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ge1st

 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搜索
查看: 4696|回复: 19

[小说] 【翻译】最后的信念,哈利·托特达夫(翻译完毕)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17-5-3 15:1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半分宅 于 2017-5-4 02:33 编辑

写在前面的译者感想:

你没看错,本文的原作者就是写《异星歧途》的那位哈利·托特达夫。此人相当高产,作品涉及架空历史、科幻、奇幻等多个领域,而架空历史可说是他的“主业”。

甘地的非暴力不合作理念很多时候听上去相当荒唐,特别是面对德日法西斯这种敌人的时候。可以想象,身为犹太人、几乎每部主要作品里都至少有一个犹太人角色、连笔下来自1万年后的时间旅行者都认得七连烛台的托特达夫,看到甘地认为犹太人不该抵抗纳粹德国时,他的感受很可能和中国人看到甘地说“就算日本人杀了两亿中国人,不是还有两亿”时的想法一样:我有一句妈卖批一定要讲。

托特达夫是个小说家。所以他的一句妈卖批长达21页。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7-5-3 15:1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半分宅 于 2017-9-20 19:13 编辑

最后的信念
哈利·托特达夫
“非暴力为我第一信条。非暴力亦为我最后的信念”
——莫罕达斯·甘地
“恐惧和暴力可以轻易胜过真理”
——阿道夫·希特勒,《我的奋斗》
坦克隆隆驶过国王大道,穿过纪念拱门的废墟,驶向印度门。尽管拱门在新德里陷落之前的战斗中屡遭炮击,米字旗依然飘扬在它顶部。
英军在国王大道的两侧列队,沉默地望着坦克驶过。他们的卡其布军装又脏又破,许多人身上还缠着绷带,眼神像败军之将一样疲倦而漠不关心。英印军已战至弹尽粮绝、人困马乏。
坦克驶近了印度门,特意打扮过的英军军乐队开始演奏。风笛的声音有气无力,消散在闷热潮湿的空气中。
有一个人等在印度门的阴影中。元帅瓦-尔-特·莫德尔从四号坦克的车顶俯下身来。“没有人能在这种典礼中胜过英国人。”他对副官说。
迪特尔·莱希少校无情地笑起来。“他们练习得足够多了,长官,”他大声回答,好盖过坦克发动机的轰鸣。
“那是什么乐曲?”元帅问,“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它叫做《世界颠倒》,”莱希回答,“康华里侯爵的部队在约克镇向美军投降时演奏过这首曲子。”莱希和英军副官一起参加了投降仪式的筹备工作。
“啊,美国人。”莫德尔沉浸在他自己的思绪中好一阵子,以致单片眼镜几乎从他的右眼上滑下来。他把眼镜推回原位。单片眼镜几乎是他和德国高级军官刻板印象的唯一共同点。他不是瘦削、有着鹰钩鼻的普鲁士人,但他的圆脸不屈不挠,结实的身躯支撑着他的意志,远胜过贵族们消化不良的瘦弱身板。“美国人,”他重复了一遍,“好吧,他们是下一个目标,不是吗?不过足够了,一步一步来。”
坦克停下了,驾驶员熄了火。突然的宁静令人不安。莫德尔敏捷地跳到地上。从波兰战役中担任第四军的一名军官开始,他像这样跳下坦克已有八年时间。
等在阴影里的人向前走了几步,对他敬礼。德国摄影师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幕,闪光灯照亮了他疲惫的长脸。那英国人无视了摄像机和照相机。“莫德尔元帅。”他礼貌地说,平静得好像在谈论天气。
莫德尔钦佩他的镇静。“奥金莱克元帅,”他向奥金莱克回礼,最后一次和对方处于平等地位。随后他回到了手头事务。“元帅,您已经签署了英国驻印军向第三帝国部队投降的协定吗?”
“我签署完了。”奥金莱克回答。他从军装左边裤袋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在把纸递给莫德尔之前,他停顿了一下,“我希望能得到您允许,作一个简短的讲话。”
“当然,先生。任何内容,任何长度都行。”作为胜利者,莫德尔尽可以宽宏大量。他甚至曾经允许即将被枪决的朱可夫元帅在古比雪夫的苏联投降仪式上发言。
“谢谢您。”奥金莱克僵硬地点了点头。“那么,我要说,我被迫接受的投降条件对我麾下勇敢的士兵们过于严苛。”
“这是您的权利,先生。”但是莫德尔的圆脸不再温和了,他回答的声音像钢铁一样,“无论如何,我必须提醒您,我对您的处置已经遵守了战争法,是一种仁慈,还冒着被柏林谴责的风险。当不列颠在1941年投降时,所有英军部队都被命令放下武器。我敢说您没有预料到我们走了这么远来对付您,但我有权把您的部队当成一帮强盗处置。”
奥金莱克的脸涨红了。“作为一帮强盗,我们让你们吃足了苦头。”
“的确如此。”莫德尔维持着礼貌。他没有说出,他宁可打上十场正面战斗也不愿意去对付直到今天还在占领区骚扰着德军和仆从国军队的俄国游击队。“您还有什么要说的?”
“没有了,先生。”奥金莱克将降书和随身武器一起递给德国人。莫德尔接过枪,塞进预备好的枪套。尺寸并不合适;枪套是为瓦-尔-特P38设计的,不是这把韦伯利-斯科特的杀人凶器。不过这并没有什么关系——仪式快要结束了。
奥金莱克和莫德尔最后一次互相敬礼。随后,一名德国士官将站到一边的英国元帅带往战俘营。
莱希少校挥动左手。米字旗从印度门的旗杆上降下,万字旗升起。
—————————————————————————————————————————————————————————————————————————————
莱希谨慎地敲了敲门,把脑袋探进元帅办公室。“那个印度政客按照预定时间来和您见面了,先生。”
“很好,迪特尔,带他进来。”莫德尔在英国投降之前就和印度政客们打过交道,抵抗停止之后他们更是蜂拥而来。他像讨厌俄国政客甚至德国政客一样讨厌他们。不管这些人嘴上喊着多么伪善的口号,莫德尔的经验是他们全都只为了自己的利益着想。
副官带进来一个瘦小、虚弱、棕色皮肤的老人,这引他遐想。这印度人体型消瘦,只用一条没有花纹的白色棉布缠腰,和维多利亚风格英印总督府的奢华形成强烈对比。莫德尔正将总督府用作指挥部。“坐下,甘地先生。”元帅催促。
“非常感谢,先生”。坐下来的甘地像是坐在成人尺寸椅子里的孩童:椅子对他来说太宽,充填过度的松软椅垫在他那点重量下几乎没有凹陷。但在莫德尔看来,甘地的眼睛不是孩童的眼睛。它们的凝视带着令人困惑的尖锐,刺透他的金属框眼镜。甘地说:“我来这里询问,德军准备什么时候从我们的国家撤离。”
莫德尔探身向前,呆住了。有一阵子他觉得他误解了甘地那古吉拉特口音的英语。当他确定没弄错时,他说:“你觉得我们走了这么远是来旅游的?”
“我当然没有。”甘地的声音带着尖锐的否定。“旅客不会在身后留下满地尸体。”
莫德尔发火了。“不,旅客不会付出这么高的代价。既然我们付出代价来了,我向你保证,我们会留下来。”
“我很抱歉,先生;我不能允许这种事。”
“你不能?”又一次,莫德尔的眼镜差点掉下来。他见识过政客的固执,但这个骨瘦如柴的老魔鬼超出了他的想象。“你忘了吗,我可以叫来副官,就在这座建筑前面枪毙你。我保证,你不是第一个。”
“我知道。”甘地悲伤地说。“如果你打算这么对付我,我只是一个老人,不会逃跑。”
战斗磨钝了莫德尔对负伤和死亡的感觉。他看得出这老人不管是通过什么途径,也获取了类似的品质。过了一会,他意识到他的威胁不仅没有吓退甘地,反而成了消遣。元帅尴尬地说:“你还有什么重大事项要说吗?”
“只有我刚刚说的那件事。我们是一个三亿人组成的国家,德国人的统治并不比英国人更正义。”
莫德尔耸了耸肩。“如果我们做得到,就会去做。我向你保证,我们有实力控制我们征服的地区。”
“没有正义就没有力量,”甘地说。“我们不会允许你们的奴役。”
“你想威胁我吗?”莫德尔咆哮着。不过,事实上,这个印度人的大胆让他惊讶。大部分本地人都对新主子卑躬屈膝,但这里有个人与众不同。
甘地仍然摇着头,虽然莫德尔看得出他还是没被吓退(在元帅看来,一个与众不同的人会尊重勇气)。“我无意威胁,先生,但我会做我认为正确的事。”
“何等高贵。”莫德尔说。但令他恼火的是,这番话被甘地当成了称赞而非讽刺。以前,他从英国人、俄国人甚至德国人那里听过伪善的话语。但这个甘地,不知怎么的,说话永远按照字面意思。他摸了摸下巴,考虑着怎么对付这个毫不妥协的人。
一只肥大的绿色牛虻飞进了办公室。一听到恶心的嗡嗡声,莫德尔的冷漠就消失了。他从椅子上跳起来,试图拍死这牛虻,但是没打中。牛虻又飞了一阵子,落在甘地的椅子扶手上。“打死它。”莫德尔命令道,“上周一只这该诅咒的东西在我脖子上咬了一口,肿包到现在还没消。”
