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世纪中后期法兰西王室守护神问题探析
陈文海 华南师范大学历史系 广州 510631
在古代社会乃至在某些传统情结较为浓厚的现代社会,一定的社会群体往往会将某一具有特殊地位的超自然神灵(或神化了的历史人物)奉为自己的守护神,以此求得精神上的安慰与寄托。对于这一特定的社会群体来说,守护神选定以后,其角色通常会呈现出既定性和恒常性特征,一般不会因时间的推移而轻易出现其角色由他神取而代之的现象。然而,对于处在宗教神秘主义氛围异常浓烈的中世纪法兰西而言,守护神这一为王室以至为全体法兰西人降福赐荣、消祸免灾的角色却出现了一次戏剧性的更迭:在中世纪中前期,充当法国王室守护神的一直是传说中的法兰西文化的“开山鼻祖”圣丹尼(Saint Denis)①,但及至14世纪后期到15世纪中前期,圣丹尼这一温文儒雅的“文化型”守护神却退出了历史舞台,来自天国的天使长(Archangel)米迦勒(Michel)②开始成为法国国王、王室以及整个法兰西国家的新的守护神。那么,米迦勒由一名天使转变为法国王室守护神的历程如何?米迦勒为何能在中世纪中后期转变为法国王室的守护神?如何看待这一转变?就目前所能见到的材料来看,我国学术界对上述问题尚无具体的论述。因此,本文拟就法国王室的米迦勒崇拜问题作一简略的剖析,以期对进一步认识法兰西民族国家的形成过程(特别是在这一过程中宗教与政治之间的关系)有所裨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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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圣丹尼作为法国王室的守护神经历了一个由人到神的转化历程(在中国民间,这种由人而神的造神现象亦较为普遍,“门神”和“财神”的神化演绎即是其典型例证)。关于圣丹尼的出生地、生卒日期以及生平事迹等,学术界一直存有争议。据传,公元1世纪时,圣丹尼曾命其信徒将信仰、知识和科学财富三大法宝带到巴黎,法兰西文化由此宣告诞生。关于圣丹尼的传说与崇拜,可详阅科莱特?波纳:《一种观念形态的诞生》(Colette Beaune,The Birth of an Ideology),加利福尼亚大学出版社1991年版,第20―69页;陈文海:《民族语言?民族文化?民族国家―――法国中世纪后期语言文化的民族化进程探析》,《世界历史》1997年第6期。
②按照法文发音“Michel”应译为“米歇尔”;但考虑到《圣经》中文译本及有关基督教中文著述历来均将“Michel”译为“米迦勒”且已得到社会及学术界的普遍认同,笔者觉得还是遵从成俗,称之为“米迦勒”为宜,特此说明。
一、米迦勒崇拜在基督教世界的早期行迹
虽然说米迦勒只是到了中世纪中后期才成为法国王室的守护神,但是,米迦勒作为一个超自然的神灵却并不是法国王室的发明创造,对米迦勒的崇拜也并不只是到了中世纪中后期才在法国出现的新生事物。实际上,在成为法国王室守护神之前,作为基督教徒们普遍认可的神明天使,米迦勒的灵光在广袤的基督教世界上空浮沉飘荡已达千余年之久。因此,为便于更好地理解米迦勒在法国中世纪中后期的历史命运,在这里,我们有必要对米迦勒在上古及中世纪中前期的动荡起伏的兴衰历程作一追溯和勾勒。
从可考的文字资料来说,对米迦勒的最初描绘源于上古时期以色列人的宗教经典《圣经》(即《旧约全书》)。根据《圣经》所言,米迦勒是天国中地位最为重要的天使之一,其使命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较为纯粹的天界事务:作为天国军队的首领和上帝的旗手,米迦勒对上帝赤胆忠心,而且他还具有超凡的勇猛气概,曾将企图背叛上帝的恶魔路锡福(Lucifer)从天界赶进地狱,又曾与凶恶的大龙(dragon,又称古蛇、撒但、魔鬼)英勇搏斗并最终将之扔进暗无天日的无底坑。另一类是与尘世关联较为密切的中介性事务:在尘世信徒的人间生活终结之后,米迦勒负责将其灵魂领入来世;末日审判之时,米迦勒则是所有灵魂的过磅员,对其是上天抑或入地拥有重要的发言权;同时,米迦勒还是“选民”以色列人的守护神,受耶和华之差遣,他曾成功地保护过以色列人领袖,并与以色列人一道与那些跟“选民”敌对的部族或国家进行斗争①。上述有关米迦勒的传说和信仰在初始时只是为数不多的苦难而孤独的以色列人在颠沛流离的生活中配制出来的一服精神安慰剂。但是,随着基督教的兴起及其西传,对米迦勒的崇拜开始在罗马帝国的下层民众中逐渐得以流行。公元4世纪初,基督教在帝国境内取得合法地位,米迦勒亦开始成为基督教国家―――罗马帝国的守护神。
