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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星期天
〔俄〕阿卡迪•斯特鲁加茨基
鲍里斯•斯特鲁加茨基 著
李 广 荣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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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图的图片质量极差,识别后错字甚多,标点的识别率尤其低下。虽经我校正过,但肯定还会有疏漏之处,烦请指正。
部分标点应该为全角,但被识别成了半角符号,一一订正很麻烦,故暂且保留,等我全部录入完毕再统一替换。
原文中有不少文字下方加点,而我不知道怎么加,并且,bbs用的语法中似乎也没有加点的功能,故我全部用变粗代替。如果有人想要别的效果来代替,或是变个颜色什么的,可以自行在word里使用“替换”功能的高级选项,把格式替换过来。
大部分难字我都尽力找出读音并打出来,但是有些字在大字库里也实在找不到了,酌情用两个偏旁拼在一起并用括号括起来,希望不影响阅读。
第一个故事
神秘的沙发
第一章
老师:孩子们,把下面这句话记下来:
“鱼正站在树上。”
学生:可是,鱼能站在树土吗?
老师:这个……这是条发疯的鱼。
《校园笑话》
我快要到达目的地了。四周的绿色森林一直涌到了路的边缘,间或还能看见一片长满黄色蓑衣草的草坪。太阳低低地悬挂在地平线上。汽车继续向前开着,嘎吱嘎吱地碾过一条石子路。我握住方向盘,左右躲闪着那些较大的石块,每次都使行李箱里的罐子砰砰直响。
有两个人从右边的树林里走出来,在路口停下,朝我看着。其中一个举起手,向我打招呼。我松开脚下的油门,上上下下地把他们打量了一番。他们像是打猎的,很年轻,或许比我年纪稍大些。我看他们的模样蛮不错,便停下了车。刚才举手的那位把黑黝黝、长着鹰钩鼻子的脸探进窗口笑着问道:“能不能把我们带到索洛维斯去?”
另一个人蓄着有点泛红的络腮胡子,在一旁看着,也是面带微笑。他们肯定是好人。
“当然可以,上来吧”我说。“一个坐前面,一个坐后面,我的后座上有些零碎的东西。”
“你是个真正的慈善家。”鹰钩鼻子高兴地说,他把枪从肩膀上取下来,在我旁边坐下了。络腮胡子朝后座上看了看,有点犹豫地说道:“[口歪],你能不能把这些东西挪开点?”
我倚在座位的靠背上,把睡袋和卷起的帐篷拿开,给他腾出了一块地方。他小心地坐下,把枪夹在腿中间。
“把门关紧点。”我说。
一切停当。我发动了汽车。
鹰钩鼻子转过身来,打开了话匣,说乘汽车比徒步走舒服多了。他的话一下子活跃了气氛。络腮胡子一边咕哝着表示赞同,一边不住地砰砰关门。“把雨披拿出来”我通过后望镜看着他,提醒说。“你把它夹在门里了”,5分钟以后,一切终于妥当了。我问:“离索洛维斯大概还有10公里路吧?”
“对,”鹰钩鼻子答道,“或者10公里多点。不过,路不怎么好走,大多是走卡车的。”
“还可以嘛。”我不同意他的话。“别人还说我根本就没法通过这条路呢。”
“即使在秋天,你也可以走这条路。”
“从这儿起,或者说从科罗贝茨起,一直都是平坦的烂泥路。”
“今年夏天雨少。干旱使得什么东西都干透了。”
“听说,扎托列耶那边下过几阵雨。”络腮胡子在后座上插话说。
“你听谁说的?”鹰钩鼻子问。
“听默林说的。”
他们俩都会意地笑了。我摸出烟,点着后,给他们每人递了一支。
"Clare Tsetkin 牌的。”鹰钩鼻子说,他仔细地看了看烟盒。“你是从列宁格勒来的吗?”
“是的。”
“来旅游吗?"
“对。”我说。“你——你们就住在附近吗?”
“我是当地人。”鹰钩鼻子说。
“我是摩尔曼斯克人。”络腮胡子插话道。
“对于从列宁格勒来的人来说都是一样—都是北方,无论是摩尔曼斯克还是索洛维斯。”鹰钩鼻子说。
“噢,那倒不全是。”我话说得很礼貌。。
“你准备在索洛维斯玩几天吗?”鹰钩鼻子问。
“当然,”我回答说。“我就是要去索洛维斯。”
“你那儿有亲戚朋友吗?”
