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ge1st

 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搜索
查看: 670|回复: 0

[文化] 【转】采访奈杰尔•克利夫,历史学家和翻译家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18-3-7 20:1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作者:


陆大鹏Hans


转载经过作者许可,如要转载请注明出处和作者

​​奈杰尔·克利夫(Nigel Cliff)为英国历史学家、传记家、批评家和翻译家。毕业于牛津大学曼彻斯特学院,现为该学院的研究员。他的作品《最后的十字军东征: 瓦斯科·达伽马的壮丽远航》已由社科文献出版社甲骨文工作室推出中文版。甲骨文工作室还将推出他的《莫斯科之夜:范·克莱本的故事,一个人和他的钢琴如何改变冷战》。
2017年10月,陆大鹏在伦敦采访了克利夫。
陆:可否介绍一下您的背景?您得过贝丁顿英国文学奖(BeddingtonPrize for English Literature)。您是学文学出身吗?
克:这个奖是牛津大学奖励英国文学专业优秀学生的,不需要专门写论文,主要是表彰优异的考试成绩。当时牛津的英国文学专业大概一共有三四百人,我是第一名。这算是不错的成就,我自己也感到意外。牛津的英国文学专业课程内容相当广泛,从大约7世纪的盎格鲁撒克逊文学开始,一直到当代文学。我的学习重点是叶芝和狄更斯,但也研究过很多更早期的文学,比如《贝奥武甫》和乔叟等。我很爱英国文学,但美国文学读的很少。牛津的EnglishLiterature专业指的是英国文学,而不是英语文学,这其实不太好,缺失了很多优秀的内容。本科三年级的时候可以有机会改学美国文学,但也就这么多了。我当年差点去哈佛当肯尼迪奖学金学者去研究美国文学了,因为我觉得自己有必要探索这个领域。但就在这个关头,我恋爱了,订婚了,于是没有去美国。其实还挺遗憾的。但后来我和这位未婚妻又分手了,最后没有结婚。
​陆:在您读书、学习、研究与写作的过程中,哪些学者对您的影响最大?您最感激谁?

克:我自己的学习相当独立,喜欢博览群书。我喜欢读尽可能丰富多彩、差异很大的书。但我在牛津学习的时候,那里有很多优秀的学者,我最感激的要数约翰·凯利(John Carey)教授。他现在已经退休了,但当时可能是牛津英国文学专业的头号人物。你知道,他曾是布克奖评审委员会主席。因为我在本科一年级期末成绩优秀,获得了贝丁顿奖,我得到的另外一项奖励就是可以接受凯利教授的单独辅导,学习狄更斯。他对狄更斯几乎无所不知,非常了不起。不过在狄更斯研究方面我发现了一样东西,是他也不知道的,这让我很自豪。他写了一本书叫《暴烈的肖像:对狄更斯想象力的研究》(The Violent Effigy. AStudy of Dickens' Imagination),其中几乎穷尽了狄更斯小说中的母题。而我在《远大前程》里发现了一个他遗漏的母题:手绢。在小说一开始,皮普在小屋之外的野地里遇见逃犯马格维奇(Magwitch)的时候,此时马格维奇手里有手绢。后来凡是发生与马格维奇有关系的事件时,比方说他遇见律师贾各斯(Jaggers)的时候手绢都会出现。手绢这个母题穿插了全书。手绢可能算不上一个线索,但给了马格维奇这个人物一些延续性。凯利教授没有注意到手绢,而我注意到了,这让他有点不开心。
陆:狄更斯的小说当中,您最喜欢哪一部?
克:我觉得《远大前程》是最美丽也最震撼的一部,与狄更斯的其他作品相比也比较短。但狄更斯小说中优秀的实在太多了,比如《荒凉山庄》《小杜丽》《大卫·科波菲尔》,好作品太多了。狄更斯的小说我全都读过。你最喜欢哪一本?
