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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哈里.谢顿

[历史] 【连载中】IJN海军炊事兵物语—一位主计兵眼中太平洋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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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8-3 00:0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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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8-3 02:55 | 显示全部楼层
一段时间没看居然完结了!
不过这位真是命大啊……也说不定南海里咬他的是石斑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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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8-9 18:54 | 显示全部楼层
桐名 发表于 2018-8-3 02:55
一段时间没看居然完结了!
不过这位真是命大啊……也说不定南海里咬他的是石斑鱼呢 ...

没有完结,还在写总决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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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8-9 18:55 | 显示全部楼层


海军炊事兵总决算:吊床故事

前情提要高桥主计兵在西贡海军医院养伤期间,回忆起自己的海军生涯,感觉当主计兵最大的好处就是不会饿肚子,虽然也会面临被其他科水兵勒索食物的烦恼,而在新兵时期最恐怖的记忆则是老兵们的呵斥和体罚。
奶糖事件

直到战后很多年,我还偶尔梦到自己的海军时代,但都是些令人不悦的梦,比如军服被偷了,最严重的一次是梦到自己忘记把衣囊放在何处,脸色变得铁青,惊慌失措,乱作一团。说起来还真是奇怪,那些曾经在军队生活过的人,不论军衔高低都会梦到年轻时在军营的时光,而且都是恶梦,在睡梦中被往日的恐惧所困扰,吓得一身冷汗后猛然惊醒,最后意识到不过是梦时才心下释然:“啊!幸亏是梦!”真是令人不可思议。
说起有关军队生活的梦,我从来没有做过因为饿肚子而四处寻找食物的梦,可能与我是主计科水兵有关吧,即使作业再苦再累,食物总是在伸手可得的地方,所以总能填饱肚子,我倒是听说主计科以外的水兵经常在吊床上梦见食物,大概是因为平日里吃不饱的缘故,正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啊。
之前提及,我作为一名主计兵在海军生涯中几乎从未遭受过饥饿之苦,只有在海兵团接受新兵训练时是个例外。虽说那时我被征入主计科,但在海兵团时和其他科的水兵一样常常饿着肚子训练。虽说海兵团的伙食还是不错的,但对于每日体力消耗甚大的新兵来说份量总是不够,每个人都想比其他人多吃一点东西,偷吃食物的事情也时有发生,其中一次偷吃事件尤其让我记忆犹新。
我记得那是某个深夜,一个新兵躲在被窝里偷吃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奶糖,结果被巡夜哨兵发现,立即被拖出被窝狠狠地挨了一顿耳光。这件事我既没有亲眼目睹,也没有亲耳听到,而是事后听旁人转述的。我们这些新兵在白天接受高强度的训练,每天都疲惫不堪地回到宿舍,只要身体一挨到吊床,就会睡得跟死猪一样,不可能察觉身边的动静,所以除了当事人外,其他人大多不会知道现场的情况。
我依稀记得那是我加入海兵团大约一个月后的事情,也就是昭和16年(1941年)2月,当时的帝国海军还处在鼎盛时期,实力雄厚。那时海兵团的训练与太平洋战争末期不同,依然保留着自日俄战争以来的传统,刻板的教条、反复的操练外加花样百出的体罚,就是新兵训练的鲜明写照。虽然军营以外的民间已经开始实施经济管制,但从外面寄来的慰问袋里还能看到奶糖一类的甜食,我想那个新兵在夜里偷吃的奶糖肯定来自慰问品。
海兵团的兵营平日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在深夜特别的寂静,除了巡夜哨兵的脚步声以及新兵们沉睡时的呼吸声和鼾声,几乎没有其他的声音。虽然是冬天,但营房里没有暖气,所以大家睡觉时都把毛毯紧紧裹在身上,而那名偷吃的新兵更把头都蒙着毯子里,小心地剥开糖纸,将奶糖放到口中美美地咀嚼着。然而,就在他吃得津津有味时,头上的毛毯突然被揭开了,巡夜哨兵的手电灯光打在他的脸上,让他睁不开眼睛,那一刻他肯定被吓破了胆!挨了耳光的新兵一定会困惑自己明明躲藏在毯子里,怎么会被哨兵发现呢?现在想来很可能是哨兵闻到了奶糖的香味。冬天的空气干净清澈,因此特别容易分辨气味,而在兵营宿舍里除了年轻士兵特有的体味外,突然冒出一丝甜香气味,必然会引起哨兵的注意。此外,哨兵自己大概也正饿着肚子,所以对于食物的气味比狗鼻子更敏感。
在“奶糖事件”的次日早晨,我只是隐约记得“昨晚好像发生了什么事”。在早餐之前,教班长向我们通报了偷吃事件的概况,之后笑着说:“我们班还有这种人存在啊。”接着又别有深意地补充道:“你们无论干什么,海军都能知道。”想必来自兵科的哨兵事后向值班的下士官做了报告。躲在吊床上偷吃零食这样的事,我相信会心一笑的教班长自己也经历过,而且每一批新兵在海兵团受训时都会上演相同的戏码。
吊床故事

