17世纪就开始统治摩洛哥,至今将近四百年和我大清等量齐观。查其历史,和本文描述的穆拉比特王朝颇有相似之处,都是从摩洛哥南部沙漠/半沙漠地区起家,跨越中部的阿特拉斯山天险,统一国家。文明边缘地区崛起的势力最终征服文明中心地区,看来不独大秦和普鲁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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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7-11 16:21 | 显示全部楼层
这文写的真好 我一边看一边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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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30 02:01 | 显示全部楼层
拜服,在哪儿可以看到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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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30 08:46 | 显示全部楼层
上证高开高收 发表于 2019-01-30 02:01:01
拜服,在哪儿可以看到全文?
去微博咯,作者是真西班牙鸽王,熙德下篇已经鸽了半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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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2-16 14:17 | 显示全部楼层
我曹。这个系列都写了2年了

西班牙“光复运动”大纲(三之四)1035-1230,来回反转的剧情



题图:位于西班牙布尔戈斯市中心广场的熙德雕像
之前章节
本节中出现的外文地名和人名,黑字斜体为西班牙语,绿字为阿拉伯语的拉丁转写,蓝字为法语,紫字为加泰罗尼亚语,本节新增红字为葡萄牙语。对西班牙人名感到困惑的可参见拙作:西班牙“光复运动”中的人名
前情回顾:上一节我们继续讲述了熙德和阿方索的故事。屡战屡败的安达卢斯埃米尔们从海峡对面的马格里布请来了刚刚兴起的穆拉比特王朝。这个靠原教旨主义号召力起家的柏柏尔人王朝从撒哈拉沙漠出发,一扫马格里布西部地区。在阿方索占领古都托雷多后一年,他们跨过直布罗陀海峡登陆半岛。风头正盛的阿方索在随后爆发的萨格拉哈斯之战中失败。然而穆斯林阵营内部却接连发生矛盾,延缓了非洲军团的攻势。趁此空隙,阿方索一面结交法国贵族增强实力,一面派出重归帐下的熙德前往以瓦伦西亚为中心的东部海滨地区勒万特经营。生性不羁的熙德很快自己主导了勒万特地区的局势,击败了试图染指该地的列伊达-巴塞罗那同盟,并多次和主君阿方索发生争吵,甚至在后者试图攻占瓦伦西亚时背后捅刀。另一方面,穆拉比特王朝的领袖本塔什芬决心“攘外必先安内”,和处处掣肘的安达卢斯同宗兄弟翻脸。占据了宗教道德制高点的他没费什么力气便相继消灭了除了萨拉戈萨之外所有的新月泰法诸侯。熙德则抢在新月方完成内部整合之前的最后空档攻克了富庶的瓦伦西亚城,成为了和各路势力平起平坐的一方诸侯。这样,当时间跨入1094年春夏之交,阿方索、熙德以及穆拉比特王朝都作好了各自的准备,新一轮大战迫在眉睫。
1. 考验
1961年好莱坞版电影中熙德入主瓦伦西亚的场面属于标准的主角待遇:各族各教群众箪食壶浆喜迎王师,一片欢乐祥和众望所归的气氛(如图1)。真实的历史画面恐怕与之相去甚远。毕竟这位基督教大英雄是通过在城外施行“三光”政策威吓城中居民才得以征服这座财富之城的。以教法法官本贾哈夫为首的穆斯林市民翘首期待的可不是这位异教雇佣兵领袖,而是代表着“正统信仰”的穆拉比特非洲军团。这也反映了当时安达卢斯各大泰法城邦的普遍情况。面对来自非洲“野蛮部落”的入侵,拥有相对文明优势的西班牙穆斯林不仅毫无三个自信,而且纷纷抛弃自己曾经效忠过的世俗化领主,把奉行原教旨清规的沙漠先知视为拯救自己灵魂的希望。所以若是将图1中英气勃发的熙德老爷替换为一身黑衣蒙面露眼阴气沉沉的本塔什芬先生的话,倒很可能真的是不久之前发生在格拉纳达、塞维利亚和巴达霍斯的历史场景了呢。
图1:电影中表现的熙德入城式