“没有,”我说。“就是等几个一起到那儿去的朋友。他们沿海旅行,约好在索洛维斯会面。”
我看见一堆石头横在前面,急忙刹车,喊道“坐稳了!”接着汽车一阵狂颠。鹰钩鼻子的鼻子撞在了枪管上。发动机轰隆轰隆地响着,汽车底盘下面石块飞溅。
“可怜的破车。”鹰钩鼻子说
“没办法。”我说。
“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让自己的车在这种路上行驶的。”
“我愿意。”我说。刚刚铺好石子的那段路走完了。
“噢,原来这不是你的车。”鹰钩鼻子猜测说。我看出他的语气有点失望,因此很生气。
“如果买了汽车仅仅在大路上开,又有什么意思?有大路的地方,一定不会有什么乐趣,有乐趣的地方——一定没有大路。”
‘那当然,那当然。”鹰钩鼻附和地随声应道。
“把车子当神一样供起来,是再蠢也没有的了。”我继续说。
“是的,”络腮胡子说。“但不是每个人都这样想的。”
我们开始谈论汽车。最后大家一致认为,如果买汽车,最好买GAZ-69型的,可惜这种车不对公众出售。过了一会儿,鹰钩鼻子问道:“嘿,你在哪儿工作?”
我回答“在科罗索工作。”
鹰钩鼻子惊喜地叫道:“原来是位程序编制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听我说,离开你的研究所,跟我们一起干吧。”
“有什么优越条件可以提供吗?”
“我们有什么?”鹰钩鼻子转过脸问道。
“我们有第兰代‘奥登’。”络腮胡子说。
“这种机器是不错,”我说。“它一直工作得很好吗?”
“那,我该怎么说呢…”
“我明白了。”我说
“其实,我们还在给它排除故障。”络腮胡子说。“呆在我们这儿吧,让我们合作把它修好。”
“你的调动,我们很快会安排好的”鹰钩鼻子补充说。
“你们在搞什么项目?”我问。
“科研项目——研究人类幸福的源泉。”
“原来如此。”我说。“是和太空有关的什么东西吧?”
“这我们也搞。”鹰钩鼻子说。
“你知道别人提供些什么——棒极了]”我说。
“大城市,高薪水吧。”络腮胡子压低声音说道,不过我还是听到了。
“别,”我说,“别以钱论事。”
“没有,真的没有,我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络腮胡子连忙说。
“这是他开玩笑的方式”鹰钩鼻子过来打圆场。“没有什么地方比和我们在一起工作更开心了。”
“何以见得?”
“我敢肯定。”
“我可没法肯定。”
鹰钩鼻子咯咯地笑了。“好了,这一点我们以后再谈,”他说。“你准备在索洛维斯呆很长时间吗,沙沙?”
“最多两天。”
“那么我们在最后一天再谈。”
络腮胡子说道:“我个人认为这是老天有意安排的。我们
走在树林里,刚好碰到一个程序编制员。我想我们一定有缘。”
“你们真的这么需要程序编制员吗?”我问道。
“需要极了。”
“那么,我和我们那伙人谈谈。”我说。“我知道他们有些人
对现在的工作很不满意。”
“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程序编制员,”鹰钩鼻子说。“眼下很缺程序编制员,所以他们也给宠坏了,但我们不需要不听指挥的编制员。”
“那就更难了。”我说。
鹰钩鼻子掰着手指头说:“我们需要这样一个编制员:第
一,不能娇生惯养;第二,要自愿;第三,愿意住公寓。”
“第四,”络腮胡子接着说,“可以拿120卢布的薪水。”
“有没有补贴?”我问。“或者,荣誉什么的?你们要知道你
们这是千里挑一啊!”
“我们就需要那一个。”鹰钩鼻子说。
“如果有900个这样的呢?”
“那我们都要。”
两边的森林迅速地向后面倒去。我们过了一座桥,继续往前开。现在路的两边是长着土豆的农田。
“现在已经9点了,”鹰钩鼻子说。“你打算今晚在哪儿过夜。”
“就睡在车上。商店晚上开门吗?”
“商店都关门了,”鹰钩鼻子说。“你可以睡在我们的公寓里,”络腮胡子说。“我房间有张空床”
“不过,你不能把车停在公寓附近。”鹰钩鼻子说。
“是的,我想是的。”络腮胡子一边说,一边私下咯咯笑着。
“我们可以把车停在那边警察局附近。”鹰钩鼻子说。
“还是废话少说吧。”络腮胡子说“我是说着玩儿的,你也那么跟着。怎么把他带进公寓呢?”
“对,对。真该死!”鹰钩鼻子说。“这的确是个问题。工作了一整天,总是丢三落四的。”
“怎么把他带进去呢?”