陆:我最喜欢的是《匹克威克外传》。
克:《匹克威克外传》也很美妙,不过今天的人读它比较少了,它是狄更斯的第一部长篇小说,风格比较老式,是非常欢乐的流浪汉小说。虽然我现在主要写历史书和传记,但我也希望有朝一日能写一写关于狄更斯的书。
陆:您关于达伽马远航印度的著作有两个版本,标题不同,美国版的书名是《圣战》,英国版是《最后的十字军东征》,您喜欢哪一个标题?
克:我更喜欢《最后的十字军东征》,但在美国出版时,美国出版社决定把书名改成《圣战》,那是“911”事件刚过不久的事情,也许他们觉得这样的标题容易触动美国读者。也许“十字军”的概念欧洲人更熟悉;而美国大众觉得比较陌生,但由于时事的缘故,美国人更容易接受“圣战”这个概念。
​陆:您的两本书《最后的十字军东征》和翻译《马可·波罗游记》,题材都是欧洲对东方的探索。您身为英国文学学者,为何对这个话题产生兴趣?
克:我曾经是英国文学学者,但一些年前,我有意识地决定离开这个领域。我为《泰晤士报》写戏剧和电影批评,写了五年。后来我为《经济学人》写关于英国时政的文章。我喜欢写作,喜欢研究范围广泛的话题。我的第一本书《莎士比亚暴乱》(TheShakespeare Riots: Revenge, Drama, and Death in Nineteenth-century America)写的是19世纪中叶英美两国莎剧演员之间的激烈竞争。为了“美国文化能否与英国文化相提并论”这个争议,双方发生了冲突。那个时代可以算是美国对莎士比亚理解和诠释的一个成长期。莎士比亚对美国文化身份认同的发展也有很大影响。这是我写作生涯的开端,这本书部分也与我的老本行英国文学有关系。不过它也和政治有很大关系,探讨美国本土文化能否冲破传统的束缚而获得独立的自我。
陆:伯明翰大学莎士比亚研究中心的迈克尔·道布森(Michael Dobson)教授似乎对您这本书颇有好评。
克:是的,他非常客气。因为他对我这本书的评论,后来我见过他几次。所以我的写作就是这样开始的,与文学有关系,但让我转向了另一个方向:政治、文化政治、移民。所以从这里走向瓦斯科·达伽马并不算遥远,因为《最后的十字军东征》这本书讲的也是两种文化、两个民族的交流和冲突。后来我又重译了《马可·波罗游记》。
​陆:翻译《马可·波罗游记》一定是艰巨的工作,您为什么会决定要做呢?
克:《马可·波罗游记》的确是本巨著。企鹅出版公司找到我,请我来翻译这本书。“企鹅经典”系列的名著都是他们聘请专家来翻译的。但后来事实证明,这项工作比他们预想的困难得多。其实我原本也可以简单地修改和润色现成的英译本,然后写个引言。但我不能这么做。因为要真正理解这本书,必须返回到源头,回到最原始的版本,从头开始。在别人的译本基础之上修修补补,对我来说远远不够。所以我找到了现存最古老的版本,有古意大利文的、古法文的和拉丁文的版本。
陆:为什么需要法文版?最早的版本难道不是意大利文吗?
