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眼睁睁的看着老房子的领地被新房子占领，泥地受着水泥的压迫。老房子去哪里了，泥地没有翻身之地了。我站在簌簌的风中，记忆沿着来时的路，驾车轧过一地的笑声，尘土飞扬掩映了儿时幼稚单纯的脸。
        我像个囚徒，被时间押解着前进。而那些空地上的绿绿的青苔以及门前一排不修边幅的韭菜是无辜的，它们的容颜不老，它们被留在了十几年前。我学会骑单车的那个夏天，养在玻璃瓶里的两只蝌蚪不动了，爸爸说它们喝醉了吧。我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它们醒来，没有等到它们变成青蛙。它们没有等到一个美丽的公主来亲吻它们，没有等到自己变成王子。我们都只等到一个光秃秃的结局，悲剧收场。时光匆匆，一波又一波的失忆之水荡涤了生死之隔的茫茫，然而再见时依旧涟漪不断。

二

        是的，我已不再忌恨那个在我六岁那年绊了我一脚的那个门槛，不再对轧死我那只可爱小猫的摩托车心存芥蒂。我还要对不小心被我用鞭炮炸死的那只小鸡说对不起，还要向被我践踏过的油菜地说声抱歉。这些都像一张张的拼图，拼出小时的回忆。那一场梨花雨，在春夏之交下的气势非凡，十年前的风景，十年后的废墟，我只愿相信它们都被埋在了地下深处，完好无损的。斑斑两鬓的我们等着在一个有晚霞的黄昏与之相逢，互道一声，好久不见。邂逅邂逅，这词让我着迷。

三

        我的第一批牙齿在哪里呢？当年的我很听奶奶的话，换下的乳牙要抛到高高的屋顶上，牙齿才会长的齐。他们是我的第一批排的不是很整齐的小兵，他们左摇右晃的时候，我把他们逐出了我的口腔兵营，牙齿们四散在屋顶上。现在的老屋已经不在了，他们又在哪个地方服役呢？或许在某个雨天顺流而下了，又或者被小鸟当石子衔走了。当年拆掉老屋的叔叔们，你们是否看到那么几颗小牙齿，他们曾经是我的部下，告诉他们我有点想他们。其实屋顶并不寂寞，丝瓜藤会顺壁而上，把屋顶当作自己的家。小鸟们也会在此高歌一曲，呼朋引伴。只有我不被允许攀上那么高的屋顶，不能加入这么热闹的聚会，然而我经常抬头仰望，直到它们的背影消失，像远走高飞的候鸟，不再回来。

四

        院子一年四季就那么大,很多的小动物进进出出.春天蝴蝶和蜜蜂相伴而来,夏天有金龟子和蝉的光临,秋天有蚂蚁列队前行,冬天比较沉寂,我家的小狗总要在雪毯子上留下脚印当作自己的伙伴.现在院子里的那棵不知年岁的大树不见了踪影,同时不知去向的还有自己做的哪个荡过童年的秋千.我用锄头开垦过的那片菜地就那样凭空消失了.我多么希望它们在天涯的对面等我,等我去捉最瘦小的那棵白菜上的青虫.惟一还在的是那口井吧,就象人类的泪水一样,怎么也留不完.也许这两者本身就存在着秘密的隐形管道,它们是相通的.井水平静的毫无波澜,纵外界波谲云诡,她依然不动声色.那口井若有灵魂,看着周遭的变化,亦不免感慨,逢着我,亦象是遇到了故人.
        它们不是凤凰,不是春天的小草,不是恋家的游子,它们不会回来,不会逆流而上,不会复生.它们静止的浮在半空中,等着我的眼顺着手的方向,惊鸿一瞥.

等待总是一件无比欢愉的事情，相比在上课时发呆，在这时候发呆显然没什么后果。

小时候，老房子的床头墙壁上有盏壁灯，嫩黄的光总是吸引着我，躺在床上，我习惯抬头盯着它，感受它的光明。那是一种能量。

进站的地铁车厢也透出嫩黄的光，但我没有感受到任何能量。

一块块向前的玻璃闪现着我的脸。凝视自己。

突然，我的脸凭空消失了。

六节编组的地铁车尾已超出了我的范围。随着人流拥入，五月的地铁还是一样的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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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家老房子的故事，每次坐地铁时总会突然想起两件来。老房子的床头墙上有一盏壁灯，三四岁的我晚上不爱睡觉，总盯着灯看。晕黄的光充满了羊水的味道。每次母亲要阻止我，都令我不安，因为在我心中，壁灯是神性的存在，让我有了信仰。长时间的凝视造成了视力的下降。待到我看不太清这世间的一切时，我才真正来到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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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房子的木地板是黑黑的，走在上面明显感觉得到纹路的变化。这木地板的年纪到底多大我也不知道。年龄大了，脾气总会变得古怪。缝隙里常生出刺来。夏天我爱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软软的，凉凉的。老地板时常给我颜色看，木刺刺入脚心，马上感到刺疼。然后母亲会拿着针帮我挑刺。有时候，一下就挑出来了，有时候，却要忍受长时间的疼痛。现在抬起我的右脚，脚心上什么也没留下，只有一颗痣。才明白，刚入世，荆棘之路就已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