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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樟柯访谈:“我现在非常强调反叛”(马小跑)

贾樟柯访谈:“我现在非常强调反叛”(马小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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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我是弱者,我也知道

时间:2006年5月15日

"我觉得独立是从反叛开始,我现在非常强调反叛,更年轻一代缺少这种东西。"

“我觉得始终不要把自己封闭起来,始终跟真实的生活融在一起,怎么样捕捉到真实生活的变化。”





LIU:你以前画过画,也写过小说,为什么还是选择了拍电影?

贾樟柯:对我来说,那两种形式对我限制特别大,因为我觉得电影,或者说所谓的艺术片,毕竟是大众流行文化的一部分,我特别希望我所关心的人群的问题,那些底层人的生活,它们能够在一个更宽的范围里面被人关心。而在小说世界里,以前很多小说就写过了电影描述里的环境,但是电影一直没有,我觉得在荧幕上看不到生活,而且电影又相对容易传播,它毕竟是一个大众文化。





LIU:你自己最喜欢的是《站台》,我问了很多朋友,大家最喜欢的大都是《小武》。

贾樟柯:这个很难免,因为处女作聚集了一个人二十多年的能量,每个导演成功的处女作都是有奇怪的能量在里面,不仅仅是电影本身,很多处女作都是对传统电影的反叛,都是对已有文化惯性的反叛。《小武》那个电影当时为什么说它会反叛,是因为没有人去关注一个变化的时代里面无可奈何的生活,甚至连县城那样一个场所那样一个空间也是荧幕上没有的,但是大多数中国人都生活在这样的空间,我自己也是。



LIU:要反叛的具体是什么样的传统的呢?

贾樟柯:我觉得就是对个体生命的忽视吧,对个人生命感受的一种忽视。不管我们身处在哪个时代里面,总有一种主流的对价值的判断,但是对个人来说,个人所经受生活的细节,个人的一种意识,承受的生活压力是在电影里被忽视的,因为我们一直是集体的一种感觉。所以《小武》为什么取人名叫《小武》,我可以取各种各样的名字,为什么要用他的名字为这个片子命名,是想回归到对个体、个人的重视上。比如说改革开放影响了很多人的生活,怎么影响得告诉别人,或者是表现出来,那么可能小武就是被影响的。



LIU:拍摄态度和拍摄方法是否也有所不同?

贾樟柯:导演角色的改变也是这个电影的反叛,之前的电影,你能看出来导演在教化别人,去解释生活,解释这个时代,他是一个强者,一个无所不知的上帝一样。到我拍电影的时候,我就想把个人的感情——我是弱者,我也知道——想把这个时代受到伤害的、受到影响的,把它讲出来。我觉得这才是更靠近艺术本源的一种作用。电影是要调动特别大的资源的一个艺术,以前又跟政府贴得特别近,又像是一个政府行为,所以权力感在电影工作者的身上是有潜移默化的影响,他那种权力意识会表现在电影里面。我自己拍电影,我写文章也在谈要清除所谓电影是官方的艺术,要消除所有的权力,我觉得它应该、基本上都能采取一个这样的态度:没有太多地解释生活,不再像上帝一样教化。

我很讨厌俯拍,可能这个人站在楼顶上俯视,那这种俯视由人物的位置行为带来的,是可以理解的,但有很多莫名其妙突然这样拍。我拍的时候尽量采取跟拍,跟人有一个距离,用长镜头这种方法,它是非常民主现代的一种方法。好莱坞的方法就是强迫观众看,现在要看你的眼睛,就给眼睛一个特写,观众的观看是被动的。长镜头不是绝对的客观,但它是一种态度,他让你自己在一个连贯的拍摄里面去选择你想看的,你去决定你自己的感情突出到什么方面。



