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无限的不确定性
— 简论《交叉小径的花园》体现的历史观念
黄晚
(四川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四川成都〕
摘要:博尔赫斯的短篇小说体现了他的哲学思想,表达了对生命,对世界,对时问的深刻参悟。他认为时间不是线性推进的 ,而是一个纵横交织的网,他以“回到过去”的视角来看待历史,因而历史的发展如交叉小径的花园,具有无限的丰富性和不确定性。
关键词:博尔赫斯;历史;时间;不确定性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作为二十世纪美洲文学奠基人之一,是当代具有世界声誉的拉丁美洲作家,也是最负声望,最受赞赏的阿根廷短篇小说家。短篇小说《交叉小径的花园》被视为他的代表作品,因为这篇小说集中体现了博尔赫斯的人生哲学。许多人认为,作者在《交叉小径的花园》中提出了关于时间的思索。我想以此为切人点,并结合博尔赫斯的其他作品,将这个概念延展,探讨博尔赫斯的历史观念。
整篇小说主要是一份名叫俞深的中国人的供词。他是一个效忠于德国的间谍,在得知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并很快会遭到英国特工马登的追杀后,俞深决定在临死前向自己的德国上司传递一份重要情报,即英国炮兵阵地的所在地是一个名为阿尔贝的法国小城,但是所有与上司的联络途径都已中断,于是,他想到了一个办法:杀死一个叫阿尔贝的人,这样上司会在报纸上看到死者的名字和俞深的名字,并由此破译俞深想要传达的情报。做出这个决定后,俞深赶在马登之前,搭上了一列开往郊区的列车,谋杀一个叫史蒂芬·阿尔贝的人。找到阿尔贝后,俞深惊讶地发现,阿尔贝是一名汉学教授,而且他潜心研究的正是俞深的曾祖父崔朋耗费了十三年时间和心血完成的两项伟大事业:一部名为《交叉小径的花园》的小说和一个任何人走进去都会迷路的迷宫。阿尔贝告诉俞深,他已经破译了小说和迷宫的秘密。原来实际上,小说是“时间”的谜面。阿尔贝说:“我们并不存在于这种时间的大多数里;在某一些里,您存在,而我不存在;在另一些里,我存在,而您不存在;在再一些里,您我都存在。”最后,俞深发现追杀自己的马登已进人了阿尔贝的花园,于是开枪打死了阿尔贝,完成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小说的主要部分是阿尔贝和俞深的谈话,他对俞深解释崔朋通过小说和迷宫所要表达的关于时间的秘密。
虽然文中提到,崔朋的小说叹交叉小径的花园》本身就是一局巨大的棋,或者说是语言,它的主题是时间”,但是,如果将博尔赫斯这篇小说的主题也定义为时间,则未免有欠周全。博尔赫斯想探讨的,是比事件更为宏阔的问题,我们暂且将其称为“无限”。欲将“无限”完全纳人时间的维度进行思考,其结果必然是挂一漏万。不过当然,时间在其中扮演了一个极为重要,甚至可以说是最为重要的角色。正如博尔赫斯自己所言:“我想时间是一个根本之谜”,“时间问题是一个真正的问题”。用一个不太确切的比喻,“无限”如同阳光,而《交叉小径的花园》这篇小说则好比一个三棱镜,阳光穿透它,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我们没有时间也没有能力对“无限”做出全面而精准的分析,那么我只能择取其中一色光彩来观察,并发表我的观察所得。
何谓历史 ?这似乎是思考有关历史问题的时候首先应该回答的问题,只是谁也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人们习惯于仅仅从时间的意义上把握历史,并将一切都纳人时间的范畴,而且将时间简化为直线性的状态,认为历史就是随着时间从过去走到现在,并直接指向未来。而博尔赫斯则不然,他所思考的历史,包括了时间的交叉循环,空间的同时并存,各种事件,以及无穷无尽的可能性和偶然性。他说:“世界⋯⋯是各个独立行为的一系列杂合”,“这个星球上的人,把宇宙看成是一系列思想的过程”,而且彼此之间并不互相包含,“它是连续的,一时的,然而并不是属于空间的”“他们并不认为空间持续地存在于时间之中”。