克:你这是一种普遍的误会。《马可·波罗游记》并不是马可·波罗写的,作者是比萨的鲁斯蒂谦,他是马可·波罗的狱友。他是罗曼司作者,而当时罗曼司这种文学体裁的工作语言就是古法语。鲁斯蒂谦的好几本书都是用古法语写的。《马可·波罗游记》最初手稿的语言是高雅法语和俚俗法语的混合,还混有很多意大利语。可能是因为马可·波罗向鲁斯蒂谦描述的时候,有些东西鲁斯蒂谦不知道用法语怎么表达,于是照搬了波罗的意大利语。所以《马可·波罗游记》的语言是个大杂烩。最初的原稿没过多久就佚失了。但后来有多个不同版本得以面世,有的是法文的,有的是意大利文,有的是拉丁文。有一个拉丁文版本直到20世纪才被学者重新发现,其中不少内容是我们之前知道的版本都没有的。这个版本的出版时间虽然较晚,却包含了出版时间较早各版本所缺少的内容。还有一个意大利文版本,是16世纪的拉穆西奥(Giovanni Battista Ramusio)出版的,也包含一些较早版本缺失的东西。所以我必须把至少三种文本一点一点拼贴起来,在这过程中要选择、编辑、勘误和整理,构成一个集大成的文本。整个工作我花了三年时间。首先,我当然必须得做关于古代亚洲历史地理的大量研究,这要花大量的精力。我不是这个领域的专家,不过幸运的是,有几位学者在这方面给了我很大帮助。重译《马可·波罗游记》真是疯狂的工作,但我很自豪最后做成了。
       关于范·克莱本的《莫斯科之夜》也是这样,也是关于不同文化的相遇和交流,在这里是美国与俄国文化。我这几本书的另一个共同点是,其主人公原本都是边缘小人物,后来机缘巧合,做了自己原本做梦都不会想到要做的事情,最后成为著名的历史人物。《莎士比亚暴乱》中的莎剧演员原本没有想要参与政治。达伽马原本是个普通的航海家,他奉命行事,对自己的命运并没有多大的把控。他和哥伦布有很大不同。哥伦布下定决心要找到去亚洲的新航路,为此奋斗了很多年。达伽马则是个受雇办事的水手。当然他到了印度洋之后,要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来行动。马可·波罗和克莱本也是这样。克莱本自己当然不会想要成为冷战时代的风云人物,他只想当钢琴家。这些人物都来到了陌生的异邦,与外国文化发生接触,他们必须决定自己要做什么;而与此同时,不同的文化对他们施加影响。在我看来,这是非常有揭示意义的,能揭示人的个性,也能揭示他们所处的文化环境。
我之前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几部书之间的相似之处,也是最近才清楚地看到,它们都遵从同一个规律。
陆:《马可·波罗游记》在今天的英国还有读者吗?这本书对我们的今天有什么意义?
克:当然还有很多读者。我觉得特别不寻常的一点是,即便在今天,与中国打过交道的西方人当中,最有名的人物恐怕仍然是马可·波罗。这听起来难以置信,但的确是这样。《马可·波罗游记》在今天仍然是很有意义的一本书,因为西方人若想了解欧洲与亚洲的接触,第一本必读的书就是《马可·波罗游记》。这本书从很早的时期就深刻影响了西方人对中国的想象和理解。在西方人对亚洲(主要是中国,也包括印度)的理解的发展史上,这本书是一座里程碑。
陆:《马可·波罗游记》在英国的接受程度怎么样?什么时候有了英译本?
克:最早的英译本应当是16世纪。译介的不算非常早。但会对这种话题感兴趣的人,往往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所以可能很早之前就有英格兰人读过拉丁文本或意大利文本了。另外别忘了,在14和15世纪,英格兰在欧洲并不是一个重要的国家。与意大利相比,英格兰在很长时期里都是穷乡僻壤,人口也少得多。《马可·波罗游记》在法国和意大利的早期读者肯定比在英格兰要多。
陆:古时欧洲人把《马可·波罗游记》当作科学来读吗?或者还是视其为贝德克尔(Baedeker)旅行指南、小说或娱乐?