公元5世纪晚期,西罗马帝国分裂成几个互不联属的蛮族王国。在此背景下,对米迦勒的崇拜也进入一个或圆或缺的历史时期。根据不同阶段所表现出来的不同特点,我们可将中世纪中前期基督教世界的米迦勒崇拜史划分为如下几个发展时段。第一,5―8世纪中叶:衰退消沉时期。在此时期,东罗马帝国(拜占廷)依然保持着对米迦勒的尊崇和信仰,但在西方的拉丁蛮族世界,对米迦勒的崇拜则已蜕变为荒漠之中的几点绿洲,具体说,此间只有三个地区尚对米迦勒怀有浓厚的崇拜之情。一是意大利北部的伦巴底地区;二是不列颠地区;三是法兰克王国的西部地区。在这一时期,此地以米迦勒名义兴建的修道院明显多于其他地区,其中最为著名的是位于法兰克王国西北角、濒临英吉利海峡而与不列颠相望的圣米迦勒山修道院,该修院在随后的漫长岁月里一直作为信徒们的朝圣中心而存在②。第二,8世纪中叶―10世纪中叶:渐趋复苏时期。受拜占廷以及不列颠的影响,查理大帝(768―814年在位)曾经颁令,米迦勒节③作为法定节日在帝国全境必须得到遵守。9世纪中叶,加洛林帝国分裂,但西欧世界对米迦勒的崇拜并未因此受到影响,反而有进一步增强之势。850年前后,在西法兰克王国出现了一本名曰《圣米迦勒的启示》(Revelation of Saint Michael)一书,该书详细描述了有关米迦勒山修道院起源的传说,而且,对该修院里那眼神奇的喷泉亦有生动的描绘,据称此喷泉乃米迦勒的恩赐天礼④。《圣米迦勒的启示》一书在西欧流传颇为广泛,圣米迦勒山修道院因此成为信徒们向往的圣地,朝圣活动由此日趋频繁。第三,10世纪中叶―13世纪初:亲英色彩较为浓厚时期。966年,圣米迦勒山修道院落入虔信米迦勒的诺曼底公爵的控制之下,因此该修院的势力得以发展壮大。到12世纪后期,该修院在物质财富的占有、宗教感召力以及政治影响力等方面均达到史无前例的高度,而且僧侣们编撰了大量的图书文献资料,其中影响最大、流传最广的当数《圣米迦勒山修院传奇》。此书完全以编造奇迹剧式的笔触尽情挥洒了有关圣米迦勒山修道院的起源、修院所藏的米迦勒当年用以与大龙决斗的利剑与盾牌以及其他许许多多诸如此类的神奇故事⑤。出于宗教的狂热,前往圣米迦勒山修院的朝圣活动再度掀起高潮。但是,关于这一时期西欧世界对米迦勒的崇拜,有一个重要现象值得我们注意,这就是:除诺曼底之外,英国是米迦勒崇拜最为流行的地区。之所以出现这一现象,主要原因在于诺曼底与英国之间的特殊关系:诺曼底公国形成之初即是不受法国王权制约的“独立王国”,1066年诺曼底公爵征服英国并登上英国王位以后,诺曼底依旧是其管辖之地,圣米迦勒山修道院也就自然而然地成为受英王保护的宗教圣地,同时,米迦勒也就相应成为英王们的守护天使。
1204年,法王腓力二世(1180―l223年)从英王手中收复了诺曼底。但正是由于米迦勒崇拜所具有的亲英色彩,法国卡佩王朝(1328年终结)后期的国王们对米迦勒崇拜在法国的发展一直持谨慎态度⑥。因而在此期间,圣米迦勒山修道院的影响渐趋式微,来此朝圣的香客已越来越少,米迦勒崇拜再次进入消沉时期。由以上所述可以看出,在中世纪中前期的基督教世界,米迦勒崇拜是一种跨越国界的信仰行为。在法国,米迦勒虽然也受到尊崇,甚至国王有时也会惠顾其朝圣中心,但米迦勒并未上升到守护神的地位,为法国王室提供精神庇护的仍然是法兰西文化的“开山者”圣丹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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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有关米迦勒的描述,可详见《圣经》:但以理书,10:13,12:1;出埃及记,23:20―23:列王纪下,19:35。
②罗伊德斯特文斯基:《圣米迦勒崇拜与拉丁中世纪》(O.Rojdestvensky,Le Culte de Saint Michel et le Moyen Age latin),巴黎1922年版;莱勒加尔:《圣奥贝尔》(M.Lelegard,“Saint Aubert”),《圣米迦勒山修院―千年》(Millenairemonastique du Mont Saint Michel)第1卷,巴黎1967年版,第19―52页;博多:《圣米迦勒崇拜在法兰西的传播与演化》(M.Baudot,“La diffusion et l’evolution du culte de Saint Michelen France”),《圣米迦勒山修院一千年》第3卷,第99―112页。
