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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情的美女?《高文爵士和绿骑士》

无情的美女?《高文爵士和绿骑士》

「无情的美女?」:1 《高文爵士和绿骑士》中高文的 骑士身份╱身体论述2

刘 雪 珍
摘 要
《高文爵士和绿骑士》乃是一部歌颂骑士精神及考验骑士勇气和德行之中古英文传奇。十四世纪女性地位普遍低微的社会中,无可避免地反映着父权中心思想以及仇视女性倾向的心态。但是贯穿全诗的女性角色亦举足轻重。城堡夫人三度色诱高文,表现积极一如男人,又如猎人,高文爵士反而被动,举止一如女人,虽三度靠着他的机智谈吐通过桃色考验,但面对性命攸关之时,高文违背诺言,损及骑士情操。此中古传奇蕴涵深意,高文爵士的骑士身份备受争议。本文探究、检视高文爵士的骑士身份/身体如何受到改变与重组。

关键词:传奇(romance),骑士精神(chivalry),骑士身份认同(knightly identity),性别政治(politics of gender),性别角色互换(the feminizing role reversal),女性化(feminization),肢解(dismemberment)

坊间都习惯只把《高文爵士和绿骑士》(Sir Gawain and the Green Knight)视为中世纪歌咏骑士精神之传奇作品来阅读,然而茹丝‧汉弥尔顿(Ruth Hamilton)就认为《高文爵士和绿骑士》含括前所未见的,对骑士精神更广阔且更严肃的批评(113)。众所周知,此杰出的中古英国阿瑟王传奇,架构于高文爵士的身体和道德考验(physical and moral ordeal),其精神奋勇、道德高洁世所罕见。英雄高文经历了骑士生涯中的「心路历程」(Pilgrim’s Progress),期间虽稍有瑕疵,但整体说来,人格堪称无瑕。高文经历两种主要的冒险,亦即所谓的断头游戏(Beheading Game)和情欲诱惑(Temptation to Adultery)两种考验。就大部分探讨《高文爵士和绿骑士》中性别政治的文章而言,彼等皆从「男性主义者」(masculinist)的光谱来开释这部复杂的骑士文学之作。即连一些女性主义读者在重新探讨高文之传奇时,亦不知不觉地为她们所质问的疑点背书。例如,席拉‧费雪(Shelia Fisher)认为诗作中摩根(Morgan le Faye)和堡主夫人(Lady Bercilak)所主导或参与的情节、游戏竞比和诗中的对照乃是对阿瑟王凯美洛(Camelot)宫廷的种种威胁,挑战了宫廷中「主要的封建意识形态和基督的骑士精神」(“Taken Men” 72)。她揭橥这些主导的意识形态(dominant ideologies)正是衍生于已内化的性别价值体系,并将诗中所有意指女性权力的意符消弭,或以「男性」阳刚的语汇重新「再定义」(Fisher﹐“Leaving Morgan Aside” 130-31)。在一篇以「重塑」此骑士文学之作为性别叙述之论文中,洁若婷‧鐄(Geraldine Heng) 也很自然地将研究中心摆在高文经历的冒险上。文中,鐄并未清楚点出这一部诗作中除了明显的阳性意识形态外,所呈现的多重、自相矛盾之结构(500-02)。 虽然,此二评家皆就《高文爵士与绿骑士》的叙事机制提出发人深省的重估与再评,然而他们同时也为笔下所欲揭开神秘面纱(demystify)的叙事杰作,赋予封建意识于一尊的论调,又重申男性价值体系。我认为,此别具文化特权意涵的叙事诗作虽然将摩根和堡主夫人的行动和情欲边缘化,然与其说此部作品认可「骑士男性特质」的理想,倒不如说它呈现了连续不断、结果模棱暧昧的,再商议(renegotiation)过程。3本文中,我将把重心放在高文爵士的骑士身份,来探究、检视他的「骑士身份」和「身体」如何受到置疑、改变与重组。

容我先简介《高文爵士与绿骑士》的情节梗概。诗长2,530行,被称为英语中最好的一部「阿瑟传奇」。全诗分四部分。第一部分按中古传奇传统,以特洛伊灭亡、伊尼阿斯(Aeneas)流亡西土、布鲁特(Felix Brutus)定居不列颠说起,引出阿瑟王。阿瑟王在凯美洛宫和他的圆桌骑士正在庆祝十五天的圣诞节,在元旦这一天忽然来了一个骑士,身躯高大,穿着绿色盔甲,骑一匹绿马,一手拿着一枝冬青,一手拿着一把板斧,向阿瑟王的骑士挑战,看谁敢用斧子把他的头砍下,第二年元旦去受他一斧。高文接受了挑战,砍下骑士的头,绿骑士拾起自己的头颅,叫高文第二年元旦到绿色教堂(Green Chapel)去找他,不准爽约。

第二部分写春夏秋过去,冬天到来,阿瑟设宴为高文送行。高文一路翻山涉水,遭遇风霜野兽,圣诞节前夕在密林中找到一座城堡,受到主人──一个年长堡主和他的美丽的夫人的盛情招待。他们告诉他绿色教堂离此不远,留他暂时住下,并和他约定,主人每天出去打猎,客人留在城堡休息,晚上交换各自在白天得到的东西。
第三部分写城堡主人打猎的情景,与此同时,在城堡里,美丽的夫人向高文谈情说爱,并吻了他,晚上主人把猎物送给高文,高文吻了主人一下。第二天仍然如此。第三天,夫人除吻了高文以外,还要求交换信物。夫人送他一个戒指,高文拒绝了,又送他一条腰带,说系上腰带可以不怕刀斧。高文想起受斧之约,接受了腰带,并保证守密。晚上交换礼物时,高文只吻了主人三下,没有把腰带交出。