甘地挥手,但差了几英寸没有拍到。受惊的牛虻飞了起来,甘地也站起来。作为一个近80岁的人,他敏捷得出奇。甘地无视莫德尔的命令,将牛虻赶出了办公室,而莫德尔惊讶得张大嘴看着。
“我希望它不会再打扰您。”甘地坐回椅子里,冷静得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我奉行不杀生之道,不会伤害任何活物。”
莫德尔回想起莫斯科的陷落,以及凛冽秋风中烧焦尸体的臭味。他记起哥萨克骑兵在靠近之前就被机枪扫倒,负伤马匹的尖叫比任何女人都刺耳。他也知道其他的事情,他没有亲眼见过,也不想知道得更清楚。
“甘地先生,”他说,“如果你不使用力量,如何让反对您的人接受您的想法?”
“我从没说过我不使用力量,先生。”甘地的微笑好像在邀请元帅理解其中的区别一样。“我只是不会使用暴力。如果我的人民拒绝在任何事情上与你们合作,你们要如何对付他们?除了让我们自行其是,你们还有什么选择?”
如果没读过情报,莫德尔会把这个印度人当成疯子。但是没有哪个疯子能给英国人造成这么多麻烦。但也许无能的统治者没能吓倒他。莫德尔决定再试试:“你明白你的言论是对第三帝国的背叛吗?”他严厉地说。
甘地在椅子里鞠躬。“当然,您可以对我做任何事。但我的精神会在人民当中永存。”
莫德尔感到他的脸在烧。很少有人无所畏惧,但他不幸就碰上了一个。他苦涩地想。“我警告你,甘地先生,遵从第三帝国的官员的权力,否则有更糟的事等着你。”
“我会奉行我认为正确的事,除此之外一无所为。如果德国人给予印度自由,我会高兴地与您合作。否则,我恐怕我们会成为敌人。”
元帅决定给他最后一次明白事理的机会。“如果我们单独相处,也许会有一些变数。”不过没多少,他想,甘地比他老二十多岁而且瘦得像根棍子。他把无关紧要的事情赶出脑海,说了下去,“但是,甘地先生,你的国防军在哪里呢?”
他不指望再引起这印度人的兴趣,但是甘地的眼睛毫无疑问在镜片后面闪了闪。“元帅,我也有一支军队。”
莫德尔本来就不多的耐心在此刻耗尽了。“滚出去!”他大骂。
甘地站起身,鞠躬,离开。莱希少校又把脑袋探进办公室,元帅的注视让他匆忙逃开。
—————————————————————————————————————————————————————————————————————————————
“怎么样?”贾瓦哈拉尔·尼赫鲁来回踱步。高、瘦、忧郁的尼赫鲁比甘地高得多,却仍在他之下。“我们敢用对付英国人的办法对付德国人吗?”
“如果我们想解放祖国,我们敢用别的方法吗?”甘地回答,“他们不会实现我们的愿望。莫德尔和我们以前惹恼过的那些英国领袖没有什么两样。”他笑起来,回忆着用暴力对付不合作运动的官员们受到的指控。
“很好,那就用‘真理坚固(Satyagraha)’。”但尼赫鲁没有笑,他没有老同伴那样多的幽默感。
甘地温和地刺激他:“那么,你怕再进一次监狱吗?”两个人在战争期间都在监狱里呆过,直到英国人在绝望之下把他们放出来、徒劳地做了一次动员印度人的尝试。
“你知道的。”尼赫鲁拒绝上钩,坚持着,“欧洲传来的流言吓到我了。”
“你把那些话当真了?”甘地惊讶地摇头,“任何战争中的双方都会尽其所能丑化对手。”
“我希望你是对的,就这样。但是,如果你能在占领军里找到哪怕一个犹太军官或是士兵,我对我们的计划会更有信心。”
“你在他们打败的敌人中间也很难找到。英国人对犹太人一样没有好感。”
“对,但我发誓你起码能找到几个。但在德国,他们被法律禁止了。英国人永远不会制定这种法律。这法律已经够恶劣了,再想想维森塔尔说的那些事,那个天知道怎么从波兰逃出来、又穿越了俄罗斯和波斯跑到这里的人。”
“我不相信那些话。”甘地平静地说,“没有哪个国家可以如此行事而生存下去。什么样的人能忍受这种恐怖呢?”
“自由印度临时政府(Azad Hind)”尼赫鲁说,引用了给德国人卖命的那些当地人“自由印度”的格言。
但甘地摇了摇头,“他们只是士兵,做了士兵都会做的事。维森塔尔说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等级的兽行,只会摧毁产生它的国度。”
“我真希望你是对的。”尼赫鲁说。
—————————————————————————————————————————————————————————————————————————————
瓦-尔-特·莫德尔狠狠摔上门,把面对着办公室另一侧的副官吓得从桌子后面跳了起来。“今天说的废话够多了,”莫德尔说,“我得来点酒,好把嘴里印度佬的味道洗掉。如果有兴趣的话你也一起来吧,迪特尔。”
“谢谢,先生。”莱希少校丢下钢笔,兴奋地站起来。“我有时觉得征服印度比统治它要容易。”
莫德尔翻了翻眼睛。“我知道。我更愿意去策划一场新的战役,而不是坐在这里和一堆歪理邪说搏斗。柏林越快送来受过训练的殖民地管理人员,我越开心。”
吧台可能是从一家英国酒吧里搬来的,又暗又安静,还有核桃木嵌板;墙上还挂着一个飞镖靶。但一个穿着灰军装的德国士官站在吧台后面,而尽管天花板上的吊扇在懒洋洋地转着,气温还是高达三十五度。前者可能出现在被占领的伦敦,后者则不会。
莫德尔大口灌下第一杯酒,细细品尝第二杯时就慢了许多。热量在他体内扩散开,这热量不同于晚间的闷热。他躺回椅子里,双手合掌。“漫长的一天。”他说。
“是的,长官,”莱希同意,“遇到那个厚颜无耻的甘地之后,任何一天都会变得漫长。我很少见到您这么愤怒。”考虑到莫德尔的脾气,这不是一件小事。
“是啊,甘地。”莫德尔的语气并不愤怒,倒像是反射性的;莱希好奇地看着他。元帅说,“我敢打赌,他值一打普通政客。”
“长官?”副官掩藏不住自己的惊讶。
“他是一个诚实的人。他告诉我他的想法,而且坚持己见。我可能会杀了他——我可能不得不杀了他——但我和他都知道原因,而且我不会试着去改变他的想法。”莫德尔又品了一口酒。他犹豫了,好像不确定是否要继续下去。最后他继续说了。“你知道吗,迪特尔,他走之后我产生了一种幻觉。”
“长官?”莱希警觉起来。
元帅好像读出了副官的想法。他嘲弄地笑起来。“不,我保证,我不会戒掉牛排、甩掉靴子、穿上拖鞋。但我觉得我像是个罗马行政长官,听着某个早期基督教主教的叫嚷。”
莱希抬起眼皮。这样的嘲讽不像莫德尔的风格,他通常直指痛处,而且完全是个唯物主义者——这是将官的品质。少校小心地试探着:“您觉得罗马人面对这种人会怎么做呢?”
“一头雾水,我猜。”莫德尔听上去又像他自己了,“由于他和他的同僚们不知道怎么对付这些狂信徒,你和我今天就成了基督徒,迪特尔。”
“是啊。”少校摸了摸下巴,“这是坏事吗?”
莫德尔笑起来,喝完他的酒。“在我们看来,不是坏事,但我怀疑古代罗马人不会同意我们的看法,就像甘地不同意我对接下来发生事情的看法一样。但是,我们比起死掉的行政长官有两个优势。”他抬起手指,士官连忙给他续杯。
莱希点点头,那个年轻人也给他续上一杯酒。少校喝了一口,说:“我希望如此。我们更文明,更久经世故,超乎罗马人的想象。”
但莫德尔仍然处在狂热状态。“是吗?我们的行政长官如此老于世故,以至于他几乎可以容忍一切,忽视了一个不这么想的敌人所能造成的危险。我们的上帝是一个善妒的神明,不能容忍宿敌。而一个国家社会主义者也为民族服务,而且仅仅忠诚于民族。我对甘地散布的病毒免疫,罗马人却对基督教不免疫。”
“这说得通。”莱希表示同意,“我没想到这一层,不过我看得懂。那我们胜过罗马人的另一项优势在哪里呢?”
元帅看起来突然变得冷硬,就像他带领第三装甲师进攻克里姆林宫的时候一样。“机枪。”他说。
—————————————————————————————————————————————————————————————————————————————
早晨的阳光将红堡的砂岩映成了鲜血一样的红色。这想法惊呆了甘地,迫使他转过身去背对堡垒。即使在早晨,空气也温暖而闷热。
“我希望您没来这里。”尼赫鲁告诉他。年轻人掀起他标志性的船型帽,抓抓灰色的头发,望着聚集到他们周围的人群。“德国人下令禁止集会,他们会认为您要对此负责。”
“难道不是吗?”甘地回答。“难道你要让我坐视自己的追随者陷入危险?以后我要怎么领导他们呢?”
“将军不该亲临前线战斗。”尼赫鲁反驳,“如果您为了我们的事业献身,我们要如何继续前进?”
“如果你们做不到,那这事业就不值得去做,不是吗?现在让我们出发。”
尼赫鲁往空中一挥手。甘地满意地点头,走向人群前方。男男女女纷纷为他让开一条路。尼赫鲁摇着头,跟了上去。
人群慢慢开始沿着Chandni Chauk,即银匠街,往东前进。有些精致的店铺在战斗中被摧毁,更多的店铺在战后遭到掠夺。但剩下的店铺还是开张了,店主们就像先前服侍英国人一样开心地赚走德国人的钱。
一个尽管经历先前的艰难年月、仍然大腹便便的银匠看到人群经过,就冲出他的店铺。他跑向人群前方,注意到由于身高和衣着而显得鹤立鸡群的尼赫鲁。