然而熙德这个在历史方程式中突然小概率出现的狂野未知变量却戏剧性地改变了瓦伦西亚城的命运,给11世纪西班牙十字新月峰面的稳态解带来了不小的波动。这给踌躇满志的本塔什芬增添了不少烦恼。他在安达卢斯得以立足的一大原因就是他承诺带领半岛的穆斯林结束忍气吞声缴钱换取和平的耻辱,走上“吉哈德”反攻的光荣大道,重新从基督徒手中夺回具有重要象征意义的西班牙古都托雷多城。然而现在反攻尚未开始,又一座重要大城瓦伦西亚却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十字野武士给拿下了。战略上一向行事谨慎的本塔什芬决定暂时不在中线对托雷多发动进攻,而是在东西两侧挺进,形成包夹之势。在西线,刚刚被消灭的巴达霍斯泰法穆塔瓦基曾在绝望之中将他控制下的里斯本一带土地割让给阿方索以换取军援。本塔什芬派遣麾下大将希尔·本阿布伯克尔发动进攻,在里斯本重挫了阿方索的法国女婿雷蒙率领的基督教军队,重占了葡萄牙中部地区。未来葡萄牙的首都重归十字旗下还须要再等待半个世纪的时光。而在东线,本塔什芬的侄子穆罕穆德·本易卜拉欣(Abū Abdallāh Muḥammad ibn Ibrāhīm ibn Tāšufīn)则受命从非洲侧的休达港出发,率领一支穆拉比特嫡系非洲军驰援半岛,汇合安达卢西亚东线诸路驻军后,于1094年9月兵临瓦伦西亚城下。熙德老爷面对城外气势汹汹的敌军和城内“心在大汉”的居民,连屁股都还没在城主宝座上坐热,就迎来了人生前所未有的一次大考验了。
久经沙场的熙德可不喜欢扮演人民群众所喜闻乐见的孤胆英雄角色。他过去的成功往往是建立在与盟友的合作以及对敌人的分化之基础上。如上节所述,在经营勒万特地区的过程中熙德可没少得罪人:巴塞罗那伯爵被他擒住羞辱了一番,自己的君主阿方索和他闹翻,还被他用围魏救赵之计狠狠地扯了下后腿。深知自己树敌太多的熙德一面努力地尝试和这两位君主修复关系(他后来把女儿嫁到了巴塞罗那又将儿子送回莱昂为阿方索效力),一面与没有太大利益冲突的阿拉贡王国结成了同盟,指望着在穆拉比特大军腾出手来对付自己的时候至少会有人伸出援手。然而在1094年的秋天,与巴塞罗那和莱昂方面的关系虽然已经缓和但还远未达到攻守同盟的地步,而阿拉贡方面,老国王桑乔·拉米雷斯又刚刚在围攻萨拉戈萨泰法控制下的重镇韦斯卡(Huesca)时中箭身亡,新王佩德罗一世初登王位忙得不可开交(详情将在下一节展开)。因此,应付这次考验就只能靠自己了。
根据十字方史料的记载,穆罕穆德率领15万大军(!)于9月中旬在瓦伦西亚城西的夸尔特·德波布莱特(Cuarte de Poblet)安下营寨——对于这个激动人心的数字我们只能抱以会心的微笑并放心地在结尾去掉一个0,但是新月方的数量优势是毋庸置疑的。巧合的是此时正是当年伊斯兰教斋月的开始,白天作战多有不便。自信心满满的穆罕穆德老爷觉得像熙德武装这样的土匪集团并不值得让穆斯林在信仰上作出任何妥协,因此不紧不慢地在夸尔特营地迁沿了一段时间,直到10月中旬才开始正式围城。挥舞着长矛和羚羊皮盾牌的非洲蒙面战士连续十天在瓦伦西亚城外耀武扬威地呐喊叫骂,挑衅并恐吓着以寡敌众的十字方士兵,试图未战而屈人之兵。在城内,熙德老爷很快就结束了他的战前军议。他面对的形势非常明了:外援是不可能有的,第五纵队倒是管够!他的策略因此针锋相对。先以雷霆手段压制城内穆斯林居民,令他们交出所有铁器并将一批危险分子强行驱逐出城,然后趁着被围时日尚浅、士兵团结一心时哇呀呀呀杀将出去啊!
根据新月方史料,熙德看似鲁莽的决定将通过不那么鲁莽的方式执行出来。10月21日深夜他亲率精锐重骑兵部队悄悄地从瓦伦西亚城南门出发,人衔枚,马裹蹄,竟在穆拉比特围城部队没有察觉的情况下绕到了夸尔特主营的背后潜伏下来。拥有常胜之名的非洲军团在这个夜晚的业余表现反映出他们不可饶恕的轻敌态度。到了白天,另一旅偏师则大声鼓噪着从西南城门突出,人人都是一幅红眼困兽出笼噬人的模样。当先一将一身领主行头,貌似熙德本人。穆罕穆德老爷闻讯大喜,料熙德这厮无路可走只能倾其所有孤注一掷,于是立刻率各部向该城门汇合好一发结果掉这个讨厌的暴发户。就在围城部队阵线松动露出破绽的当口,熙德的真身却率主力部队对穆罕穆德在夸尔特的主营发动冲锋。穆拉比特大军首尾不能相顾,瞬间陷入混乱,主营被彻底抄略,指挥系统随之失灵。接下来的战斗就成为了十字方单方面的屠杀。8年以来在伊比利亚半岛未尝一败的穆拉比特王朝终于在瓦伦西亚城下破了金身,熙德老爷则取得了他军事生涯中最不可思议的一场胜利。
图2:夸尔特之战略图,制作者:维基用户Escarlati
2. 最后的辉煌
对于穆拉比特王朝来说,夸尔特之战(Batalla de Cuarte)的失败严重打乱了他们制霸伊比利亚半岛的计划。本塔什芬老爷在此战后不久就又一次离开半岛回到了北非老家。王朝在半岛的攻势一下就停滞了两年多。这给熙德巩固自己在瓦伦西亚地区的统治带来了宝贵的时间。腾出手来的熙德首先就要彻底解决城内“第五纵队”的问题。他的矛头指向了本贾哈夫老爷。如上节所述,这位伊斯兰大法官在推翻前任城主卡迪尔时起到了关键作用。作为宗教权威的他本能地对代表原教旨力量的穆拉比特朝心存好感,只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向熙德献城投降。这些政治上的原因已经足够令熙德决心铲除他。除此之外,熙德还怀疑他侵吞了一大笔卡迪尔手中的秘密财富并将它们偷偷隐藏起来。因此熙德将本贾哈夫逮捕之后以酷刑逼其供出财宝之所在,一无所获之后以“弑君”的罪名判处其火刑。据说受刑之时,难忍烈火炙烤的本贾哈夫老爷竟主动将隔着一段距离的柴火堆抱入怀中以加速自己的死亡,令旁观者不忍卒视。
图3:15世纪时瑞士苏黎世一带的一对**者遭受火刑。其情状有似于本贾哈夫之死