不过,博尔赫斯同时认为,时间包含了另一个哲学的基本问题---自我问题。自我包含于时间之中,二者相互编织,“我们很高兴它们永无解开之时”。在《交又小径的花园》中,博尔赫斯提出了“时间之网”,“正在扩展着,正在变化着的,分散、集中、平行的时间的网”,“网线互相接近,交又,隔断,或几个世纪各不相干”。这个绝妙的比喻巧妙地寻找到了时间和空间的交集,同时,为我们展示出了时空之外的无限。“如果空间是无限的,我们也许是在空间的任何一点上;如果时间是无限的,我们也许是在时间的任何一点上”。所有的可能性和偶然性就在这无限中展开了。在一般人眼中,时间是线性的,不可逆的,但博尔赫斯却让时间分叉、交错,如同荒园中的交叉小径。博尔赫斯用时间链条上的不确定性和空间维度上的偶然性来阐释人生的不可知性和历史的丰富性。
在小说的主人公“我”还未见到阿尔贝博士之前,他同我们大多数人一样,认为“应该给自己一个像过去那样无法改变的未来”。可是“过去”真的是“无法改变”的吗?我们总是习惯于站在“现在”回望“过去”,自认为在审视一个已完成的确定状态。可是,既然立足点是“现在”,人们便容易以此为出发点追根溯源,其结果往往是只抓住与“现在”直接相关联的部分,而遗弃了其他同等重要甚至更为重要的部分。好比走一条不断有分岔口的路,选择了其中一个岔道,并不意味着其他岔道的不存在。事实上,它们与被选择的岔道具有同样的可能性。“在其他所有的小说里,人们每当面临各种选择的可能性的时候,总是选择一种,排除其他”可是,当从某一点回头时,走的则是一条无需选择的道路,原来那些未被选中的岔道所具有的可能性已不复存在。这就是我们对待历史时常犯的错误:从现在反观过去,自以为抽丝剥茧,实则本末倒置。当然,把“现在”当作原因,自然容易从“过去”中找到结果,而且操作起来更为方便简单,可是这样就抹煞了历史进程中的无限可能性。如同俞深曾“在一段无法确定的时间里”,成为了“这个世界的抽象的观察者”,以此姿态,必然无法进人“现在”,更无法进入“过去”或“未来”。一株被砍掉枝丫的独木,自然不能称其为树;一段只有唯一选择的过程,自然也不能称其为历史。如果我们用“回到过去”的眼光来思考,或者就以现在观望未来的视角,看到的则是无限的选择,以及这些选择背后无限的不确定因素和偶然性。正是这些选择、不确定性、可能性和偶然性,构成了历史的丰富性和张力,这才是历史的真实,也是历史的魅力之所在。“现在是不确定的;将来并不现实,不过是现在的希望;过去也并不现实,不过是现在的记忆”。小说中那位“几乎无法解释”的崔朋“同时地— 选择了一切,他就这样创造了各种的未来,各种的时间,它们各自分开,又互相交叉”,这也许就是博尔赫斯想要告诉我们的。从这个意义上看,克罗齐关于“所有历史都是现代史”的说法,如果指的是历史研究的现状,那这是一种深刻的论断;如果说的是一种必然,那就不可取了,因为这种历史观正如博尔赫斯所指出的,抹煞了历史进程中的无限可能性和丰富性。
博尔赫斯眼中的历史,正如他本人非常喜爱并深受其影响的书《一千零一夜》那样。博尔赫斯在许多小说中都提到了这本书,在他看来,那是一部“永无止境”的书,一部“只能长不能短”的书。莎赫拉萨德王后虽然是在讲述“过去”,讲述“已发生”的故事,但是事实上,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明天夜里故事的走向是怎样,主人公的命运将如何。这段“过去”的故事其实是一段具有无限可能性的“未来”,由莎赫拉萨德王后在“现在”进行选择。《一千零一夜》还原了现在之于过去如同未来之于现在所具有的丰富性和不确定性。由此 ,很容易让人联想起AlainResnai。的一部经典电影作品《去年在马里昂巴德》。从某个视角,某条线索回溯,男女主人公去年在马里昂巴德邂逅并相爱,虽未私奔成功,但相约在一年后回来相见。可是,在另一个记忆所形成的时空里,他们并不认识。她去年有可能在马里昂巴德,也有可能在其他地方,他们有可能相遇,也有可能错过,有可能私奔,也有可能放弃。如果站在与“现实”相对的“过去”来看,怎么能确定那些虽然已经发生的事情将要发生呢?从更高的意义上,我们可以将女主人公视为“过去”状态,将男主人公视为“现在”状态,两相碰撞,展示出历史的无限可能性扩张。总之 ,在博尔赫斯眼中,历史正如崔朋所说,是“交叉小径的花园,遗给各种不同的(并非全部的)未来。”这就是博尔赫斯以“回到过去”的视角,对历史所下的论断。