第四部分写高文在向导引导下一路踏雪去绿色教堂。向导劝阻他,他不听,快到绿色教堂时,向导返回,他独自前往。他远远听见磨斧的声音,不久绿骑士出现。骑士的第一斧砍下,高文缩了一下头,骑士批评他胆怯;第二次高文不动,但骑士没有伤害他;第三次只砍破一层皮,流了一点血。高文跳起来,不准他再砍。这时绿骑士揭露了自己身份,原来他就是城堡主人,头两斧没有伤高文,因为高文头两晚没有背信,第三斧伤了他,因为第三夜他没有交出腰带。高文回到凯美洛宫,如实叙述了经过,宫中圆桌骑士和妇女最后为了表示支持他,都佩绿色绶带,作为纪念。

《高文爵士与绿骑士》不仅描写贵族生活,主要在歌颂骑士的勇敢和骑士应有的诚实、贞洁、彬彬有礼和荣誉感,在封建制度已渐趋没落的十四世纪,这部作品旨在重申骑士制度的理想。话说绿骑士出现在阿瑟王的新年欢宴上时,叙述者评道:
我说他只有半个巨人般, 但绝不小于人类之中最大者, 身材最为匀称,而当他在坐骑上时, 纵使他的身体──胸与背壮硕, 平腹且腰部极为窄狭, 身体每一处皆比例有致 干净匀称。4(140-46行)5

诗人一开始建构男性特质,显然用的是本质主义者(essentialist)的肉体评估标准,称绿骑士是「巨人」(140行),也是「男人」,因之形容此陌生人有着比例匀称的男性躯体,宽肩、窄腰、又平腹(142-45行)。作为高文男性特质的考验者,绿骑士必须证明他有更甚于高文者,不只是一位与之匹敌的泛泛之辈而已。绿骑士引发的是男性/阳刚的评估标准,他叱唤阿瑟王的骑士为「嘴上无毛的小子」(280行),他邀请他们透过骁勇斗狠来证明男性气概。他认为断头游戏中的挑战对手一则必须「血液中(骨子里)胆大无忌」(“so bolde in his blod”),二者必须「有脑袋」(“brayn in hys hede”)(286行)。就如同诗人一开始就将阿瑟王描绘成一个鲁莽冲动、孩子气、「脑子里狂野不驯」(“his onge blod and his brayn wylde”)3(89行)的统治者一般,此时,阿瑟王只要一拿起挑战者的斧头,等于就认同了绿骑士的男性价值观。然而,当高文提议要取代阿瑟王作为凯美洛宫廷荣誉的捍卫者时,他说出了阿瑟王式男性特质的不同理想典型。如果我们一开始将阿瑟王视为一个过动、「有点孩子气」(“he watz so joly of his joyfnes and sumquat childgered”)(86行)的淘气鬼,瞬间忘却自己身份,冲动地想一手抓起绿骑士的斧头,向他挑战;却见此时的高文以高度自制、机智老练的言语行动(speech act)进入叙述中,因为他非常谦逊地说他是众骑士中才智和体魄最弱者(I am þe wakkest I wot and of wyt feeblest)(354行),他可以代主接受挑战,谓其最微不足道,即使身殉,亦死不足惜(lest lur of my lyf quo laytes þe soþe)(55行);其间高文面面俱到,同时为圆桌骑士的行为辩护,既顺从于阿瑟王和整个群体的判断,又能把挑战化解为一琐碎小事,即连其中最弱者亦能从容面对。

有读者认为「高文在廷上对大家发表的演说(341-61行)对现代的学生及某些批评家而言,显得过份优雅,就算未及娘娘腔的地步,也快要被礼仪的规范所瘫痪」(Plummer 201)。普拉墨(Plummer)的论点显示出口语言谈中呈现的性别意涵,暗示如此谦逊、自我贬抑的言辞并不是男子气概的表现。众所周知,在中古骑士精神的传统里,有礼流畅的言词一直都是骑士(男性)的重要特质之一。高文的演说不仅确认同袍的「英勇、胜利」(“sourquydrye and conquests”)及「滔滔言辞」(“grete wordes”)(312行),更重要的是,他的演说赋予了凯美洛宫廷原有对男性气概的考验与规范另一种新义,并将他的行动重新定位在一个迥然不同的价值体系中。当高文与挑战者绿骑士正式定下他们「断头游戏」的契约时,一场考验蛮勇(brute courage)是否胜过言语的测验,就在高文与绿骑士的言语行动(speech act)当中,转化为对高文爵士是否信守其诺言(troth)之考验。

身为阿瑟王的替身以及凯美洛宫廷众骑士的代表,为了信守诺言,高文仍将自己的身体献出,虽然他一再强调自己的身体力量与他的企图(endeavor)无关:
我是最弱者,也是才智最弱者 我死不足惜(354-55行)6

虽然身体微不足道,但行径可谓高贵。他的确强调,自己身体唯一拥有的力量,源自与阿瑟王的亲族关系——「我的身体里最珍贵的,就是与你的血缘关系。」(“no bounte bot your blod I in my bode knowe”)(357行)——但是在接下来的冒险当中,诗里并未突显他与阿瑟王的叔侄关系;这层亲族关系,再加上高文成为阿瑟王的分身,替代阿瑟王出面,接受绿骑士的挑战,在某些日耳曼文化中,已足以让高文成为阿瑟王的继承者。事实上,整首诗前两部分的叙事手法已布下伏笔,要让代表凯美洛宫廷的男性/阳刚气概逐渐地受考验/分解(disembodied)。史毕林 (A. C. Spearing)指出,在整首诗中,只见对绿骑士外表的描述(177-78行),却未有对高文身体外表的叙述。的确,诗中对身体外貌的描绘俯拾皆是。绿骑士初次出现时,有关他外表身体每一部分的细细描绘像是将他精密地解剖过一般,而当他以城堡主人柏希雷克爵士(Sir Bercilak)身分出现时,绿骑士已转换成另一种鲜活的外表呈现在大家面前:亮丽的光泽、红润的脸颊、壮硕的身躯、坚实的双腿及棕色胡须(844-47行)。同时,对柏希雷克城堡里两位女士的勾画,肉体外表的着墨亦多:堡主夫人美丽的脸庞、浑圆的臀部、轻盈的躯体被拿来与她身边的摩根的丑陋相较(941-69行)。有趣的是,超自然的斗士(绿骑士)、异地的贵族(城堡主人),以及异宫的女人(城堡里两位女士)的身体被清楚地呈现,这固然是任何中古抒情诗中一个传统的修辞手法,描写外貌时,都会就身体每一部分细细描绘,以印证外貌整体的完美。但是,其描绘方式中解析的程度就如同诗作中第三部分中的猎物遭到捕捉及剥开肢解;但诗中真正的男人——凯美洛宫廷中的众英雄骑士及阿瑟王的代表高文——好像并没有身体,至少在他们言辞的力量未受到挑战前是如此。