“就是有些事情你不能做。”鹰钩鼻子说“记住,不要碰沙发。还有你不是克里斯托瓦尔组织的成员,我也不是……”
“别操心了,”我说。“我在汽车里过夜也不是头一回了。”
突然,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欲望,极想舒舒服服地在床上睡一夜,因为我在睡袋里已经整整睡了四夜了。
“有了!”鹰钩鼻子说:“嗬嗬,鸡腿小木屋①。”
“对!”络绍胡子也大声叫道。“和他到卢霍莫里耶去一趟。”
“真的,我能在车上过夜。”我说。
“你一定要睡在房间里,”鹰钩鼻子说,“睡在比较干净的
床单上。我们总得报答报答你吧……”
“你总不至于让我们塞给你一块卢布。”络腮胡子说。
我们进入城里。街道两旁随处可见古代坚固的栅栏,还有很大的木头房子。房子木头已经发黑,窗户很狭窄,正面镶有金丝饰品,屋顶一律雕刻着木头公鸡。偶尔还看到一些砖砌的建筑,肮脏不堪,使人想起“粮仓”这个差不多快给人忘记的字眼。大街笔直宽敞,命名为“和平希望街”。前面是市中心,可以看到一些两层楼的房子,中间有个露天广场。
“到前面一条巷子向右拐。”鹰钩鼻子说。
我发出转弯的信号,刹住车,然后右转弯。这条路上杂草丛生,有一辆崭新的乌克竺汽车安详地停在一扇大门前。门牌
号码都挂在门边上。号码数字印在生锈的马口铁上,模糊不清。巷子的名字很别致,叫卢霍莫里耶街,②巷子很窄,挤在坚固的栅栏中间。这些栅栏一定是瑞典和挪威海盗人侵本土时建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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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苏联民间故事中的小屋
②苏联文学中一个神秘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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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车。”鹰钩鼻子说。我连忙刹车,他的鼻子又撞在了枪管上。“好了,”他边揉着鼻子边说。“你在这等我,我去安排
下”
“真的完全没有这个必要。”我最后一次坚持道。
“别再争了。沃罗迪亚,别让他跑了。”
鹰钩鼻子钻出汽车。他弯下腰,挤进一扇低矮的门。房子隐在灰色的高大栅栏的后面,一点也看不见。边门倒是出奇的大,足够一个火车机头通过的。边门是用生锈的铰链固定的,每个铰链都有石块那么重。我读着招牌上的字,越发感到惊奇。一共有三块招牌。左边那扇门上有一块蓝色的银字招牌,样子很庄重,招牌上厚厚的玻璃闪着阴森森的光。上面写着:
斯里茨
鸡腿小木屋
索洛维斯文物陈列馆
右边那扇门上挂着一块生锈的铁皮招牌,上面写着:卢霍莫里耶街13号,N•K•戈旦尼希。①这下面还有一块胶合板,上面用墨水写着:
疯猫
管理委员会
“是什么样的猫?”我问道。“这是不是个高新技术委员会?”
络腮胡子又吃吃地笑了。“关键问题是——别操心这些。”他说。“和我们在一起刚开始都有点新奇,时间一长就适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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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苏联民间故事里喷火的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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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了车,去擦挡风玻璃。我突然感到头顶上有东西在走动。我抬起头来,看见一只高大的雄猫正惬意地站在前门上面,这么大的猫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它舒舒服服地蹲好后,黄黄的眼睛冷漠而又厌恶地看着我。“咪一咪一咪”我生硬地唤了几声。它出于礼貌冷冰冰地张了张多齿的大嘴,喉咙里发出一阵沉闷的嗥嗥声。接着,它转过身去向院子里看了看。这时,我听到鹰钩鼻子在叫:
“巴西尔,老伙计,帮帮忙怎么样?”
门门哗啦啦地响了。那猫站起身来,悄无声息地跳进了院里。门很笨重,摇摇晃晃,发出的声音很刺耳,甚至有点可怕。
鹰钩鼻子绷紧的脸涨得通红,他推着门,左边的那扇门缓慢地打开了。
“慈善家!”他叫道“把车开进来吧l”
我又坐到车上,慢慢地将汽车开进了院子。院子很开阔,最里面有间木头房子。房子前面长着一棵粗壮的橡树,树冠枝叶茂密,档住了屋顶。一条石板小径绕过橡树通向这间房子。小径的右边是个菜园,左边是个草坪,中间有个井棚,还有辘轳,年长月久变得黑乎乎的,长满了青苔。
我把车停在边上,关掉发动机走下车来。络腮胡子沃罗迪亚也从车里钻出来,把枪靠在车旁边,抖了抖身上的帆布背包。
“好了,没事了。”他说。
鹰钩鼻子哼哧哼哧地关着门,门又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我一时有点不知所措,觉得很不自在。
“嘿!老板娘来了!”络腮胡子叫道。
“你好娜依娜大娘,亲爱的基耶芙娜!”
老板娘离我们还很远。她缓缓地向我们走来,拄着一根拐杖,上面有许多节巴。她脚上穿着一双用毡做的长统靴。她脸上爬满了皱纹,像一张黑色的网。鼻子凸起,像一把镰刀,尖尖的,弯弯的,一双眼睛暗淡无光,犹如患了白内障。
“欢迎,欢迎,年轻人。”她说话声音低沉,却非常洪亮。“是新来的程序编制员吗?你好,朋友。欢迎你,请随便!”