“你疯了吗?”银匠大叫道。“德国人禁止集会。如果他们看到你,会发生可怕的事。”
“难道他们夺走我们应有的自由就不可怕了吗?”甘地问道。银匠转了一圈,发现是谁在对他说话,眼睛顿时瞪圆了。甘地继续发言:“不仅可怕,而且错误。我们不认为德国人有权力禁止我们要做的任何事。你要加入我们吗?”
“圣雄啊,我……我……”银匠结巴了。随后他的目光越过甘地。“德国人!”他大叫着,转身逃走。
甘地领着队伍走向德军小队。德国人在银匠街上踏着沉重的脚步,就像希望面前的人群自动散开一样。他们的装备,甘地想,和过去英国士兵穿的没有多少不同:短靴,短裤,开领短上衣。但他们煤桶式的头盔和英国人不同,让他们看起来带上一种阴沉的凶狠。即使对甘地这样镇静的人来说,这副形象也很吓人,而且毫无疑问是故意为之。
“你好,朋友们,”他说,“有人会说英语吗?”
“我会说,一点点。”其中一名士兵回答。他的肩章上有两颗星,代表他是军士长。他举起步-枪,但甘地认为他不是为了恐吓而是要强调他的话。“回家去,这场集会是被禁止的。”
“我很抱歉,但我必须拒绝您的命令,”甘地回答,“我们只是在我们的城市里、我们的街道上平静地行走。我向您保证,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不会伤害任何人。但我们会走下去。”他重复了几遍,直到他确定军士长听懂了。
军士长用德语对他的同僚说了几句。一名士兵挤出难看的微笑,举起步-枪指着甘地。甘地礼貌地点头。看到甘地毫无惧色,德国人眨了眨眼。军士长将步-枪拍到一边,抓起一名士兵背着的行动电话,摇起曲柄,等待回应,然后急迫地说了起来。
尼赫鲁引起了甘地的注意。他黑暗、疲倦的眼神里充满了担忧。这比德国人的固执更让甘地恼火。他又开始往前走,人群跟随着他,像水流绕过礁石一样绕过德国人。
先前用枪对着甘地的士兵发出警告的叫嚷。他又举起枪。军士长对着他大叫。士兵不情愿地放低枪口。
“一个讲道理的人。”甘地对尼赫鲁说,“他看得出我们不会伤到他和他的人,所以不会对我们做什么。”
“可惜不是所有人都这么讲道理。”年轻人回答,“就像他那个准下士。而且即使一个讲道理的人也不一定对我们多好。你看,他还在打电话。”
—————————————————————————————————————————————————————————————————————————————
莫德尔桌子上的电话响了。他咒骂着跳了起来;他下过命令,除非有紧急事项,否则别来打扰,他需要时间来处理工作。“你最好有个好理由。”他接起电话,开门见山地怒吼着。
他听了一阵,咒骂起来,狠狠扣下电话。“莱希!”他大叫。
他的副官也跳了起来。“长官?”
“别只是坐在你的肥屁股上,”元帅恼怒地说,“让我的司机赶紧把车开来,然后带上枪和我一起去。印度人在干蠢事了。哦,再叫一个排跟上我们。麻烦出在银匠街。”
莱希呼叫了车和部队,然后匆忙跟上莫德尔。“一场暴动?”他问。
“不,不。”莫德尔粗短的身躯走得飞快,高个子的莱希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甘地的某种把戏,该死。”
元帅和副官冲出总督府时,梅赛德斯汽车已经等在外面。“去银匠街。”他对为他开门的司机说。之后,他虽愤怒却不发一语。大马力的汽车咆哮着爬上欧文街,开过三分之一的康诺特环线,往北驶上切姆斯福德路,路过被炸毁的火车站,直到街名不知怎么的变成了库特卜路。
过了一会儿,司机说:“前面有些麻烦,长官。”
“麻烦?”莱希重复了一遍,朝着挡风玻璃探出身,“该死的印度人朝这边来了,有一个团那么多。他们没有更好的主意吗?天杀的,”他提高了声音,“我们的人怎么跟着他们一起走?难道他们不知道应该驱散这些人吗?”他愤愤不平地重复着。
“我想他们不知道。”莫德尔冷淡地说。“我看,要是有人没准备好对付他那种古怪的顽固性格,甘地就能起到这种效果。不过我不一样。”他拍了拍司机的肩膀,“约阿希姆,停在离第一排人两百米远的地方。”
“是,长官。”
车还没停稳,莫德尔就跳了下来。他身后的莱希准备好拔枪,发出抗议:“如果哪个狂信徒有枪怎么办?”
“魏德林上将接手指挥,然后会死一大批印度人。”
莫德尔大步走向甘地。就像在投降仪式上一样,印度的闷热让他难以忍受。短上衣在车里就粘在了他身上。他一开始走路,汗水就从脸上淌了下来。每次呼吸都好像吞下一口热汤,这汤还带着一点馊味。
这该死的天气比俄罗斯的冬天还糟。两者都能轻松把人放倒,但在这潮湿、温暖、肮脏的环境里充斥着无数恶疾,而雪至少是干净的。他被自己的这种想法惊到了。
德军士兵们一看到莫德尔的制服就吓蒙了。元帅无视了这些人,打算过会再对付他们。现在甘地更重要。
甘地停住了脚步——人群也停下了——有礼貌地等着莫德尔走近。德国司令官并未受到触动。他认为甘地是真诚的,甘地的勇敢无可置疑,但都毫无用处。他严厉地说,“你们受过警告,禁止这种行为。”
甘地直视着他的眼睛。两人的身高差不多。“我也告诉过您,我不承认您有下达这种命令的权力。这是我们的国家,不是您的。如果我们想要在我们的街上散步,我们就会去做。”
在甘地身后,尼赫鲁紧张地来回扫视着两人。莫德尔只当他是个小角色:如果他已经怕了,随时都可以解决他。甘地是一根更硬的骨头。元帅对老人身后的人群挥了挥手。“你要对这些人负责。如果他们受到伤害,都是你的过错。”
“他们会受到什么伤害?他们不是士兵,没有攻击你的人。我对你的一名军士说过这些话,他也能明白,没有阻止我们。先生,您是一个受过教育、有教养的人,一定能看清这些不证自明的事实。”
莫德尔转过头,用德语对他的副官说:“要是我们没有戈培尔,这个人能干戈培尔的活。”他一想到甘地对德国武力的蔑视所能带来的宣传效果,就止不住发抖。要是他成功了,一个星期内乡间就会到处都是游击队。他甚至已经蒙骗了一些德国人放他为所欲为!
甘地随后的做法又让他惊讶。“Ich danke Ihnen, Herr Generalfeldmarschall, aber das glaube ich kein Kompliment zu sein,”他用缓慢但清晰的德语说,“我感谢您,元帅,但我想这不是恭维。”
莫德尔不得不按住单片眼镜,维持着表情。“随你怎么理解,”他说,“让这些人从街上离开,否则你和他们都要承担后果。我们将被迫采取行动。”
“我没有强迫您做任何事。这里的每个人都按照他或她的自由意志行事。我们是自由的,并且将证明这点,不是通过暴力,而是通过对真理的坚持。”
莫德尔只听进去了一半。他放甘地说了这么久,好让他叫来的一个排赶到现场。半打SdKfz 251装甲运兵车叮咣作响地驶近,士兵们从车里爬出。“三线射击队列。”莫德尔喊道。士兵们匆忙执行命令,而莫德尔让半履带车在士兵们身后列队,堵死了库特卜路。车长们转动乘员舱前方的车载机枪,将枪口对准印度人。
甘地冷静地看着这些准备,好像它们和他毫无关系。又一次,莫德尔不得不承认他的冷静。他的追随者们无法掩盖脸上的恐惧,但只有少数几人趁机溜走。甘地的纪律和军队相差甚远,但一样有效。
“叫他们现在解散,我们就不用流血。”元帅说。
“我们不会流任何人的血,先生。但我们会继续这次愉快的旅行。我想,我们会小心地从您的大卡车之间穿过去。”甘地转过身,对他身后的人们又挥了挥手。
“你这厚颜无耻的——”愤怒让莫德尔噎住了,避免他像一个渔妇那样咒骂甘地,也给了他时间调整脾气。他取下单片眼镜,用一块丝绸手帕擦拭。
他又戴上眼镜,开始把手帕塞回裤兜里,然后突然想到了一个更好的主意。
“莱希,过来。”他走向等待着的德军部队。半路上,他把手帕扔到了地上。他用简单、响亮的德语发言,好让他的部下和甘地都听清楚:“如果任何印度人越过这里,我为了他们洗清自己的手。”
他早该料到甘地已经预备好反击。“这是彼拉多说过的话,您应该记得,先生。”
“彼拉多洗手是为了逃避责任,”元帅平静地回答;他又能控制住自己了。“我接受这点:我对元首与国防军最高统帅部负有责任,应当维持第三帝国在印度的统治,并将采取一切我认为合适的手段执行这项责任。”
从他们见面以来,甘地第一次露出悲伤的表情。“先生,我也一样有我的责任。”他对莫德尔微微鞠躬。
莱希抓住这个机会对他的指挥官耳语:“长官,我们还在那边的人怎么办?您要把他们留在射线上吗?”
元帅呆住了。他确实打算这么做,那些被甘地蒙骗的混蛋活该有此下场。但莱希说的有道理,到时候德军可能会拒绝射击他们的同袍。“你们,”莫德尔讽刺地说,用元帅权杖指着他们,“立刻撤退到装甲运兵车后方。”
士兵们冲去执行命令,靴子将碎石路面踩得直响。给他们一道清晰的命令,他们仍然一切正常。还行,莫德尔想,但是不够好。
他担心过印度人会利用这阵混乱前进,但他们没有。甘地、尼赫鲁和另外几个人正在争吵。莫德尔点了点头。有些人明白他是认真的。就像元帅几分钟前认定的一样,甘地追随者的那种纪律并不是军队的纪律,他下达的命令不一定能得到执行。