诗作第二部分描写高文披甲出廷,去到绿色教堂之间的旅程(570-666行),几乎也没有提到他肉身的描述:在其中约有一百行的诗句里,他全然消失于齐全的装备与象征骑士荣耀的装饰(knightly insignia)中,我们或许也可以说他是装备与装饰物下被解体的产物。我们看到各种符号指出高文代表「完美的公众形象」(Fisher, “Taken Men” 88),其中最突出的是他盾牌上的五角星图案(pentangle),其重要性及意涵在诗中有大篇幅的探讨(623-65行)。五角星在象征逻辑当中,代表绝对的信仰和真理,含括正常五官、五指、耶稣五殇、圣母欢喜五端和五德7(640-55行),更是坚定高文信守「诺言」的符码。职是之故,《高文爵士和绿骑士》通篇揭橥认同的议题更是彰显:高文盾牌上五角星符征的等角、连锁线条代表高文身体、道德与心灵特质永恒和谐。五角星在本诗中,为代表内外一致的认同之最主要、最连续的象征,这个象征包含骑士应有的男性气概、彬彬有礼的骑士举止风范、合宜的欲望(灵魂或世俗之欲),以及该具备的体能。但这永恒一致的本质、认同,在后来堡主夫人的情欲诱惑计谋中受到威胁,她在卧室场景中,表现积极有如男人,变成主动的求爱者;虽三度靠着他的机智谈吐通过桃色考验,但显然地,高文在其中处于被动地位,无法展现男性雄风,就因他的行为举止一如女人,女性化过程(feminization)更是将诗作中的高文剧烈肢解(dismemberment)。

本诗其余部分的戏剧张力则来自于理想的美德和不完美的人性两者之间渐行扩大的鸿沟:一者是五角星象征的绝对完美,另一者则是诗篇中逐渐揭示的人性的不完美。这名象征正直无瑕五角星之理想骑士,终究是被建构来解体,一个被检视的对象。这时有个问题值得我们思考:到底是谁将高文创造成这样一个谜般的抽象概念?是谁创造这五角星的光芒,并且将它连结于这一位「言辞最真挚」(“as tulk of tale most trwe”)(638行)、「不受任何邪恶的污染」、「充满各种美德」(“voyded of vche vylany wyth verertuez ennourned”)(634行),「像纯金一般」(“gawan watz for gode knawen and as golde pured”)(633行)的高文?此诗的作者知道高文只是相对较具德行,他终究不是完美无瑕的人,绿衣骑士最后表明他就是堡主,要藉此试炼来教导高文,在最末判定他「优于其他骑士,如同珍珠胜过白色豆粒」(“as perle bi þe quite pese is of prys more / so is gawayn in god fayth bi oþer gay kny3tez”)(2364-65行),但绝不「像纯金一般」;高文并不完美。8叙述者到底是从何者之观点论述?

就此,凯美洛宫廷本身就代表这些诗行中「说话的高文」,因为诗人将人格典范与历史典律全都加诸在高文及其所代表的宫廷上;举例来说,叙述者描述高文的「五角星般之美德」,意指长时间观察之后的建构:「他从未犯过错……,纯洁的心灵与举止无人能及」(“his clannes and his cortaysye croked were neuer / and pite þat passez alle poyntez þyse pure fyue / were harder happed on þat haþel þen on any oþer”)(653-55行)。此处透露的讯息是十分值得重视的,因为先前高文表现得有如新手(novice)般的稚嫩,再者,叙述者一开始也说宫中的圆桌骑士都还在「初阶」(“for al watz þis fayre folk in her first age”)(54行)而已。更何况,高文在接受五角星盾牌之前,身上的盔甲每一部分都光亮如新、未曾有过战斗的瑕损。这些对高文前后不一致的描述所产生的矛盾,让讨论五角星象征的几行诗显得特别有趣。诗人写道:

那五角星标记新又亮, 他佩戴在盾牌与外衣上, 如同他最真挚的诺言,最真挚 最文质彬彬的骑士。(636-39行)9
五角星新又亮,非因凯美洛宫廷为了骑士高文佩戴盔甲的仪式而创的。年轻的高文当初在宫中面对绿衣骑士的言谈表现,以及他与绿衣骑士所订的誓盟,就算尚未如约实现他的承诺,他亦俨然成为五角星权威及荣誉的代表。因此,对五角星的论评与高文自己启动之解体(disembodiment)过程也息息相关。自高文的仗义挺身开始,代替了阿瑟想要身体力行圆桌武士誓言及英勇的渴望,五角星的意指更将高文推向一个精神层面,一种超越理想的表征,而不只是高文本身,他的身体及与其他身体的关系也遭贬抑。高文先前坚持他身体的力量源自于与阿瑟王的血缘关系(357行),现在因为盾牌上的五角星而相矛盾:他的「毅力和勇气来自欢喜五端/天上圣母因她的圣子而喜」(“þat alle his forsnes he fong at þe fyue joyez / þat þe hende heuen quene had of hir chylde”)(646-47行),况且,当高文凝视盾牌内侧圣母玛丽亚的图像时,他就获得无比的勇气(650行)。