附
小径分叉的花园
博尔赫斯
小径分岔的花园
献给维多利亚·奥坎波①
①维多利亚·奥坎波(1891—1979),阿根廷散文作家、文学评论家,曾编辑《南方》杂志,著有《证言》、《弗吉尼亚·吴尔夫论》等。
利德尔·哈特写的《欧洲战争史》第二百四十二页有段记载,说是十三个英国师(有一千四百门大炮支援)对塞尔一蒙托邦防线的进攻原定于1916年7月 24日发动,后来推迟到29日上午。利德尔·哈特上尉解释说延期的原因是滂沱大雨,当然并无出奇之处。青岛大学前英语教师余准博士的证言,经过记录、复述、由本人签名核实,却对这一事件提供了始料不及的说明。证言记录缺了前两页。
……我挂上电话听筒。我随即辨出那个用德语接电话的声音。是理查德·马登的声音。马登在维克托·鲁纳伯格的住处,这意味着我们的全部辛劳付诸东流,我们的生命也到了尽头——但是这一点是次要的,至少在我看来如此。这就是说,鲁纳伯格已经被捕,或者被杀①。在那天日落之前,我也会遭到同样的命运。马登毫不留情。说得更确切一些,他非心狠手辣不可。作为一个听命于英国的爱尔兰人,他有办事不热心甚至叛卖的嫌疑,如今有机会挖出日耳曼帝国的两名间谍,拘捕或者打死他们,他怎么会不抓住这个天赐良机,感激不尽呢?我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可笑地锁上门,仰面躺在小铁床上。窗外还是惯常的房顶和下午六点钟被云遮掩的太阳。这一天既无预感又无朕兆,成了我大劫难逃的死日,简直难以置信。虽然我父亲已经去世,虽然我小时候在海丰一个对称的花园里待过,难道我现在也得死去?随后我想,所有的事情不早不晚偏偏在目前都落到我头上了。多少年来平平静静,现在却出了事;天空、陆地和海洋人数千千万万,真出事的时候出在我头上……马登那张叫人难以容忍的马胜在我眼前浮现,驱散了我的胡思乱想。我又恨又怕(我已经骗过了理查德·马登,只等上绞刑架,承认自己害怕也无所谓了),心想那个把事情搞得一团糟、自鸣得意的武夫肯定知道我掌握秘密。准备轰击昂克莱的英国炮队所在地的名字。一只鸟掠过窗外灰色的天空,我在想像中把它化为一架飞机,再把这架飞机化成许多架,在法国的天空精确地投下炸弹,摧毁了炮队。我的嘴巴在被一颗枪弹打烂之前能喊出那个地名,让德国那边听到就好了……我血肉之躯所能发的声音太微弱了。怎么才能让它传到头头的耳朵?那个病恹恹的讨厌的人,只知道鲁纳伯格和我在斯塔福德郡,在柏林闭塞的办公室里望眼欲穿等我们的消息,没完没了地翻阅报纸……我得逃跑,我大声说。我毫无必要地悄悄起来,仿佛马登已经在窥探我。我不由自主地检查一下口袋里的物品,也许仅仅是为了证实自己毫无办法。我找到的都是意料之中的东西。那只美国挂表,镍制表链和那枚四角形的硬币,拴着鲁纳伯格住所钥匙的链子,现在已经没有用处但是能构成证据,一个笔记本,一封我看后决定立即销毁但是没有销毁的信,假护照,一枚五先令的硬币,两个先令和几个便士,一枝红蓝铅笔,一块手帕和装有一颗子弹的左轮手枪。我可笑地拿起枪,在手里掂掂,替自己壮胆。我模糊地想,枪声可以传得很远。不出十分钟,我的计划已考虑成熟。电话号码簿给了我一个人的名字,唯有他才能替我把情报传出去:他住在芬顿郊区,不到半小时的火车路程。
①荒诞透顶的假设。普鲁士间谍汉斯·拉本纳斯,化名维克托·鲁纳伯格,用自动手枪袭击持证前来逮捕他的理查德·马登上尉。后者出于自卫,击伤鲁纳伯格,导致了他的死亡。——原编者注