克:这是个非常有趣的研究领域。我觉得,总的来讲,欧洲人对《马可·波罗游记》感到很困惑。首先它讲到在中东的旅行,里面有很多异想天开的神奇故事,这些故事的基础可能是十字军带回欧洲的传说。这些关于中东的故事可能根本就不是来自马可·波罗,或许是鲁斯蒂谦自己编造的。他这么做,可能是想让自己的书更“时髦”。关于中国的部分肯定是马可·波罗自己的故事。对当时的欧洲人来说,马可·波罗描绘的庞大帝国、惊人财富,都是闻所未闻,甚至荒唐的。他们会把这些故事视为神话。他们愿意相信那些关于中东的疯狂的神奇故事,比如人搬运山岭等等,却不太愿意相信马可·波罗对中国的相当真实的描绘。越来越多的研究表明,马可·波罗的描写是真实可信的。中国和西方的学者都对这方面研究有贡献。所以我说欧洲人对《马可·波罗游记》感到很困惑,但它在很长时间里仍然是欧洲唯一一本关于中国的大书。所以欧洲人即便不相信其中的部分内容,但仍然受到它的巨大影响。哥伦布产生去亚洲的想法,就是受到了该书的很大影响。
​陆:如果我们把《马可·波罗游记》视为文学作品的话,它对英国文学有影响吗?
克:可能对具体的英国文学没有什么影响,但对中世纪欧洲的整个旅行文学体裁有很大影响。当然有很多旅行文学作品是虚假的,比如约翰·曼德维尔爵士(Sir John Mandeville)的书。他可能根本不是英格兰人,而是法兰西人。他的《曼德维尔爵士旅行记》也很有影响,对旅行文学这个门类有很大贡献。但《曼德维尔爵士旅行记》大体上是捏造的。然而在很长时间里,很多人更相信《曼德维尔爵士旅行记》,而不太相信《马可·波罗游记》。所以《马可·波罗游记》的受众很复杂,有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他们对书中的信息感兴趣,将该书视为百科全书;而更广泛的读者将它视为志怪故事集。数百年来,这本书得到不断的编辑和修改,后来逐渐添加了很多细节,文本得到重写。所以在翻译本书时,我需要特别小心地追寻最原始版本,免得不小心混入两百年后添加的“私货”。而把《马可·波罗游记》视为志怪故事的广泛读者群可能更愿意读《曼德维尔爵士旅行记》,因为它更好玩。所以《马可·波罗游记》对这部分读者的影响力不大。总的来讲,我认为《马可·波罗游记》更多是纪实作品,而不是文学。
陆: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傻,但毕竟相关的争议很多:马可·波罗真的到过中国吗?他的游记是真实的吗?
克:我相信《马可·波罗游记》是真实的,相信他的确去过中国。几个月前我做过一次关于马可·波罗的演讲,后来我才知道听众当中就有吴芳思(FrancesWood)博士。她是大英图书馆中国文献部的主管,也是汉学家和历史学家,她写过一本书叫《马可·波罗到过中国吗?》。这本书非常有名,引发了关于《马可·波罗游记》真实性的争议。她现在年纪很大了。我那天的演讲主题是“马可·波罗当然去过中国”,所以要是之前我就知道她会来就好了。
我觉得马可·波罗确实去过中国,这是显而易见的。一般来讲,可能性很大的事情,绝大多数都是真的。《马可·波罗游记》文本里确实有一些矛盾和可疑之处,但这本书是在不寻常的条件下写出来的,是在监狱里由别人执笔的,后来又被翻译成多种语言,不断得到修改。这样来看的话,《马可·波罗游记》的文本要是没有矛盾之处,反倒可疑了。
有人说马可·波罗也许仅仅到过君士坦丁堡,在那里聆听和记录了从忽必烈大汗朝廷返回的波斯或突厥商人的故事。我觉得这种猜测比“马可·波罗真的去过中国”更滑稽,更难以置信。因为书的内容在方方面面都被证明是符合史实的,比如税收数字、不同港口的关税、造纸、丝绸生产这样的细节,马可·波罗给出的都是很准确的描述。他亲眼看过这些事情的可能性比他仅仅是个二道贩子的可能性大得多。我们很难想象他在某地收集了这些故事之后回到意大利,好几年都什么也没做,直到进了监狱遇到一位文人才突发奇想要写本书。他在监狱里又没有笔记可供查阅,所以这些东西更可能是他的亲身经历。
陆:现代之前去过中国的一些西方人,比如柏郎嘉宾(Giovannida Pian del Carpine)和鲁不鲁乞(Williamof Rubruck),在中国历史文献里有相当好的记载,但中国官方文献中没有马可·波罗家族与中国有直接联系的纪录。这是否能说明马可·波罗并未去过中国?