如此一来,圣母玛丽亚代表的独特原型(archetype)以及她与高文的特殊关系可以让我们进一步了解作者如何在卧房情诱的场景中,呈现出灵性精神之爱与世俗的宫廷之爱相冲突之处。玛丽亚在基督信仰中是很独特的女人。莉莉‧阿肯(Lili Arkin)指出,「她是女性行为的模范,代表谦逊与对神的服从,尊为基督圣母。她是处女,无染受孕,从未被性玷污,而早期教会认为性为一切邪恶的根本。」玛莉娜‧华纳(Marina Warner)亦指出圣母崇拜(Cult of the Virgin)与中世纪仇视女性现象间的微妙关系;圣母崇高的地位正相对于中世纪基督信仰的思想强调肉体的罪愆及其与女人的特殊关连。玛丽亚是无罪的生命赐予者,唯一具母亲与贞洁双重特质的女性。归结此点,玛丽亚代表心灵、精神之爱、贞洁、服从和生命;堡主夫人虽然不是真想色诱高文,而是奉了堡主之命要藉此教导高文,使他认清自己的弱点。但是在此(何其无辜地)则被视为另一相对典型的代表:世俗的宫廷之爱及圣经里的诱惑者,她所代表的象征意涵是与淫欲、反叛、死亡相关的祸水女人。玛莉娜‧华纳道:「时至今日,这个比喻……一直笼罩在西方历史对女性的心态上,以引诱者祸水夏娃与崇高的圣母玛丽亚为两极化代表」(60)。

高文会成为童贞圣母玛丽亚的骑士,早在他受袍武装时就已明白呈现。她代表五角星其中的一角——欢喜五端(the five joys of Mary);她的形象镌刻在高文盾牌里面。重要的是,他的英勇源自于与玛丽亚特殊的关系。在寻找绿衣骑士的旅程中,高文遭遇到众多艰难,几度面临绝望。但是这些危险并不考验他对爱的忠诚,此时他的信念不被动摇,他的英勇也能把持得住。受冻困在森林之时,他向玛丽亚祈祷,希望能领他到一避难处,一个可以在圣诞夜望弥撒的地方。她应许高文的祈求,领他到了柏希雷克的城堡。

高文几乎是在踏入雄丽的城堡的那一瞬间,立刻解下身上所有的盔甲以及荣誉标帜的五角星盾牌,而且他的脸颊立刻转为「如春天的花朵那般清新鲜活」(“þe ver by his uisage verayly hit semed”)(866行)。从踏入城堡的那一刻起,高文的骑士身份立刻受到挑战。由于高文是阿瑟王圆桌骑士的代表,声名远播,现在贵为欧德塞(Hautdesert)城堡上宾,这些贵族缙绅主要是对高文「高贵无瑕的言谈」(“þe teccheles termes of talkyng noble”)(917行)感兴趣,高文成为一种声音的代表,而不光是一个身体的存在。随后三天,在卧房中,堡主夫人调情色诱的场景里,表现积极一如男人,又似猎人,高文爵士反而被动,举止一如女人,是堡主夫人凝视下的猎物。
第一天,堡主夫人趁高文早晨尚未清醒之时「悄悄溜进」(1188行)他的卧房,关上身后的门,静静地等他醒过来:

她鬼祟地踩踏着步伐,偷偷来到他的床边, 将窗帘拨至一旁后钻进来, 将自己轻轻地躺在床边上, 闲适地挨过时间,看他醒觉。(1191-94行)10

她定定地看着高文,如同先前他甫到城堡的第一夜时那样,把高文变成她眼神的标的物(934,941行)。现在他尚未穿衣,平躺在他的床上,就如同高文自己说的,女主人将他变成了「囚犯」(1219行)。

如诗所言:她的脸颊、头发、躯体已远胜于任何赞美(“ho watz þe fayrest in felle of flesche and of lyre / and of compas and colour and costes of alle oþer / and wener þen wenore as þe wy3e þo3t”)(943-45行),如今堡主夫人亲自献上美丽动人的身体,将一丝不挂的高文困在自己的床上,并且语意双关地邀请高文享用她的身体(“3e ar welcum to my cors”)(1237行)。和高文斗嘴的过程中,从一开始她的攻击就是冲着他的身份认同,想要以情色的行动(erotic action)重塑(re-making)以及再定义(re-defining)他的男性气概(manhood)。此时此刻,堡主夫人挑战高文,谓高文若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他应该不会拒绝当前的美人;显然地,宫廷之爱中的骑士与求爱角色已相互对调:她的眼神定定地锁住高文、呼叫他的名、将自己以奴仆姿态献上,而在前一个晚上,高文第一次见面时,才说过愿意成为堡主夫人与其身旁较年长妇人(摩根)的奴仆(976行),为她们服务的话,而今情势逆转。