城内之患既已糜平,接下来便要对周边地区展开清扫和巩固。1096年冬天,熙德的盟友阿拉贡新国王佩德罗一世在巩固了自己的王位之后南下巡视前线,并受邀拜访熙德的瓦伦西亚城。佩德罗来访之际,熙德正要拨派一彪人马押运一批粮草军火前往瓦伦西亚南方的要塞城堡贝尼卡德尔(Benicadell),以防备南方的穆拉比特势力卷土重来。趁此机会,熙德便邀请佩德罗国王一同走一趟镖。本来双方只是把这当作展现两方合作互助关系的一次武装巡游,但不料消息走漏到了穆拉比特方面。两年前被熙德打败的穆罕穆德将军复仇心切,急忙点起兵马准备中途拦截熙德和佩德罗的联军。这一次穆罕默德准备地相当充分。他算出熙德在返程途中必会沿海岸线北上,便从水陆两面包夹,于1097年1月在今天小有名气的海滨旅游城市甘迪亚(Gandía)北部的一片叫做拜仁(Bairén)的海滩截住了联军。
讲道理这一次熙德的处境是相当被动的。他和佩德罗事先并不打算和敌人大打出手,这一片海滩也不是他主动选择的战场。尽管如此,落入不利境地的熙德并没有慌张,而他的战友佩德罗国王陛下也是一个厉害角色(详情将在下节细述)。两人各自对麾下将士发表了一通激昂的战前演说,然后一波重骑兵中央突击,就这样不讲道理地冲跨了穆拉比特军的阵线。新月方士兵落荒而逃,很多都被赶进大海淹死了。
拜仁海滩之战和上一节提到的特瓦尔松林之战颇为类似。熙德都是在似乎没有什么理由可以获胜的战场条件下硬是取得了胜利。可以认为他亲手打造出来的精锐亲兵部队确实在当时的伊比利亚半岛素质超群,无人可敌。他本人也是武德充沛,好运加持,总能在任何不利情况下给予手下士兵迷之自信,成为了不败的象征。穆罕穆德老爷继巴塞罗那伯爵之后,就这样万分不甘地成为了熙德手下地双重败将,从此不再见于历史记录之中。
1097年初是熙德连胜纪录的顶峰。然而在年中时分,从西边传来了噩耗。他为了修复和阿方索之间关系而派去为国王效力的独生子迭戈(Diego Rodríguez)在8月爆发的康苏埃格拉之战(Batalla de Consuegra)中阵亡(详情稍迟展开)。熙德失去了自己唯一的继承人,这也为他家族的未来蒙上了一层阴影。
然而丧子之痛并没有阻碍熙德继续展开扫荡行动。当年秋天熙德向瓦伦西亚城北边残留的穆斯林据点发动攻击。他在阿尔梅纳拉(Almenara)城击败了穆拉比特朝派来的又一支援军,然后包围了海滨要塞——摩尔维德罗城堡(Morviedro)。这座城堡及其周边城镇在此前和此后另有一个更加响亮的名字:萨贡托(Sagunto)。看图可知,宏观上这里依山傍海,是从富庶的瓦伦西亚平原向北前往加泰罗尼亚乃至法国、意大利的必经之路,战略地位极其重要;微观上该城堡位于几条平坦大道间突然凸起的一座山头上,三面皆是峭壁,只有一面可供人拾级而上,自古以来便是易守难攻之处,却又因控制着周边要道而令来往军队无法视而不见。古典时代,这里是西班牙原住民族伊比利亚人的一个重要**市。公元前219年,迦太基将军汉尼拔率军围攻亲罗马的萨贡托城,揭开了第二次布匿战争的序幕。公元1811年,拿破仑麾下元帅絮歇(Louis-Gabriel Suchet)率领法兰西帝国阿拉贡方面军在这里击败了布雷克将军(Joaquín Blake y Joyes)领导的西班牙抵抗军,不久占领瓦伦西亚,将帝国在西班牙的威势推上顶峰。对熙德来说,这座尚在穆斯林控制下的城堡是他面对穆拉比特朝侵攻时身后的一颗钉子,如芒刺在背,不得不除。
图4:16世纪弗莱芒画家安东·范登温盖尔德(Anton van den Wyngaerde)笔下的萨贡托城
1097年11月,熙德开始了对摩尔维德罗/萨贡托城堡的封锁。对于一向喜欢野战的他来说,这是一场令人烦躁不安的作战。虽然他刚刚打败了一支穆拉比特朝的援军,但是后者人多势大,说不定什么时候又会再派来一支。要是敌人直奔瓦伦西亚来一个围魏救赵,那他的局面又将非常被动。幸好一直等到冬天过去,春暖花开,还是不见非洲人的踪影。城内守军渐渐支撑不住,向熙德提出条件:若再等25天还是没有援军出现,那么他们就开城投降。时间和军力,权衡一番后,熙德还是觉得后者对他来说更加宝贵,遂同意了这个条件。结果守将似乎也看出了熙德的软肋,25天之后又要求25天,反反复复,每次都被牙齿咬得咯咯响的熙德老爷最终接受。就这样一直拖延到夏天,熙德放出狠话:如果再耍滑头就让本贾哈夫的命运降临到城内每个人头上!守城士兵也是被熙德的威胁和主将的无赖吓到了,不想成为架子上的烧烤,纷纷偷偷溜走。熙德终于于1098年6月在几乎没有抵抗的情况下入主城堡。
至此,我们能够从可信资料中找到的熙德战史也到了尽头。一年之后的1099年6月10日,熙德在瓦伦西亚城内去世。没有迹象显示他的死牵扯到任何戏剧性情节——这当然不能满足后世文艺作品和普罗大众的需要。一个西班牙版本的“死诸葛吓走活仲达”的故事因运而生。在这个故事中,穆拉比特大军再次围攻瓦伦西亚,熙德在作战中负了重伤被其忠勇的部下救回,最终不支而死。希梅娜夫人给丈夫的尸体穿好盔甲用支架固定在他心爱的战马巴别卡(Babieca)之上。在死熙德的带领之下,他的部下对敌人发动了最后一次冲锋,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本塔什芬老爷哇哇怪叫着被巴别卡踩在了脚下......