我欠了欠身子,觉得还是不说话的好。老巫婆脖子上围着一条黑围巾,头上裹着尼龙头巾,上面绣着一个古怪的图案,并且用好几种语言写着:布鲁塞尔世界市场。她嘴上面和下巴上还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撮胡子;身上穿着件黑色细平布做的衣服和一件碎布东拼西凑而成的马甲。
“事情是这样的,娜依娜•基耶芙娜。”鹰钩鼻子说,一边擦着手上的铁锈。“这位新伙伴要在我们这儿住两夜,让我介绍一下……嗯……”
“免了。”这个瘦老婆子一下子把话打断了。她用眼睛仔细地打量着我,说:“我自己会看。普里瓦诺夫•亚历山大•伊凡诺维奇。生于1938年,男,俄罗斯人,共青团员,不对,不对,现在还没有加入,一直没有加入。不过将来一定会对政治感兴趣的。宝贝,这是条漫漫长路。好宝贝,有个红头发用心歹毒的人是你的对头,你要尽量避开他。你不想和我握握手吗?亲爱的……”
“哼!’鹰钩鼻子大喝一声,瘦老婆子连忙闭上了嘴。
“就叫我沙沙吧……”我从牙缝里挤出早已想好的话。
“他睡哪儿?”瘦老婆子问。
“当然是那间空房间。”鹰钩鼻子有点恼火地说道。
“出了事,谁负责?”
“娜依娜。基耶芙娜!”鹰钩鼻子大声吼道,声音很像地方上演悲剧的演员,极富感情色彩。他把瘦老婆子一把夹在腋下,拖着她向那间房间走去。他们边走边吵着。
“我们都同意了。”
“如果他把东西偷走了怎么办?”
“你安静点好不好!他是个程序编制员,你明白吗?受过良好的教育!”
“他要是咂嘴怎么办?”
我感到很尴尬,便转过身来,朝着沃罗迪亚沃罗迪亚在一旁咯咯地笑着。
“真有点不好意思。”我说。
“没关系,很快就会好的……”他还想说点什么,这时瘦老婆子叫开了:“还有那张沙发——沙发怎么办?”
我开始感到有点紧张,说道:“你说该怎么办?我想我还是走的好。”
“别再说这些废话了!”沃罗迪亚不容置疑地说。“一切都会好的。老婆子只不过是想要点钱,罗曼和我正好手头上没有。”
“我来付吧。”我说。我真想立刻离开这个地方。我没法容忍这些所谓的日常冲突。
沃罗迪亚摇摇头说:“没有的事。他来了,一切都妥了。”
鹰钩鼻子罗曼走到我们跟前,抓住我的胳膊说:“好,一切都解决了,走吧。”
“听着,事情好像有点不对劲,”我说。“不管怎么样,她没有义务……”
可是我们已经朝房间走了。
“她有义务—她有义务。”罗曼重复着说。
我们绕过橡树,走到门口。罗曼推开门,门上还钉着一层皮革。一条宽敞、干净的过道呈现在我们眼前,不过灯光很暗。瘦老婆子双唇紧闭,两手抱在腹前,正等着我们呢。
她一看到我们,便报复似地大声说道“声明——我们现在就把声明写好!这样写:从某某人那里,收到某某东西;某某人已经将上述东西交给签名的人……”
罗曼轻轻哼了一声,没答理她。我们走进了那间空房间。房间里凉阴阴的,有一扇窗子和印花布的窗帘。
罗曼说“请随便。”声音有点不自然。
老婆子在过道上愤懑地问:“他真的不会咂嘴吗?”
罗曼头也不回地大叫道:“不会,他不会!我告诉你别瞎操心!”
“那么我们把声明写下来。”
罗曼扬了扬眉头,翻了翻眼珠,摇摇头,还是走出了房间。我看了看房间,没有多少家具。窗口放看一张大桌子,土面盖着皱皱巴巴的灰色台布,旁边还有一张摇晃的凳子。一张大沙发靠着光光的木板墙,还有一个衣橱靠在另一面墙上,墙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墙纸。衣橱里塞满了破破烂烂的东西——用毡制的长统靴、脱了毛的皮衣、破了的帽子和耳套。一个很大的俄罗斯式的火炉,在房间里显得很突出。房间刚粉刷不久,亮堂堂的另一个角落里还有一面深色的大镜子,镜框已经剥落了。地板擦得干干净净,上面铺着地毯。隔壁两个人仍在喋喋
不休地吵着,好像在唱二重唱。老婆子的声音始终不变;罗曼的声音或高或低。
“台布,第245件……”
“你是不是打算把每块地板都登记上去?”