此段对话里一再出现身份认同的混淆(identity confusion)以及挫败。堡主夫人挑战高文的身份、与他交换角色,使高文了解到自己身为一个骑士,不只是高贵的言谈,而更有一完整的肉体。当堡主夫人头一次溜进高文的卧房时,他假装睡着,内心并盘算着要知道她的来意。这时高文仍然沉着狡黠,并且在下一刻技巧地接话,称自己为她的囚犯(1210-20行);但是,夫人谓传说中的高文是重荣誉、彬彬有礼的骑士(1227-29行),是断然不会拒绝一位女士的要求。当他不承认他是她口中的那个受人崇拜与赞扬的骑士时,高文显得不那么确定了,他说:「我不是妳听说过的那个人」(“þa3 I be not now he þat 3e of speken”)(1242行;cf.1243-44行),「妳的赞美出于真挚,并非我能承受」(“bot þe daynte þat þay delen for my disert nysen”)(1266行)。当然,这也是谦虚之词,是一种礼节的表现;对话继续着:高文靠着机智,巧妙应答,尝试着一反堡主夫人对他「尊为主人」的建构,再次将自己以仆人的姿态(1278行)献给她。未料她以调情的口吻打断高文的话,说由于他没有向她要求任何吻,那么眼前这个人绝对不是高文(“so god as gawayn gaynly is halden / and cortaysye is closed so clene in hymseluen / couth not ly3tly haf lenged so long wyth a lady / bot he had craued a cosse bi his courtaysye”)(1297-1300行)。

堡主夫人质疑高文的身份,说真正的高文绝对会以他的唇以及滔滔口才向她致敬(1293-1301行)。夫人以世俗观点重申了骑士理想:具骑士典范者,能武能文,为情爱赋诗,对女仕最有风度。她说高文在传说中,年轻有为,彬彬有礼,口才流利,人们对他赞誉有加,具骑士风范,而今在她面前反而笨拙,不解风情(1512-13行)。华丽的辞藻必须与行为相符合,礼节以吻具现,「谈情说爱」(love talks)应是另一种交媾的前戏。如果他是真正的高文,真的是圆桌的代表、当代最为尊贵的骑士(1521行),他必须愿意重新建构(re-constitute)自己成为具情欲的男性,肉体对她的女性气质(femaleness)有所响应。但是此等求爱的游戏(字面与比喻的搏击),其中有角色互换,对高文而言是件重大事情,因其身为骑士的身份,应里外一致,内在的本质与外在的行动紧密相合,不管是道德情操、身体的或是心灵的,都应展现骑士的典范。好像为了再确认他是高文的身份,高文最后献上一吻(1302-06行),以响应堡主夫人对他身份的挑战。

因着他是「有礼节的骑士」(“gentylest kny3t of lote”)(639行),一个言谈最为尊贵的骑士,高文佩戴有五角星,五个相交的结点中一个代表高文为圣母玛丽亚的骑士,另一个代表他无瑕的美德、身体的洁净。但是他那至高无上的五个美德(慈悲心、手足爱、心灵洁净和举止无瑕、怜悯心),也可被解读为基督教价值观外的其他德行。从堡主夫人的观点来看,高文在展现他完美的言谈抑或是其他天赋之时,行为举止要像个有彬彬有礼的骑士,教导她「真爱的技巧」(“the craft of true love”)(1527行)。我们明白倘若如此,高文便将不再是那「心灵洁净和举止无瑕,无人能置疑」(“his clannes and his cortaysye croked”)(653行)的骑士了。况且,堡主夫人坚持高文必须要对其身为骑士的礼节「身体力行」(body forth),这令我们不禁注意到象征骑士精神「圣洁的五角星」在世俗社会的德行与较高层次的美德中间呈现同样的意符,界线已不是那么壁垒分明。11

翌日,高文的身份再次受到否定,只因他未主动要求一个吻。此回卧房中的对话是以堡主夫人深具威胁性的开场白起始的:「爵士,如果你是高文的话……」(“sir 3if 3e be wawen wonder me þynkkez”)(1481行)。在诗文当中,高文被威胁:一旦他的言行不符合其名声时,他就不是高文(2270行)。换言之,当高文有所不为时,堡主夫人僭越并取代高文的主动地位(active role),促使他原本的阳性身分认同(masculine identity)/男性气概被迫削弱。

然而,高文拒绝堡主夫人将「武勇」与「坚贞的爱情」画上等号,因此考验的第三天,高文拒绝戒指与腰带这两项爱情的赠礼。若他接受,此二物则象征高文臣服于肉欲。但是当堡主夫人将腰带重新定义为救命的护身符,为了贪生,高文便隐瞒堡主柏希雷克,背地里接受了这项自具新义的信物。高文违反了与堡主约定的承诺,他的骑士身份也因此「重组」。在明白他肉体的脆弱,将自己的性命看得比荣誉还重要时,高文已不再「对自己的言语真诚」(638行),之后在整篇诗当中五角星的名字不再被提起,取而代之的是高文身份认同的危机:其身为一德行无瑕的骑士之身份,因未通过堡主夫人的考验而蒙羞。

高文室内受诱,堡主柏希雷克户外行猎,两者并置联结,里外呼应(文见1178-79,1319,1560-61,1730-31,1893-94行),两组场景紧密相连。头一天高文遭遇到的性别角色互换(the feminizing role reversal),反映在打猎场景里的猎物上:高文得到的猎物为一头母鹿——这在诗篇叙述中高文和母鹿对等的地位不言而喻。宰杀动物的描写是高文的对镜:死亡、喉咙割开、四肢切断、内脏剜除。在整个描述当中,宰杀过程的描写似乎异常地长,中世纪贵族阶级可能喜欢在此细心铺陈的冒险故事架构中加入这些细节的描写。在接下来的两次狩猎行动(猎杀雄性动物)当中,动物被肢解的情节亦有重复的描述。丁霄(Dinshaw)认为:
开肠剖肚是诗作中高文骑士身份瓦解的视觉再现。当高文无法达成骑士身份的理想时,象征上来说,他的身体亦遭分解,因为他身份的母体(identity matrix)——也就是基督教的骑士特质与行举——是最初高文建构其骑士身体的基本要素。况且,高文要奉行的骑士德行是很基本的,如果没有这些行为举止来维系高文身体的一统性,那么他便注定要遭受到肉体的分解,或是成为被肢解的目标。(134)