图5:61年电影中死熙德出征前的场景。忍不住给右边的穆塔明加了点内心戏
在真实的历史中,穆拉比特大军虽然并没有在熙德去世之前就再次展开进攻,但是熙德的死讯无疑重新点燃了他们夺取瓦伦西亚城的希望。最迟在熙德去世一年之后,他们便重新展开连续的攻击。守城的重任落在了熙德的遗孀希梅娜夫人头上。她一边勉力支撑,一面向各方盟友请求援助。这其中最终伸出援手的正是我们故事的另一位主角阿方索国王。他和熙德多年的恩怨传奇须要由他来亲手谱上终章。自1100年夏天开始,他数次亲自率军前往瓦伦西亚协助希梅娜夫人组织防务。然而在1102年3月,穆拉比特朝任命的科尔多瓦总督马兹达利将军(Mazdali ibn Tilankan)集结了又一支大军开始对瓦伦西亚发动总攻。急忙赶来的阿方索权衡局势认为这一次自己没有余力继续维持瓦伦西亚的安全,遂说服了希梅娜夫人以及熙德的旧部下们跟随自己撤离了瓦伦西亚返回了故乡——卡斯蒂亚-莱昂。希梅娜夫人护送着丈夫的灵柩回到了熙德的老家——布尔戈斯城。罗德里格·迪亚斯·德维瓦尔老爷最终下葬的地方是城中的布尔戈斯大教堂,而希梅娜夫人则选择在城东南的卡德尼亚修道院(Monasterio de San Pedro de Cardeña)隐居终老。熙德的故事至此结束。但是我们的另一位英雄还要继续直面他的黄昏。
3. 两个女婿
让我们将指针回推十年(1090-1091年左右)。此时熙德老爷尚在瓦伦西亚城外苦心经营,本塔什芬则在安达卢西亚地区意气风发地扫荡着各路泰法诸侯。上节提到阿方索六世在这个关头选择出兵支援各路埃米尔,却无法阻止丧尽人心的老冤家们一个个跪伏在冷峻的沙漠先知脚下。阿方索的战略头脑可以说相当清晰,然而他的行动却基本徒劳无功,却有一个小插曲给慢慢变老的他带来了新的人生目标:在援助塞维利亚的领主穆塔米德期间,他收了一个穆斯林公主宰达(Zaida)作了自己的情妇。宰达公主在两年之后给阿方索生下了一个儿子,并以阿方索冤死的大哥之名命名为桑乔(Sancho Alfónsez)。
基督教遵守一夫一妻原则。当时阿方索的王后还是之前提到的法国公主康斯坦丝。然而在12年婚姻生活中,康斯坦丝只给阿方索生下了一个活到成年的女儿——乌拉卡。如上节所述,她被阿方索嫁给了从法国倒插门来的女婿雷蒙,和夫君一起被指定为第一顺位继承组合。但是我们知道在任何一个中世纪直男君主的心目中,选择女儿继承终究只是一个保底方案。阿方索一直没有停止寻找其她女人来给自己传宗接代,但他和其她情妇生下来的也都是女儿。多年的努力后这一次终于由一位穆斯林公主给自己带来了一个男丁,其意义非比寻常。
宰达公主的出身并不明白,有史家认为她来自统治萨拉戈萨和列伊达的胡德家族,后来嫁给了穆塔米德的儿子法特(Fath al-Mamun)。这位法特王子就是上节提到在他父亲准备迎接穆拉比特朝时唱反调、觉得应该和阿方索修好的那位。后来他受父命镇守科尔多瓦城。1091年在抵抗穆拉比特军队时身死。城破后宰达公主逃到了阿方索那里寻求庇护——搞不好这正是早就对阿方索心怀好感的法特王子在和妻子诀别之前作出的指示。我们知道早在1077年阿方索就给自己安了一个新头衔:“全西班牙皇帝”。这个宏大的称号随着历史的发展寄托了当时卡斯蒂亚-莱昂君主的两重期待:其一是对“帝国”古都托雷多城的控制,其二则是对整个伊比利亚半岛的居民——不论十字新月——所拥有的君权。宰达公主为阿方索生下的这个儿子,身兼两种信仰的血统,如果将来能够继承王位坐镇托雷多君临伊比利亚,那可以说真的特别符合阿方索心目中描绘的未来帝国蓝图,和他之前设想的借用法国势力实行统治这么平庸的规划比起来,要激动人心多了。因此自打这个男婴诞生开始,阿方索的对内政策就慢慢围绕着扶植小桑乔王子上位这个目标展开了。
实现这个目标并非易事。首先在中世纪的医疗条件下,孩子生下来到成年还要经过很多次健康危机。其次基督教原则上不承认情妇所生的私生子拥有合法继承资格。更重要的是,之前的第一继承组合乌拉卡公主和雷蒙驸马会那么轻易地放弃自己手中的继承权么?要知道之前几年,阿方索为了稳固这对夫妇的地位已经把加利西亚地区交给他们打理。就在小桑乔王子出生这年(1093),葡萄牙也被阿方索交给雷蒙掌管。这对正值壮年的夫妻手中握着相当雄厚的资源,若是处置过急引发了内战,在这个外敌压境的关键时刻可就非常要命了。
图6:中世纪的婴儿死亡率至少有四分之一。图为19史记德国画家冯卡洛菲尔德的作品
事实上,小夫妻俩和阿方索的关系在小桑乔一出生后就变得冷淡了起来。本来经常在宫廷出现的雷蒙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了自家领地加利西亚-葡萄牙上,减少了和老丈人见面的次数。没过多久,法系势力的重要一环——王后康斯坦丝又染病身故。虽然阿方索谨慎地选择暂时不把“母以子贵”的宰达公主扶正,而是从意大利挑选了一个贵妇作为自己的新王后,但是缺乏了后宫照应的雷蒙还是日益感受到自己的继承人地位摇摇欲坠。1094年穆拉比特王朝的西路军,如之前所述,在里斯本挫败了雷蒙的军队,他在葡萄牙的领地因此大大缩水。在这种每况愈下的形势下,我们的驸马爷大胆地开始了一轮暗箱操作。
上节我们提到,从法国勃艮第来到西班牙冒险的除了雷蒙老爷以外,还有一个亨利,是雷蒙的表哥,王后康斯坦丝的侄子,同属于勃艮第贵族系统,背后有克吕尼修道院的牵线搭桥。这位亨利老爷的血统其实比雷蒙还要更高贵一些,但不知何故并没有像雷蒙一样幸运地被阿方索招为驸马并赐予封地,而只是在宫廷内作为一员大将听候调遣。当雷蒙失去了王后康斯坦丝这个内援之后,他就悄悄地和亨利展开接触。1095年,两人签署了一份秘密协定,约好在阿方索死后,不管继承方案如何变动,亨利将协助雷蒙发动政变夺取王位。而作为回报,雷蒙将把他现在的封地加利西亚转封给亨利并将国库的三分之一分给他。有趣的是,这份书面叛国协定的见证人竟是一直以来深受莱昂-卡斯蒂亚国王信任的克吕尼修道院主持——于格猊下......
历史上的法国人一向觉得自己颇擅权谋,但他们往往忽略了西班牙这片热土才是滋生阴谋的天然农场。身上流淌着桑乔三世、费尔南多一世的血液,手里还握着哥哥桑乔和弟弟加西亚的冤魂(前加利西亚国王已经于1090年在自己的终生囚禁地卢纳城堡庾毙),以阴谋家出道的阿方索六世怎么会害怕这种过家家游戏?国王的耳目很快就打探到了这则协议的内容,充分理解当前形势的阿方索随即展开了不温不火的应对。当时熙德老爷刚刚在夸尔特打败穆拉比特朝,新月方攻势正处于停滞期间,这给了阿方索足够的余裕。首先他带领自己新娶进门的意大利王后在领地内展开了一轮巡游,向天下重新宣示巩固自己的王权。然后突然在1095年初秋就出现在了雷蒙的领地加利西亚,并以友好的姿态邀请雷蒙会面。心怀鬼胎的雷蒙知道自己还没有公开翻脸的资本,只得忐忑不安地拜见了老丈人。阿方索并没有公开揭穿雷蒙的把戏,而是照常规以国王伯爵合作的传统流程处理了一些加利西亚当地的世俗、宗教事务,一派祥和气氛。等到阿方索离开加利西亚回到莱昂,他就把阴谋的另一个主角亨利老爷招来,同样没有揭穿,反而决定将自己的庶女特蕾莎公主许配给他,并对他说(大意):“雷蒙最近在葡萄牙比较吃紧,须要得力干将,现在由你掌管葡萄牙防务,给你表弟减轻一点负担,好好干,我看好你哦!”