我是个怯懦的人。我现在不妨说出来,因为我已经实现了一个谁都不会说是冒险的计划。我知道实施过程很可怕。不,我不是为德国干的。我才不关心一个使我堕落成为间谍的野蛮的国家呢。此外,我认识一个英国人——一个谦逊的人——对我来说并不低于歌德。我同他谈话的时间不到一小时,但是在那一小时中间他就像是歌德……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我觉得头头瞧不起我这个种族的人——瞧不起在我身上汇集的无数先辈。我要向他证明一个黄种人能够拯救他的军队。此外,我要逃出上尉的掌心。他随时都可能敲我的门,叫我的名字。我悄悄地穿好衣服,对着镜子里的我说了再见,下了楼,打量一下静寂的街道,出去了。火车站离此不远,但我认为还是坐马车妥当。理由是减少被人认出的危险;事实是在阒无一人的街上,我觉得特别显眼,特别不安全。我记得我吩咐马车夫不到车站入口处就停下来。我磨磨蹭蹭下了车,我要去的地点是阿什格罗夫村,但买了一张再过一站下的车票。这趟车马上就开:八点五十分。我得赶紧,下一趟九点半开车。月台上几乎没有人。我在几个车厢看看:有几个农民,一个服丧的妇女,一个专心致志在看塔西伦的《编年史》①的青年,一个显得很高兴的士兵。列车终于开动。我认识的一个男人匆匆跑来,一直追到月台尽头,可是晚了一步。是理查德·马登上尉。我垂头丧气、忐忑不安,躲开可怕的窗口,缩在座位角落里。我从垂头丧气变成自我解嘲的得意。心想我的决斗已经开始,即使全凭侥幸抢先了四十分钟,躲过了对手的攻击,我也赢得了第一个回合。我想这一小小的胜利预先展示了彻底成功。我想胜利不能算小,如果没有火车时刻表给我的宝贵的抢先一着,我早就给关进监狱或者给打死了。我不无诡辩地想,我怯懦的顺利证明我能完成冒险事业。我从怯懦中汲取了在关键时刻没有抛弃我的力量。我预料人们越来越屈从于穷凶极恶的事情;要不了多久世界上全是清一色的武夫和强盗了;我要奉劝他们的是:做穷凶极恶的事情的人应当假想那件事情已经完成,应当把将来当成过去那样无法挽回。我就是那样做的,我把自己当成已经死去的人,冷眼观看那一天,也许是最后一天的逝去和夜晚的降临。列车在两旁的(木岑)树中徐徐行驶。在荒凉得像是旷野的地方停下。没有人报站名。是阿什格罗夫吗?我问月台上几个小孩。阿什格罗夫,他们回答说。我便下了车。
①塔西佗(55?—120?),古罗马历史作家。传世作品除《编年史》外,有《演说家的对话》、《日耳曼地方志》、《历史》等。《编年史》记述的是公元14年(奥古斯都之死)至68年(尼禄之死)间的事情。
月台上有一盏灯光照明,但是小孩们的脸在阴影中。有一个小孩问我:您是不是要去斯蒂芬·艾伯特博士家?另一个小孩也不等我回答,说道:他家离这儿很远,不过您走左边那条路,每逢交叉路口就往左拐,不会找不到的。我给了他们一枚钱币(我身上最后的一枚),下了几级石阶,走上那条僻静的路。路缓缓下坡。是一条泥土路,两旁都是树,枝丫在上空相接,低而圆的月亮仿佛在陪伴我走。
有一阵于我想理查德·马登用某种办法已经了解到我铤而走险的计划。但我立即又明白那是不可能的。小孩叫我老是往左拐,使我想起那就是找到某些迷宫的中心院子的惯常做法。我对迷宫有所了解:我不愧是彭囗的曾孙,彭囗是云南总督,他辞去了高官厚禄,一心想写一部比《红楼梦》人物更多的小说,建造一个谁都走不出来的迷宫。他在这些庞杂的工作上花了十三年工夫,但是一个外来的人刺杀了他,他的小说像部天书,他的迷宫也无人发现。我在英国的树下思索着那个失落的迷宫:我想像它在一个秘密的山峰上原封未动,被稻田埋没或者淹在水下,我想像它广阔无比,不仅是一些八角凉亭和通幽曲径,而是由河川、省份和王国组成……我想像出一个由迷宫组成的迷宫,一个错综复杂、生生不息的迷宫,包罗过去和将来,在某种意义上甚至牵涉到别的星球。我沉浸在这种虚幻的想像中,忘掉了自已被追捕的处境。在一段不明确的时间里,我觉得自己抽象地领悟了这个世界。模糊而生机勃勃的田野、月亮、傍晚的时光,以及轻松的下坡路,这一切使我百感丛生。傍晚显得亲切、无限。道路继续下倾,在模糊的草地里岔开两支。一阵清悦的乐声抑扬顿挫,随风飘荡,或近或远,穿透叶丛和距离。我心想,一个人可以成为别人的仇敌,成为别人一个时期的仇敌,但不能成为一个地区、萤火虫、字句、花园、水流和风的仇敌。我这么想着,来到一扇生锈的大铁门前。从栏杆里,可以望见一条林阴道和一座凉亭似的建筑。我突然明白了两件事,第一件微不足道,第二件难以置信;乐声来自凉亭,是中国音乐。正因为如此,我并不用心倾听就全盘接受了。我不记得门上是不是有铃,还是我击掌叫门。像火花迸溅似的乐声没有停止。
然而,一盏灯笼从深处房屋出来,逐渐走近:一盏月白色的鼓形灯笼,有时被树干挡住。提灯笼的是个高个子。由于光线耀眼,我看不清他的脸。他打开铁门,慢条斯理地用中文对我说:
“看来彭熙情意眷眷,不让我寂寞。您准也是想参观花园吧?”