在高文起身前往绿色教堂前,对于他重新穿戴上盔甲的场景描述并未提及五角星,但却提到他没有忘记堡主夫人的赠礼:
高文,为着自己的益处,没有忘记: 明亮的剑佩系在他腰际, 两次,他将这件信物缠绕着自己的身体。 在那段丝里面他紧紧地裹着, 绿色腰带何其美好。(2031-35行,粗体字乃出自笔者)12

此段的最末一句十分讽刺地与先前穿戴盔甲的仪式相呼应:当时五角星的盾牌「跟他非常配搭」(622行)。洁若婷‧鐄论述道,假设五角星是「一个抽象、无形体(bodiless)的符号,那么相对地,腰带便是一全然物质性的、有形体的符号,并直指身体本身」(505)。此时高文的身体从抽象的五角星背后出现,这身体现在不止具像可见,同时也被女性化了。当他取腰带(2033行)而弃五角星时,就标志的象征意义来说,他就已背弃童贞圣母玛丽亚。他置五角星盾牌于一边,反而以女性化的腰带裹身。茹丝‧汉弥尔顿强调,本诗作者将五角星建构成一个隐喻,将宗教与骑士精神价值混为一谈,因为「高文、宗教与骑士精神三者是对等的,既互相交织,亦各自独立,并且同等重要。高文一旦失去平衡,就失去所有价值阶层的观念」(114)。

在绿色教堂面临绿骑士第一次挥斧砍下,高文缩了一下肩。绿骑士斥责道:「你不是荣耀的高文」(“þou art not gawayn quoþ þe gome þat is so goud halden”)(2270行),高文的骑士身份又一次被否定。但是高文身体的具现(embodiment)在绿骑士第二次挥斧,他皮肉受到斧头劈砍的描述当中,再度被强调。与绿骑士会面时,高文违反誓言(troth)的罪愆,得到惩戒。此时高文的存在仅仅是一具可见的身体:「〔斧头〕末端钩曲的边缘进入他的肉里,些许血滴轻轻地跳上地」(“þe scharp schrank to þe flesche þur3 þe schyre grece / þat þe schene blod ouer his schulderes schot to þe erþe”)(2313-14行)。如果在堡主夫人的桃色考验回合里,我们看到高文第一次让他(女性化)的身体具像出来,那么他第二次身体的具现是在绿骑士手下成就的,此次使得他短暂地与那些被捕的猎物以及其他疏离的男性结合。高文此番冒险使他认知到他其实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高尚或特别(Spearing 230)。这部传奇强调,纵使他贵为阿瑟王代表人的骑士身份,好像必须要与女人、动物、一般男性划清界限,其实高文和其他人(everybody)、其他人的身体(every body)都是一样的。

面对自己收下信物的羞愧,高文的自我谴责十分直接;他向绿骑士说:
(你的斧头)让我明白我的懦弱与贪生, 贪念尾随其后,悖逆抛弃 属于骑士的雍容大度与忠诚。(2379-81行)13
对于遭斧劈的恐惧使得高文视身体存活的重要性高于他的「荣誉」与「价值」;他背叛了当初交换每日胜利成果的誓言,同时也悖离他对上帝与童贞玛丽亚能保护他免于凶恶的信念。因此高文认为他已离弃自己与同类(his kind)──他真实的本质(true nature)以及与其他具美德的骑士们之间的兄弟关系。他令人同情的遭遇所揭示的是,身为一个人类,热爱自己性命并不相悖于成为骑士之中的奇葩(2364-65行)。但是高文的骑士身份是由他自己及其他人投射的理想形象所共同建构,这理想的原则不容高文在人性与较为狭义的骑士价值间做妥协,而人性其实正是高文的「本质」(nature)之一。席拉‧费雪(Sheila Fisher)指出,在悖弃他自己对「骑士价值」(knighthood)的概念之后,高文也同时背弃了男性气概(masculinity),「因为在诗中,骑士价值与男性气概最终是同一回事」(“Leaving Morgan Aside” 141)。然而,高文也可以被提升为一位骑士英雄,建构这骑士英雄的不是那远离「人性」的骑士精神,而是会犯错的人性——也许仍能教人景仰的人性。这个人性可以和「他者」(the Other)——不论是女性或是不属于阿瑟王宫廷的男性——站在平等条件上。

这位自称是欧德塞城堡的柏希雷克(Bercilak de Hautdesert)装扮成绿骑士,此刻道出摩根才是整个试炼的幕后策画者,存心考验阿瑟王宫廷中骑士规范及高文的骑士精神(2456-66行)。摩根是阿瑟同父异母姊姊,高文的亲阿姨。绿骑士建议高文一同回到他的城堡迎接新年,并与其妻和他的阿姨见面,高文不想冒险再见到摩根,而他此时已整理出一套他为何轻忽誓言违背自己本性的说明,提出一些轻蔑、诋毁女性的论调(misogynistic denunciation):高文将女人说成是诡计者,在圣经里全部是引诱者,并且援引亚当、参孙(Samson)、所罗门(Solomon)与戴维被女人引诱而犯罪、堕落的例子(2414-28行)。高文声称,这些男性——「骄傲王子,史来最风发」(2422行)——在他们时代里,是叱咤风云,最享尊荣的,但也不免「一个一个地堕落/成为他们的女人的猎物」(“and alle þay were biwyled / with wyth wymmen þat þay vsed”)(2425-26行),他与这些盖世英雄有着共同的命运,当然无能幸免。此间他将责难转移,回归为一个充满荣耀的骑士,重拾权力。高文有效地回避这些英雄人物自身的道德问题,指称由于他的肉体软弱而导致性灵犯错,因为所有男性在肉体上受到女性引诱(female beguilements)是不可避免的。在这定义之下,高文所犯的错误证明他一直是个「真正的男人」。