就这样,本来被雷蒙的空头支票所吸引的亨利,现在马上就从阿方索那里提了现,而且地位也上升为驸马,换句话说,也有了一点点继承的潜力。这么一计算,亨利的屁股立刻就挪了位置,本来和雷蒙的合作关系变成了竞争关系,之前的秘约也就成为了一张废纸。而自以为聪明的雷蒙老爷在这一番操作后也充分理解了老丈人想要向他传达的意思:我知道,我理解,我可以,但我愿意,你呢?也是相当懂事的雷蒙很快就通过实际行动作出了回答:我明白,我感谢,我不行,我也愿意。一场危险的内部危机就这样暂时得到了平息,只是当时的阿方索还无法预料他给亨利老爷作的安排埋下了未来葡萄牙王国诞生的种子。
4.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图7:阿方索晚年的想像油画。19世纪西班牙画家拉蒙·科尔特斯的作品
1097年春天,穆拉比特朝君主本塔什芬再次降临半岛。这一次他准备集中力量向半岛的中心托雷多发动一次堂堂正正的进攻——这也是为什么熙德在这段时间还可以在勒万特地区自由地进行扫荡作战的原因。然而本塔什芬本人在前进到科尔多瓦之后就选择驻扎当地——这可能显示了他的健康状况已大不如前——由麾下大将穆罕穆德·本阿尔哈只(Muhammad ibn Al Hajj)率军继续北上。另一方面,东线的穆尔西亚总督穆罕穆德·本阿伊沙则率本部向西北方向配合进军。
十字方面,扑灭内乱火苗的阿方索得到了国内外相关各方的全力支持。国内除了受命镇守葡萄牙前线的亨利老爷之外,代表着各支新老派系的贵族齐集一堂。从王子时代就跟从阿方索的发小佩德罗·安苏雷斯老爷及其女婿阿尔瓦尔·法涅斯代表着莱昂系地方贵族。其中后者在萨格拉哈斯之战后被阿方索任命为托雷多留守,地位一直在上升。熙德的死对头——拉里奥哈伯爵加西亚·奥多涅斯老爷,以及拉拉家族的冈萨罗·努涅斯老爷(Gonzalo Núñez de Lara)代表着卡斯蒂亚系地方贵族。重新归顺的驸马爷雷蒙代表着法系外来势力。身为加利西亚伯爵的他身边同时还聚集着加利西亚的很多地方贵族。以托雷多大主教贝尔纳为首的王国各教区主教、修道院主持是我们一直忽略未提的特殊势力。在教廷和克吕尼修道院的推动下,西班牙各地方教会在这段时间内发展直比欧洲其它国家,开始拥有大片土地、财富和一定数量的军队,成为了国王军事行动也必须倚仗的一支势力。这几个派系将在阿方索统治后期以及他死后的王国历史中各自扮演重要角色。国外方面,熙德为了修复和旧主的关系派遣了独子迭戈前来助战。刚刚占领了韦斯卡城的阿拉贡国王佩德罗也发兵支援。
单从参战人物清单来看,即将爆发的康苏埃格拉之战很可能比十年前的萨格拉哈斯规模更大。可惜关于这场战役的史料记载非常粗略、分散。经过后世史家的重构,可以认为阿方索用手头兵力构筑了一条西起托雷多山脉东至伊比利亚山脉的防线,采取了被动防御的姿态。十年前冒险进攻遭到的失败可能导致阿方索采取了保守决策。这条防线涵盖了中央梅塞塔高原比较平坦的地区,是从南方的安达卢西亚进入托雷多地区的入口。然而防线两端的距离超过150公里,其实是很难守住的。8月中旬左右,本阿尔哈只和本阿伊沙的两支新月部队分别在防线两端的康苏埃格拉和昆卡地区击败了阿方索本人和阿尔瓦尔·法涅斯统领的十字方军队。阿方索退守康苏埃格拉城堡承受了新月方8天的围攻,在新月方选择主动撤离后全身而退。除了这些非常粗疏的描述外此役留给后人最深刻的记忆就是熙德的儿子迭戈不幸阵亡。正是因为这个悲剧性的情节后世的当地西班牙人还对这场战役进行一年一度的纪念活动,成为了该地区除了唐吉珂德老爷的风车之外另一个有趣的人文景观(http://www.consuegramedieval.com)。
图8:康苏埃格拉的唐吉珂德风格的白色风车,拍摄者:Hugo Díaz-Regañón
在接下来两年的来回拉锯中,康苏埃格拉城堡最终落入新月方之手,十字方的防线渐渐被压缩到塔霍河北岸,穆拉比特军前锋首次逼近托雷多城下。阿方索本人还必须在半岛各地来回奔波救火,在他不在场的时候,防守托雷多的重任就交给了在文艺作品中被编排为熙德战友的阿尔瓦尔·法涅斯。
1099-1102年期间,如前所述,阿方索花费了相当一部分精力处置熙德身后的瓦伦西亚事务。在他缺席期间,托雷多持续受到穆拉比特方的攻击。为了确保“帝国首都”的安全,阿方索调遣两个女婿雷蒙和亨利轮流支援守城的阿尔瓦尔。5年前还在搞黑箱操作的两个法国女婿这一次乖乖地接受老丈人的指挥,其中后者在1100年托雷多的守城战中发挥了关键作用。
1102年阿方索在完成了瓦伦西亚城的善后工作后,对自己在康苏埃格拉时的保守战略进行了一定调整。一方面他接受了自己处于战略劣势的大前提,对暴露在新月攻击下的托雷多不能寄予太多的希望。因此他积极开始准备托雷多身后的第二条防线,命雷蒙组织一批军民(包括熙德在瓦伦西亚的旧部)充实瓜达拉马山脉北麓的萨拉曼卡和阿维拉等重镇,未来的大学城萨拉曼卡由此奠基。另一方面,他把一部分机动兵力从被动的防守任务中抽调出来瞅准机会亲自率领对新月方的薄弱环节发动快速反攻。这种大胆的作战节奏又回到了他年轻时驾轻就熟的模式。已经年近花甲的老国王可以说是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了。
1103年阿方索对托雷多和萨拉戈萨之间的梅迪纳切利城堡发动围攻。此地不仅控制着托雷多和萨拉戈萨之间的交通线,而且也威胁着刚刚被穆拉比特朝占领的瓦伦西亚和萨拉戈萨之间的联系。阿方索此举显然是要阻止硕果仅存的新月泰法——萨拉戈萨的穆斯塔因轻易地从穆拉比特朝取得支援。实际上此前不久穆斯塔因已经遣世子阿布达尔马力克(Abd al-Malik Imad ad Dawla)为质,向本塔什芬称臣。梅迪纳切利的新月守军向穆拉比特方面求援。驻格拉纳达的穆拉比特总督率军直接向托雷多地区进军希望能够逼迫阿方索解围。但早有准备的阿方索调动机动兵力将其截获,出其不意的在塔拉维拉(Talavera de la Reina)全歼了敌军。继熙德之后,阿方索自己也打破了非洲军团的不败纪录。梅迪纳切利要塞则在坚守了大半年之后落入了阿方索的手中。
图9:1094-1109年形势,放大可见细节
此时阿方索的老对手本塔什芬的健康每况愈下。1103年之后就没有了他重返伊比利亚半岛的记录。趁着这个时机,挟战胜余威的阿方索在1104-1106年间大胆地重启了对安达卢西亚地区的长途奔袭。最远的一次他的部队抵达了地中海沿岸的马拉加,令留守安达卢西亚的穆拉比特朝各地总督们疲于应付。他以攻代守的策略也大大缓解了托雷多的防守压力,给当地守军加固城防和补充军力提供了充裕的时间。
战场上的成功进一步加强了阿方索在宫廷内的威望,令他得以实现自己晚年的最大愿望。或者我们也可以说,为了争取内部一致、保送儿子上位正是这个老国王在经历了多次失败之后,在年老力衰、腿伤缠身的困难下,重新焕发活力和进取精神的动力。小王子桑乔成功地渡过了脆弱的童年,到了10岁上(1102年)就在阿方索发布的宪章和敕命中联署具名,可见其父迫不及待地要提高他在政界的曝光度,并让他尽早参与国家事务。1105年,长公主乌拉卡为雷蒙生下了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儿子阿方索·雷蒙德斯(Alfonso Raimundez),为他们这一支取得继承权添加了一个重要的砝码。然而这反到促使老国王加快了保送小桑乔王子的行动步伐。1106年阿方索成功地完成了对安达卢西亚的远征,威望达到顶峰。在这个节点上他选择霸王硬上弓,未经教廷许可休掉了自己的第四任法国王后(此前他的第三任意大利王后在1100年左右已经病死),强行扶正了穆斯林公主宰达。小王子桑乔的庶子身份随之自动转正,彻底拥有了继承优先权。