克:中国文献里没有确凿的关于马可·波罗的证据,这可能是因为马可·波罗在中国并不是重要人物。我相信肯定还有其他一些西方旅人在中国文献里没有留下印迹。也许因为中国的政策发生了变化,有的时期西方旅行者更受欢迎,有的时期不受欢迎。有的文献也许佚失了。但我觉得可能性最大的解释是,马可·波罗在中国不是什么大人物。《马可·波罗游记》一个不真实的地方是,他自称是蒙古帝国宫廷的要人,我觉得这可能性很小。你知道他父亲也曾在蒙古宫廷。他们发挥的作用应当非常小,被许可待在中国和到处旅行,但可能没有重要到大汗会把一位蒙古公主托付给他们护卫的程度。他这种自夸,有点像今天的“公共关系”宣传。也许是鲁斯蒂谦决定,这样写有助于书的销售。鲁斯蒂谦不是很优秀的作家,却是很厉害的推销员,知道什么东西能卖得好。
陆:这样听起来的话,鲁斯蒂谦很“现代”。
克:的确是这样。讲不同文化之间交流的书有一个有趣之处就是,根据当前的政治局势,大家对其理解和阐释会有很大变化。我的第一本书《莎士比亚暴乱》探讨的是美国本土文化的身份认同,而特朗普就职以来,这个问题又火了起来。《莫斯科之夜》也是这样,每次特朗普和普京之间的关系有什么新变化,大家对该书的理解也随之发生变化。这就是文化交流主题的书了不起的地方。对不同时代不同人来讲,它们的意义不同。克莱本那本书有点像文化的晴雨表,反映着俄美关系的起伏。另外,我的所有作品都是从纽约萌芽的,我开始写书的时候生活在纽约。所以我的作品都先在美国出版,我与兰登书屋、企鹅美国和哈珀出版社都有合作。我对纽约的出版界相当熟悉,顺便说一下,这个圈子极其憎恶特朗普。
陆:我们来谈谈您的《莫斯科之夜》吧,这本书将会推出中文版。您知道《日瓦戈医生》在意大利以俄文出版时得到了美国中央情报局的赞助。在克莱本去莫斯科参加柴可夫斯基钢琴大赛的过程中,中央情报局和美国国务院也发挥了作用。但您在书中说,中央情报局高官的艺术品位是喜欢先锋派现代音乐,而不喜欢俄国古典音乐,这是为什么?
克:主要是因为他们想推行具有独特而鲜明美国特色的艺术形式,或至少要有美国味道。在他们眼里,俄国是个文化上落后的、反智的国家。碰巧这个时期属于美国历史上比较看重文化的时期,美国的反智主义在当时处于低潮。美国政府不愿意推广和宣传俄国音乐。所以他们不太愿意支持美国人去俄国演出,而是愿意去资助试验性的新形式的音乐。因为他们想要吸引和拉拢倾向于欧洲自由主义的知识精英。比方说,他们在欧洲支持了一本叫做《评论》(Commentary)的期刊,它面向的是自由派知识分子。美国人的目标是把欧洲左派与苏 联共 产 主义分隔开,在这二者之间拉开距离,避免欧洲左派倒向苏 联。所以中央情报局在文化活动上的资金投入主要用在欧洲左派知识分子群体身上。换句话说,中央情报局拉拢形形**的左派,防止他们倒向更左的方向。所以中央情报局对范·克莱本这样一个精通俄国古典音乐的美国人没有什么兴趣。
但美国国务院比较赞同送美国古典音乐演奏家和其他艺术家去苏 联参赛。他们也支持向其他的左倾国家,如印度,派遣艺术家,从事文化公关和外交活动。拉拢印度对美国人来说非常重要,不过从档案里看非常有意思,美国国务院准备派遣芭蕾舞团去印度演出,印度人对芭蕾舞却不太感兴趣。他们对美国的牛仔、枪战之类的大众文化更感兴趣。所以克莱本到莫斯科参赛,并不是中央情报局和国务院最重视的优先事务。但克莱本在苏 联大获成功之后告诉全世界,俄国人对他非常友好,他喜欢俄国,赫鲁晓夫先生很友善等等。这些对美国政府又没有用了。所以美国政府并没有理由去捧他。起初他们想要鼓吹友谊的时候用过他几次,后来就很少用他了,要到几十年后想要与苏 联领导人更多接触的时候才用得更多。但那时克莱本已经是国际名人,请他做活动要花很多钱,所以美国政府不再找他了。
陆:克莱本获得柴可夫斯基大赛冠军,是因为他的水平真的登峰造极,还是因为政治因素?