我听出他说的是我们一个领事的姓名,我莫名其妙地接着说:
“花园?”
“小径分岔的花园。”
我心潮起伏,难以理解地肯定说:
“那是我曾祖彭囗的花园。”
“您的曾祖?您德高望重的曾祖?请进,请进。”
潮湿的小径弯弯曲曲,同我儿时的记忆一样。我们来到一间藏着东方和西方书籍的书房。我认出几卷用黄绢装订的手抄本,那是从未付印的明朝第三个皇帝下诏编纂的《永乐大典》的逸卷。留声机上的唱片还在旋转,旁边有一只青铜凤凰。我记得有一只红瓷花瓶,还有一只早几百年的蓝瓷,那是我们的工匠模仿波斯陶器工人的作品……
斯蒂芬·艾伯特微笑着打量着我。我刚才说过,他身材很高,轮廓分明,灰眼睛,灰胡子。他的神情有点像神甫,又有点像水手;后来他告诉我,“在想当汉学家之前”,他在天津当过传教士。
我们落了座;我坐在一张低矮的长沙发上,他背朝着窗口和一个落地圆座钟。我估计一小时之内追捕我的理查德·马登到不了这里。我的不可挽回的决定可以等待。
“彭囗的一生真令人惊异,”斯蒂芬·艾伯特说。“他当上家乡省份的总督,精通天文、星占、经典诠估、棋艺,又是著名的诗人和书法家:他抛弃了这一切,去写书、盖迷宫。他抛弃了炙手可热的官爵地位、娇妻美妾、盛席琼筵,甚至抛弃了治学,在明虚斋闭户不出十三年。他死后,继承人只找到一些杂乱无章的手稿。您也许知道,他家里的人要把手稿烧掉;但是遗嘱执行人——一个道士或和尚——坚持要刊行。”
“彭囗的后人,”我插嘴说,“至今还在责怪那个道士。刊行是毫无道理的。那本书是一堆自相矛盾的草稿的汇编。我看过一次:主人公在第三回里死了,第四回里又活了过来。至于彭囗的另一项工作,那座迷宫……”
“那就是迷宫,”他指着一个高高的漆柜说。
“一个象牙雕刻的迷宫!”我失声喊道。“一座微雕迷宫……”
“一座象征的迷宫,”他纠正我说。“一座时间的无形迷宫。我这个英国蛮子有幸悟出了明显的奥秘。经过一百多年之后,细节已无从查考,但不难猜测当时的情景。彭囗有一次说:我引退后要写一部小说。另一次说:我引退后要盖一座迷宫。人们都以为是两件事;谁都没有想到书和迷宫是一件东西。明虚斋固然建在一个可以说是相当错综的花园的中央;这一事实使人们联想起一座实实在在的迷宫。彭囗死了;在他广阔的地产中间,谁都没有找到迷宫。两个情况使我直截了当地解决了这个问题。一是关于彭囗打算盖一座绝对无边无际的迷宫的奇怪的传说。二是我找到的一封信的片断。”
艾伯特站起来。他打开那个已经泛黑的金色柜子,背朝着我有几秒钟之久。他转身时手里拿着一张有方格的薄纸,原先的大红已经退成粉红色。彭囗一手好字名不虚传。我热切然而不甚了了地看着我一个先辈用蝇头小楷写的字:我将小径分岔的花园留诸若干后世(并非所有后世)。我默默把那张纸还给艾伯特。他接着说:
“在发现这封信之前,我曾自问:在什么情况下一部书才能成为无限。我认为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循环不已、周而复始。书的最后一页要和第一页雷同,才有可能没完没了地连续下去。我还想起一千零一夜正中间的那一夜,山鲁佐德①王后(由于抄写员神秘的疏忽)开始一字不差地叙说一千零一夜的故事,这一来有可能又回到她讲述的那一夜,从而变得无休无止。我又想到口头文学作品,父子口授,代代相传,每一个新的说书人加上新的章回或者虔敬地修改先辈的章节。我潜心琢磨这些假设;但是同彭囗自相矛盾的章回怎么也对不上号。正在我困惑的时候,牛津给我寄来您见到的手稿。很自然,我注意到这句话:我将小径分岔的花园留诸若干后世(并非所有后世)。我几乎当场就恍然大悟;小径分岔的花园就是那部杂乱无章的小说;若干后世(并非所有后世)这句话向我揭示的形象是时间而非空间的分岔。我把那部作品再浏览一遍,证实了这一理论。在所有的虚构小说中,每逢一个人面临几个不同的选择时,总是选择一种可能,排除其他;在彭囗的错综复杂的小说中,主人公却选择了所有的可能性。这一来,就产生了许多不同的后世,许多不同的时间,衍生不已,枝叶纷披。小说的矛盾就由此而起。比如说,方君有个秘密;一个陌生人找上门来;方君决心杀掉他。很自然,有几个可能的结局:方君可能杀死不速之客,可能被他杀死,两人可能都安然无恙,也可能都死,等等。在彭囗的作品里,各种结局都有;每一种结局是另一些分岔的起点。有时候,迷宫的小径汇合了:比如说,您来到这里,但是某一个可能的过去,您是我的敌人,在另一个过去的时期,您又是我的朋友。如果您能忍受我糟糕透顶的发音,咱们不妨念几页。”
①山鲁佐德,阿拉伯民间故事集《一千零一夜》中讲故事的女子。相传萨桑国国王因痛恨王后与人有私,将其杀死,此后每日娶一少女,翌晨即杀掉。宰相之女山鲁佐德为拯救无辜的女子,自愿嫁给国王,每夜讲故事,引起国王兴趣,免遭杀戮。她的故事讲了一千零一夜。
在明快的灯光下,他的脸庞无疑是一张老人的脸,但有某种坚定不移的、甚至是不朽的神情。他缓慢而精确地朗读同一章的两种写法。其一,一支军队翻越荒山投入战斗;困苦万状的山地行军使他们不惜生命,因而轻而易举地打了胜仗;其二,同一支军队穿过一座正在欢宴的宫殿,兴高采烈的战斗像是宴会的继续,他们也夺得了胜利。我带着崇敬的心情听着这些古老的故事,更使我惊异的是想出故事的人是我的祖先,为我把故事恢复原状的是一个遥远帝国的人,时间在一场孤注一掷的冒险过程之中,地点是一个西方岛国。我还记得最后的语句,像神秘的戒律一样在每种写法中加以重复:英雄们就这样战斗,可敬的心胸无畏无惧,手中的铜剑凌厉无比,只求杀死对手或者沙场捐躯。
从那一刻开始,我觉得周围和我身体深处有一种看不见的、不可触摸的躁动。不是那些分道扬镖的、并行不悖的、最终汇合的军队的躁动,而是一种更难掌握、更隐秘的、已由那些军队预先展示的激动。斯蒂芬·艾伯特接着说:
“我不信您显赫的祖先会徒劳无益地玩弄不同的写法。我认为他不可能把十三年光阴用于无休无止的修辞实验。在您的国家,小说是次要的文学体裁;那时候被认为不登大雅。彭囗是个天才的小说家,但也是一个文学家,他绝不会认为自己只是个写小说的。和他同时代的人公认他对玄学和神秘主义的偏爱,他的一生也充分证实了这一点。哲学探讨占据他小说的许多篇幅。我知道,深不可测的时间问题是他最关心、最专注的问题。可是《花园》手稿中唯独没有出现这个问题。甚至连‘时间’这个词都没有用过。您对这种故意回避怎么解释呢?”