③米迦勒节为每年的9月29日。在现今西欧,民间仍有过米迦勒节的习俗,例如,英国人在秋收时节往往要吃“米迦勒节鹅”(a Michaelamas goose),以企盼来年生活富足安康。
④乌尔里埃:《1966年以前的圣米迦勒山修道院》(J.Hourlier,“le Mont Saint Michelavant1966”),《圣米迦勒山修院一千年》第1卷,第13―28页。
⑤这里只需列举几例便可窥知该书的主题,如:一名尚在摇篮中的婴儿以神奇的力量将巨石搬滚聚集一处,圣米迦勒山由此奠基;阿佛朗西主教诺尔高(Norgod,生活于10世纪)突然发现圣米迦勒山修院起火燃烧,但最终却是虚惊一场,原来那些冲天的红光并非火焰,而是米迦勒巡幸该修院时的足迹;一名前往修院朝圣的孕妇在海边临产,恰遇狂风巨浪的袭击。在几乎要被风浪卷走之时,米迦勒及时赶到井将风浪止住,母子二人转危为安;如此等等,不一而足。吉约姆?德?圣拜尔:《圣米迦勒山修院传奇》(Guillaume de Saint Pair,Le Roman du Mont),卡昂1856年版;另参见杜佛耶夫:《12世纪圣米迦勒山的修院生活》(A.Dufief,“La vie monastique du Mont Saint Michel du XIIesiecle”),载《圣米迦勒山修院一千年》第1卷,第80―126页;埃瓦尔:《圣米迦勒山修院里的一位僧侣兼行吟诗人:吉约姆?德?圣拜尔》(R.Herval,“Un moine jongleur au Mont Saint Michel:Guillaume de Saint Pair”),(圣米迦勒山修院一千年》第2卷,第397―411页。
⑥拉邦德;《到圣米迦勒山修道院的朝圣活动》(E.Labande,“Les pelerinages au Mont Saint Michel”),《圣米迦勒山修院一千年》第3卷,第237―250页;杜布瓦:《圣米迦勒山修道院所藏的圣物珍品》(J.Dubois,“Le tresor des reliques de l’abbaye du Mont Saint Michel”),《圣米迦勒山修院一千年》第1卷,第501―503页。
二、法国王室对米迦勒崇拜由观望到坚信的转变
1328年瓦洛亚王朝取代卡佩王朝以后,其“合法性”问题在当时曾颇有争议,因此,瓦洛亚王朝的开国君主腓力六世(1328―1350年)相当谨慎,他千方百计地强调法兰西王统的连续性,并自称是圣路易(即路易九世,1226―1270年)的继承人,而且还与圣路易一样,是圣丹尼的忠实信奉者①。既然如此,那么,米迦勒又是如何最终成为法国王室新一任守护神的呢?应当说,这是一个渐进的演化过程。根据历史发展的实际,我们可将之划分为几个阶段予以考察。
第一,观望摇摆时期(1380年以前的瓦洛亚家族)。这一阶段主要是指腓力六世以后的约翰二世(1350―1364年)和查理五世(1364―1380年)执政时期。在此时期,法兰西境内的米迦勒崇拜渐趋活跃,而且王室的某些支系(注意:不是王室本身)对之热情尤高,其中有两支值得一提。一是布洛瓦家族(Blois):该家族与王室关系密切,在与英国进行的长期战争中一直竭力支持王室。布洛瓦家族的世袭领地位于圣米迦勒山修道院附近,因此对米迦勒崇拜有着天然的亲近②。另一个笃信米迦勒的王室支系则是与王室长期处于敌对状态的那瓦尔家族(Navarre):该家族1328年曾与瓦洛亚家族激烈争夺王位继承权,失败后仍一直对瓦洛亚家族怀有深深的敌意。那瓦尔家族在诺曼底南部拥有一个强大的据点,而且在一定程度上控制着圣米迦勒山修道院。这一地区的米迦勒崇拜不仅具有一定的亲那瓦尔色彩,而且还具有亲英色彩,因为圣米迦勒山修院院长热佛罗瓦?德?塞冯(Geoffroy de Servon)1364年曾向英王爱德华三世(1327―1377年)的一位使节宣誓效忠③。虽然说王室支系以及普通民众对米迦勒情有独钟,但由于米迦勒崇拜具有亲那瓦尔色彩和亲英色彩,因此法国王室对米迦勒崇拜采取了观望政策。例如,约翰二世即位以前一直领有诺曼底公爵之衔并长期生活在诺曼底,他曾在此地铸造了一种名曰“金天使”的金币,金币的一面描绘了天使长米迦勒与大龙决斗时的情形④。不过,这一切均发生于王室与那瓦尔家族关系相对和缓之时。