克:我相信他的水平足够得到这项大奖。弗拉基米尔·阿什肯纳齐(VladimirAshkenazy)等人都说,克莱本的水准是毋庸置疑的。克莱本很幸运,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了正确的地点;他选择去了莫斯科,这本身就很幸运。他从小就从母亲那里学习俄国古典音乐,这也很幸运。但他最终的生活是否幸运,我就不知道了。他倒是挣了很多钱,拥有豪宅、大量地产、昂贵的家具,但感情生活不如意。我觉得,他在二十三岁时就已经达到了自己人生中有可能达到的最高峰,后来也再也没有超越过二十三岁的自己。二十三岁以后,他就一直在追赶自己,但没有能耐超越自己了。
陆:他一直很孩子气。
克:是的,他获得国际声誉的原因之一也是他的孩子气。他不懂政治,不会因为政治原因得罪人;他天真幼稚,外向而开放;所有人都喜欢他,很多俄国人对他爱得如痴如醉,很多美国人,尤其是美国女人,也非常喜欢他。他在世界各地都有粉丝团。假如他的个性更含蓄、更成熟、更知性,也许他就不会获得这样梦幻般的成功了。
陆:既然我们已经谈到了政治,而且您为《经济学人》等报刊写时政文章,不妨问您一下对英国脱欧的立场是什么?
克:我觉得脱欧非常荒唐,我看不出它有什么意义。英国和欧洲的关系非常紧密,不仅是贸易方面,在学术、文化、商业环境都是这样。脱欧公投已经过去一年多了,虽然目前还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变化,英国经济也没崩溃,但我认识的人当中支持脱欧的是极少数。我觉得大多数民众对脱欧的问题并没有真正理解。公投是一种愚蠢的手段,因为人们从来不会认真回答公投提出的问题。当然欧盟本身有严重的问题,它不够民主,也没有办法满足每个成员国的需求。欧盟议会对目前的困难要负很大责任。欧盟不是一个理性的机构。但在当下这个充满挑战性的时刻要牺牲欧盟这样一个国际机构,是不妥的。在我看来,脱欧也是不符合逻辑的。脱欧之后,英国与欧洲在贸易、文化等方面的联系仍然存在,区别就是英国将对很多事务不再有参与权。我们既然有代议制民主,就是因为不可能指望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深刻理解很多极其复杂和困难的重大问题,比如航空管理、食品规章制度。大多数人都这些问题既不理解,也不关心。
陆:您对公投的结果感到惊讶吗?
克:我觉得大多数人都惊讶。鲍里斯·约翰逊也感到惊讶。现在英国必须找到一个合理的解决方案,这是很难做到的。而英国必须坚守自己的民主体制,必须尊重投票结果。另外,老一辈人当中有很多支持脱欧。当然了,我们要尊重这些老人,因为他们更有经验。但与此同时,他们夺走了那些愿意留在欧洲的年轻一辈英国人将来到海峡彼岸去工作与生活的很多机会。我觉得这不太公平。我觉得英国年轻人更倾向于国际化和更开放。我不知道在今天树立屏障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陆:那您对英国和欧洲的未来感到悲观吗?