在海军生活中,有关吊床的故事不仅仅是躲在被窝里偷吃,还有很多其他轶事,而熟睡中的水兵们常常无法察觉,比如之前提过在“雾岛”号上有人偷窃必备品,“小偷”已经摸到枕头边了,可是当事人还沉睡不醒,毫无知觉(详见《海军炊事兵物语:必备品核查》)。不过,我还遇到过更夸张的事情,我在海兵团的一名同年兵在睡觉时从吊床上摔下来却没有醒,而是躺在地板上继续睡。读者们一定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但这是我亲眼所见。
那是在某天夜里,我突然被“咚”的一声闷响惊醒,我扭过脖子,睁开眼睛,朦胧中看到睡在我旁边吊床上的同年兵裹着毛毯掉到了我的吊床下。我强忍着睡意从床沿探出头,想看看他的情况,只见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还发出“嗯嗯”的声音,不久就听到均匀的呼吸声。“这么冷的天,从吊床下去叫醒他可真麻烦啊!”抱着这样的想法,我没有理会他,重新倒头睡去。我想他应该感觉到自己摔下了吊床,可能他也嫌麻烦,不愿意重新爬回吊床,索性就席地而眠。
海兵团宿舍里的吊床安装位置距离地面相当高,如果站立在床边,床沿大致在下巴或嘴的位置,大约1.45米的样子。我不知道那个同年兵是怎么掉下床的,按理说从这样的高度摔倒坚硬的地板上,不可能没有感觉,我肯定他掉下来时屁股先着地,而且裹在身上的毛毯起到了缓冲作用。如果是头部先着地的话,就算感觉再怎么迟钝的人也会清醒过来。
那个同年兵并没有在地上一直睡到天亮。我记得好像过了几个小时后,我的吊床摇晃了几下。不知道他是被冻醒了,还是被巡夜哨兵叫醒了,总之在“全体起床”的号令之前,他已经爬回吊床上。由于吊床位置较高,在爬上去时无论如何都要借助旁边的吊床作为着力点,这样在邻床熟睡的战友就会感受到摇动。不过,不会有人因此指责对方,因为大家都需要这样做,而且这种程度的晃动真得不足以弄醒沉睡的人。我真怀念那个年轻的时代啊。
摔下吊床的糗事不仅发生在年轻的水兵身上,我记得在“雾岛”号时,在军官候补生中也有人遇到这种尴尬情形,而且后果比我的那位同年兵严重得多。我在海军服役时很少接触军官的生活,这件事发生在舰内,我不在现场,也是后来道听途说的。
在我们下级兵眼中,即便是下士官从吊床上摔下来都是令人惊奇的稀罕事,而我听说主计科分队士也曾摔下吊床,那可算是爆炸性的大新闻了。首先,我第一次听说分队士也和水兵一样睡吊床,之前我一直以为军官们都是睡床铺的。军官住舱位于后甲板的上层舱室,我从未去过那里,所以不知道军官舱里是否有挂吊床的吊钩。
■ 描绘舰上水兵在早晨起床时整理吊床的漫画。

根据旁人的描述,那位军官候补生和我在海兵团的战友一样,在熟睡中翻身时摔到了甲板上,虽然吊床的高度会依据场合不同而有所变化,但舰内吊床的高度与海兵团相比没有太大的差异,但是地面的情况就明显不同了。海兵团宿舍里是木制地板,而舰内是铺着亚麻油毡的铁板,而且据说那位候补生的吊床安装在通道内,在战列舰的通道里每隔十四五米就会有穿过防水隔壁的舱门,通常处于开启状态,所有舱门都有约10厘米高的门槛。那位候补生非常不幸,在跌落时头正好撞在门槛上,那种感觉肯定不止于让人清醒的程度,简直是痛不欲生。
我之前也有过头部受伤的经历(详见《海军炊事兵物语:第一滴血》),那血就像喷泉一样涌出来,很是骇人,那位候补生的伤势应该与之相仿。想必分队士也没有想到自己在海军中第一次负重伤竟然是因为摔下吊床而碰伤了头,应该很震惊吧。我后来见到了那位分队士,他额头上的伤痕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受伤的位置与我正相反。其实,军官候补生从吊床上摔下来也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但当时我们都感到非常惊讶:“原来大人物也会遇到这样的事啊!”
海水温度计

我一直都在说别人的丑事,其实我自己也有过丢脸的体验,只不过我没有从吊床上摔下来,而是直接失足掉进了海里。那还是在大白天里发生的事情,我当时很清醒,完全是自己疏忽大意所致,而且当时还被很多人看在眼里,因而成为嘲笑的对象。
说起来还真是羞于启齿,那是我在潜水学校学习期间的事情(详见《海军炊事兵物语:潜水学校》)。我记得在潜艇培训课程结束后,受训人员要返回各镇守府的原单位待命。在出发当天我们告别了吴港的潜水学校,在某个中转码头准备乘坐班船上岸,一些同样来自佐世保镇守府的水兵与我同行。我们扛着衣囊,陆续从码头登上摆渡的三米舢板,按说我对搭乘这种小船非常熟悉,但是那一天我不知怎么回事,走到舢板中间时心里突然感到非常恐惧,似乎舢板的摇摆变得剧烈起来,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右脚一脚踩空,连人带着衣囊一起从舷边掉进了舢板和码头岸壁之间的海里。
■ 海军潜水学校校园鸟瞰,高桥曾在此接受过短期培训。

我不记得自己当时有没有发出“啊”的惊呼,但是那种慌张不安的模样肯定非常丢人。我那时穿着白色的水兵服,在落水时身体整个沉入水下,本来扛在肩头的衣囊也脱手了,由于重量较轻,衣囊比我本人先行浮出水面,我在水里挣扎了几下,总算让头部露出了水面,然后一把抓住漂浮的衣囊,双腿拼命地踩水,感觉连脚趾的力气都用上了,甚至连鞋子都被甩掉了。码头上的人丢下绳索,将我和衣囊一起拉上去。虽然没有受伤,但是那副狼狈样子就算多年之后回想起来,依然会感到面红耳赤。
■ 舰上水兵得到上岸许可后在舷边排队,依次登上小艇上岸,这种交通工具对于海军水兵而言是非常熟悉的。

我究竟为什么会掉进海里?这个问题仔细想来与我那个时期非常不安定的心情有很大关系。我被调离“雾岛”号原以为是准备进入经理学校学习,不料却得到了前往潜水学校进修的命令,因此心中疑窦丛生:“要去经理学校的人为何要去潜水学校?我究竟能不能去经理学校了?我不会被经理学校除名了吧?”就算是潜水学校的学习结束了,我依然为未来的前途忧心忡忡,脑子里填满了各种不祥的猜测,因此在登上舢板时才会走神落水。我就是那种谨小慎微的人,不过最后还是如愿以偿地进入了经理学校,回头想想,我所承受的辛苦都是有价值的。
这次“落水事件”在我的海军生涯中留下了笑柄,之后我晋升到下士官,与当时的目击者相遇时,他们还会拿我落水的事情揶揄我。在海军中,除非在战斗中掉落到海里,其他情况下意外落水都会招致嘲笑,被冠以“海水温度计”的绰号。我记得当时拉我上岸的那个老兵就一脸坏笑地问我:“喂!海水的温度是多少啊?”
在这次尴尬事件中唯一让我感到宽慰的是,防水帆布做成的衣囊没有被海水浸透,里面的衣服和物品也没有被浸湿,心中非常庆幸:“幸亏事前将衣囊袋口牢牢扎紧,真是太好了。”其实在海兵团受训时,我们就被教导要时刻扎紧衣囊,在落水时可以作为救生工具,这次果然派上了用场。除了衣囊外,海军里还有其他东西也可以起到相同的作用,比如吊床,我不禁回想起吊床训练时老兵的说教:“吊床也能当作浮体使用,给我好好扎紧咯!”