1350年,约翰登上王位之后便立即放弃了对米迦勒的信仰;其子查理五世在位的16年间(1364―1380年),米迦勒在法国王室生活中也未曾有过多少发迹显圣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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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参见陈文海:《〈撒利克法典〉在法国中世纪后期的复兴与演化》,《历史研究》1998年第6期;陈文海:《试论中世纪法兰西的王统理论》,《世界历史》1999年第1期。
②杜布瓦:《圣米迦勒山修道院所藏的圣物珍品》,《圣米迦勒山修院一千年》第1卷,第501―503页。
③科莱特?波纳:《一种观念形态的诞生》,第157页。
④佩尔德里泽:《天使与永福》(P.Perdrizet,“Anges et Saluts”),《古钱学评论)(Revue numismatique)第35卷(1932年),第89―197页。
第二,米迦勒初步博得王室青睐时期(即查理六世统治时期,1380―1422年)。1380年,患有间歇性精神病的查理六世即位之初,法国王室以武力制服了为患多年的那瓦尔家族,只是在此之后,王室对米迦勒的排斥心理才开始淡化,王室才开始觉得可以自由享用属于王室自己的米迦勒崇拜。1393年,处于精神失常状态的查理六世在王室成员及侍臣的陪同下朝圣了圣米迦勒山修道院,在此后的较长一段时期里,查理六世的精神病未再复发。为感怀米迦勒的“神圣恩典”,查理六世决意建立对米迦勒的崇拜。他首先决定每年给圣米迦勒山修道院拨款100磅金币;而且,他还把得自罗马和圣地耶路撒冷的许多圣物捐赠给该修院。他又将巴黎的一个城门定名为“圣米迦勒门”;甚至连在1394年出生的儿子也被取名为“米迦勒”(Michele,即“米歇尔”),除诺曼底和布列塔尼等地以外,当时在法国其他地区很少有人使用这个名字,而在法国王室的历史上,以“米迦勒”作为王室成员的名字,这还是破天荒的第一次①。另外,查理六世还着力重用圣米迦勒山修道院院长皮埃尔?勒鲁瓦(PierreLeroy,1386―1411年间任院长)。勒鲁瓦不仅做过国王的高级顾问,也做过巴黎高等法院的法官,而且,作为温和的高卢派教徒,在教皇权“大分裂”时期,他还奉国王之命出使罗马、匈牙利、英国和德意志,以寻求各国对法国的支持②。可以看出,在法国王室的精神生活乃至政治生活中,米迦勒的地位与从前相比已有了天壤之别。
第三,明确信仰时期(即查理七世统治时期,1422―1461年)。查理六世对米迦勒的态度虽然发生了很大改变,但他尚未将之提升至王室守护神的地位,完成这一任务的是其子查理七世。受宫廷宗教情绪的影响甚至可以说是在王室的授意之下,查理七世在即位前(1418年,当时年仅13岁)就已开始信奉米迦勒,其旗帜上的主体图案就是米迦勒与大龙搏斗的场面,在他即位以后,这一图案依然使用,而且还加上了“圣米迦勒前来救驾”和“圣米迦勒是朕惟一的守护神”之类的文字③。仅此一点就已清楚地表明,查理七世已公开选择米迦勒作为自己及王室的守护神。随着对英作战的不断胜利和失地的不断收复,查理七世的影响日益扩大,绣有米迦勒与大龙搏斗图案的王旗逐渐为民众所熟悉并日渐得到民众心理上的认同,因此,到15世纪中叶,这一图案已经开始较为广泛地出现在某些日常用品(特别是地毯和挂毯等)之上④。作为对查理七世虔诚信仰的回报。米迦勒当然要赐之以一次又一次的“奇迹”⑤。反过来,米迦勒的频频“施恩”更进一步激发了查理七世对米迦勒的膜拜顶礼之情。1423年4月6日,查理七世发布文告,其中明确写道:“朕尊崇他,朕对他无比地信任;依靠他,朕完全可以保持王国的繁荣昌盛并可以战胜朕的敌人”⑥。另外,查理七世还从物质上给予米迦勒崇拜以支持,1439年和1446年,王室颁布法令,免除圣米迦勒山修道院及其所在城市的一切赋税负担。米迦勒的特殊地位由此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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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昂塞姆:《法兰西王家编年谱系》(Anselme,Histoire genealogique de la maison royal de France)第1卷,巴黎1726―1733年版,第115页。