—————————————————————————————————————————————————————————————————————————————
“我不下命令,”甘地说,“让每个人做他们自己的决定——否则就不是自由。”
“如果您前进,他们也会前进,圣雄。”尼赫鲁回答,“那个德国人恐怕会真的实现他的威胁。您打算抛弃您和同胞们的生命吗?”
“我不会抛弃我的生命,”甘地说,但在周围的人放松下来之前,他继续说下去。“如果自由要求如此,我很乐意献出生命。我只是一个凡人。如果我倒下,其他人一定会继续前进;也许对我的记忆会让他们更加坚定。”
他开始前进。
“哦,天杀的。”尼赫鲁轻声说道,跟了上去。
就算竭尽全力,甘地也已不再年轻。尼赫鲁不用示意周围的游行者;他们自发地冲到领导他们如此之就的那个人跟前,在他和德国人的枪口之间组成一道人墙。
甘地想要走得更快。“停下!让我自己走!你们在干什么?”他喊叫着,尽管内心深处对此非常明白。
“只有这一次,他们不会听从您的命令。”尼赫鲁说。
“但他们必须听从!”甘地的眼睛已经被泪水和年龄弄花了,“那块愚蠢的手帕在哪里?我们一定快要到了!”

—————————————————————————————————————————————————————————————————————————————
“最后一次警告,我命令你们停下!”莫德尔大叫道。印度人继续前进。他们的脚步声包括赤脚和拖鞋,踏在路面就像越来越响的呢喃,和德国靴子的咣咣声截然不同。“蠢货!”元帅抱怨道。他转向他的部下:“瞄准!”
莫德尔肯定,步-枪一举起,人群就会放慢脚步。有一阵子他觉得这最后通牒足以让游行者清醒,但他们随后又开始前进。手持长矛、马刀和卡宾枪的波兰骑兵对着德国坦克冲锋时也发挥过这种蛮勇。莫德尔怀疑波兰总督府统治下的人们是否觉得这种勇气是值得的。
一个人踩到了元帅的手帕。“开火!”莫德尔下令。
一秒过去,两秒过去。什么也没有发生。莫德尔对他的部下皱起眉头。甘地的妖术影响了他们。他像犹太人一样卑鄙,将虚弱的表象转化成了一种奇异的优势。但训练和纪律起了作用。有人扣下了毛瑟步-枪的扳-机。一声枪响。枪声就像提醒其他人执行使命的信号一样,让所有人都开始射击。装甲运兵车上的机枪开始发出致命的嗒嗒声。莫德尔在枪声中听到了尖叫。

—————————————————————————————————————————————————————————————————————————————
齐射在近距离砸进游行者的队列。有人倒下。其他人试图逃跑,却被身后仍在前进的人流阻挡。一旦开火,德军就有条不紊地将火力泼进人群。游行瓦解成了恐慌的人群。
甘地仍在试图前进。一个逃命的伤员将他撞倒在地,血也溅到他身上。尼赫鲁和其他人立刻扑倒在他身上。
“让我站起来!让我站起来!”他大喊。
“不行!”尼赫鲁对着他的耳朵尖叫,“打成这样,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我们需要您,需要您活着。用来团结人们的烈士已经够了。”
“我们有死去的丈夫和妻子、父亲和母亲。谁来帮助他们的爱人?”
甘地没有时间反驳了。尼赫鲁和别的人拉着他的脚,把他拖走。很快他们就汇入了逃离德军枪口的人群。一颗子弹打进正在帮助甘地逃跑的一个人背部。甘地听到子弹命中的声音,感觉到那人抽搐,抓紧他的手在那人倒下时松开了。
他想要甩开尼赫鲁。但在他成功之前,另一个印度人又抓住了他。即使在这个可怕的时刻,他也感到这困境的荒谬。他的全部人生都在推崇个人的自由,但他的追随者们却在强迫他。如果在别的环境下,这可能会很有趣。
“这里!”尼赫鲁叫道。几个人已经砸开了一间商店的门,甘地很快发现他们把后门也砸开了。随后他被推进了店铺后面的小巷,迷宫般的小道让他想起德里旧城。和英式规划的新德里不同,它从里到外都是一个印度城市。
最后,尼赫鲁和跟着甘地的无名男人敲响了一家茶店的后门。开门的女人一看清不速之客,顿时倒抽一口冷气。然后双手合十,站到一边,让他进门。“你在这里会很安全。”男人说,“至少暂时安全。现在我要照顾自己的家人。”
“我发自心底地感谢您。”在同伴离开时,尼赫鲁回答。甘地什么也没有说,他喘不上气,憔悴不堪,对游行的失败、如此多参与者和他们亲属的遭遇感到极度愤怒。
女人将两位逃亡的领袖安顿在厨房里的一张小桌边,为他们端上茶和蛋糕。“我要离开了,大人,”她小声说,“不然其他人会怀疑我怎么离开这么久。”
甘地没有动蛋糕,只喝了茶。温暖的茶让他恢复了一点体力,但精神上的创伤永远不会消失。“阿姆利则惨案和今天相比不值一提。”他放下空茶杯,“英国人在阿姆利则吓坏了才开火,但这些人根本没有恐慌。莫德尔告诉我他要做什么,然后说到做到。”他摇了摇头,仍然无法相信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说到做到。”尼赫鲁像饿狼一样吞下蛋糕,然后把甘地不要的那份也吃了。他原本洁净的白色夹克现在破损、肮脏、溅满血迹;他的帽子歪在一边;但他平时忧郁的眼睛里现在燃烧着愤怒。“他的残暴把他送到了我们手上。现在每个人都知道德国人只关心他们自己的利益。我们在全国都能得到支持者。今天开始,印度没有一个轮子会继续转动。”
“是的,我会宣布进行‘真理坚固’运动。”甘地说,“不合作运动会展示我们对外国统治的抵抗,也会让不能剥削我们的德国人损失惨重。非暴力和决心的结合一定会让他们羞耻得无地自容,最终给予我们自由。”
“是的。”受到导师的鼓励,尼赫鲁站起身,绕过桌子拥抱老人,“我们会赢。”
“我们会的。”甘地长叹一声。他半辈子都在追求印度的自由,但即使在英国和俄国沦陷之后,统治者换人也是他没有作好准备的一大挫折。英国人总算开始听他的意见,却被德国人踢到了一边。现在他又要重新开始了。他又开始叹息。“但我们的人民也会付出重大代价。”