下期预告:在海兵团训练时,各科水兵除了本科的专业训练外,还要接受相同的基础训练,包括柔道、剑道、相扑、手旗等等,体质瘦弱的高桥并不喜欢这些体能技巧要求较高的科目,尤其讨厌相扑,原因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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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8-9 21:3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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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8-16 19:02 | 显示全部楼层
海军炊事兵总决算:相扑与手旗
前情提要回忆起海军生活,高桥对于发生在吊床上的故事记忆深刻,比如某新兵晚上在被窝里偷吃零食被抓,或者新兵睡觉时不慎摔下吊床之类的。高桥本人也遭遇过与摔下床类似的糗事,在登船时不慎落水,获得了“海水温度计”的绰号。
海军相扑

我在海兵团接受新兵训练时,最后的结训成绩在分队中排名第16位,而全分队共有160人,所以成绩算是名列前茅。可是,我在经理学校的毕业考试中只考了159分,成绩排名非常靠后,与海兵团时相比天差地别。在海兵团受训时,那种紧张的氛围迫使你必须努力学习,相比之下经理学校的气氛就散漫多了,都怪经理学校的校址选得不合理,选在哪里不好,偏偏选在人人憧憬、繁华热闹的东京,而且灯红酒绿的银座就在附近,真是让人无心向学啊!在从经理学校毕业时,教官将我们每个人都叫到面前总结了一番,当轮到我时,他看着我的脸略带嗔怪地说:“你可没怎么好好学习啊。”之后顿了一下,又说:“成绩只有159分。”他这番话显然是对比了我在海兵团的成绩后得出的结论。
诚如教官所说,我在经理学校时整天醉心于吃喝玩乐,对于学习并不上心。其实,我在海兵团时能够比较认真学习的动力无非是听说“成绩好的人可以分配到好的单位”。可是,说实在的,如何定义“好的单位”也没有什么标准。不言而喻,对于我们这些征兵来说,所谓“好的单位”等同于“工作轻松的单位”,但我们对于“工作轻松的单位”也同样缺乏概念,分配到哪个岗位都是未知的世界。归根结底,我们对于海军生活远远不够了解,也不知道去哪里才能过得轻松些。我被征召到海军时,太平洋战争尚未开始,海军里能够开赴海外的单位大概就是陆战队了,因此一度憧憬能够加入陆战队,去国外开开眼界,然而就算你考了第一名也未必能够分配到陆战队服役。总之,当时的想法就是:“学总比不学好。”
我所在的主计科除了学习专业技能外,还要接受各科必修的基础训练,包括剑道、刺刀术、相扑、手旗等,大多数科目都不是我喜欢的。在征兵检查时,我被评定为第一乙种,可以编入现役,但相比甲种合格的强壮年轻人,我的体质差太远了。虽然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但我的身体的确不适合从事重体力活和剧烈的运动。在家乡时,我至多只在学校里玩过剑道,水平也就半瓶醋,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在各种基础训练科目中,最让我头疼的是相扑,每次相扑课我都提不起劲头。我之所以讨厌相扑,是因为我不喜欢与别人发生身体接触,剑道、刺刀术等都不需要与对手贴身对抗,因此在心理上不那么抵触,可是进行相扑时两人近乎全裸,相互搂抱,那种感觉令我颇为不适。我记得在海军生涯中,我只赢过一次相扑比赛,唯一的一次。
海军向来鼓励进行各种竞技体育项目,意在强调“海军要有攻击精神”。不论是相扑,还是剑道,或是其他运动,只要有竞技性都要表现出攻击力,虽然教官们并不十分在意输赢结果,但可以肯定赢家总是强过输家的。
■ 日本海军官兵在甲板上举行相扑比赛的场面,用捆扎的吊床围成场地。

我始终不明白为何海军如此热衷于相扑,甚至海兵团会给每个新兵都配发相扑专用的兜裆布,相扑台的设置也相当正式,在东南西北四个角安装立柱,并用绳子划界。现在,我早已经将相扑兜裆布的系法忘得一干二净,只记得那时穿上兜裆布的感觉实在太舒服了。
我们那时使用的兜裆布可能只相当于最下级相扑选手所用的标准。起初,我以为这条看起来质地很硬的布带系在私处会磨着很疼,可是实际系紧后没想到一点都不疼,相比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系紧一些反让人心情既紧张又爽快!
喜欢兜裆布却不喜欢相扑,这是不允许的,只要系上了就要在场上全力拼搏。我对相扑所知不多,内心也不够自信。海兵团的相扑训练通常是几个班在一起进行,每次我看到那些盘着腿围坐在相扑台周围的“力士”们(相扑选手一般被称为力士——编者注),我总感觉他们都是非职业相扑比赛中的高手,体格相当健壮,他们脱掉作业服之后,行动非常沉稳,肌肉结实,谁都看不出他们是新兵。和他们相比,怯懦的我觉得自己是如此弱小。
意外胜利