②罗洛:《皮埃尔?勒鲁瓦时期(圣米迦勒山)修院的组织与管理》(M.Reulos L’organisation et l’administration de l’abbayepar Pierre Leroy”),《圣米迦勒山修院一千年》第1卷,第191―209页。
③加斯尼埃:《天使长圣米迦勒》(M.Gasnier,Saint Michelarchange),巴黎1940年版,第120页。
④德维佛尔:《长着翅膀的雄鹰与鲁昂地毯》(J. B.de Vaivre,“Les cerfs ailes et la tapisserie de Rouen”),《艺术报》(Gazette des Beaux Arts)1982年第87期,第93―108页。
⑤这些“奇迹”大都发生在与英国人进行军事斗争的过程中。从性质上看,这些“奇迹”可分为两类:一类是将某些偶然发生的客观事件归诸米加勒的干预,另一类则纯属“幻听幻觉”。前者如:1422年11月11日,查理七世在拉罗舍尔城(La Rochelle)召集群臣开会,会议正在进行时,会议大厅的地板突然坍塌,许多人当场丧命,而查理七世本人却只受了一点轻伤;1434年,英军进攻米迦勒山,但遭到法国军队的痛击,而且山上法军竟无一人伤亡。后者如:1429年6月25日,驻守在希恩(Chien,位于普瓦图境内)的法国军队突然看到,在天空中,米迦勒“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火球之中,……他手中握着一把出鞘之剑……他在云端驰骋,其速度之快,让人仿佛感到是整座建筑物在燃烧”;1451年8月6日,正当拜约纳城(Bayonne)的英国守军向法王投降之时,抽象化的米迦勒形象又出现在天空中,“时间大约在中午时分,一片乌云中有一白色十字,这个十字在该城上空停留达一刻钟之久,它表明上帝要将这片土地还给佩带白色十字架之人(即法国人)”。参见鲁斯:《圣米迦勒山修院编年史》(S.Luce,Chronique du Mont Saint Michel)第1卷,巴黎1879年版,第34―35页;夏蒂埃:《查理七世年谱》(J.Chartier,Chronique de Charles VII),巴黎1858年版,第2卷,第320页。
⑥鲁斯:《贞德在东莱米》(S.Luce,Jeanne d’Arc a Domremy),巴黎1887年版,第92页。
第四,进一步强化时期(即路易十一统治时期,1461―1483年)。路易十一统治时期,法国与周边国家的关系处于相对和平状态(其中只与西班牙发生过短时间的军事斗争),但是国内并不太平,地方分离势力仍然对中央王权构成较大的威胁,因此,在这一时期,对米迦勒的崇拜往往与国内政治紧密联系在一起,而且路易十一也善于运用对米迦勒的崇拜来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首先,他数次亲临圣米迦勒山修道院进行朝圣活动:1462年,他强迫对王室怀有贰心的贝里公爵(Berry)、那瓦尔亲王以及其他一些对王室心怀不满者跟随自己前往圣米迦勒山修道院,以此向独立倾向严重的布列塔尼公爵展示自己的威力(当时贝里公爵和那瓦尔亲王均是布列塔尼公爵的同盟者);1467年,路易十一再次去圣米迦勒山修道院朝圣,以庆祝自己成功地从其兄弟查理之手夺回了诺曼底;1470年,他又一次来到圣米迦勒山修道院,以解决布列塔尼地区出现的政治危机。其次,他创建了圣米迦勒骑士团。1469年8月1日,路易十一颁布骑士团组建条令,其中明确规定了对米迦勒的崇拜:“在上帝的事业中,天使长是与大龙进行成功斗争的首席骑士。……他的居所和他的礼拜堂一直由他自己防护和保卫着,而且一直安然无事,这些地方不会被我们国家的夙敌征服,也不会落入他们之手。”需要注意的是,路易十一创建的圣米迦勒骑士团与中世纪其他骑士团相比有着鲜明的个性特征。其一,参加骑士团的人数受到严格限制,而且国王居于绝对领导地位。其二,骑士团成员均为高级贵族,且多为受到国王怀疑的不轨之徒。其三,凡是加入圣米迦勒骑士团的人均不得再加入其他骑士团①。可以看出,圣米迦勒骑士团已经成为控制显贵、加强王权的一个工具。与从前一样,对米迦勒的崇拜也为路易十一带来了一次又一次的“奇迹”。例如,1472年12月23日,他在巡猎中遭遇一头野猪的袭击,但在莱姆圣米迦勒修道院(Saint Michell’Herm)院长的救助下转危为安。为庆贺自己的死里逃生,他下令每年的12月23日都要在该修院举行纪念仪式,而且他还命人在该修院创作一幅浮雕以为永久的纪念,不过,浮雕的内容却出现了耐人寻味的变化:当国王正在祈祷时,一头凶悍的野猪突然袭来,米迦勒及时赶到并将野猪杀死。再如,1473年,路易十一正在阿朗松(Alencon)的一座山上行走,突遇巨石从空中落下,几欲伤及其身,但在米迦勒的援救下,最终却化险为夷。后来,他为此而特意向圣米迦勒山修道院送去了一尊圣米迦勒雕像,同时还将那块神奇的岩石交由修院珍藏。