克:我相信钟摆会重新摆回去。钟摆效应会发挥作用。当然你可以说,脱欧和趋向保守就是钟摆效应在见效,因为以前的自由主义过分了。不过我觉得这次有点矫枉过正,往保守的方向摆得又太远了。我们只能等待钟摆回到中点。爱国主义很重要,但法西斯主义是完全另一回事。我个人一直对全球事务感兴趣,不是只关注自己的国家,这是如今的现实所要求的。而要返回一种曾经有过的旧国际秩序,是很危险的。
陆:您自己生活在浓厚的艺术气氛当中,夫人维维安娜·杜兰蒂(Viviana Durante)是这一代最伟大的芭蕾舞者之一,您自己也是戏剧评论家。同时您又是历史学家和非虚构写作者。您如何在艺术和历史之间平衡?这两方面的工作对您有什么影响,互相之间又有什么影响?
克:我也创作芭蕾舞剧,这种工作有商业的一面。我很喜欢把所有这些不同的工作平衡搭配起来:商业活动、非虚构写作、研究。我觉得这些互相之间并不矛盾,而是相辅相成。我非常警惕,提防自己陷入某一种领域、风格或时期而不能自拔。所以我的兴趣点在不断跳跃,尝试不同的东西。但这种生活也有困难之处。因为写非虚构作品需要大量的时间来做研究,以及妥善地组织这种研究工作。所以真正坐下来写,是整个创作过程的一小部分,也是较晚期的一部分。我喜欢创作的第一部分,即研究工作;我也喜欢创作的最后一部分,即占有材料,将它变成自己的文字。我喜欢给档案文献注入活力,让它变得生动有趣。我对写概述性质的通史没有兴趣。我自己的兴趣在于感受在历史上人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样子,聆听过去的人们的真实声音。
陆:既然说到您夫人,她和您谁更有名?
克:当然是她啦。
陆:您会感到有压力吗?
克:不会呀,因为我爱她。她是一位了不起的艺术家。她是意大利人。你想听一个浪漫故事吗?
陆:当然愿意。
克:我非常喜欢歌剧。有一段时间我经常去科文特花园(Covent Garden)听歌剧。我喜欢的歌剧实在太多了。我喜欢莫扎特的歌剧,曾经很喜欢瓦格纳;也喜欢俄国歌剧,达尔戈梅日斯基、格林卡等等,非常美妙的音乐。总之,我曾经几乎天天去科文特花园。有一天傍晚,我待在家里,喝着一瓶红酒,看着电视直播一场歌剧。那是琼·萨瑟兰(Joan Sutherland)的退休告别演出。你知道她是澳大利亚的伟大歌剧歌唱家。我兴高采烈地欣赏演出,也享受自己手里的红酒。歌剧幕间插曲有一段舞蹈,一个精灵般的少女舞者在舞台上飘来飘去。这是我看过的最美的景象。我目瞪口呆地看完了十分钟的舞蹈,然后上床睡觉。我觉得自己再也不可能见到这样美的女人。
就这样过了很多年,我逐渐淡忘了这一切。后来,有朋友介绍我和维维安娜认识。这位朋友花了六个月时间企图撮合我俩。后来维维安娜对这过程厌烦了,说“直接把我的电话号码给他吧”。我打电话给她,约她一起吃午餐。三个星期之后我们就订婚了。六个月后我们在安排婚礼,我们在意大利,在她父母家。那一晚,她父亲播放了一盘磁带,恰好就是多年前那一晚我在电视上看她跳舞的音乐!这时我才意识到,原来维维安娜就是那一晚我心目中的女神!​​​​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小黑屋|Archiver|上海互联网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中心|网上有害信息举报专区|962110 反电信诈骗|举报电话 021-62035905|stage1st ( 沪ICP备130202305 沪公网安备 31010702004909号 )

GMT+8, 2020-8-11 03:46 , Processed in 0.027483 second(s), 9 queries , Gzip On, MemCache On.

Powered by Discuz! X3.4

© 2001-2017 Comsenz Inc.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