再者,高文的解说(explanatory narratives)又将他自己重新定位(建构在)宫廷所有骑士同侪当中。这个论述的策略是将道德焦点,从人本身的堕落转移到具威胁性的他者(a threatening Other)的引诱和欺瞒。无疑地,本诗作者从来没打算要在诗中呈现一个女性强权的世界;相反地,这些女性是封建与骑士制度外的反社会力量与颠覆的危机。她们再现的外在威胁以及她们制造的内部冲突,最终被化解。权力最后回到适当的强权手中,高文的忠诚被重新定义。在此传奇的结尾,女人拥有的力量,最终被男性转化、挪用(re-appropriated),以支持男性的社会秩序。

当高文重返凯美洛宫时,他也再度回到自己「男性气概被解体」(unmanning)的叙事当中,述说自己的冒险与不幸遭遇,强调腰带是人类 「肉体脆弱」(“þe faut and þe fayntyse of þe flesche crabbed”)(2435行)的证明。在阿瑟王的宫廷里,高文在其他骑士面前「赤裸地陈列颈子上」(“þe nirt in þe nek he naked hem schewed”)(2498行)象征他「肉身成人」的伤疤。讽刺的是,尽管高文描述腰带是:「我所担负的玷瑕的印记」(“þis is þe token of vntrawþe þat I am tan inne”)(2509行),阿瑟王的骑士们,最后仍满心欢喜地将腰带转化成「每一位团里弟兄,该佩戴的装饰绶带」(“þe table vche burne of þe broþerhede a bauderyk schulde haue”)(2516行),作为「圆桌武士的信物」(“for þat watz acorded þe renoun of þe rounde table”)(2519行)。然而,他们对高文的骑士价值之再肯定,存有独特性,却没有兼容性。绿骑士曾对高文说过,身为男性气概的骑士代表,必须要承认自己与其他人(every body)都有的肉体之脆弱性,但同时不失为骑士中之珍宝,同时仍拥有骑士的美德和风范。圆桌武士将腰带视为一兄弟情谊(brotherhood)的装饰品,一个专属于此群体的信物,反而忽略了它与全人类相联结的意涵。

如同莉莉‧阿肯所言,「高文爵士面临的冲突是在隐喻十四世纪贵族阶级所遭遇的问题。」高文与堡主夫人的调情斗嘴,讨价还价,是在传统贵族之交易体系外的,在此被视为危险,并与骑士秩序相悖的伦理。在断头游戏尾声,柏希雷克训斥、惩戒高文,并将他重新置回社会秩序当中,暗示着传统阶级中的忠诚是唯一至上的典律。就是因为忠贞的美德已难维系信守,最终导致阿瑟王的凯美洛宫、圆桌武士制度,以及整个骑士体系的瓦解崩溃。诗篇起始提及的特洛伊战争就已先预示了。因为骑士们没有从宫廷爱的危险当中得到教训,他们终遭解体、毁灭。这篇中古传奇因此成为一警讯,不是摩根对阿瑟王的警告而已,而是对本篇《高文爵士和绿骑士》的贵族读者的警示。
(本论文自英文改写至中文的过程中,感谢谢惠英及王诗情的协助,在此特别致谢。)