我提出几种看法;都不足以解答。我们争论不休;斯蒂芬·艾伯特最后说:
“设一个谜底是‘棋’的谜语时,谜面唯一不准用的字是什么?”我想一会儿后说:
“‘棋’字。”
“一点不错,”艾伯特说。“小径分岔的花园是一个庞大的谜语,或者是寓言故事,谜底是时间;这一隐秘的原因不允许手稿中出现‘时间’这个词。自始至终删掉一个词,采用笨拙的隐喻、明显的迂回,也许是挑明谜语的最好办法。彭囗在他孜孜不倦创作的小说里,每有转折就用迂回的手法。我核对了几百页手稿,勘正了抄写员的疏漏错误,猜出杂乱的用意,恢复、或者我认为恢复了原来的顺序,翻译了整个作品;但从未发现有什么地方用过‘时间’这个词。显而易见,小径分岔的花园是彭囗心目中宇宙的不完整然而绝非虚假的形象。您的祖先和牛顿、叔本华不同的地方是他认为时间没有同一性和绝对性。他认为时间有无数系列,背离的、汇合的和平行的时间织成一张不断增长、错综复杂的网。由互相靠拢、分歧、交错,或者永远互不干扰的时间织成的网络包含了所有的可能性。在大部分时间里,我们并不存在;在某些时间,有你而没有我;在另一些时间,有我而没有你;再有一些时间,你我都存在。目前这个时刻,偶然的机会使您光临舍间;在另一个时刻,您穿过花园,发现我已死去;再在另一个时刻,我说着目前所说的话,不过我是个错误,是个幽灵。”
“在所有的时刻,”我微微一震说,“我始终感谢并且钦佩你重新创造了彭囗的花园。”
“不可能在所有的时刻,”他一笑说。“因为时间永远分岔,通向无数的将来。在将来的某个时刻,我可以成为您的敌人。”
我又感到刚才说过的躁动。我觉得房屋四周潮湿的花园充斥着无数看不见的人。那些人是艾伯特和我,隐蔽在时间的其他维度之中,忙忙碌碌,形形色色。我再抬起眼睛时,那层梦魇似的薄雾消散了。黄黑二色的花园里只有一个人,但是那个人像塑像似的强大,在小径上走来,他就是理查德·马登上尉。
“将来已经是眼前的事实,”我说。“不过我是您的朋友。我能再看看那封信吗?”
艾伯特站起身。他身材高大,打开了那个高高柜子的抽屉;有几秒钟工夫,他背朝着我。我已经握好手枪。我特别小心地扣下扳机:艾伯特当即倒了下去,哼都没有哼一声。我肯定他是立刻丧命的,是猝死。
其余的事情微不足道,仿佛一场梦。马登闯了进来,逮捕了我。我被判绞刑。我很糟糕地取得了胜利:我把那个应该攻击的城市的保密名字通知了柏林。昨天他们进行轰炸;我是在报上看到的。报上还有一条消息说著名汉学家斯蒂芬·艾伯特被一个名叫余准的陌生人暗杀身死,暗杀动机不明,给英国出了一个谜。柏林的头头破了这个谜。他知道在战火纷飞的时候我难以通报那个叫艾伯特的城市的名称,除了杀掉一个叫那名字的人之外,找不出别的办法。他不知道(谁都不可能知道)我的无限悔恨和厌倦。
《去年在马里昂巴德》(Last Year at Marienbad)
http://lib.verycd.com/2004/09/09/0000020248.html
去年在马里昂巴德 Last Year at Marienbad / L' Année dernière à Marienbad
导演:阿伦·雷奈 Alain Resnais
主演:Delphine Seyrig .... A/Woman
Giorgio Albertazzi .... X/Stranger
Sacha Pitoëff .... M/Escort/Husband
Françoise Bertin .... Un personnage de l'hôtel
IMDB:
http://www.imdb.com/title/tt0054632/
国家:法国/意大利
语言:法语 黑白片
阿仑·雷乃在《去年在马里昂巴德》狂热地沉浸在回忆与忘却的主题里,在一座拥有巴洛克式建筑风格的城市里,戏剧演出正在进行,男人x与女人a相遇。男人告诉女人:一年前他们曾在这里相见,她曾许诺一年后在此重逢,并将与他一起出走。a起初不信,但是男人不停出现在她面前,并且不断描述他们曾经在一起的种种细节。于是,a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了,她开始相信,或许真的在去年发生过------《去年在马里昂巴德》重要的是叙述与回忆,在讲述中,形成了强烈的风格,一种对于回忆的迷恋,与往事相纠葛的现实,从无法置信到若有所悟,似乎是镜中之镜,叠现出日常中不见的自己。电影的编剧是"新小说派"的代表罗勃-格里叶,在崭新的叙事时序中,营建了属于内心世界的空间和时间。影片中用了特别多的闪回,用法大胆,连续不断地闪,仿佛是切入内心的x光线。沉迷在回忆之中,有时候记忆只是一种表象,如果不去发现、去提醒或者就会失却真实的内心想法。