LIU:这三部片子可能拍摄的要求和重点就不太一样。

贾樟柯:拍《小武》的时候就要求整个电影它是能够有一种风沙的感觉,甚至能拍出一种气侯的感觉来,我觉得是活生生的人,比如说那些街道,那些小卖部,那些场景,它都是人活动的场景,里面有人的信息,有人生活的痕迹。《小武》我觉得它做得好一点,就是人生活的环境完全是可信的,这个小偷趴到药店里面,大家就明白他已经十来年每天都要这样趴一下,他有这样的能量在里面。到后面的电影就逐渐地探索不一样的东西了,《站台》基本上想探索叙述方式,到《世界》的时候,有很大观念艺术的成份在里面。最新的《三峡好人》可能超现实的东西特别多。



LIU:你的纪录片《公共场所》里氛围有些特别甚至诡异,是怎么拍出来的。

贾樟柯:可能方法不太一样吧,因为它是一个纪录片,我们习惯看的纪录片都是长时间地跟踪一个人,一个家庭,或是一个事件。这个电影完全就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对一个空间的一种气氛的描写,那时候是2001年去的大同,原来是煤矿的地方,那时候煤矿也很艰难,很多工人都下岗了。在这个背景之下那个城市的气氛很诡异,因为它从文化上来说它一边是内陆文化,一边是蒙古文化,也是草原文化,它是文化非常混杂的地方。整个片子大概拍了十几天的时间,都是在人们公共空间里,包括广场车站、公共汽车站,公共汽车里边,餐厅、舞厅、台球厅,都是这些。

公共汽车站人都是过客,比如说我拍矿区里的一个公共汽车站,那么就是人都不知道从哪来,也不知道到哪去,都身份不明,他们在摄影机前面走动的时候,你会觉得这种很奇特,就突然会觉得我们熟悉的这种城市,熟悉这种生存的气氛不一样了。



LIU:陌生了。

贾樟柯:非常陌生。我就特别喜欢在熟悉的地方拍出陌生的感觉来。这是拍摄的一个乐趣,因为你发现了另外一种状态。我特别能感觉到人们的一种疲劳的感觉。每个人都是沉默的人,劳动结束以后,人就不爱说话,沉默不语,关注自己的身体。





LIU:你喜欢什么样的生活方式。

贾樟柯:拍电影就是喜欢这种生活方式,二三十个人用一段时间积极地去做一件事情,特别是去外地拍。大家一起去陌生地方拍电影的时候,那种集体的意识,共患难,一起解决问题、克服困难的过程是特别让我享受的一件事情。

除了工作之外,自由是很重要的,我觉得并不是有多少不自由,或者说你被限制什么的,而是说你要有心灵上的开放。比如说我们认识事情,可能一直在电影中,你觉得电影是最重要的事情,其实这个世界发生那么多的事情,都跟你有关系,你应该去关心和关注这些事情。





LIU:你认为电影能够对现实产生影响,并使它发生变化吗?

贾樟柯:我觉得艺术是很好的东西,它能拓展人的自由。比如九十年代初很多人强调要拍同性恋,拍边缘人群,正是有了这些艺术来讨论这些问题,来拓展我们生活的界线,拓展我们自由的界线。对同性恋问题,现在可以很公开地去讨论,可以有一个共识,要尊重他们对性的取向。这些改变都跟艺术最初的反叛有关系,我并不是夸大艺术的作用,而是说有了这个可能。

我拍电影这八年里,我逐渐看到我们曾经非常反叛的一个声音,有一天你突然发现它变成了公共的意识,这特别好,这是电影人的能力和价值。当然这不是电影单方面能够促成,而是他参与了。1997年我刚刚拍电影的时候,那时候哪有一种声音说弱势群体、说我们所看到的,到今天这种东西已经变成了共识。





LIU:这是你拍电影的动力吗?