值得注意的是,米迦勒崇拜在路易十一统治时期达到了鼎盛,但也正是在他的统治之下,这一崇拜开始了由盛而衰的历程。虽然说路易十一以后的几代国王仍然保持着对米迦勒的信仰,法国民众也已从心理上接受了米迦勒这一王室守护神②,但是,正是从路易十一统治后期开始,法国王室不再像从前那样对米迦勒倾注着过分的热情,地处西北边陲的圣米迦勒山修道院也不再成为王室频繁光顾的圣地。与此相伴,在当时的有关绘画作品中以及在王室的某些标志性图案上,米迦勒的形象或米迦勒与大龙搏斗的场景已经开始退居次要地位,而居于突出地位的如今已是法兰西国王。可以说,在守护神米迦勒的羽翼保护之下,法国的王权已经有了较为充分的发展,法国的政体已开始较为顺利地由等级君主制向绝对君主制转变。在此背景下,已经完成历史使命的米迦勒渐渐退出显赫的历史舞台也就是自然之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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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科塞―布里萨克:《圣米迦勒骑士团》(Cosse Brissac,“L’ordre de Saint Michl”),《圣米迦勒山之友》(Amis de Mont Saint Michel)(1969―1970年)1969―1970年第79期,第7―17页。
②例如,在查理八世时期(1483―1498年),法学家吉约姆?布诺瓦(Guillaume Benoit)曾写道:“在法兰西,王室的守护神是圣米迦勒,因为他是所有天使中最有权威者,就如法兰西国王是所有国王中最为虔信基督的一样。而且,根据上帝的意旨,他被委以保卫法兰西王国的重任:作为履行这一重任的标志,他出现在法兰西的圣米迦勒山修道院。”参见科莱特?波纳:《一种观念形态的诞生》,第170页。
三、法国王室选择米迦勒作为守护神的原因试解
从米迦勒崇拜的演变轨迹中可以看出,米迦勒正式成为王室守护神的历史并不久远,其开始起步只是在14世纪晚期的查理六世统治时期;到查理七世和路易十一统治时期,这一崇拜才得到进一步加强和明确。如果从宏观的角度来对这一时期法国王室所面临的内政外交形势作一概观性考察,我们不用花费多少周折便可轻松窥知法国王室为何要在这一时期“另立”守护神。自公元11世纪中叶诺曼底公爵威廉征服英国以后,英法之间就已形成一种特殊的关系格局,英王既是英国的最高君主,同时又是法国国王的附庸。此后,英国王室成员又因与法国一些大封建主之女联姻而在法国获得更为广阔的领地,英法之间的关系更趋错综复杂。自1337年起,两国因王位继承以及领土纠纷问题而展开了长达一个多世纪的军事斗争(即后世所称的“百年战争”)。但是,在百年战争的中前期,法国方面屡战屡败。与此同时,法国国内的一些大封建主(以勃艮第公爵为典型)也试图与王室分庭抗礼,离心倾向异常严重。严峻的政治现实势必会对包括法国王室在内的法国人的心理意识产生深刻的影响。在眼光向天的中世纪,由于宗教传统的根深蒂固,他们不可避免地要把对世俗生活的理想与对上天的企盼联结在一起,他们渴望在上帝的帮助之下改变法国在军事斗争中软弱无力、不堪一击的狼狈局面。在此背景下,继续以阳刚不足的“文化鼻祖”圣丹尼作为法国王室乃至整个法兰西的守护神显然已经不合时宜,与上帝的距离更为接近且有着非凡战斗力的天使长米迦勒于是逐渐得到法国王室的重视与认可,并最终成为法国王室的新的守护神。
以上是以俯瞰的方式对中世纪中后期法国王室守护神的转化问题所作的一般性分析,文章写到这里似乎也应该画上句号了。但问题并非如此简单。细心的读者不难提出这样一个疑问:从前文所述可知,米迹勒崇拜是基督教世界共同的精神财富,特别是英国,它也曾流行过对米迦勒的崇拜,而且也是百年战争中的交战方,那么,为什么米迦勒能够在短时间内演变为法国王室的守护神,而在其他国家(如英国)却没有如此的“奇遇”?对于这样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在我们前面所作的“俯瞰”中恐怕很难找到令人满意的答案。因此,在这里,我们不得不再着笔墨,对米迦勒与法国的“切合点”作一简略的探寻。