阿伦·雷奈打散人名(角色甚至没名字,只有A、M、 X等代号,没有时间、与地点的确定性,走进对怀疑的思考,他在封闭的时空内打转,加上和画面并不相应的画外音。画面上的时空也不知是客观存在的外在世界,还是主观内在的思想。《去年在马里昂巴德》对很多人来说是一个未知,但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叙事和时间关系的实验。同时影片在摄影、美术上的成就,令它在剧情之外单是视觉上的愉悦已经足以登上经典电影的位置。记忆成了影片的主角,从一开始一个男子在欧洲的一个风景胜地回忆一段关于过去的爱情故事。在这里,回忆让我们觉得即使不可能的又是必需的。
导演简介:
"左岸派"的代表人物阿伦·雷乃是法国新浪潮的主要人物,他在电影史上的位置丝毫不亚于戈达尔。
阿伦·雷奈1922年生于法国的布丹,幼年时代,从流行的小说、电影到普鲁斯特(Proust)、赫胥黎(Huxley)和曼丝菲尔德(Mansfield)的文学以至漫画都是他涉猎的范围,为了看没有法译本的连环画甚至跑去意大利。阿伦·雷奈后来甚至说漫画是第一个让他认识到电影技巧的媒介。
1939年,雷奈在巴黎的生活目标由做一个教师转到舞台表演。1943年,他考入法国高等电影学院,但只读了18个月就退学了,理由是他认为在昂利·朗瓦的法国电影资料馆看经典电影,比在学校里上课收益更大。之后,雷奈搬到了赛纳河左岸,正式开始他的电影事业。在这个时期,他对蒙太奇和场面调度之间的关系作了一系列的重要实验。其中1948年的作品《梵高》35mm的重拍版本,赢得了威尼斯影展两个奖项以及1949年的奥斯卡短片金像奖。
法国电影大师让·雷诺阿曾说:"许多导演想在每一部影片中说太多的道理,可是他们并不成功,而有一些导演想以自己的一生的所有电影只讲述一个道理,我是属于后者的……"。无疑,阿伦·雷奈也是这样的导演,对他来说,形式就是风格。
阿伦·雷奈在1950年的短片《格尔尼卡》中用自己独特的蒙太奇手法把毕加索的名画和他较带希望的作品及超现实主义诗人Paul Eluarcl的解说拼合在一起,强烈地表达了他对战争的不满。1955年,他的另一部经典短片《夜与雾》面世,不同于传统的纪录片,雷奈不追求细节的重组,而以强调观众主动想象和回忆的独特手法又一次撼动人心,而对于《夜与雾》来说更重要的一点是:记忆与遗忘作为阿伦·雷奈电影中的母题,正是在这部影片中开始出现的。
在阿伦·雷奈的电影中,我们看到的是《广岛之恋》中作为历史的一战、二战及原子弹爆炸与作为个人记忆的女主人公同两个男子之间的恋情;作为战争记忆的《夜与雾》中纳粹时代的犹太集中营;《穆里爱》中法国在殖民地阿尔及利亚的暴利;政治立场非常强的《远离越南》与以英国为背景而触及了智利独裁政府的暗杀活动的《天意》;以及《活在战争的梦魇》这部60年代重要的政治电影之一,剧中一句"战争虽然完结,打斗依然继续"成了传诵一时的名句;更有找寻个人记忆的《去年在马里昂巴德》,在部影片中,阿伦·雷乃打散了人名(甚至没名字)、时间、与地点的确定性,走进怀疑主义的思考,使《去》对很多人来说是一个未知,但更重要的是,正如阿伦·雷奈自己所说的"形式就是风格",他一生在电影形式上的追求使他成为一个"不断令人有所期待的大师"
阿伦·雷奈酷爱在电影与文学之间梭游流荡,从1959年他的第一部剧情长片《广岛之恋》(由玛格丽特·杜拉斯编剧),到他传世的经典名作《去年在马里昂巴德》(由法国著名新小说派作家罗伯·格利叶编剧),一直到1993年改编自英国作家阿伦·艾克邦舞台剧的学生电影《吸烟/ 不吸烟》,他以严密的结构方式,使他的电影带有浓厚的文学气息。但正是因为如此,使他在叙事模式上的创新更加凸现。他把剧情片、纪录片、拍摄和剪辑、声音和画面的界限完全消解与打破了,他的电影使一种形式交错成为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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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lefteyelisa 于 2008-7-1 21:35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