回想起来,我在相扑台上的唯一胜利实在出乎意料。那天举行的是淘汰赛,选手们轮番上阵,谁能最后站在台上就是优胜者。担任裁判的是其他班的教班长,一位狂热的相扑爱好者,他的判决非常果断迅速:“很好!下一个!”“喂!你的精气神哪里去了!?”“很好!下一个!”“留下!留下!”“开始!”选手们鼓足力气抱成一团,拼尽全力要摔倒对手,胜负往往在一瞬间决定。
其实,大部分新兵都是走个过场,敷衍了事,只要在台上虚张声势地扑上去,然后顺势摔倒,就算完成任务,没有几个人认真比赛。尽管如此,在我上场前,有一个貌似很强的选手已经在台上推到了五六个人。我仔细观察这位优胜者,身材颇为魁梧,好似一头蛮牛,在对抗中很会利用体重优势,动作虚虚实实,往往趁对手不注意冷不丁地冲过来,将其撞飞到场外。越临近上场,我的心就越紧张,要是被他撞个正着,搞不好我会骨折的。教班长不断地在场上喊道:“拿出攻击精神来!给我狠狠地撞!”可是,我完全听不进去,心中早已暗自抱定决心:“我可受不起这家伙的冲撞,不管教班长怎么说,我还是躲避为妙。”
终于轮到我上场了。“好!下一个。”裁判把手中的折扇一挥,示意我登台。那位“蛮牛君”因为连战连胜而兴奋得面红耳赤,我刚踏上相扑台,他就拉开架势,呼啦一声冲了过来。在他扑到我面前时我下意识地躲闪,但还是被撞飞了,感觉身体腾空而起,只听“咚”的一声,我的头部重重地与相扑台做了一次亲密接触,我想可能会引起轻微的脑震荡,直到站立起来之后两腿还在发抖。
上场之前我算计过,要是我能及时闪避,猪突猛进的“蛮牛君”应该会在惯性作用下冲出相扑台,可是我的计划失败了,在我的身体还悬在半空时,我就想这下可以下场了。我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要离开相扑台,没想到教班长却把我叫住:“喂!你去哪里?你赢了!”我顿时就惊呆了,看来相扑比赛还真是充满意外啊!
其实,我根本不在乎输赢,只想尽快结束比赛,听到教班长宣布我获胜时,我这个瘦弱的“力士”在内心中并不高兴,反而觉得为难。我还没搞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获胜的,甚至没有时间揉揉摔疼的头,新的对手就在“下一个!”的命令下进入场地,我又不得不与另一个体格强壮的新兵对抗。
“执行A计划,继续躲闪!”我暗想道,以不变应万变。然而,对方好像已经洞察了我的心思,没有给我机会,我再一次飞上了天空,但这一次我的屁股结结实实地落在了相扑台下,彻底完败!我倒不觉得懊悔,反正这就是我想要的结果。在下场后,我才从旁人口中得知我获胜的真相,“蛮牛君”虽然撞飞了我,但还是有所偏差,身形失稳,在我落地之前他的双手先触到了线外,被判落败。
我从未想过这次非正常的相扑比赛胜利居然会记入我在海兵团的训练成绩中,不过好歹在相扑项目上留下了一次获胜纪录,而且堪称“完美”地战胜了那个连败五六位选手的高手,想起来多少有些趾高气扬。虽说如此,我自始至终也没有喜欢上相扑。
手旗与午饭

在基础训练中,只有一样是我喜欢的,那就是手旗信号,至于原因我也搞不懂,或许是因为在这项训练中我总觉得比其他人掌握得更快,有种优越感吧。现在你若问我是否还能看懂手旗信号,答案肯定是否!在专业信号兵看来,主计科的手旗信号如同小儿科,不及他们的万分之一。
手旗信号是极为原始的通信方式,但是在海军中是不可或缺的通信手段,尤其是在舰船之间进行通讯时,在海上距离稍远就听不到彼此的声音,扯破喉咙都没用,白天用手旗,晚上用信号灯,这是海军军人都知道的通信方式。在海军募集志愿兵的海报上经常会出现挥舞手旗的水兵形象,可以说手旗已经是海军的象征之一,吸引了无数的年轻人加入海军。
■ 日本海军募集志愿兵的海报,上面有挥舞手旗的水兵形象。

专业信号兵打手旗的速度相当快,我们想看也看不懂,动作就像跳舞一样。我曾想“动作那么快,对方能看懂吗?”实际上,对方不仅能看懂,而且还能以同样的速度回复信息,所以我一直很钦佩那些信号兵。
相比之下,主计科的手旗训练就跟广播体操差不多,动作舒缓,节奏比专业信号兵差得太远了,而且大部分人都不太认真练习,更没有几个能做到迅速读懂信号的程度。说真的,手旗信号对于主计兵来说几乎用不上,到了实战部队,主计兵挥舞手旗发信号的可能性基本为零,如果真到了需要主计兵打手旗的地步,那说明海军已经彻底完蛋了!不过,海兵团可不管主计兵有没有必要挥舞手旗,只要训练纲目里规定了,你就必须学会,不准偷懒耍滑。虽然说能不能读出“慢手旗”关乎死活的说法过于夸张了,但这个训练确实关乎你能不能吃饭的问题。
“谁第一个读出旗语,谁就第一个吃饭!”
无论哪一科,海军团的新兵们在接受手旗训练时都会经历这样的考验,只有读懂手旗信号才有饭吃,尤其是兵科更为严厉。主计科的新兵们通常在午饭前也搞这么一出,而且我们的教班长对于手旗的“读写”很有一套。
某次午饭时间,刚好轮到我分饭,我在分好饭后前往教班长室报告。教班长闻言说道:“好,叫他们集合。”然后将手旗握在手里,我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今天的午饭怕没那么容易吃到嘴里了。早已饥肠辘辘的新兵们坐在香喷喷的饭菜前,等候教班长的大驾光临,在听到命令后都依依不舍地离开餐桌列队集合。
教班长站到队列前命令道:“谁能正确地解读出旗语,谁就去吃饭。”然后舞动手旗打出一组信号。“谁读懂了,就到我面前用耳语告诉我!”“看好了,我再打一次!”第二次打手旗时,教班长故意放慢了速度,好让新兵们看清楚,然后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自顾自地吃起来。
那天我的状态非常好,教班长第二次打手旗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了答案:“太平洋波高浪大。”我们班共有16人,我是第一个向教班长报告答案的人。那天,只有我们班在饭前进行手旗考核,在我之后又有人陆续读懂了信号,得以捧起饭碗。当其他班吃完饭,已经响起了洗碗的声音,我们班还有四五个人站在那里搜肠刮肚地想答案,脸部表情不知是因为饥饿,还是冥思苦想,都变得扭曲了,看起来实在可怜。
我吃完饭后,看到教班长仍坐在餐桌旁,也不好意思离开去别处抽烟,只能端坐在原地。这时,教班长把手旗递给我:“高桥,你给他们再挥一次。”手旗这种东西,一次没看懂就希望再看一次,任凭你怎么回忆思考都于事无补。教班长应该知道这个道理,可能他嫌麻烦,不想再舞一次,就把这事交给了我。
■ 海兵团的新兵们在集体接受手旗训练,虽然真正成为信号兵的很少,但手旗属于基础训练科目,每名新兵都要学习。

我感觉交到我手上的手旗沉甸甸的,难得获教班长指名,我本应该感到得意,但我更担心能不能正确地打出信号,在脑中反复演练了动作后,我站到了那几位战友的面前。我们班的教班长温和宽厚,对于新兵来说能摊上这样的教班长实在是幸运。如果同样的情况发生在别的班,那几个倒霉蛋就别想着吃午饭了,但我们教班长从来没有说过“不许吃饭”这种话,因此才会给他们最后的机会,我觉得教班长让我替他挥旗的潜台词是:“你去想想办法。”
我的面前是苦恼不堪的战友,背后六七米处是盯着我们的教班长。我不能说出声,只能举起手旗,动作缓慢地打出信号,同时还配合嘴形,向战友们透露出答案。不知道是他们真得读懂了信号,还是我的作弊起了效果,他们接二连三地全都醒悟过来,双目放光,信心十足地走到教班长面前耳语一番,然后急不可耐地大口开吃。总之,那顿午饭我们班没有人饿肚子,教班长牺牲宝贵的休息时间,坚持等待全体都正确回答旗语,这样的做法使得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又变得高大了。