切合点之一:米迦勒是“选民”的守护神,而法兰西人是上帝的“新选民”,因此受之保护乃是顺理成章之事。与其他各类天使颇为不同的是,米迦勒根据上帝的意旨曾经充当过“选民”以色列人的守护神并为之带来各种各样的“奇迹”。米迦勒这一特殊的角色对中世纪法兰西人来说是极具吸引力的。客观而论,在中世纪,法兰西只是基督教世界的一个组成部分,它与德意志、意大利、英格兰等地区相比在宗教上并无多少特异之处。但是,从12世纪前后开始,法国人便着力发掘法兰西人与其他基督教民族的与众不同之处,如法兰西人是“上帝所选”、其信仰炽烈无比、对基督教会的贡献巨大等等。腓力四世(1285―1314年)继位以后,法兰西人的“特殊品质”得到了进一步的弘扬。1302年,托钵僧修士吉约姆?德?索克维那(Guillaume de Sauqueville)明确将法兰西人与上帝的“选民”联系在一起,他认为:就像以色列人一样,法兰西被上帝所选中;法兰西虽坐落于尘世,但却是天堂般的王国;法兰西人与上帝订立了新的盟约,法兰西就是约许之地,就是圣地;而且,“上帝首先选择的就是法兰西王国”①。1312年,国王腓力四世还亲自撰文以颂扬法兰西,他称:最高的主耶稣发现,在这个王国中(而不是世界上其他任何地方)具有传播神圣信仰和基督教的稳固基础;于是耶稣决定给予这个王国以高于其他所有王国和公国的礼遇,同时赋予它许多特权和特别的恩惠;而且,法国国王的王位就像以色列人大卫的王位,法国国王本身就是摩西的影子②。可以说,经过宗教神学家们以及法国王室经年累世的努力,法兰西已经成为上帝特别垂青且乐意光顾的地方,法兰西人也已经成为基督教世界中等级最高之人。与此相伴,有关法兰西王国长盛不衰的观念也逐渐形成:作为上帝的约许之地,法兰西的历史源远流长,并将永不消亡,而且,“它越是古老,就越发美丽,就越发昌盛”。据称,“只要圣米迦勒山修道院里的那一眼神奇的喷泉继续向上喷水,法兰西王国就将存在下去”③。这也就意味着,只要有米迦勒坐镇法兰西,作为上帝“新选民”的法兰西人就将永远焕发着勃勃生机。
切合点之二:米迦勒与大龙搏斗的形象具有特殊且强烈的象征意义,容易引发法兰西人心理上的共鸣。在《圣经》中,大龙与撒旦、恶魔是同义的,它是来自海洋的一种邪恶的怪物。当英法两国处于敌对甚至是交战状态时,对米迦勒已经有了一定信仰基础的法国人就很容易将大龙与英国人联系在一起,在他们看来,不论从哪一个方面来看,英国人都与那条可恶且可恨的野兽有着惊人的一致性,它们都是来自海洋的侵略者④。米迦勒与大龙这一形象的象征意义从英国方面可以找到更为生动而有趣的说明。公元11、12世纪,当英王以法王附庸的身份而在欧洲大陆领有大片土地之时,米迦勒崇拜在英国人中间一度颇为流行。流行的原因除前文所提及的诺曼底与英国之间的特殊关系之外,英国人的心理因素也不应忽视。英国在大陆占有广阔领土之时,也是其实力强盛之时;而且,从源头上看,首先以侵略者形象出现的并不是海洋岛国英格兰的国王,而是来自欧洲大陆的诺曼底公爵;另外,英国在大陆领有的土地也是以当时“合法”的方式继承而来的。在此背景下,英国人并没有强烈地意识到自己与那条可恶的大龙之间有什么特别的“关联”。但是,随着法国收复失地运动的深入展开以及反英政治宣传的不断升温,英国在大陆的势力日益窘迫,英国人的宗教心理也因此发生了较为明显的变化。从狮心王理查(Richard the Lion hearted,1189―1199年)时代开始,米迦勒的影响渐趋减弱,而另一个新的守护神圣乔治(SaintGeorge)⑤正一步步地登上英国的历史舞台。亨利三世统治时期(1216―1272年),对圣乔治的崇拜已经遍及整个英国。14世纪末,查理二世(1377―1399年)则下令,英国士兵均须佩带红色的圣乔治十字架;如发现有外国士兵佩带此种十字架的,必须将其抓住并处以死刑。1415年,亨利五世(1413―1422年)明确将圣乔治定为英国的守护神。与此同时,坎特伯雷大主教查切尔(Chichele)则规定:每年的4月23日(圣乔治节),英国全境均要举行纪念活动,而且其隆重程度要与圣诞节一样⑥。可以说,英国人崇拜对象由米迦勒向圣乔治的转变已经明确表明英国人已无法再从米迦勒那里寻求精神寄托,特别是当法国人高举着具有强烈象征意义的米迦勒大旗时,英国人便不由自主地产生了“海洋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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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科莱特?波纳:《一种观念形态的诞生》,第176页。