贾樟柯:很多人说你拍电影得那么多奖,说得奖是不是你拍电影的一个动力,我觉得不是,而是艺术本身那种成就,最主要还是参与到文化工作里面,你看到它有效,也可能暂时无效,但是在未来的日子里它一定是有效的。比如《世界》这个电影,我们探讨的是面对社会的快速发展,个人的苍白感、无力感,一种被禁锢的感觉。我相信可能再过五年或者十年,可能就会有一种公共意识会说,我们为什么要发展那么快,我们应该调整节奏,我们为什么要不顾一切地往前走呢,我们应该照顾到每一个普通人的感受,不仅形成公民意识,社会机制也逐渐地健全,我觉得这个是可能的。





LIU:拍电影如何考虑我们身处的客观环境,你怎么理解这几年来有几部电影受到非常严重的批评?

贾樟柯:我觉得不管是商业电影还是艺术电影,应该考虑语境,更通俗地说是宣传的环境,我觉得超越现在发展过程的一种创作可能是没有根基的。比如《无极》追求的是没有国家、没有具体地区的感觉,超越过程的感觉,包括跨国演员的使用,我觉得这样一个乌托邦式的东西,都是不适合的。因为今天中国的艺术,仍然需要强调身份,中国电影的身份。因为我们身处在一个文化信心非常失落的时代,我们需要强调文化的身份认同,强调中国文化,逐渐形成中国文化的自信心,我觉得这个电影都是不适合的。我始终会坚持在中国拍摄,这种文化责任是应该承担的,今天中国消费时代到了之后,带来这种文化相对认同的这种失落也是很可惜的。

其实我们有非常多好的电影,一是它们的商业能力不够,其次是它们受到了压制。这样一些影片的存在不被人认识,这之间就是文化出了问题。

我以前从来不看美国商业电影,觉得没意思,一帮外国人在那,但是很习惯香港电影,你还有这种文化认同。现在九十年代出生的小孩,像我姐的孩子,香港电影也不看了,都看美国大片。在发展过程中逐渐地资源开放之后,年轻人的那种文化认同更倾向强势,强势文化更有吸引力。这种变化很强烈。



LIU:你觉得年轻人为什么会去失去对本土文化的认同,就因为人家的更强势吗?

贾樟柯:还有就是认识历史极少,我选演员时接触的年轻人特别多,《刺秦时代》要求的演员十五六岁、十七八岁,这些孩子对中国历史知识的贫乏令人吃惊。所谓爱国、文化信心,都跟对历史的热爱有关系,但是这些孩子拒绝。

比如我们谈到历史,最起码我会惭愧。我这两年一直在看历史书,我对民国特别感兴趣,在那个中国刚刚寻求现代化的时代,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干,很有戏剧性。对本来应该了解的历史知识或历史人物,我会惭愧,那些孩子不会惭愧,他会觉得今天的我们跟历史有什么关系,他也不愿意建立联系,特别是没有兴趣。这种普遍的态度是特别让人难以忘怀的。

你没有思考能力,你只是一个喜欢消费的人,整个中国人的思考能力、判断力在下降。我觉得独立是从反叛开始,我现在非常强调反叛,更年轻一代缺少这种东西。



LIU:反叛的动力来自哪里呢?

贾樟柯:最主要就是来自最简单的一种正义,和一种善恶。我给你举例子,我上高中时我们班一个学习最刻苦的农村来的学生,吃的最差,就馒头片,喝白开水,没有菜,我看他一个星期不吃菜,每天到半夜两三点才回宿舍睡觉,第二天五点起来读书,为什么,因为他必须通过高考改变他的身份,有一个城市户口。那个时候我觉得最简单的问题就是,人为什么要分城市和农村户口,为什么因为我是城市户口,我天然就可以有粮食供应,有很多就业的方便,可以在城市里面生活,他可能比我还聪明能干,为什么却没有。

就是这种从生活里来的东西,慢慢的你觉得有一种不公平,一个人觉得不公平的时候,你的正义感就开始了。反叛是这样来的,而不是我为了做反叛的人而去反叛。



LIU:你电影里面的人物给人很迷茫的感觉,比如《任逍遥》,感觉那群小孩很盲目,他们对于自己的未来,都很茫然,也不去想。这是你对身边人的感觉吗?