下期预告:在相扑比赛中的唯一胜绩和在手旗训练中的出色表现,让高桥主计兵难免有点小得意,在行为举止上表现得有些随意散漫,却不料被隔壁班的教班长看在眼里,被他抓住机会小小地警告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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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8-31 19:1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哈里.谢顿 于 2018-8-31 19:22 编辑

海军炊事兵总决算:军人之面




前情提要:高桥是个容易得意忘形的人,在相扑和手旗上的小小成功让他稍微放纵了一下,结果立刻被隔壁教班长抓住机会略施惩戒。虽然两次他都侥幸过关,也不得不有所收敛,谨慎行事,但对隔壁教班长多了一份敬意。

老兵的脸



战后,我成为一名漫画家,为杂志文章绘制插画,也根据自己的从军经历创作有关海军生活的作品。某次,与我有交情的作家田边圣子看到我笔下的海军老兵,小声评论道:“怎么回事?所有老兵的脸都画得跟鬼似的。”

听到这话的一瞬间,我感到羞愧难当,同时往日的回忆不断在脑海中浮现,我想起从小到大看过的有关军队的漫画、杂志,再对照自己的作品,她说的没错,我所描绘的老兵几乎都是面孔丑陋狰狞,与帅气毫不沾边。那些我曾经遇到过的老兵们,我在漫画中全都进行了一番加工,使他们更符合我心目中的印象,而非他们本来的面貌。

田边作家只是从普通人的角度进行评论,却一语中的。我在作品中将老兵全都画成了魔鬼,要是给那些不了解军队的年轻人看了,说不定他们真的以为军队里都是些凶恶之人。可是,作为一名作者,若将老兵们都画成帅哥,也是违背事实的。总之,我的内心感到羞愧,并在那之后常常提醒自己注意。



我之所以那样描绘老兵的脸,一言以蔽之,凡是上级的面孔在我看来都是令人生畏的。这里的上级并非指军官,其实身为下级兵真正接触军官的机会并不多,军官的命令也是通过下士官和老兵们传达到下级兵头上的,而在海军中只要早服役六个月的老兵就是上级,更不用说资历更深的下士官了。

在我当兵的年代,军人被要求树立这样的观念:“上级的命令就是天皇陛下的命令”,然而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见不到天皇,更加不会想象天皇下达命令的样子,所以我想我身边没有任何人会抱着受宠若惊、俯首帖耳的态度去服从上级的命令。老兵们在进行体罚时只会说“你们这段时间精神萎靡,给我一个一个地站出来”,而不会说“这是天皇陛下的旨意”之类的开场白,估计揍人的老兵自己挨揍那会儿也没想过天皇吧。如果每次体罚前,有哪个老兵能耐心地跟我们解释“为了彻底地维持军队组织,不得不进行制裁”,那个老兵肯定很面善。包括我在内,当时大多数下士官兵根本没有将上级的命令跟天皇联系在一起。



凡是在我笔下被描绘成魔鬼面庞的老兵都是惯于体罚新兵的人,只有特定的老兵看起来才会有魔鬼一般的脸,而且他们的脸也并非是我凭空捏造的。当时的下级兵根本没有闲心去观察评判旁人的美丑,只能按照老兵对新兵的态度将老兵区分为可怕与和善两类,但这种分类也不是绝对的,那些平素看起来和颜悦色,从不体罚下级兵的老兵也说不定哪天就会发飙,比那些平时就很粗暴的“坏角色”更加难以对付。结合我们之前的辛酸经历,那些“和善”的老兵往往给我们带来无言的压力。总之,老兵的脸全都是可怕的脸,我将他们统称为“魔鬼”,但究竟是横眉竖眼、声色俱厉的“暴戾之鬼”,还是外表和气、内心恶毒的“假面之鬼”,我自己也分辨不清。

相面识人



谈起军人的面容,在下士官兵中,不论受教育程度或高或低,某些人的面容的确能体现出特定的品性。

如前所述,主计科分为掌管财务、庶务的经理专业和负责服装、粮食、烹饪的衣粮专业,都是与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岗位,其他科经常想从我们这里捞取好处,虽然不至于明目张胆地索要钱财,但死乞白赖地讨要白糖、酱油甚至衣服鞋帽等配给品却是常有的事情。从经理学校毕业后,我分到了经理岗位,所以对衣粮部门的情况不太清楚,但听说其他科老资格的下士官常常纠缠衣粮部门的下级兵,提出额外的要求,比如“喂!给我换双鞋子!”之类的。

我记得在“雾岛”号服役时,还是新兵的我很钦佩本科的某位下士官。我不记得他是三等主计兵曹,还是二等主计兵曹,总之是管理服装鞋帽配发的负责人。这位兵曹最特别的地方是他的鞋子,就像喜剧明星卓别林在电影里穿的烂鞋子,不仅比同科下士官的鞋子要破烂,甚至不如我们新兵穿的鞋子。

某次,在这个兵曹的指挥下我到被服仓库协助作业,那里堆满了装着新军服和新鞋子的木箱,可是他就像卓别林那样表情淡然地指挥我们工作,我将木箱里的新鞋与他的烂鞋进行比较,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如今想来,那个兵曹完全可以利用职务之便换双新鞋,但他始终坚持穿旧鞋,衣服也比较旧,说不定是故意给那些想通过他占点便宜的人看的,整天想着换新鞋的人看到管理员都穿着旧鞋子,大概也没脸提出过分的要求了吧。在我看来,这位下士官才是真的帅气。



对于看手相或相面术,我是彻头彻尾的门外汉,但是在军队里有时我能看出某人的经历和品性。很多人在进入海兵团之前已经在社会上工作过,看到他们的脸我大致能猜出他们从事过什么职业。征兵入伍时要年满20岁,假设在小学毕业后立即出来做工,那么在参军前最多有七八年的工作经历,脸上多多少少会留下职业的痕迹。以十多岁的年纪浸润在复杂的社会中,如果一直从事某项职业,即便达不到精通的程度,肯定也具备了相当的熟练水准,所以还是很容易看出来的。