—————————————————————————————————————————————————————————————————————————————
“停止射击。”莫德尔下令。库特卜路上已经没有目标可打,几乎所有印度人要么逃跑,要么被射倒。
就算在枪声停止之后,街道也没有沉寂下来。大部分被德国士兵射倒的人还活着、抽搐着。就好像他还需要更多证据一样——俄国战役教会元帅人类有多难杀死。
但这喧闹还是困扰着他,也显然困扰着莱希。“我们应该帮他们解脱。”少校说。
“是啊。”莫德尔有了灵感。“我知道怎么做。跟我来。”
两个人背对这场屠杀,绕过装甲运兵车的队列。从指挥这个排的中尉身边经过的时候,莫德尔对他点点头,说:“干得漂亮。”
中尉对他敬礼。“谢谢,长官。”周围的士兵互相点头示意。没有哪件事比在指挥官面前大显身手还要有助于加官进爵。
装甲车后面的德国士兵就没这么得意了。他们要对游行发展到这么大规模负责。莫德尔用元帅权杖敲了敲靴子,“你们全都该上军事法庭,”他盯着士兵们,冷冷地说,“你们了解针对当地人集会的命令,但你们却和他们一起走,比起士兵更像是牧羊犬。”他感到恶心。“但是,长官——”一名军士长说。在莫德尔的眼光扫过来时,他匆忙缩起来。
“说。”元帅催促。“开导开导我——告诉我什么东西让你作出这般可耻的行为。也许你被什么恶灵附了身?这个国家充斥着这些东西,要是你相信当地人的话——显然你们都相信了。”
在元帅的嘲讽之下,军士长脸红了,但最后还是开了口,“长官,在我看来他们不会造成损害,以上。带领他们的那个老人发誓他们是和平的,而且他看起来虚弱得不能做任何事,如果您明白我的意思。”
莫德尔的微笑有着莫斯科十二月晚上的温度:“所以你的智慧让你无视了你收到的命令,现在你也听得到结果。”元帅聆听着伤者的惨叫,战争已经教会他他自动过滤这种声音。“现在跟我来——你,军士长,还有你手下的这些懒骨头,要是你们不想被送上军事法庭的话。”
不出他的意料,这些人跟上了他。“这就是你们的杰作,”他指着街道上的惨状说,声音冷硬。“你们要对躺在那里的人们负责——如果你们执行了命令,在这场游行壮大之前就驱散它的话。现在你们能做的事就是帮这些人解脱痛苦。”他倒背着手,等待着。
没有人动弹。“长官?”军士长轻声说。他好像成了这群人的发言人。
莫德尔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去,收拾他们。往后脑勺打进一颗子弹就能让他们安静下来。”
“冷血地去做吗,长官?”先前军士长不想理解命令,现在他没有选择了。
元帅是无情的。“他们——以及你——违背了第三帝国的命令。他们聚集起来的时候就已经判了自己死罪。通过执行这项判决,你们至少还有一个赎罪的机会。”
“我不认为我做得到。”军士长咕哝着。
也许他只是自言自语,但莫德尔不给他改变主意的机会。他转向领着部队驱散了游行的那名中尉。“逮捕这个人。”军士长随后被带走了。
莫德尔透过单片眼镜,冰冷地注视着剩下那些不情愿的士兵。“还有人吗?”
又有两个人宁可被逮捕也不愿拔出武器。元帅对剩下的人点了点头:“执行命令。”他又想了想:“如果你们发现甘地或者尼赫鲁,把他们活着带回来。”
士兵们犹豫不决地行动了。他们不是行刑队(Einsatzkommando),也不习惯这种工作。有人在处决第一个人时扭开了脸;其中一人因此打偏了,跳弹差点打中另一名德军士兵。但他们沿路而上时很快就变得迅速、熟练而自信。战争就像这样,莫德尔想,很快一个人就会习惯于以前无法想象的事情。
过了一会枪声逐渐停止,但不是由于不情愿,而是因为没有目标了。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回来向莫德尔报到。“没发现两个头子?”他问。士兵们一齐摇头。
“很好,解散。今后像一个优秀的德国人那样遵守命令。”
“没有进一步的处罚吗?”莱希看着士兵们散去,问道。
“没有。放过他们。他们按照约定行事,我也一样。无论如何,我是一个公正的人,迪特尔。”
“好的,长官。”

—————————————————————————————————————————————————————————————————————————————
甘地听着店主含糊不清地讲出他的恐怖故事,毫不掩藏他的沮丧。“真是疯了!”他叫道。
“我很怀疑莫德尔元帅理解不杀生的原则。”尼赫鲁插话。不管是甘地还是他都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一处距离德里市中心不远的安全屋”是他能做出的最佳猜测。带店主来的人戴着面具;即使谁被德国人抓到,也不可能吐露出他根本不知道的事情。
“你也不理解。”甘地回答,这也是事实。尼赫鲁比甘地更加奉行实用主义。甘地继续发言:“更准确地说,英国人也不理解。莫德尔,说实话,看起来和随便哪个英国高级军官没什么差别。他的专业让他变得冷酷无情,但他既不蠢也不特别残暴。”
“就只是一个士兵,做了士兵会做的事。”尼赫鲁的讽刺听起来特别明显。
“他一定是疯了。”甘地说;这是对屠杀伤员事件唯一一个稍微靠谱的解释。“这等暴行的消息一旦传到柏林,他必然会遭到责备,就像阿姆利则事件后戴尔将军受到英国责备一样。”
“希望如此。”但尼赫鲁听上去并不抱希望。
“怎么可能不是这样?发生了这等恐怖的事件,哪个政府、哪个领袖能不感到羞耻和悔恨?”

—————————————————————————————————————————————————————————————————————————————
莫德尔走进一团混乱之中。军官们站起来,对他举杯祝贺。“坐,坐。”元帅咆哮着,用粗鲁遮掩他的得意之情。
一个印度侍者为他端上当地制作的烤牛肉和约克夏布丁:比那时在伦敦吃到的好些,他想。侍者沉默而不拘言笑,但要不是这样,莫德尔会更加注意他。侍者不应当引人注目。
用完餐之后,莫德尔拿出他的雪茄盒。左手边的武装党卫军军官给他递上打火机。莫德尔探身向前,点着了雪茄。“谢谢,旅队长(Brigadefuhrer)。”元帅说。他不了解党卫军的级别,但一个旅的指挥官应该接近准将军衔。
“先生,这是我的荣幸,”于尔根·斯特鲁普回答。“您的决定不能更妙了。给那些印度人上了一堂课——他们活该吃更多苦头。”(他没有注意到侍者)“也给您的部下上了一堂课。我们的人训练也很严格。”
莫德尔点头。他知道党卫军的训练方式。没人怀疑武装党卫军的勇猛,但也没有人(党卫军自己除外)否认国防军有着更优秀的军官。
斯特鲁普喝了一口酒。“一堂课。”他用不符合党卫军凶猛名声的学究语调重复了一遍。
“力量是劣等种族所能理解的唯一一样东西。原因是,我在华沙的时候——”
大概是四年前或者五年前,莫德尔突然记起来。斯特鲁普那时也是旅队长,如果自己没记错;难怪他尽管后来又打了许多硬仗,却没有得到晋升。还好他不是一个列兵。想象一下浪费世界上最精锐的部队去对付一群饥饿、绝望的犹太人。
再想象一下,在事后上交一份七十五页的总结报告,皮革封面,庄严地取名为《华沙犹太人区已被夷为平地》。最后再加上敢于到处吹嘘这件事的厚脸皮。难怪这家伙听上去就像个傲慢的蠢货。他就是个傲慢蠢货,除此之外还是个无能的屠夫。莫德尔干够了屠夫的活计——任何在俄国打过仗的人都学够了屠宰的本事——但他从没搞砸过。
他也没有沉醉其中。他希望斯特鲁普闭嘴。他幻想着告诉旅队长他很快就会接纳甘地的教诲,这家伙的表情一定值回票价。但他不会说。一个人永远无法肯定是否隔墙有耳。安全要紧。