②参见法维尔:《美男子腓力》(J.Favier,Philippe le Bel),巴黎1978年版;菲力浦?德?梅兹埃尔:《老香客之歌》(Philippe de Mezieres,Le Songe duvieil pelerin)第1卷,,剑桥1969年版,第110页。
③日尔曼、布汉、科赫瓦那(合著):《圣米迦勒与圣米迦勒山修道院》(A.Germain,P.Brin,andE.Corroyer,Saint Michel et le Mont Saint Michel),巴黎1880年版,第113页。
④科莱特?波纳:《一种观念形态的诞生》,第163―164页。
⑤圣乔治是中世纪西欧传奇故事里所描述的一位至圣至善的骑士,他曾奋力援救过一名落难的妙龄公主。参见德尚:《中世纪壁画中有关圣乔治的传说》(P.Deschamps,“La legende de Saint Georges dans les peintures murales du Moyen Age”),《铭文与纯文学研究会会刊》(Academie des Inscriptions et Belles lettres)1950年第56期,第109―123页。
⑥戈登:《圣乔治―――英格兰的守护神》(E.Goordon,Saint George,Patron of England),伦敦1907年版,第69―85页。
切合点之三:法兰西是米迦勒崇拜者的“朝圣中心”,具有较为深厚的民众信仰基础。米迦勒之所以能够在短时期内上升为法国王室的守护神,法国王室及其御用文人和神学家的宣传鼓动工作所起的作用当然不容低估,但是,如果对米迦勒的崇拜在法国民众中没有一个较为适度的信仰积淀,那么,法国王室的“造神运动”恐怕很难顺利取得成功,这是因为宗教创新往往是很难让人轻易接受的。历史恰恰为法国王室创造了在法兰西推行米迦勒崇拜的基本条件。首先,圣米迦勒山修道院是米迦勒崇拜者心目中的“圣地”,而这一“圣地”即位于法兰西境内,尽管它一度处于诺曼底公爵和英国王室的控制之下,但法国王室在名义上仍然享有对之的最高宗主权,而且1204年以后这一“圣地”又重新回到了法国王室的手中。其次,米迦勒具备的各种角色功能能够满足普通民众以及上层社会的某些心理需求。一方面,在人之来世的某些重要时刻(如死亡之时和末日审判之时),米迦勒会提供无私的帮助,因此,从中世纪中期开始,许多祈祷文都是以米迦勒为倾诉对象的,如路易七世(1137―1180年)的堂弟、奥尔良公爵曾这样说道:“天使大君,您在天堂里拯救着众灵魂,您就是众灵魂的领袖,但愿我能与您联成一体,以便在我死亡之时保护我,在对我的灵魂进行可怕的审判时护卫我”②。另一方面,米迦勒还能为信徒解除现世生活中的病痛和苦难,如治疗发烧感冒和治疗创伤等。因此,在中世纪中后期(特别是公元14世纪以后),到圣米迦勒山修道院朝圣的信徒络绎不绝,而且有许多还是有组织地前往朝圣。据记载,巴黎的圣雅克(Saint Jacques)宗教社团仅1368年接待前往圣米迦勒山修道院的信徒就达16700人③。不难看出,在把米迦勒转化为王室守护神的过程中,法国王室正是利用了自身在米迦勒崇拜中的特殊地位,同时也充分迎合了普通民众的宗教情绪。
从米迦勒崇拜在中世纪中后期法兰西的演变历程中可以看出,宗教信仰在这里居于一种超乎寻常的重要地位,它时常成为政治活动的一个精神基础。而且,当政治形势需要之时,宗教领域也不会固守陈规,而会适时地作出相应的变革。政治与宗教在此已经达到了一种近乎完美的结合,而米迦勒崇拜史便是这一结合方式的最好诠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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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法国国家图书馆,拉丁文抄本1196号,第67页。
③博尔拜:《圣米迦勒山修道院的奇迹》(E.Beaurepaire,“Les miracles du Mont Saint Michel”),《阿佛朗西考古学会论文集》(Memoires de la Societe archeologique d’Avranches)1873年第4期,第17―41页。