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泽明逝世8周年座谈会
黑泽明逝世8周年座谈会(1)
讲座日期:2006年9月30日
时间:下午7:30至10:30
讲者:杜琪峰、徐克、舒琪、何思颖
杜:杜琪峰
徐:徐克
舒:舒琪
何:何思颖
A:席上观众
杜:我从来没有怎样看有关黑泽明的资料,也没有看过杂志谈他甚么甚么,我认识的黑泽明,都在他的电影作品里,从中可以发觉他无论在人物设计与主题上,花了很多功夫,无论是早于1950至1970年代,甚至现在,我发现黑泽明电影里其中最珍贵的地方,是在于他在人类价值观上的深刻描绘。现在的电影太「商业」了,太着重票房计算,相反,黑泽明在电影里关怀的是人生问题,他很喜欢在电影里探讨人生究竟是甚么。
我最欣赏黑泽明他在电影镜头的动与静处理,很有一手,他从来不怕把镜头站着不动,反过来,他也不时把镜头不断摇晃,但更重要是,他知道甚么时候用甚么镜头,从来不是胡乱用的。我也希望大家可以更多了解黑泽明的电影世界,那是一个宝藏。对亚洲电影来说,黑泽明其实已经有很大的影响,你看张彻的电影,甚至我自己也深受他的影响,我认为,初入门当编导的,好应该把黑泽明的所有电影看一遍。
关于黑泽明电影里我印象最深刻的实在有很多,可以举例跟大家分享一下。其中一个,是在《姿三四郎》一片里,那师傅在海边,把每个徒弟掉下水,一个接一个的,起初我看的时候只觉得很闷,心想黑泽明为何只有这一招?后来我想通了,黑泽明以这个处理方法,是想表现当师傅的根本不想伤害大家,只想把他们一一掉下水反省。
另一个印象深刻的片段是在《赤胡子》一片,当中说到他把粥给一女子喂食,我是1970年代看这部电影,当然觉得很闷,后来想,导演不会白白拍这个镜头,其实,这场戏要说的是四个字:「仁心仁术」,作为医师,除了用医术医好人,还有更重要是医德,那是用心的,黑泽明可以用上这么多的篇幅去描绘这两段戏,也是一种自信心的表现。
我个人最喜欢他的《天国与地狱》,情节与人物设计也非常的好,所有都如此恰当的,也很喜欢黑泽明的坚持,那时候明明已经可以拍彩色电影,他却继续拍黑白电影,在外人来看,有点stubborn(固执),反过来,这令我有时会想,如果有一天没有人再拍菲林电影,将会很可悲的。
A:然而今天看来,像黑泽明电影里的主题会否过时老套?未必那么多人懂得欣赏呢?毕竟数十年后,年代不同了,大家都经历了很多不一样的事情。
杜:我不知道,我是1955年生,其实就出生时间来说,我对战争的意识也很模糊,无疑,时代是不同了,加上每个人有不同的遭遇与经验,我知道每一代人都有不同的价值观念,我们亦不可以要求大家继续沿袭上一代的价值观,但我想说,有些东西是不变的,或值得保留的,譬如「侠义精神」,电影里一直也离不开英雄人物、悲剧人物,我想这些都是一些很重要的核心问题,无论是属于那个时代,都不应该影响到的价值想法,每个时代固然有属于那个时代的英雄,我也不是叫大家继续拍黑泽明的电影。
我想说明的,是现在很多年轻人太急功近利了,你以为教他们上课学知识吗,其实更重要的是要先教他们学做人,很可悲!他们根本没有带着甚么上课,浑浑噩噩的。黑泽明的电影每每叫人懂得如何提升自己,他的电影会带动这些想法。
徐:我想,看电影不该如此隔离的,电影既有反映时代的需要,但也有一种有关人性的描绘。所谓人性的描绘,其实不独是大家认为那种哲理化或很深奥的东西,电影最重要是它能否正接地touch(触摸)到你的心灵,黑泽明电影里的人物,大部份是悲观生命里的积极者,他们的价值观从来不会被现实的社会污染,当中的人物不时为更崇高的理想作出牺牲,令人伤感,但始终维护着人类的希望,是一种有份量的影响。
今时今日虽然再无战乱,观众再看黑泽明的电影时也许会有不同的体会与领略,但我相信,观众看的时候总有反应,与黑泽明的电影产生关系,相反,现在太多电影是堆砌而成,我以为创作人理应通过像这种激烈的内心震荡,才可以产生这些感觉。
基本上,黑泽明每一部电影都总有给我留下深刻的地方,那不单指站在创作人的角度,或者有关电影语言,甚至有很多地方都很值得我们欣赏的。我相信每个喜欢黑泽明电影的观众也有属于他们深刻的镜头,在我来说,好像《用心棒》一开始的两分钟,只见男主角背着镜头,已经很了不起,后来我发现,自己在拍戏过程总不时闪过一些镜头,似曾相识的,大抵都跟黑泽明有关。
A:为甚么现在的中国出不到像黑泽明这样伟大的导演?
徐:我想强调,导演不是精神领袖,一个导演只要忠于表达自己的感情,诚实地面对自己与自己创作的,已经付出了相当的勇气。很明显,黑泽明有属于他自己的选择与勇气。我不知道世界上会否有另一个黑泽明,事实上,黑泽明是独特的,全世界也不能再见到另一个,电影创作跟文学或音乐创作也一样,可遇不可求,迫不来,正如世界上只有一个周星驰。
何:我想,这里涉及一个有关National Cinema(国家电影)的问题,我们很多时会将香港或中国的电影跟日本比较,因为大家都位处亚洲。1980年代前,我想香港电影跟日本电影真的没法比,客观上有其原因,地域繁盛与否就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此外,还有观众的教育水平,时代背景也是一个问题。
舒:我想说,艺术上的成就其实很难作出比较。我们有时候只能够看到这些Filmmaker的电影特色,他们的个人成就往往在于他们在自己处身时代的影响与他们对后世电影的影响,这些成大器的导演,总有无穷的地方给我们启发。但另一方面,我们可以想想,是否有必要需要多一个黑泽明呢?正如何思颖所说,国家怎样看待电影也会对当时的导演有所影响。
事实上,电影从1930年代开始发达,各地环境不同于是各地电影也有不同的特色。都说香港出不了伟大的导演,其实无论香港与中国也一直出现一些很重要的电影作品,不时令人惊讶,譬如发现他们的作品里充满了人文关怀,一样在题材上有深邃的思想,只是在这方面的研究太少,又或者步伐太慢,致令我们在今时今日也未能作全面性的接触。
好像香港有很多粤语片导演其实执导上相当出色,现在好些电影研究者发现,他们其实不时有新的惊喜注入电影里,好像《人海孤鸿》一片,我记得有次在学校给同学放映,他们看后都大拍手掌表示感动。那时候,拍摄的资源是如此匮乏,可是从电影里,我们可以清楚看到导演的诚意与用心,我们都被当中的灯光处理如此细致而打动了,那是就导演的心力。是故,我们更需要发掘,更需要推广,其实无论香港与中国电影也有很大的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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