说实话,这种粗暴地直接忽略宗教规范的做法长远来讲麻烦肯定不小。法国驸马爷的背后就是克吕尼修道院编织出来的宗教人际网络。雷蒙本人的一位兄长盖伊当时就是法国维埃纳(Vienne)大主教、兼教廷在法国的代理人,多年之后还被选为教皇,称卡利克斯特二世(Callixtus II, 1119-1124)。这些年来一直为国家尽心尽力的雷蒙,刚刚抱上了自己的儿子,就被阿方索这么赤裸裸地摆了一道,过去被压抑下去的背反之心又熊熊地燃烧起来。实际上,他并不须要真的造反,只要把手中的人脉和宗教道义资源用好,就很可能迫使阿方索作出妥协。然而在这个节骨眼上,雷蒙老爷突然身染重病,于1107年一命呜呼。他在死前所能做的仅仅是通知了远在法国的哥哥盖伊让他赶紧来西班牙为自己主持公道。
1107年12月,在国家的传统首都莱昂城,阿方索和盖伊大主教猊下尴尴尬尬地举行了会面。虽然阿方索的行为委实是对基督教婚姻规范的藐视,但是一来雷蒙刚刚身死,二来作为几十年来抗新月前线最重要最有威望的君主之一,阿方索本人的地位在这个十字军勃兴的年代又是教廷很不想得罪的。经过一番磋商,最终桑乔小王子的继承人地位得到了承认,而雷蒙的遗孀乌拉卡公主和她怀中的婴儿阿方索·雷蒙德斯则被保证继续领有雷蒙的旧封地加利西亚。为了确保这娘儿俩的地位,加利西亚的圣地亚哥主教迭戈·赫尔米雷斯(Diego Gelmírez)代表教廷成为了小阿方索的保护人。
这样经过了十多年的努力,阿方索终于争取到了十字方各路势力的谅解,达成了自己的宿愿。此前在1106年,从马格里布传来了消息,他的老对头本塔什芬老爷病重而死,其子阿里·本尤素福(Ali ibn Yusuf, 1106-1143)继位,还需要时间平定其他王位竞争者的挑战。这内外形势对于老国王来讲真的是一片大好。一个普罗大众所期待的大团圆结局似乎近在咫尺——可惜历史这个妖冶的小贱人从来不爱按“常理”出牌。
5. 乌克勒斯
差不多就在1107年年底,1108年初的时候,数十年来一直奔走四方的阿方索开始患病。他任命刚刚坐稳世子位子的桑乔王子为名义上的托雷多城守,代替他南下准备新一年的征战。当时桑乔年仅14岁,虽然我们可以想象他戎马一生的父亲肯定从小就不会放松对他进行各种军事技能的培训,但是在这个年纪就被指派到国家最危险的前沿阵地主事,一来说明阿方索可能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急切地希望桑乔能够早早接过马鞭,树立自己的地位,二来也不会真的让他独当一面。镇守托雷多多年的阿尔瓦尔·法涅斯仍旧是实际上的地方统帅,同时阿方索还从各地贵族中精选出七名伯爵携本部兵马陪伴桑乔。其中地位最显赫的就是被封在拉里奥哈地区的纳赫拉伯爵——已故熙德老爷的死对头——加西亚·奥多涅斯。
图10:阿里时期穆拉比特王朝的金币,在基督教世界也能流通
穆拉比特朝方面,新一代君主阿里花了差不多两年的时间平定内部叛乱,完成人事重组。他任命弟弟塔明(Tamin ibn Yusuf)为格拉纳达总督并统帅整个安达卢斯。1108年5月初,新官上任的塔明老爷率部队从格拉纳达出发,沿途先后汇合了来自科尔多瓦、穆尔西亚以及瓦伦西亚的部队。其中穆尔西亚总督正是多次出现的宿将穆罕穆德·本阿伊沙。新月方这次的目标是位于托雷多城以东100公里的乌克勒斯(Uclés)城。十字方对新月方的这次入侵明显准备不足,可能他们用自己王位继承时遇到的困难和混乱来揣测敌方更新换代所须要的时间了。5月27日,新月方大军抵达乌克勒斯。毫无准备的守军不能抵挡,将市镇拱手让人,自己退入城堡中固守。塔明的部队一时无法攻克坚固的城堡,遂派出分队继续深入托雷多周边地区,大肆焚毁基督教居民的定居点,拆除教堂和修道院,以解放者的姿态受到了各地穆斯林居民的欢迎。
消息传到了托雷多城,十字方统帅部严重低估了敌人的实力,贸然决定不等莱昂的援军到来立刻出击迎敌。他们的兵力包括桑乔王子和七名伯爵的部队、阿尔瓦尔统帅的托雷多部分守军,以及两个邻近城镇的部队。总兵力据后世史家估计只有三千多人,占全国可动员力量的五分之一。而他们面对的新月部队差不多是半个安达卢斯的兵力,人数数倍于己。从史料中我们无法得知是谁作出了这个决定。以常理推断,实际掌握决策权的应该是阿尔瓦尔或者加西亚两位老将。但是联想到20年前萨格拉哈斯战前的战略决策,笔者觉得体内流淌着阿方索血液的14岁小伙桑乔搞不好才是否决了老将们的持重意见,一意出战立功的鲁莽将军。
5月29日,十字方部队快速逼近乌克勒斯。面对锐气逼人的对手,塔明也一度犹豫是不是应该暂时撤退避免正面交锋,但最终还是决定凭数量优势应战。战役的过程可以说是萨格拉哈斯战役的重现。十字方以传统的重骑兵冲锋开场。新月方担任前卫的科尔多瓦部队遭到严重的打击并不断后撤,眼看就要挤压到塔明的本阵。这时新月方担任左右两翼的穆尔西亚和瓦伦西亚部队在本阿伊沙老爷的率领下展开轻骑包抄,绕到了十字方的后方营地并将其一举抄略,随即回身准备包围还在和科尔多瓦部队缠斗的十字方主力。在这个关键点上,十字方统帅部的决策比当年的阿方索慢了半拍,撤退的命令晚下达了一刻。比较精明的阿尔瓦尔老爷率部分托雷多部队及时从战场脱离,但是桑乔和七伯爵的部队却陷入了重围。
图11:加西亚老爷保卫桑乔王子(Marcos B. Ramirez https://www.marcosbustillo.es
我们可以想象此时身负保护世子重任的七名伯爵已然觉悟,纷纷下马拔剑,围成一圈掩护桑乔突围。在此过程中他们相继迎来了自己的最期,战死沙场,这其中也包括加西亚·奥多涅斯老爷——传说里被描绘为阴险小人的熙德死敌其实结局比熙德更加壮烈。桑乔世子最终在几名贴身侍卫的保护下突出重围,向西逃奔至一个叫做贝林松(Belinchón)的小村庄暂时落脚。这一停顿便将七伯爵拼死换来的结局断送了。这里的穆斯林村民看出来这些落魄的基督徒老爷正是白送上门的猎物,遂大胆地发起攻击,将桑乔王子及其随从全部杀死。乌克勒斯之战至此以十字方的惨败而告终。
乌克勒斯之战是阿方索统治时期,继萨格拉哈斯和康苏埃格拉之后卡斯蒂亚-莱昂王国遭遇的第三次战败。萨格拉哈斯作为逆转攻守之势的一场战役是其中名气最大的。但是它和康苏埃格拉两战,在战术上的失败都很有限,在战略上因为后来局势的发展以及阿方索本人的努力,最终并没有造成严重损失。其中康苏埃格拉之后阿方索甚至反而转入战略优势。而乌克勒斯一役,十字方从上至下几乎全军覆灭——只有阿尔瓦尔老爷一人幸免于难。战后塔明在写给兄长的报捷信中骄傲地宣称他们在战场上取得了三千颗基督徒武士的人头,然后搭成了一座京观庆祝胜利。然而此战结束后,处境十分危险的托雷多城却没有遭到进一步的攻击。新月方的后续行动很快解释了他们的真正矛头所向。困守乌克勒斯城堡的守军得知败讯后不久仓皇撤退。新月方在接下来的两年中相继占领了乌克勒斯以东的维特(Huete)、昆卡和以北的阿尔卡拉等地,重新开通了从安达卢西亚直接交通萨拉戈萨的道路,为两年后穆拉比特王朝吞并伊比利亚半岛上最后的泰法诸侯萨拉戈萨作好了准备。