“桌子,吃饭的……”
“把火炉也写上。”
“你得写清楚一点……沙发……"
我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外面是那棵橡树,其它什么也看不见。一看就知道这是棵真正的古树。树皮发白,有点枯死的样子,树根扭扭曲曲地从地上凸起,上面长满了半红半白的苔藓。“把橡树也写上!”隔壁的罗曼不耐烦地吼道。窗台上放着一本厚厚的书,上面油迹斑斑。我心不在焉地随手翻了翻,便从窗口走开,坐到了沙发上。立刻我感到昏昏欲睡。想起那天我整整开了14个小时的车,心里觉着这样匆匆忙忙也许根本没必要。我腰酸背痛,头脑一片混乱。此时此刻我也顾不得那个讨厌的老太婆了,只希望一切安顿停当,美美地睡上一觉。
“好了,”罗曼在门白说道。“手续办好了。”他挥了挥手臂,舒展着墨水斑斑的手指。“我的手指都麻了,我不停地写啊写啊……你上床睡吧。我们走了,你可以舒舒服服地睡一觉。明天打算干什么?”
“等那些朋友。”我有气无力地说。
“在哪儿等?”
“就在邮局那儿。”
“你明天不会走吧?”
‘可能不走,大概要到后天才走。”
“那就再见了。我们的合作还在后头呢。”他徽笑着走了出去,一边挥了挥手。我该送送他,并和沃罗迪亚说声再见,我这样昏昏沉沉地想着,一边往下一躺。这时,老婆子又到房间里来了,我站起身。她恶狠狠地盯着我。过了好长时间她说:
“老朋友,我恐怕你会咂嘴的。”
“不,不会。”我说,我感到精疲力竭,“我就想睡觉。”
“那么就躺下去睡吧……只要你付钱就行,还可以来睡午觉。”
我伸手到身后的门袋里掏出钱包。“你要多少?”
瘦老婆子抬起眼睛看着屋顶。“让我算算,房屋一卢布,床单五十戈比——床单是我自己的。睡两夜一共三卢布……如果你大方的话,还可以给一些小费——你看我费了不少麻烦,——我不能说……”
我给了她一张5卢布的票子。
“这里面有我现在给你的一卢布小费,”我说,“剩下的以后再说。”
干瘪的老太婆一把抓过钱,便往外走,一边叽里咕噜地算着找头。她离开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差不多快忘了找钱和床单的事了,可她又回来了,将一把脏兮兮的硬币放在桌上。
“这是找你的钱,先生。”她说。‘刚好一卢布;你就甭数了。”
“我不会数的,”我说。“床单呢?”
“我这就给你铺床。你到院子里去散散步,我一会儿就好。”
我拿起烟盒,走了出去。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山了,夜幕正悄悄地降临。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的叫声。我在橡树旁的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椅子深陷在土里。我点起烟凝视着苍青的夜空。那只猫悄无声息地不知又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它用深邃的目光盯着我,然后又迅速地爬上橡树,消失在绿叶丛中。一会儿,我便将它忘了。突然它又在我头顶上窜来窜去,我立刻站起身来。一堆脏东西落到了我的头上。“你这个该死……”我大声吼道,抖了抖身子。想睡觉的欲望又袭上身来。老婆子出来了,朝那口井走去。她没看见我在这儿,我想准是床铺好了,便回到房间。
这个古里占怪的老婆子竟然把被褥铺在了地板上。我心想:噢,你不该这样。我插上门闩,把铺好的被褥拖到沙发上,开始脱衣服。淡淡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房间里。猫还在树上跳来跳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我甩了甩头,抖掉头上的脏东西,出乎意料的是,那竟是些很大的干鱼鳞。我心想要是头枕在这上面,准会把人给扎死。我倒在枕头上,立刻便呼呼入睡了。
第二章
没人居住的房屋早已成了孤狸和狗猫的栖
息之地,因此神秘的精灵和会变形的东西现在都在
这里出笼了。
A•韦达
半夜里我突然醒来,因为房间里有两个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几乎听不清。两人声音很相似,只是其中一个压低了嗓门,声音有点沙哑,另一个说话的语气好像十分恼火。
“别呼哧呼哧了。”恼火的那位小声说道。“难道你不呼哧呼哧就不行吗?”
“当然可以。”声音沙哑的那位回答说一边开始干咳起来。
“安静点!”恼火的那位嘘了一声。
“我在喘气。”声音沙哑的那位解释道。“抽烟的人早上都要咳嗽……”他又干咳了起来。
“快离开这里!”恼火的那位说道。
“他睡着了,如果……”
“他是谁?从什么地方来的?”
“我怎么知道?”