—————————————————————————————————————————————————————————————————————————————
短波收音机活了过来。这是一个秘密房间,又小又暗又热,唯二的光源是指示灯的光芒和机主嘴上点燃的香烟。德国人对私藏收音机处以极刑。当然,甘地想,藏匿他也会被处以极刑。这想法压迫着他的良心,但机主明白他冒的风险。
机主的伙伴(甘地只知道他叫拉尔)拨弄着按键。“通常我们会听美国广播,”他说,“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但今晚你们想听柏林的。”
“对,”甘地说,“我必须知道莫德尔会受到什么处置。”
“如果有处置的话。”尼赫鲁补上一句。他又换回整洁的白衣,让他成了这小房间里最好认的物体。
“我们之前讨论过这事,”甘地疲惫地说,“没有哪个政府可以忍耐一个冷血地处决负伤男女的刽子手。全世界都会大声表达他们的厌恶。”
拉尔说:“这个政府已经控制了很大一部分世界。”他又拧了拧调谐旋钮。在一阵杂音之后,施特劳斯的华尔兹乐曲在房间里响起。拉尔满意地咕哝着。“我们稍微早了点。”
几分钟后,不协调的音乐渐渐消失。“这是柏林广播台的英语频道,”一名主播宣布,“马上播报新闻。”另一首德国乐曲响起:《霍斯特·威塞尔之歌》。甘地厌恶地张大鼻孔。
一个新的声音响起。“您好,这里是威廉·乔伊斯。”带着鼻音的牛津口音是典型的英国贵族口音,现在从印度和英国都消失了。它也影响了甘地和尼赫鲁的英语口音。事实上,甘地听说过,乔伊斯是一个出生在纽约、带有爱尔兰血统的狂热纳粹煽动者。这种组合让他痛苦。
“英国人以前叫他什么?”尼赫鲁咕哝着,“哈哈勋爵?”
甘地挥手让他的朋友安静。乔伊斯在读新闻,或者说是柏林宣传部想让懂英语的人当成新闻的东西。
大部分都是无聊的内容:日占中国、日占西伯利亚和“满洲国”的一项贸易协定,德国支持的法国部队在非洲丛林的代理人战争里击退美国支持的法国部队。稍微有趣一点的新闻是德国警告美国不要插手“大东亚共荣圈”。
甘地悲伤地想,很快,旧世界的两大力量就会转向夹在中间的那个大国。他害怕这件事的结局。美国认定海洋是自己的安全屏障,对欧洲的战火置身事外。现在战火已烧到欧洲以外,海洋不再是屏障,而是为她的敌人铺设的高速公路。
“哈哈勋爵”继续呆板地叙述新闻。他洋洋得意地宣告苏格兰叛军遭到公开绞刑的下场。尼赫鲁探出身。“现在。”他猜测。甘地点头。
但评论家继续吹嘘欧洲在“新秩序”下的繁荣。事与愿违,甘地感到愤怒。难道印度微不足道得不值得第三帝国一提吗?
收音机里又传来音乐:德意志之歌的第一节,“德意志高于一切”。威廉·乔伊斯庄严地说:“现在播报一条来自新领土管理局的特别消息,帝国官员莱因哈德·海德里希嘉奖元帅瓦-尔-特·莫德尔于印度平叛行动中的英勇表现,并警告说元帅不会再次施以仁慈。”
“仁慈?”尼赫鲁和甘地不约而同地大叫,甘地在自己能允许的限度内发出最恶毒的诅咒。
就像在对他们解释一样,收音机里的声音继续下去。“今后,对任何暴乱的处置将是抓捕人质,如暴乱继续即行处决。莫德尔元帅对叛乱头目甘地悬赏五万卢比,对他的党羽尼赫鲁悬赏二万五千卢比。”
“德意志高于一切”又响起来,代表着播送的结束。乔伊斯继续读新闻。“关掉它。”过了一会儿,尼赫鲁说。拉尔服从了,小屋里陷入完全的黑暗。令甘地惊讶的是,尼赫鲁笑了起来:“我还从没想过成为叛乱头目的党羽。”
老人就像没听到他说话一样。“他们嘉奖他,”他说“嘉奖!”难以置信的感情将年月的重担加在他的声音里,让它不再像平时一样显得更加年轻而有活力。
“你要做什么?”拉尔小声问。一根火柴划亮了,在黑暗中摇曳。他又点燃了一根烟。
“他们不能这样统治印度,”甘地咒骂,“现在开始没有一个人会和他们合作。我们和他们的数量是一千比一;他们没有我们还能做什么?我们要利用这个优势。”
“我希望人民不至于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尼赫鲁说。
“英国人也曾经射杀我们,但我们仍然走向胜利。”甘地坚定地说。和几天前不同,他补充,“我也一样。”
与此同时,莫德尔元帅闷闷不乐地打哈欠。本该放在他桌子上的茶壶没有端上来。他的肚子发出抗议,因为平时和茶壶一起送来的点心也没有了。
“不吃早餐我还能干成什么事?”他夸张地问(办公室里没有人听他抱怨)。夸张的抱怨没法填饱他的肚子。“莱希!”他大叫道。
“长官?”副官冲进来。
莫德尔用下巴指指空空的桌面,那里本该摆着盛满美味的银盘。“那个叫什么来着的家伙出了什么事?瑙罗吉,是这个名字。如果他家里有事,他本该告知我们。”
“我会询问负责联络本地人的官员,长官,然后让厨房给您送些吃的来。”莱希拿起电话,开始呼叫。他谈得越久,就越不开心。等他转过身面对着元帅的时候,他的表情就像平时的莫德尔一样板了起来。他说:“今天一个本地人都没来工作,长官。”
“什么?一个都没有?”莫德尔的表情让他的单片眼镜嵌进了脸颊。他犹豫了。“要是你说本地人当中爆发了某种新的恶疾,我还会好受一点。”
莱希又和联络官说了几句话。他摇了摇头。“不是这样,长官,或者至少,”他以符合副官身份的谨慎纠正,“至少韦克斯勒上尉对此一无所知。”
莫德尔的电话又响了起来。“请说?”他对着话筒咆哮,带着只有莱希才看得出来的尴尬。他听了一阵,又咆哮起来,这次是认真的。他猛地扣下话筒。“这回是我们的铁路官员。几乎没有本地人来火车站上班。”
电话又响了起来。“请说?”这次话筒里传出一阵咒骂。莫德尔对着话筒怒吼,把电话另一头的人要说的话堵了回去,然后挂断电话。“那些该诅咒的银行职员也罢工了,”他对着莱希大叫,好像这是莱希的错,“我知道这些天杀的本地人出了什么毛病了,上帝啊——磕甘地那套磕昏头了,这就是原因。”
“我们本该在他上次领导暴动时就枪毙他。”莱希生气地说。
“不是因为我们不够努力。”莫德尔说。现在他看清了问题的根源,开始像一个总参谋部出身的军官那样思考问题。这些纪律深入他的骨髓。纠正副官的时候,他的声音沉着冷静:“这不是暴动,迪特尔。这家伙是个熟练的煽动家。他只以言语为武器,就让英国人疲于奔命。记住,元首一开始也是个煽动家。”
“啊,但元首不过是打破几颗脑袋也要坚持他说过的话。”莱希沉浸在回忆中,笑了,举起拳头。他是个慕尼黑人,在1933年之前就戴上了代表党员资格的袖标。
但元帅说:“你觉得甘地不会这样做?甘地的做法是从里向外打,让的他敌人自我怀疑。那些宁可上军事法庭也不执行命令的士兵不就是被他打破了脑袋,你说呢?打个比方,要把他当成一个俄国的坦克指挥官,而不是一个煽动别人的政客。他就像俄国人一样一寸一寸地和我们拼命。”
莱希想了想。显然,他不喜欢这种做法:“一个懦夫的战斗方式。”
“弱者无法使用强者的武器。”莫德尔耸了耸肩,“他做了他所能做的,而且很有技巧。不过我们也可以让他的支持者们自我怀疑。看看我是否做得到。”
“长官?”
“我们先从铁路工人开始。他们最需要回去工作,不是吗?把他们的名字列个表,每隔二十人圈出一个。派一个小队到这些人家里去,把罢工者拖到街上,就地枪毙。如果剩下的人明天不来报道,如法炮制。每天继续,直到他们回去工作或者全部死光。”
“是,长官。”莱希犹豫了一下,还是发问了,“您确定吗,长官?”
“你有更好的办法吗,迪特尔?我们在这儿有十二个师,而甘地有整个次大陆。我必须尽快说服他们,服从我的命令是个比服从甘地更好的主意。服从才是最重要的。他们是否热爱我这件事连一个芬尼都不值。Oderint, dum metuant.”
“长官?”莱希不懂拉丁文。
“让他们恨吧,只要他们害怕就好。”
“啊,”莱希说,“我喜欢这样。”他思考时用手指顶着下巴,“这可能派的上用处,这里的穆斯林也不喜欢印度教徒。我敢说我们可以用他们协助追猎甘地。”
“好主意。”莫德尔说,“我们的印度军团里大部分小伙子都是穆斯林。他们了解当地人,或者知道谁了解当地人。然后——”元帅咯咯地笑起来,“——悬赏也会有帮助。现在把这些命令传下去,把军团的萨达尔上校也找来,我们要把探子放出去。如果这个计划成功,你就为自己的肩章上挣来了一颗星。”
“非常感谢,长官!”
“我很乐意。就像我说的一样,这是你应得的。一切事情都顺利的话,我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就算是甘地,如果他合作的话也可以。因为他不肯合作,这么多人才会死。”
“是,长官。”莱希表示赞同。“要是他明白就好了。我们从英国人手里赢得了这个地方,不会听话地把它交给一帮无法自己去争取它的人。”
“你现在成了政治哲学家了,迪特尔?”
“哈!不像。”但少校得意地拿起了电话。