贾樟柯:是我对年轻孩子的感觉,我接触很多年轻人都是如此。以前我们中学毕业以后,每个人设计自己的生活,有的学画,有的回家,有的准备当兵,不管初衷是什么,每个人都有方向。后来我发现更年轻的一代他们什么都不要,就那么待着,在回避一个真实生存的压力,生活的很平面,网络可以支持他们一年半年的生活。这种游荡,这种无所事事,对未来不做设计,是很多人的一种选择,也不说它好还是坏,我觉得是一种非常巨大的绝望。

这种绝望我相信是有客观原因的,因为逐渐变得不公平,贫富差距越来越大,年轻人孤单感越来越强。可能我的同学生下来他就是富的,因为他爸是开煤矿的,他什么都不用努力,他18岁可以开一辆车瞎晃,而我折腾半天又能怎么样。这种东西慢慢地变成绝望之后,自己的生活任由时间去挥霍。





LIU:你拍的都是些底层人物,现实生活中的这些人会喜欢看你的电影吗?如果他们都不爱看,你前面所说的通过电影来影响公共意识如何以实现?

贾樟柯:看的人会有一些,可能90%的人都不会看,但一个电影是否能够形成一种公共意识,并不在于多少人看过,可能只有五百个人看过。比如分享哲学的人并不是很多,但是它的确会影响社会。电影也一样,当然电影是大众艺术,人越多看越好,但我觉得它的价值不在于多少人,不在于我拍民工就让民工看,其实民工恰恰最不需要看,因为他本来就处在他的生活之中,他比我还了解。但可能是管理这些公共事务的人,或者说另外的阶层,会需要看这样的电影,对他生命经验的弥补,对他有影响,这是最重要的。



LIU:拍电影给你自己带来什么改变没有?

贾樟柯:我觉得改变还是挺大的吧,它会让人变得自觉,一开始你是简单的愤怒,简单的情绪,逐渐你会观察到更加清晰的认识吧。

我觉得始终不要把自己封闭起来,始终要跟真实的生活融在一起,捕捉到真实生活的变化。比如我有一个感受,我们老家修高速公路以后,我在高速路上看土地,特别地抽象,我一开始不理解为什么会这样,后来我发现真实生活里面也有这种抽象性,经济发展到连那个地方都修上公路,那地方已经变了,农村非常抽象,光秃秃的村庄,事实上那个村庄也正享受着那种孤独,一个村子里面只有老人和小孩,年轻人都走光了。





LIU:你的每部作品都很现实主义,你没想过换个题材换个风格吗?

贾樟柯:还是现实的要求,你从一个中国人的角度来看这个现实,是很焦灼、很残酷、很痛苦的。从一个导演的角度来说,从创作角度来说,我拍电影八年始终不离开现实题材,因为这个时期比较突出,等到社会过渡平稳、相对平缓之后,可能问题没有这么多,可能其他形式、题材也有。

每个时代都有它的问题,所谓每个时代都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差的时代,但是就现在这个时代来说,在短期内,那样强烈地迸发出一种不和谐,我相信这是特殊情况。比如1927年、1928年,它就是处于革命的时代,各种思潮在一起,那么惨烈,还有屠杀,也是一个比较突出的时代。现在则是中国人的日常生活、人际关系正剧烈改变的时代。
这是一次不必要的秘密的诗歌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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クマ!太棒了,影视区年度最佳贴 = =
KUMA保存起来,LZ自己采访的?
くま!看NHK关于urasawa的报道,老泪纵横涅。555
http://image1.levelup.cn/PicLib/TitlePic/2007-3/xpic/315/09.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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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者,马小跑
这是一次不必要的秘密的诗歌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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