“怎么会这样,见鬼……真倒霉。”
我迷迷糊糊,心想,这回邻居们又睡不着了。恍惚中我仿佛回到了家里。我家有个邻居,弟兄两个都是物理学家,喜欢开夜车,到早上两点钟他们的烟抽完的时候,他们便闯入我的房间。到处摸来摸去找烟。每当他们撞在家具上,便互相责骂开来。
于是,我抓起枕头胡乱地扔了过去。什么东西轰隆一声倒下了,接着便是一片寂静。
“把枕头还我,”我说,“快走开,香烟在桌上。”
我被自己的喊声完全惊醒了。我坐直了身子。不知什么地方传来狗的有气无力的叫声。老婆子在隔壁打着鼾,有点吓人。我猛然意识到我现在呆的地方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借着模糊的月光,我看见地上躺着枕头,还有从衣橱里掉下来的脏东西。我想这样老婆子准会要我的命,便连忙站起身来。地板上冷冰冰的。鼾声停了。我感到一阵寒冷。地板嘎吱嘎吱直响;角落里发出劈劈啪啪和沙沙的响声。老婆子一声尖叫,震耳欲聋,接着又打起鼾来。我捡起枕头,扔在沙发上,掉下来的脏东西散发着狗身上的气味。挂衣服的架子一边耷拉下来了。我把它重新放好后,开始捡地下的旧衣服。我刚要挂最后一件,架子又掉下来,沿着墙滑了下去,只有钉着钉子的那头还挂着。老巫婆的鼾声又停了,我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不远处,有公鸡在大声啼鸣。真该死,我心里恶狠狠地想,隔壁的老婆子翻了个身,床上的弹簧劈劈啪啪直响。我蹑着脚,静静地听着。
院子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该睡了,今晚我们熬夜时间够长了。”说话的是个年轻的女人。
“好,那就睡吧。”另一个人随声应道,接着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今天要不要洗澡?”
“天太冷了,明天再说吧。”
四周又归于沉寂。这时老巫婆大吼了一声,接着又叽里咕噜了几句。我小心翼冀地回到沙发上,心想我明天要起早点,把所有的东西整理好。
我侧过身来,把毛毯拉上来蒙住耳朵。我突然感到我压根就不瞌睡——而是很饿。
我掀开毛毯,坐了起来。或许汽车里还有些吃的?不会的——车上的东西我都拿出来了。只有一本菜谱还放在那儿,是给瓦里亚的母亲买的,她住在里茨内夫。
让我们看看该怎么做这道菜?辣酱油……半杯醋、两个洋葱、微量胡椒,和肉类一起上……我可以看见这些东西和小牛排一起上来了。该死,我心想,不是老牛排而是小牛排。我跳起来,跑到窗口。我得分散一下注意力,我心想,便拿起放在窗台上的那本书,是亚历克斯•陀斯托陀写的《阴暗的早晨》。
“马克罗弄断了开沙丁鱼罐头的刀后,拔出开珍珠贝的刀,共有50把刀片。他一直不停地开着罐头,旁边有菠萝(我想我已经把这些菠萝吃下肚了)、法国馅饼、还有龙虾,房间里到处是辣味。”
我小心地把书放好,在桌子旁边的一张凳子上坐了下来。一阵十分诱人的香味立刻弥漫了整个房间。这一定是龙虾的香味。我开始感到奇怪,我怎么从前一直没有尝过龙虾或者牡蛎之类呢?在狄更斯笔下,人人都吃牡蛎。他们用折迭刀把面包一片片切得很大,上面涂一层黄油……我紧张地摸了摸桌布,上面斑斑油迹看得清清楚楚。我想,在这张桌子上一定摆过许多丰盛的佳肴。很可能还有牡蛎或者辣酱油烧小牛排,当然也有大排和中排。吃饭的人酒足饭饱之后,一定是叹着气,心满意足地咂咂嘴。我没有理由叹气,于是我便开始咂起嘴来。
我咂嘴的时候一定显得很贪婪,而且声音很响,因为隔壁老巫婆的床又嘎吱嘎吱地响起来了。她生气地嘟哝着,把什么东西弄得格格地响,不一会就来到了我的房间。她穿着一件灰色的男式长睡衣,手里拿着一只盘子。房间里闻到了真正的饭香,一点也不虚幻了。她脸上挂着笑,把盘子一直送到我的面前,亲切地说‘吃吧,亲爱的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这是上帝让他的奴仆给你送来的,你就尽情享用吧!”
“真是,真是,娜依娜•基耶芙娜,”我结结巴巴地说道。“我真不该这么打扰你……”
这时我已经把角柄叉子拿在了手里,叉子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我开始吃了起来。老太婆站在一旁不住地点头说道:“吃吧,朋友,吃了身体才会健康……”
我把盘子里的东酉一扫而光。菜是稀黄油烤土豆。
“娜依娜•基耶芙娜,”我急切地说,“要不是你,我差点饿死了。”
“吃好了?”娜依娜•基耶芙娜声音突然变得很冷漠。
“是的,吃得很好。真是万分感谢,你没法想象——”
“有什么好想象的。”她打断了我的话,一脸的不高兴。“我说,填饱了?那么把盘子递给我……盘子,你听见没有?”
“嗯,请。”我结巴地说
“请,请。我喂饱你们这帮人就是为了一个‘请’字吗?”
“我可以付钱。”我生气地说。
“付钱,付钱。”她走到门口。“如果这些东西根本不用付钱呢?还有你没必要说谎……”
“说谎?什么意思?”
“说谎就是说谎。你说过你不会咂嘴的!”