毫无疑问,十字方最严重的损失不是全国五分之一的精锐兵力,而只是那个被阿方索费尽气力推上继承人位子的14岁毛头小伙。得知这个震撼消息后,最先开始行动的并不是阿方索本人——他的健康状况恐怕在听到噩耗后进一步恶化——而是远在加利西亚的长公主乌拉卡、以及担任她儿子保护人的圣地亚哥主教迭戈·赫尔米雷斯。这一对组合在去年的继承人谈判结束后围绕着第二继承顺位的小婴儿阿方索·雷蒙德斯成为了暂时的利益共同体。在桑乔横死之后,他们明白自己的机会来了,必须立刻用行动加以确保。迭戈主教以最快的速度召集了领内所有可动员的士兵,翻山越岭,沿着对角线穿越了整个王国的领土出现在陷入危机的托雷多前线,在那里协助镇压了四处发动叛乱的穆斯林平民,稳固了防线。前述穆拉比特朝的战略重心之北移也降低了加利西亚方面展示忠心的难度。在这段时间中,伤病缠身、伤心欲绝的阿方索也不得不重新振作起来,南下收拾局面。8月初,他来到了塞哥维亚城,在这里遇见了从托雷多北上的乌拉卡和迭戈。一场最终决定王国未来命运的会议开始了。
正如乌拉卡和迭戈所料,在此危机关头老国王并没有太多选择。除了嫡女乌拉卡,唯一还有继承可能的是葡萄牙的亨利-特蕾莎夫妇,然而特蕾莎是庶出,而且夫妇俩还没有儿子作为下一代继承的保证,所以乌拉卡必然将以西班牙有史以来第一个女性君主的身份继承王位,而她和已故雷蒙老爷的儿子阿方索·雷蒙德斯在成年之后则自动成为下一代君王。然而在女主之例未开的中世西班牙,从上至下,没有一个人不担心一个女人是否有能力领导这个国家渡过这个强敌压境的危机时刻。因此会议的主要议题其实并不是由谁继承,而是挑选谁来作还不到30岁就守寡的乌拉卡公主的新夫婿,成为国家的共治男主。
首先,卡斯蒂亚派系的贵族们兴冲冲地提议由本地豪强、出身拉拉家族的有力伯爵戈麦斯·冈萨雷斯(Gómez González de Lara)和乌拉卡结婚。这位戈麦斯老爷是3.2节中在鲁埃达城堡战死的冈萨罗·萨尔瓦多雷斯老爷的儿子、康苏埃格拉战役中出场的冈萨罗·努涅斯老爷的侄孙。这个提议很快遭到了阿方索的断然否决。从他之前的婚姻政策我们已经看到,阿方索并不喜欢国内的任何一支派系在宫廷内占据优势。很可能他认为扶植任何一派都会遭到国内其它地方派系的反对而造成国家分裂。为此他甚至不惜引入法国势力加以制衡。这一次,阿方索最终的决定同样遵循了这个思路:他理想中的新女婿是4年前刚刚继承其兄长佩德罗一世成为阿拉贡国王的“战士”——阿方索一世(Alfonso I,el Batallado,1104-1134)。
这是一个让当事各方都感到“脑洞大开”的选择。包括卡斯蒂亚在内的各地方本土势力当然再一次对阿方索胳膊肘外拐感到失望。各路大主教们更加关心的是这个人选违反了教会“血亲不婚”的规则。不要忘记,阿拉贡王室和莱昂-卡斯蒂亚王室同属希梅纳王朝。乌拉卡和阿拉贡的阿方索上溯到第四代就是共同的祖先纳瓦拉的“大帝”桑乔三世。这层关系在今天的中国刚刚落在三代旁系血亲之外,属于法律允许的婚姻范围。但在中世纪严苛的教会婚姻法规下,理论上七代之内血亲通婚都属**之列。这场婚姻就算能够在偏心的本土教会那里勉强过关,迟早还是要受到罗马教廷的反对。
然而老阿方索临终前的这个决断从他当时的视角出发,也确实有不少显而易见的好处。首先这个人选本身就是一个国王,地位比之前招的法国女婿们还要高,王冠自带的威信应当能够更好地压制贵族们蠢动的叛逆之心。其次面对穆拉比特朝的攻势,结合半岛两大基督教王国的力量应该能更好地展开抵抗,减少内斗。最后这位来自阿拉贡的年轻君主,其“战士”的诨号可不是白给的。他在位的四年间,已经继承父兄的事业,在和新月对抗的战场上屡立战功,名声大噪。老阿方索确信由女婿指挥军队在外作战,女儿统领主教大臣们主持内部事务,两个国家的前途将在他身后一片光明。规划这个一厢情愿临时拼凑起来的未来帝国蓝图也许稍稍减轻了阿方索一点儿老年丧子的痛楚。但是他,以及古今中外包办儿女婚姻的父母们都忽略了一点,一场婚姻的成功最终还是要看婚姻的真正主体——夫妻。乌拉卡和“战士”阿方索的故事将是我们下一个时代的起点。但是在此之前,我们还须要回头讲述一下阿拉贡王国头几十年间的崛起之路。
图12:阿方索冬天常驻的萨阿贡(Sahagún)修道院遗址,也是他下葬之所,位于莱昂郊外
公元1109年6月,阿方索支撑着病体勉力来到他亲手打下来的古都托雷多。领内各路贵族齐集一堂。在这里他将自己的决定不容置疑地公之于众,正式宣布长女乌拉卡为自己的继承人。作完最后安排的他在一个月后带着一颗破碎的心和一个未完成的梦在托雷多溘然长逝,享年69岁。
熙德和阿方索的时代结束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三之五)阿拉贡王国的兴起
主要参考书目:
B. Reily, "the Contest of Christian and Muslim Spain, 1031-1157"
B. Reily, "TheKingdom of León-Castilla underKing Alfonso VI, 1065-1109"
R. Fletcher, "The Quest of El Cid"
A. Montana Frutos, "Guerra en Sarq al' Andalus, las Batallas Cidianas de Morella (1084) y Cuarte (1094)"
图片来源:维基英文和西班牙文版 ,1961年好莱坞电影《熙德》截图,自制地图基于https://maps-for-fre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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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2-17 21:4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卧槽,这剧情真是跌宕起伏,太好看了,后边还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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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2-17 21:54 | 显示全部楼层
mkong 发表于 2019-2-17 21:48
卧槽,这剧情真是跌宕起伏,太好看了,后边还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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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鸽王的文章半年一篇,还没写完那,现在这个是最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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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2-24 19:26 | 显示全部楼层
有意思+咕咕咕=肥肠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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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2-27 01:09 | 显示全部楼层
居然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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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4-28 14:58 | 显示全部楼层
很想来一次西班牙收复失地圣地巡礼,花两个月从北到南走一遍,要是能有聚聚带团就好了

  -- 来自 能搜索的 Stage1官方 iOS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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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7-3 23:3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这玩意还不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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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7-5 08:31 | 显示全部楼层
敲碗等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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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7-5 08:5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哈里.谢顿 于 2019-7-5 09:00 编辑

@暗黑逆戟鲸 大佬说了,这个暑假更新(这位就是文章正主,今年请来文史区的,各位催更找这位大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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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0-8 20:1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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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0-8 20:1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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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0-12 15:4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看来阿拉贡就没有莱昂卡斯提尔那么多破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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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0-21 22:07 | 显示全部楼层
西甲球迷看这个帖子总有种既视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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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1-27 17:0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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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1-28 00:5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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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1-29 19:5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等下,不是说总共五节的么,难道四和五变有料版限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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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1-29 20:2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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