不过,如果入伍前换过很多工作,就难以判断了,我本人就是一个典型例子。在接受征兵检查之前,我做过多种工作,但无一学有所成,从理发屋的学徒开始,后来又在印刷厂打工,也在广告店做过,还在报社打过杂,最后成为机械制图工,也不过是操作描图器的水平,这是我在进入海兵团之前所有的工作经历。对于每一份工作都我一知半解,没有掌握任何可以独当一面的工作技能,因此我在主计科里也只能是厨房打杂的小角色。

那些在之前的职业经历中获得一技之长的人往往在军队里受到特别的关照,比如在主计科中最受欢迎的莫过于参军前就从事餐饮业、具有烹饪经验的人,像日式料理师、糕点师、西餐厨师等等,他们通常会被直接分配到能够发挥所长的岗位上,自然在待遇上比普通下级兵也好很多。

说起军舰上的饮食,下士官兵的伙食都是由水兵厨房制作的大锅饭,免费供应,但准士官以上军官的伙食则由专门的军官厨房制作,那些有经验的主计兵会被优先挑选到军官厨房工作。当时,我不知道军官用餐要支付餐费,更不知道军官还会拿出额外的现金去购买其他食物,增加菜式花样。虽然“雾岛”号的军官厨房和我们水兵厨房相邻,但身为下级兵的我根本没有闲暇去参观那个制作军官料理的场所。

“雾岛”号军官厨房的一把手是身材高大的I主计兵曹长,他因为具有丰富的烹饪经验而成为首席厨师,他手下的Y主计兵是我的同年兵,参军前在大阪学习日式料理,也是高个子。此外,托我给未婚妻送信的K君也在军官厨房工作,不过据我所知K君并没有料理经验,他为何也被分配到那里令我百思不解。

I兵曹长一看就给人一种料理高手的感觉,连他穿的长筒橡胶靴都能让人联想到高级料理师的木屐,他的脸也是一副职业达人的面容,极具气场。Y主计兵也有着相似的气质,同样是一张专业厨师的脸,据说他的刀功不亚于I兵曹长,所以获得了特别待遇,就连深夜体罚都不用参加。我和其他同年兵对于Y的待遇并无非议,与其说是羡慕不如说是自愧弗如,谁让自己没能习得一门看家本领呢?



I兵曹长沉默寡言,他从来不对下级兵恶语相加,也没有给下级兵赏耳光。他偶尔会现身水兵厨房,从我们刚从冷藏库里拿来的冻肉中切下一些里脊肉,然后默默地离开,大概是用于军官菜单中的肉类料理吧。我记的水兵厨房里的老兵对于I兵曹长的行为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加以干涉。我不知道是军官厨房分配的肉不足,还是军官们给的餐费不够,但那肯定是一种揩油行为,I兵曹长实际上充当了军官厨房的“银蝇”,说不定军官们并不知情。

像I兵曹长、Y主计兵那样由于专职特长而获得特殊待遇的人在海军中毕竟是少数,在军队里通常会无视个人的人格和个性,只按照军队的需要进行评判,普通的下士官兵,不管是征兵还是志愿兵,只要踏入兵营大门,之前在社会上的地位和学历统统作废,评判高低的唯一标准就是对军队有没有用。换个角度考虑,对于那种没有学历或学识低微的人来说,这倒是好事,显得一视同仁,毫无差别,反而是那些有文化有地位,带着知识分子气息的下级兵常被视为眼中钉,受到老兵们的苛刻对待,常被骂得很难堪,比如“大学毕业的,连米都扛不动吗?”“还说是老师呢,连这个都学不会?!”之类的,可是扛米和大学学历之间明明没有半毛钱关系。

骗人的海报



无论在军队里,还是在社会上,总是有各种各样的面孔,人与人之间也总是存在差异。如果从面相上看,眼睛是心灵的窗口,因此通过观察眼睛,我就能大体区分出下士官兵中谁是征兵,谁是志愿兵。在战争接近尾声时,我还接触到临时征召的应召兵,他们的眼睛又与征兵、志愿兵不同。关于应召兵将在以后再谈,这里先说说征兵和志愿兵的眼睛有何不同。

征兵在进入海军之前至少是被强制离职的,正如其名所示,是被“征”来的。志愿兵则是在十多岁年纪轻轻时就主动选择军人作为职业方向。当然,也有人认为“反正早晚都会被征召,不如早点志愿入伍更好”。从服兵役的角度看,征兵和志愿兵在本质上是相同的。现在不少年轻人在听到昔日老兵对于军队生活的不快回忆时,会若无其事地评论道:“既然如此讨厌,难道不懂得拒绝吗?以前的人还真是蠢啊。”我觉得他们的思想观念与那时的我们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就算是给他们解释战前日本的社会氛围和制度,他们也很难理解。当然,并不是所有的年轻人都愿意从军报国,也有懂得拒绝的人,但是少之又少。那时曾经流传过一首反对服兵役的歌曲,歌词是这样的:“竟有笨蛋志愿来到地狱般的军队”,可惜我是在加入军队后才知道这首歌的。





■ 日本海军招募志愿兵的征兵海报,画上的水兵体魄健壮,朝气蓬勃。



那时的年轻人参加海军,不论是被动应征,还是主动入伍,十有八九会受到海军征兵海报的蛊惑,这也是我自己的体验。当初看到海军志愿兵的招募海报时,画中的水兵双眼炯炯有神,英姿飒爽,帅气逼人,再加上“可以免费海外旅行”、“招女孩子喜欢”等想象中的理由,也就决定加入海军。可是,在海兵团受训不过一个月,一切都与预想的不同,心中向往的帅气水兵早已变身为浑身污渍的水兵,每天都在后悔:“完了!完了!怎么来到这么个鬼地方!”此时再去看征兵海报,简直恨得牙根痒痒。

话题扯远了。征兵和志愿兵的眼神的确存在着微妙的不同。征兵总是想尽办法偷懒,眼睛在不经意间东瞅西望,寻找着逃避作业或稍事休息的机会,而志愿兵绝大多数都态度非常认真,一丝不苟,工作起来也精神集中,眼珠子都不会转。有时我想,那些志愿兵不会是想让自己符合海报上的形象吧。