—————————————————————————————————————————————————————————————————————————————-
“我的朋友,我的盟友,我的导师,我们输了。”当信使离开一系列不再安全的安全屋中最新一处的时候,尼赫鲁说。“每一天都有更多人回去上工。”
甘地慢慢地摇了摇头,好像这个动作给他造成了身体上的痛苦。“但他们不该回去,每个和德国人合作的人都在推迟他们得到自由的时间。”
“不和德国人合作的人都死了。”尼赫鲁冷淡地说,“大部分人没有您的勇气,圣雄。对他们来说,这比其他事情都更加重要。有些人想要抵抗,但他们宁可拿起武器战斗,而不是遵循‘真理坚固’。”
“如果他们拿起武器,就会被打败。英国人有坦克、飞机和枪炮,也打不过德国人,何况我们呢?另外,如果我们打死几个德国人,就给了他们报复的借口。上个月他们的一个军士遭到伏击,他们就用轰炸机炸平了一个村子作为报复。对进行非暴力抵抗的人,他们不会找到这种借口。”
“但他们也不需要。”尼赫鲁指出。
在甘地来得及回应之前,一个人冲进了他们藏身的杂物间。“你们必须逃跑!”他大叫,“德国人已经找到了这里!他们已经上路了。跟我来,快点!我有一辆大车等着。”
尼赫鲁抓起他装随身物品的布包。对一个习惯打扮的人来说,逃亡者的生活异常艰苦。甘地对物质生活要求不高,现在即使一无所有也没有什么不方便的。他冷静的站起来,跟在警告他们的人身后。
“快!”那人大叫着。他们钻进牛车,驼背的牛用棕色的眼睛漠然地望着他们。甘地和尼赫鲁躺在车里,那男人往他们身上盖上毯子和稻草,然后执起缰绳。“但凭天意(Inshallah),德国兵来的时候我们应该已经走远了。”他往牛背上抽了一鞭子。牛愤愤地哞了一声,牛车开始动了。
躺在掩蔽物底下酷热的黑暗中,甘地从缝隙里朝外张望,希望看明白他到底要去德里的哪个地方。在过去几周里他一直在做这种事,虽然教条说他不该如此。他知道的越少,能泄露的也越少。但他自信,和大多数人不同,他不能违背自己的意愿开口。
“我想,我们在用美国人称为‘失窃的信’的技巧,”他对尼赫鲁说,“我们会从德国兵营旁边经过。他们不会想到在这么近的地方找我们。”
年轻人呆住了:“我不知道我们在这里还有安全屋。”他说。然后他尽可能地在这个过度拥挤的小空间里放松。“当然,我不会假装知道所有相关的事情。要是知道的话就太危险了。”
“我也这样想,虽然我是主要人物。”甘地小声地笑了。“试试看吧。我们总是处在事情的中心,不是吗?”
他需要提高声音来说完这句话。一辆装甲运兵车朝他们隆隆驶来,声音越来越响。但驾驶员忽然熄了火,突然由嘈杂变得宁静的环境让人不安。然后噪音又响起来,士兵们用德语喊叫着。
“他们在说什么?”尼赫鲁问。
“小声点。”甘地轻轻地说,不是由于无礼,,而是他要集中注意力理解德语。过了一会,他转回来。“他们在骂一个大胡子男人,问他为什么要拦下他们。”
“谁会拦下德国士——”尼赫鲁说,然后突然停住了。那个冲进他们藏身处的人就有一把大胡子。“我们最好马上逃——”尼赫鲁说到一半又停住了,这次是因为牛车的驭手掀起了盖住他们的掩蔽物。
尼赫鲁想要站起身逃跑。太晚了——德国士兵冲向牛车,一支步-枪黑洞洞的枪口杵到他的脸上。弧形弹匣表明这支枪是那种令英国士兵闻风丧胆的全自动步-枪,一个短点射就能把人打得血肉模糊。尼赫鲁绝望地坐下。
甘地没有他的伙伴那么敏捷,刚刚坐起来。“你们好,先生们。”他对俯视着他的德国士兵说。他的语调完全无视了那些武器。
“坐下。”这句充满喉音的印地语让甘地几乎没法理解,但配合步-枪的手势不可能认错。
满脸痛苦的尼赫鲁走出了牛车。一名德国兵帮助甘地下车。“谢谢(Danke)。”他说。士兵点了点头。他用枪指了指装甲运兵车。
“我的卢比!”大胡子男人叫道。
尼赫鲁转向他,动作快得差点让德国兵对他开枪。“你是说你的三十枚银币。”他叫道。
“啊,英国式教育。”甘地呢喃着。没人听他说话。
“你会拿到的。”领着小队的士官保证道。甘地怀疑他是否在说实话。可能是真的,他想。英国人花了一个世纪培养一张印度代理人组成的网络,德国人需要他们能找到的所有同盟。
“进去。”那个懂几句印地语的士兵指了指装甲运兵车的后舱门。凑近看,这辆车不再只是一个沿着公路行驶的大家伙,而是显露出饱经战火的形象。它布满弹痕,许多地方打上了粗糙的铁皮补丁。
在车内,弹孔凹凸不平的边缘被锤子敲平,以免刮伤乘客的背。运兵车闻起来有股皮革、汗水、烟草、无烟火药和尾气混合的味道。车里很拥挤,在平常的乘客之外又塞进了两个印度人。发动机轰鸣起来,以至于连甘地都不能保持镇定。
但这镇定对他也没有用处。他苦涩地想。