她闭上嘴,一会儿便在门口消失了。
我心想,她这是怎么啦?真是个古怪的老太婆……莫非她看到衣服架了?她躺倒在床上的时候,弹簧又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响声。她唠叨抱怨了半天,又轻轻地哼起了歌,调子很粗俗。
寒冷的夜风从窗口刮了进来。我打了个寒颤,站起来,回到沙发上。我猛然想起我睡觉前是闩好门的。我懵懵懂懂地朝门口走去,伸手想摸摸门闩,手还没有触到冰冷的铁门,我立刻感到一阵眼花缭乱。原来我已经躺在沙发上了,脸枕着枕头,手指摸着冰冷的木板。
我躺在那儿,很长时间不省人事。后来我慢慢清醒过来,听到了不远处老巫婆的鼾声以及房间里说话的声音。有人好像在上课,说话声音很低。
“大象是地上最大的动物,它脸上挂着一大堆肉,叫象鼻,因为它和管子一样是空的。它伸屈自如,有手一样的功能……”
我打了个激灵,同时也感到很好奇。我战战兢兢地转过身来,侧向右边。屋子同先前一样,空无一人。那个声音还在继续说话,这次像是在说教。
“适当地饮酒,对胃特别有益;但酗酒的话,便会产生郁气,使人成为愚蠢的动物。你也见到过几个醉鬼,到现在我还记得当时你是如何义愤填膺……”
我猛地坐了起来,肌肉一阵痉挛。我把脚放在地板上。声音没有了。找觉得声音是从隔壁传来的。屋里的每一样东西又恢复了原样,甚至衣架也在原来的地方挂好了,这使我感到吃惊。更让我吃惊的是,我又很饿了。
“简直不可救药了”那个声音又开口了,并继续大声说道:“不久这些眼睛,尽管没有瞎,将再也看不见太阳。但在这之前,我要让他们知道我的宽恕和拯救……一这是著名的心理学家荣格的精神或者说道德思想,摘自他的《夜的沉思》。圣•彼得堡和里高尔斯有卖的,精装本两卢布就可以买到了。”有人在哭。“又在胡闹了,”那个声音说,接着高声朗诵道:
“地位、财富和美貌,
都是生活的附属品,
他们如过眼烟云,消失得无影无踪。
噢,灰飞烟灭!幸福是虚幻的,
社会流言会使你心碎,
荣誉不会持久。”
现在我明白他们说话的地点了,声音是从挂着那面黑色镜子的墙角传来的。
“现在,”那个声音说,“让我们看看下面这句话:任何东西都是一个统一的‘我’。这个‘我’是宇宙的我。统一代替分离是人类的进步。这个‘我’随着精神的富有而升华。”
“这句话是从哪来的?”我问。我根本没指望回答。我肯定自己是睡着了。
“是《奥义书》上的。”那个声音立刻回答说。
“《奥义书》是什么?”我再也不敢肯定自己真的睡着了。
“不知道。”那个声音说。
我走下床,蹑手蹑脚地走到镜子跟前。镜子里根本看不到我自己,里面模模糊糊地映着窗帘、火炉的一角,还有其它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是没有我。
“怎么回事?”那个声音问道。“还有问题吗?”
“是谁在说话?”我问道,接着朝镜子背面瞧了瞧。后面满是灰尘,还有许多死蜘蛛。然后我用食指按了按左眼。这是古老的识破幻觉的方法。我是从B•B•比特纳写的《信不信由你》这本书上看来的。书写得很有趣。只要按一下眼球,所有的真东西都会成双像,而虚幻的东西就不会,镜子立刻变成了两面,我的困惑而又睡意朦胧的脸在里面出现了。我的脚有点累。我活动了一下脚腕,便走到窗口,望着院里。
那里一个人也没有,橡树也不见了。我揉了揉眼睛,仔细看了看。长满青苔的井和辘轳,我的汽车和院子的门都清清楚楚地出现在我眼前。我一定是还没有睡酿呢,我想这样让自己镇静下来。我的视线落到了窗台上那本被翻得皱皱巴巴的书上。在上一个梦中,这本书是《烈士的生平》第三卷;现在书名变成了:P。 I。卡波夫的《伊利诺斯人的精神创造及其对科学、艺术和技术的发展的影响》。我忽然觉得冷嗖嗖的,直打战。我随便翻了翻,看了看上面的彩色插图。接着,我读了“第二首诗”:
高高的云层里,
一个黑翅膀的麻雀,
孤孤单单,浑身打颤。
它在高空飞翔,快如利箭。
它飞过夜空,
借着朦胧的月光,
勇敢地任意遨游,
俯视万物。
不可一世的老鹰,怒不可遏,
像影子一样无声地跟随着,
急得眼里冒火。
地板突然嘎嘎吱吱地摇动了起来,声音很刺耳,然后传来一阵好像来自远处的地震的隆隆声,房子左右摇晃,宛如大浪中的一条船。窗外的院子滑向了一边,从底下伸出只很大的鸡腿,爪子深陷在泥土里,在草中耙出一条深沟,便消失了。地板倾斜得很厉害,我感到我正往下倒。我抓住一个软软的东西,头和身子撞在一个很硬的东西上。我从沙发上摔了下来。我躺在地板上,紧紧抓住和我一起摔下来的枕头。房间里很亮堂。窗子外面有人在清喉咙。
“那么……”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从容地说道“在某个王国,就是古代的沙皇帝国,有一个沙皇名叫……呣……哎,名字并不重要。那就随便说一个吧……普洛克特。他有三个儿子,三个皇太子。第一个儿子……嗯……第三个儿子是个傻瓜,但是第一个儿子……”
我弯下身子,像士兵一样偷偷地匍匐到窗口,朝外面看了看。橡树又回到了老地方。雄猫巴西尔背朝橡树,两条后腿直立,在深深地思索着什么。它嘴里咬着一支百合花,眼睛看着脚下,发出长长的“咪一咪一咪”的声音。然后它摇了摇头,把前腿往后一背,弓着腰,俨然一副学者教授的模样,从橡树底下走开了。
“好,”它又开口了。“所以,从前有个沙皇和皇后,他们有一个儿子……嗯……当然是个傻瓜儿子……”
它懊恼地吐出百合花,深皱着眉头,又挠了挠前额。
“糟透了,”它说。“但这些我都是记得的!”