我至今还记得志愿兵老兵向我们征兵新兵找茬时的神态,伴随着一声大喝“混蛋!”像鹰眼一样锐利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征兵们眼神飘忽不定的眼睛。我一想到志愿兵老兵就害怕,现在想来那些年轻的志愿兵其实不过是心虚,怕被我们这些年长的部下瞧不起,才做出那种虚张声势的态度。老成的征兵和较真的志愿兵相互制衡,我想这才是海军征募士兵的真谛吧。



下期预告:在军舰上开饭时,由各科各分队事先将用餐人数通报水兵厨房,由老兵按照每人每餐250克的标准将相应重量的饭盛到配餐箱内。神奇的是,老兵只需目测就能盛出准确的份量,而不需要用秤称量。​​​​


牛小切士兵的餐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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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7 19:25 | 显示全部楼层
海军炊事兵总决算:讨饭的手
前情提要海军中等级观念森严,哪怕只是早入伍半年的旧三也是新兵的上级,可以呵斥、体罚新兵,因此在下级兵眼中,老兵们的脸不论凶神恶煞,还是和颜悦色,都是令人生畏的。虽然征兵海报上的水兵形象体魄健壮,朝气昂扬,但入伍后才明白,那都是骗人的。
海军谚语

据说,在战前的年代,日本流传过这样一句谚语:“军官做买卖,下士官吃喝嫖赌,士兵讨饭乞食”。恕我孤陋寡闻,我那时并没有听说过这样的谚语,无论是海兵团的新兵教育,还是经理学校的课程教材,都没有教过我这句谚语——当然,这纯属废话,海军怎么可能把这种东西告诉新兵呢?我也没有听哪个同年兵或老兵说过。我后来想,如果当时有哪个水兵知道这句谚语的意思,那他可是拥有一颗相当聪慧的大脑啊!
不过,若是哪个水兵在入伍前就知道这句谚语的话,我想他的军队生活一定会相当痛苦而不幸。试想一下,他如果用谚语中表述的意思去对照现实中遇到的每一个人,会是什么光景呢?他看到军官就会想“为什么‘商人’要拿枪呢?”,被下士官体罚又会想“为什么我要被这种整天吃喝嫖赌的人处罚呢?”等等,每日每夜都为这些矛盾的想法所困扰,搞到最后心情郁结,怕是连饭都吃不下,觉也睡不好,营养失调,体质下降,神经衰弱,最终难以继续在军队中生活下去。
我不知道这句谚语是何时出现的,想必是战前和平时期为了调侃旧海军中官兵生活的差异而产生的幽默说法吧。作为昭和16年应征的新兵,我和我的同年兵们已经处在一场大战的边缘,我们就算知道这句谚语,也没有心思去体会其中的讽刺意味了,而且我们的前辈老兵们就算知道这种谚语也肯定难以说出口,那不等于告诉新兵们自己就是吃喝嫖赌之徒吗?我始终认为,在谚语这个问题上,我的孤陋寡闻并非坏事。

■ 日本海军舰内主计科办公室内景,主计科成员在此处理日常业务。

战后,我终于从别处得知这句谚语后,曾细细品味了一番,我想这是对海军中军官、下士官和水兵收入待遇的一种生动描述,大概是讲军官的薪资比较高,就像生意人一样富足,下士官的收入也足以让他们在上岸时寻花问柳、肆意挥霍,至于水兵们就很穷困了,薪水微薄不说,甚至还吃不饱饭。
在我的军人生涯中,我很少接触到军官,毕竟自己没有厨艺傍身,没有资格进入军官厨房做事,所以我不知道军官的生活是不是真的很富裕。不过,我从经理学校毕业后被分到经理科,发薪水也是经理的日常工作,所以我对军官的薪资还是知道的,如果按照那样的收入,的确能够过得很舒坦。至于下士官的收入也确实比水兵们高出不少,我记得新兵每月的薪俸只有6日元,而资深下士官可以拿到每月55日元!所以,老兵们上岸时花钱大手大脚也不奇怪,但如果结了婚,就会收敛很多,毕竟要养家啊。

■ “雾岛”号战列舰厨房内景,这就是高桥度过新兵岁月的地方。

虽然水兵薪资很低,但要说吃不饱还要讨饭,我就没有什么体会了。因为我加入的是主计科,而且又做过炊事兵,天天跟饭菜打交道,所以基本没有饿过肚子,像谚语中“士兵讨饭”那样的事,我也只有在海兵团时代才有过,那时训练紧张,体力精力消耗很大,每顿饭都感觉不够吃。可是,从分到“雾岛”号的水兵厨房后,就算再苦再累,吃饱是不成问题的,所以我认为谚语中“士兵讨饭”之说肯定是指炊事兵之外的水兵。
我自己是没有讨饭的体验,却有被讨饭的经历,在“雾岛”号当炊事兵时,常常被其他科的老兵明里暗里地敲诈勒索食物,像酱油、白糖之类的,还为对付无处不在的“银蝇”(偷窃食物的水兵)而苦恼。我虽然不想得罪其他科的老兵,但一想到本科老兵的拳头,还是硬着头皮拒绝他们的索求,往往会受到对方恶狠狠地威胁:“不过一个新兵蛋子,得意个什么劲?!”为此还差点挨耳光。
配餐逸闻

说起吃饭,我清楚地记的,在战列舰上水兵每人每餐的主食份量是250克左右,而且这个份量比海兵团的每餐饭量少20克,或许是因为海兵团的训练强度大,所以规定的饭量比实战部队多,即便是那样,新兵们还是常常挨饿。无论怎样,250克也就是相当于如今饭馆里小份盖饭的量,想想水兵们个个是壮小伙,每天又从事紧张的训练和战备,确实不怎么够吃啊,这让我想起陆军中经常唱的那首歌谣:“一顿饭哟,真是可怜呀!”不过,主计科的饭量并不受限制,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之前提过,海军的主食是米麦饭,是按照2∶1的比例将大米和小麦混合煮成的,不过大家都喜欢吃白米饭,所以大米的比例常常高出标准,导致大米消耗过快,为了应付上面的检查甚至发生过偷偷把小麦丢进海里的事情(详见《海军炊事兵物语:必备品核查》)。按规定每人每餐250克米麦饭,但是在分饭时不可能每份饭都上秤称量后再配发,这个全凭负责分饭的老兵目测估算。在每日煮饭之前,要首先确定当日舰上用餐的下士官兵的总数,各科、各分队按照各班上报的人数统计后告知厨房,主计科负责人只需在配餐架上写明各个分队的用餐人数就行。