引用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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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sher, Sheila. “Leaving Morgan Aside: Women, History and Rivisionism in Sir Gawain and the Green Knight.” The Passing of Arthur: New Essays in Arthurian Tradition. Ed. Christopher Baswell and William Sharpe. New York: Garland, 1988. 129-51.
──. “Taken Men and Token Women in Sir Gawain and the Green Knight.” Seeking the Woman in Late Medieval and Renaissance Writings: Essays in Feminist Contextual Criticism. Ed. Sheila Fisher and Janet E. Halley. Knoxville: U of Tennessee P, 1989. 7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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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nney, Clare R. “The (Dis)Embodied Hero and the Signs of Manhood in Sir Gawain and the Green Knight.” Medieval Masculinities: Regarding Men in the Middle Ages. Vol.7 of Medieval Cultures. Minneapolis: U of Minnesota P, 1994.
Mann, Jill. “Price and Value in Sir Gawain and the Green Knight.” Essays and Studies 36 (1986): 294-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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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oaf, R. Allen. The Poem as Green Girdle: Commercium in Sir Gawain and the Green Knight. Gainesville: UP of Florida, 1984. February 28, 1999. 16 June 2004 http://web.clas.ufl.edu/users/rashoaf/gawain/masterng.htm.
Sir Gawain and the Green Knight. Representative Poetry Online (RPO). Ed. Department of English, U of Toronto Libraries, 1994-2002. 30 May 2004 http://eir.library.utoronto.ca/rpo/display/poem62.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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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rner, Marina. Alone of All Her Sex: The Myth and the Cult of the Virgin Mary. New York: Vintage, 19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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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雪珍,辅仁大学英文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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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93年8月10日收件;93年8月30日审查通过。
1 本论文篇名借自济慈诗作 “La Belle Dame Sans Merci”(1819),意即「无情的美女」 (“the beautiful woman without mercy”)。 原典出自一首古老的法国宫廷诗,作者为Alain Chartier。济慈诗作中强调骑士如何在接触与经历美的事物后,赋予生命的意义并改变其价值。请参照Ed Friedlander着 “Enjoying ‘La Belle Dame Sans Merci’, by John Keats” in http://www.pathguy.com/lbdsm.htm
2 感谢两位匿名审查人的意见,对本文的修改帮助良多。
3 许多研究特别以「代价与报酬」(pricing and prizing)的语汇,强调价值的再商议,而「代价与报酬」则与评估英雄高文的表现(assessments of the hero’s performance)相连结;参见如R. Allen Shoaf, The Poem as Green Girdle: Commercium in Sir Gawain and the Green Knight (Gainesville: UP of Florida, 1984) or online text http://web.clas.ufl.edu/users/rashoaf/gawain/masterng.htm;Jill Mann, “Price and Value in Sir Gawain and the Green Knight,” Essays and Studies 36 (1986): 294-318。我在此强调的是本诗中某些较为隐诲的(阳性)价值交换(transactions of [masculine] value)。
4 原文为:
Half etayn in erde I hope þat he were
Bot mon most I algate mynn hym to bene
And þat þe myriest in his muckel þat myt ride
For of bak and of brest al were his bodi sturne
Both his wombe and his wast were worthily smale
And alle his fetures fol3ande, in forme þat he hade
ful clene.
5 《高文爵士和绿骑士》(Sir Gawain and the Green Knight)的出处见 E-Text: Representative Poetry Online (RPO). Department of English, University of Toronto Libraries, 1994-2002. http://eir.library.utoronto.ca/rpo/display/poem62.html。其他引用文出处在本论文中以引号标记「行数」。译文由笔者暂译之,还请各位先进前辈指正。
6 原文为:
I am þe wakkest I wot and of wyt feeblest
and lest lur of my lyf quo laytes þe soþe
7 奥迹欢喜五端(five joys):救主降生事迹,含天使报喜 (Annunciation)、耶稣诞生(Nativity)、耶稣复活(Resurrection)、耶稣升天(Ascension)、圣灵降临 (Assumption)。而五殇(five wounds)指的是耶稣为救赎人类,十架受难的五殇印记。五种美德:慈悲心 (beneficence)、手足爱 (brotherly love)、心灵洁净 (pure mind)和举止无瑕 (pure manners)、怜悯心(compassion)。
8 诗中,高文盾牌上的五角星图案以纯金制作,代表举世无双的完美骑士;但是高文的盔甲装饰就存在着矛盾。虽然在盾牌内里画着圣母玛丽亚的圣像(649-50行),他的铠甲仍有珠宝、鹦鹉(parrots and popinjays)、爱情之鸟(lovebirds and love-knots)等象征世俗的刺绣(609-13行)。
9 原文为:
forþy þe pentangel nwe he ber in schelde and cote as tulk of tale most trwe
and gentylest kny3t of lote.
10 原文为:
and ho stepped stilly and stel to his bedde
kest vp þe cortyn and creped withinne
and set hir ful softly on þe bed side
and lenged þere selly longe to loke quen he wakened.
11 Britton J. Harwood 检视本诗中基督教文化精神与贵族文化精神之间的不同观点,文见 “Gawain and the Gift,” PMLA 106 (1991): 483-99;尤见页489-90。另有Wendy Clein在Concepts of Chivalry in Sir Gawain and the Green Knight (Norman, OK: Pilgrim, 1987)里讨论到诗作中高文的骑士精神展现的「宫廷爱」与「道德主义者」另外的角度与面向。
12 原文为:
þat forgat not gawayn for gode of hymseluen
bi he hade belted þe bronde vpon his bal3e haunches
þenn dressed he his drurye double hym aboute
swyþe sweþled vmbe his swange swetely þat kny3t
þe gordel of þe grene silke þat gay wel bisemed.
13 原文为:
for care of þy knokke cowardyse me ta3t
to acorde me with couetyse my kynde to forsake
1 þat is larges and lewte þat longez to kny3tez.
Bella gerant aliī, tū fēlix Austria nūbe
Nam quae Mars aliīs, dat tibi regna Venus
讓別人打仗去,啊,結婚吧,快樂的奧地利~~瑪爾斯的贈禮維納斯同樣會賜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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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址应该是http://rpo.library.utoronto.ca/poem/62.html,更新了
不过我也没去看,太耗精力了

如此一来,圣母玛丽亚代表的独特原型(archetype)以及她与高文的特殊关系可以让我们进一步了解作者如何在卧房情诱的场景中,呈现出灵性精神之爱与世俗的宫廷之爱相冲突之处。玛丽亚在基督信仰中是很独特的女人。莉莉‧阿肯(Lili Arkin)指出,「她是女性行为的模范,代表谦逊与对神的服从,尊为基督圣母。她是处女,无染受孕,从未被性玷污,而早期教会认为性为一切邪恶的根本。」玛莉娜‧华纳(Marina Warner)亦指出圣母崇拜(Cult of the Virgin)与中世纪仇视女性现象间的微妙关系;圣母崇高的地位正相对于中世纪基督信仰的思想强调肉体的罪愆及其与女人的特殊关连。玛丽亚是无罪的生命赐予者,唯一具母亲与贞洁双重特质的女性。归结此点,玛丽亚代表心灵、精神之爱、贞洁、服从和生命;堡主夫人虽然不是真想色诱高文,而是奉了堡主之命要藉此教导高文,使他认清自己的弱点。但是在此(何其无辜地)则被视为另一相对典型的代表:世俗的宫廷之爱及圣经里的诱惑者,她所代表的象征意涵是与淫欲、反叛、死亡相关的祸水女人。玛莉娜‧华纳道:「时至今日,这个比喻……一直笼罩在西方历史对女性的心态上,以引诱者祸水夏娃与崇高的圣母玛丽亚为两极化代表」(60)。

这一段写得很不错。
有心俱是实,无心俱是幻。
无心俱是实,有心俱是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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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莉娜‧华纳道:「时至今日,这个比喻……一直笼罩在西方历史对女性的心态上,以引诱者祸水夏娃与崇高的圣母玛丽亚为两极化代表」

不如说堡主夫人的身后还有lilith的背后灵:vampire:
the silent travell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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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骑士的夫人是在按照他丈夫的指示诱惑高文爵士,因此从意识上,并没有女性的自主独立性。夏娃也只是照着撒旦的指示行事。也就是说女人即使是祸水,也是因为背后有个大魔鬼,而非本身是魔鬼

《无情的美女》这首诗我也贴出来好了

http://bbs.stage1st.com/thread-229847-1-1.html

[ 本帖最后由 F·U·罗格纳 于 2006-11-10 14:48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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