—————————————————————————————————————————————————————————————————————————————
“他们到了,长官。”莱希告诉莫德尔,“甘地和尼赫鲁。”元帅板着的脸舒展了。
莫德尔的眼光透过单片眼镜往下看。“我不会在尼赫鲁身上浪费时间。现在我们逮到他了,给他来个‘面条’”——指代往脖子后面打一枪的军队俚语——“但是别在他身上浪费时间。甘地就有意思了。带他过来。”
“是,长官。”少校叹了口气。莫德尔笑了。少校觉得甘地很无趣。他就算活到九十岁,也别想获得元帅权杖。
莫德尔挥手让护送甘地到办公室的两个士兵离开。哪个都可以把这瘦小的印度人像树枝一样折断。“小心点,”甘地说,“如果我是你宣称的那种亡命暴徒,我可能会放倒你再逃走。”
“做得到就去做吧。”莫德尔回击。“坐,如果你想做的话。”
“谢谢。”甘地坐下了。“他们带走了贾瓦哈拉尔,为什么你却让我过来?”
“在送你去和他见面之前,再聊聊。”莫德尔看到甘地理解了他的意思,但却无所畏惧,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莫德尔想,敌手在越是绝望的环境下维持着勇气,就越令他敬重。
“我会和你谈谈,希望能说服你对我的人民施以仁慈。对我自己,我一无所求。”
莫德尔耸耸肩。“在战争所能允许的环境下,我已经尽可能仁慈了,直到你发起对抗我们的战役。从那时开始,我为了恢复秩序做了必须要做的事。恢复秩序之后,我可能会温和一些”
“你看起来是个好人,”甘地声音里带着困惑,“你怎能这样无情地屠杀那些没有伤害你的人呢?”
“如果你没让他们干出蠢事的话,我本不必这么做。”
“追求自由可不是蠢事。”
“如果你不可能成功的话就是——而且你确实不可能成功。你的人民为了那玩意丧了命——你称它为什么?消极抵抗?愚蠢的选项。消极抵抗者下场只有一死,而且毫无伤到敌手的希望。”
这话起到了作用,莫德尔想。甘地的回答不再超然了。“‘真理坚固’打击的是敌手的灵魂,不是身体。除非你是一个不知荣誉、没有良心的人,才无法感受到牺牲者的痛苦。”
元帅被激怒了。“我有荣誉感,我和军队一同遵守对元首和第三帝国发下的誓言,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甘地不再冷静了:“但他是个疯子!他对欧洲的犹太人做了什么事?”
“处理掉了。”莫德尔就像在叙述事实一样。别动队(Einsatzgruppe)B支队跟随着中央集团军群扫过莫斯科,继续前进。“他们不是资本家就是布尔什维克,无论如何都是第三帝国的敌人。当一个敌人落到你手里时,如果不毁灭他,难道还等着他有一天恢复实力来报仇吗?”
甘地把脸埋进双手。他没有面对莫德尔,自顾自说,“和他成为朋友。”
“就连英国人都有更好的办法,不然他们也不会占据印度如此之久了。”元帅轻蔑地说,“他们肯定忘记了该怎么做,要不然你的运动早就该收场了。顺便,你一开始就犯了个错误,把我们和他们混为一谈。”他摸了摸桌子上厚厚的卷宗。
“那是什么时候?”甘地问道。这个人被打败了,莫德尔自豪地想,他做到了退化、无能的英国人一代人都没能做到的事。当然,元帅告诉自己,他也打败了英国人。
他打开了卷宗,翻阅起来。“这里,”他满意地说,“是在‘水晶之夜’后,呃,1938年,你催促德国的犹太人采用你在这里实行的消极抵抗策略。要是他们蠢到去尝试这种事,我倒要谢谢你,你知道:那会让我们更加容易地扫清第三帝国的敌人。”
“是的,我犯了错误,”甘地说。现在他看着元帅,眼神里带着极度的愤怒,以至于有一阵子莫德尔觉得他会无视年龄和身体的差距扑上来。但甘地只是悲伤地说了下去:“我犯的错误是,认为我面对的是一个有良心的政权,一个至少会感到羞耻的政权。”
莫德尔拒绝上当。“我做了对民族和第三帝国而言正确的事。我们理应统治,而且是按照我们的方式统治——如你所见。”元帅又一次翻动卷宗,“我们早就可以因阻挠祖国的统治而判你死刑,你知道,即使你后来没有进行那些疯狂的挑衅行为。”
“历史会裁决我们。”元帅站起身来叫人带走甘地的时候,甘地警告道。
莫德尔笑了。“胜利者书写历史。”他看着两个卫兵把那老人拖走。“早上干了好一番工作,”甘地被拖走之后,元帅告诉莱希,“午饭的菜单上有什么?”
“血肠和德国酸菜,我想。”
“很好,值得期待。”莫德尔坐下去,继续埋头于工作中。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7-5-3 16:08 | 显示全部楼层
英文原文,Google Doc
自知翻译水平一般,还望各位指教。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7-5-4 08:12 | 显示全部楼层
还有三分之一。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7-5-4 14:34 | 显示全部楼层
翻译完成!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2017-5-4 15:54 | 显示全部楼层
看来看甘地不顺眼的人很多啊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7-5-9 05:39 | 显示全部楼层
翻译里面有些细节问题我还是拿捏不定,特别是德语词汇。莫德尔的副官德文名是Lasch,词典上说是翻译成“拉施”或者“拉希”——这可难听得很,最后我决定翻译成“莱希”。关于德军组织和职位的翻译大多是参考维基百科和《祖国》。

此外,英语俗语也不容易翻译。像最后一节莫德尔命令“塞了”尼赫鲁,原文是“Give him a noodle”,查不到对应的说法,字面意思是“给他一根面条”。但我后来又查到“noodle”可以指填鸭用的饲料条,使用时要硬塞进鸭嘴里,所以翻译成“塞了”。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2017-5-9 14:1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穿越护城河 于 2017-5-9 16:16 编辑
半分宅 发表于 2017-5-9 05:39
翻译里面有些细节问题我还是拿捏不定,特别是德语词汇。莫德尔的副官德文名是Lasch,词典上说是翻译成“拉 ...

noodle这个字是俚语的“头”的意思,简单的说就是“照着头来一下”

纳粹也有“Genickschussanlage”这种专打后颈致人死命的处刑设备

所以这个你说“给他来个‘面条’”就可以了,大不了加个注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头像被屏蔽
     
发表于 2017-9-14 19:03 | 显示全部楼层
甘地这个人就是结合了英国佬和阿三的特点于一身吧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2017-9-20 17:20 | 显示全部楼层
@半分宅
一个错误:莫德尔在波兰担任的是第四军参谋长,而非第四集团军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7-9-21 00:45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提醒,已经修正。

能分享一下您对这篇小说以及我的翻译的感想吗?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2017-9-21 01:02 | 显示全部楼层
半分宅 发表于 2017-9-21 00:45
谢谢提醒,已经修正。

能分享一下您对这篇小说以及我的翻译的感想吗? ...

翻译得很好

这篇小说……甘地MMP这个我也赞成啊……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7-9-21 07:08 | 显示全部楼层
mmp,改了一个错之后全篇都是**,****!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2017-11-25 13:2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写的很棒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2019-4-19 12:07 | 显示全部楼层
来看托特达夫的mmp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2019-4-24 11:4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觉得可以给德军总部出个dlc吐槽甘地

感谢楼主的工作,让我看到了这么有趣的作品。非常感谢。

—— 来自 OnePlus ONEPLUS A6000, Android 9上的 S1Next-鹅版 v2.1.0-play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9-12-13 09:40 | 显示全部楼层
最近在考虑翻译托特达夫的其他短篇作品,但他近几年写的大部分都是赚快钱的劣质短篇(据说是为了给四个小孩交大学学费,要产量不要质量)。

随便挑个几篇看简介稍微感兴趣的:
《圣诞停火》(2019):1914年的西线圣诞停火期间,下士希特勒被打发去前线送信。
《罗姆人》(2017):一战时希特勒被送到东线战场,结果他掌权后仇恨的目标集中在罗姆人(吉普赛人)而不是犹太人身上。
《阿拉莫的李》(2011):美国南北战争前夕,德克萨斯州脱离联邦,而此时身为中校的罗伯特·E·李被困在阿拉莫要塞。
《哭孩》(1987):当一个婴儿总是在最糟糕的时间哭起来,父亲的生活就变成了恐怖小说。
《虚张声势》(1985):人类科学家试图教没有自我意志的外星生物打扑克。社会学研究+6。


感兴趣但是不想翻译:
《川陀陷落》:基地系列的同人作品,从第二基地人员的视角描述川陀的陷落。
我完全不熟悉基地系列,无法翻译。
《南方之枪》:一帮南非种族主义穿越者给南部邦联送去一大堆自动武器,但再强大的火力也无法改变时代的潮流。
中篇小说,没精力翻译那么多内容。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2020-1-9 05:46 | 显示全部楼层
楼主太强了!这种架空历史的短篇读起来真是引人入胜,令人不禁想开一把HOI4.

期待关于希特勒的那两篇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2020-2-17 12:24 | 显示全部楼层
陆伍 发表于 2017-5-4 15:54
看来看甘地不顺眼的人很多啊

看过Hind Swaraj之后肯定会会觉得不顺眼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2020-2-17 12:26 | 显示全部楼层
lockheedmartin 发表于 2017-9-14 19:03
**** 作者被禁止或删除 内容自动屏蔽 ****

英国多余印度,印度对他来说类似现代中国人牵强附会的古代中国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小黑屋|手机版|Archiver|stage1st ( 沪ICP备130202305 沪公网安备 31010702004909号 )

GMT+8, 2020-2-19 10:25 , Processed in 0.250714 second(s), 11 queries , Gzip On, MemCache On.

Powered by Discuz! X3.4

© 2001-2017 Comsenz Inc.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