它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又朝橡树走去。它开始唱起歌来,“乖一乖一乖,我的小宝贝!乖一乖一乖,我的小鸽子!我……咪咪咪……我用眼睛的露珠,消除你的干渴……”它又叹了口气,默默地踱着步子。
它的爪子间突然出现了一把很大的索尔特里琴,我根本就没有看到琴是怎么到它爪子那儿的。它拼命地用爪子敲击看琴,拨弄着琴弦。但它唱歌的声音更大,像是要把琴声淹没。
它停止了歌唱,踱了会儿步,静静地敲着琴弦,然后,又低声吟唱起来,声音有点颤抖。
它回到橡树下面,把琴靠在橡树上,用后腿挠了挠耳朵。
“工作,工作,工作,”他说,“除了工作,还是工作!”
它又将腿背在后面,走到橡树左边,咕哝道:“我想起来了,伟大的沙皇,在巴格达这座伟大的城市里,住着一个裁缝,名叫……”他放下前腿。弓了弓腰,气恼地说道:“名字真是特别讨厌!阿布……阿里……有个叫阿布里的什么人,不对……好,就叫普罗克特吧。普罗克特•阿布里,嗯嗯一普罗克特维奇……可无论如何我想不起来他发生了什么事情。去他的,换一个吧。”
我靠在窗台上,神情恍惚地望着可怜的巴西尔绕着橡树前后左右地走来走去,时而喃喃自语,时而咳嗽,时而又喵喵地叫个不停。它竭力支撑着身子——总之,它极度痛苦。它学识渊博。尽管它对故事、歌曲也只是一知半解,但它能讲俄语、乌克兰语、斯拉夫语、德语、英语一我想还包括日语、汉语和非洲语的神话故事。传说、教义、民谣、歌曲、爱情故事、小曲儿、副歌,这些它无所不知,无所不会。这就足以弥补它的缺陷了。记忆的欠缺有时候使它狂怒不已。好几次它向大树猛扑过去,用爪子扯下树皮,嘴里不住发出嘶嘶的声音。它的眼睛像凶神恶煞一般闪着光,毛茸茸的尾巴粗得像根木桩。尾巴有时直指天空;有时抽搐个不停;有时又抽打着自己的身体。它唯一能从头到尾唱完的歌是一首儿歌,唯一能连贯讲完的故事是《杰克盖的房子》。渐渐地它惑到疲惫不堪,声音也越来越像猫了。“啊,在田野里,在草地上,”它唱道,“铁犁走过田地,咪……啊……喵……是耕犁的主人在后面跟,还是铁犁在前面引路?”最后,它实在精疲力竭了,便抱起琴,三条腿一瘸一拐地从湿漉漉的草地上走开了。我从窗台上爬下来时,书掉在了地上。在刚才的梦中,我清楚地记得书名是《伊利诺斯人的精神创造》,并且就是这本刚才掉下来的书。我捡起书,放在窗台上,现在书却变成了A•斯旺森和O•温德尔合著的《案例解答》。我木然地打开书,草草地浏览了几个案例。我突然产生一个直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吊在橡树上。我胆战心惊地抬起头,下而的树枝上吊着一条银光闪闪的鲨鱼尾巴,还是湿的,在晨风中剧烈地摇摆着。
我吓得直往后退,头撞在了什么硬东西上。电话铃响了,声音很大。我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横躺在沙发上,毯子滑到了地板上。早晨的阳光透过密密麻麻的橡树叶,照进了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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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aitv 于 2008-7-3 11:24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