■ 影片《男人们的大和》中水兵拿着配餐箱到饭锅前取饭的镜头。

在“准备配餐”的号令发出后,我们新兵一起到配餐架前就位。配餐作业开始后,首先分配主食。我们看着配餐架上的人数,取下相应分队的配餐箱,将其递到饭锅前的老兵面前,同时高声喊出分配的人数:“十三名!”“十五名!”“七名!”……老兵熟练地估算着份量,用那个让新兵倍感恐惧的大号饭勺将饭盛到配餐箱内。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虽然没有任何称重工具,老兵凭经验盛出的饭量非常准确。主计科的饭都是自行取食,所以我们从来没有吃过老兵盛的饭,最初并不清楚估量到底有多准。后来,有好事的水兵把分好的饭拿秤量了一下,居然惊人的准确,这也算是主计科的独门绝技了吧。在分配好主食后再分配副食,舀汤、切菜、配菜,比分配主食还要忙。
不过,就算是老兵技艺了得,在紧张的作业中难免会出现份量不符的错误。某次,前来取饭的兵科分队值班员拿起配餐箱后感觉不对,立即怒气冲冲地向炊事兵们发出抗议:“这是十七个人的饭吗?”我们拿来一看,果然少了很多,至多只有七八人份的饭。水兵的饭量都很大,每顿都想吃更多的饭,所以对于分配的米饭多寡那是非常敏感的,哪怕少一粒米大概都能感觉到吧。如果值班员拿着不够分量的饭回到本班,估计班员们都会找他拼命,搞不好会酿成轰动全舰的大事件!

■ 日本海军水兵分饭时使用的配餐箱。

这次缺少的饭实在太多了,只要拎起配餐箱就能感觉到比平时轻了不少,所以难怪值班员立马发飙。虽说只要按照正确的人数重新盛饭就能解决这个问题,可是在号称“帝国海军军纪楷模”的“黑铁之城”上受到其他科的投诉,对于主计科来说是非常重大的失误,绝不能轻易放过责任人,虽然不至于切腹谢罪那么严重,但一顿饭勺板子是肯定逃不过的。显而易见,盛饭的老兵不可能把份量估错得那么离谱,因此问题根源只能出在新兵报错了人数。毫无疑问,当晚又是列队体罚,但直到最后也不知道是谁犯的错。
配餐架上的手

每次配餐作业现场都非常忙乱,新兵们拿着配餐箱在配餐架和饭锅之间来回奔走,嘴里喊着人数,老兵就根据新兵的报数将饭盛出,有的时候还需要一次性说出两个班的份量。老兵们一边盛饭,一边不住地催促,有时催得急了,新兵跑到面前会紧张地将之前看到的数字给忘记了,一时间无言以对,又害怕受到老兵的呵斥,就无意中瞎编了一个人数,但很快就会被老兵识破:“什么?十三名?”“滚回去再看一遍!”那个新兵只能回头重新确定人数再来领饭:“是!八名!”老兵冷笑一声,说:“哦,是八名。”可他绝对不会按照正确的饭量盛饭,如果出了问题,倒霉的还是新兵。
在配餐作业中,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在新兵递上配餐箱时,老兵会故意将一些刚煮熟的饭粒放在新兵的手背上。假如新兵忍不了疼痛,松手丢掉了配餐箱,必然会招致老兵的耳光。为了避免挨打,新兵们只好呲牙咧嘴地忍着痛,在紧紧抓住配餐箱的同时,努力甩掉手背上的热饭粒,而老兵在一旁露出坏笑。无论新兵想出什么花招逃避老兵的刁难,总是不成功,因为老兵们也有过同样的经历。其实,在出现忘记人数的情况时,老兵只要多盛些饭基本不会闹出问题,没人会因为多分到了饭而抗议的。不过,就算那样,出错的新兵还是要受“饭炙之刑”。

■ 日本海军水兵使用的饭碗。

为了防备分饭不足的错误,水兵厨房在煮饭时都会多煮一些,因此每次配餐结束后都会有剩饭,它们被装在大号箩筐内,固定放置在配餐架左侧的角落里。这里需要特别说明水兵厨房配餐架的结构,其实这个架子相当于厨房与右舷通道之间的舱壁,前后相通,也就是说从架子两侧都能取下配餐箱。前来领饭的各班值班员不必进入厨房,在通道里就可以按照配餐箱上的编号取走本班的饭菜,这个设计还是很方便的,不过,也为“银蝇”们提供了可乘之机,他们会从配餐架的空隙间窥探情况,伺机下手。配餐架的深度大约50~60厘米,所以放在配餐架旁边的剩饭几乎是触手可及的。
某天,我在厨房作业时就遇到过有人从配餐架外侧伸手偷剩饭的情况。我不记得那天是什么菜单了,反正极为忙碌。装剩饭的箩筐感觉十分碍事,于是我想把它移开。就在我双手抓住箩筐边缘时,突然从配餐架的空隙间毫无声息地伸出一只手,手里还拿着一只碗。我不知道是哪一科的水兵前来讨饭,但直觉告诉我这不是老兵的手。我从架子的间隙只能看到对方的半张脸,他的眼睛里流露出哀求的神色,仿佛在说:“给我舀一碗剩饭吧,拜托了!”我想,一定是其他科的同年兵。
我当时犹豫不决,如果被人发觉,我也会被当作协助偷窃的同案犯受到处罚。但是,我发现自己的位置正好处在老兵观察视野的死角里,于是迅速拿过他的碗,舀满剩饭递还给他。那个水兵拿到碗后立即像风一样消失了。整个过程不过数秒而已,谁也没有发现这次盗饭案件。至于那个水兵后来跑到什么地方把饭吃掉,我就不大清楚了,大概会在厕所里吧。
那天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他前来偷取剩饭的时机简直太好。比起那个威胁着要我给酱油的老兵,这个偷饭的水兵更让我感到同情,他那只从配餐架上伸过来的手让我不禁联想到监狱内犯人从牢房的格子窗里伸出的手。对此我没有丝毫后悔,就算是违犯军纪,我也认为给他舀剩饭是正确的选择。

下期预告:在海军中吃饭有很多规矩,尤其是下士官用餐时,下级兵要像酒店服务生那样小心翼翼地伺候,从座席次序到餐具摆放,都要严格遵循规矩,不能出差错,还要时刻观察大人物们的举动神色,在不出声的情况下搞清他们的要求,并及时给予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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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9-8 23:29 | 显示全部楼层
想看在医院养好伤之后的故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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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9-9 17:5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mark一手,感谢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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